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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食计-第1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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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2:大结局(上)

层叠的山峦下,晨早的熹光一缕缕落在笼罩着一层薄雾的平静湖面上,映出泠泠波光。
    湖前山脚下,一座依山而建的别院前,几株老腊梅树的枝桠上开着零星的花朵,稀疏却也朵朵灼艳。
    四下寂静,唯独别院内隐隐有铮铮琴音流泻而出。
    一名着藏青棉袍的中年男子背着双手,正焦急地在紧闭的院门前来回地踱步。
    久等不到人来开门,他又抬手“嘭嘭嘭”地用力敲了一阵。
    “吱呀——”
    随着一声长响,门终于在他面前缓慢而犹豫地被人打开了。
    门后出现一张圆圆的少年脸庞,他满面苦色地张口哀求道:“我说彭大夫,您就回去吧。您……暂时别来了。这边倘若有事的话,我会让人去请您的……”
    彭洛今竖了眉头。
    “做主子的胡闹,你这做奴才的也跟着不懂事!他现在的身体是什么情况,你难道不清楚吗?日日苦苦捱着只是加倍地消耗着他的精力和寿命,那是要出人命的——我跟你也说不通,你让我进去,我自己跟他说!”
    他说着便硬生生地闯了进去。
    “欸!彭大夫您等等……”阿禄小跑着追上去阻拦。
    ……
    房门大敞着的书房内,原本坐在软垫上的韩呈机拂袖站起了身来,身前梨木长形小案上古琴的琴弦犹在轻轻振动着。
    他望着院中那几株光秃秃的梨树后疾步走来的彭洛今,和紧随其后的阿禄。
    “主子……”没能拦下这位横冲直撞的彭大夫,阿禄有些忐忑地看着站在门框内,似一副画儿般的韩呈机。
    “你不想活了是不是!”彭洛今在门前止步,望着面前一身月白色宽大罗衣。表情不动声色的少年人,一反常态近乎恼怒地问道:“当初你是如何答应我的?你原本是可以痊愈的!可你看看你现如今将自己折磨成什么模样了?对,我是让你回肃州静心养病,可我是让你养病,而不是让你在这里等死!”
    当初明知不可再动情思,偏还日日深陷。
    本就已是强弩之末了,现下更好。直接关上门来。药不肯吃,连他这个大夫也不见了!
    从未见过如此不知爱重自己性命之人!
    彭洛今气的胸口都剧烈地起伏起来。
    韩呈机听他说完,竟也没有要发怒的迹象。只是一双水墨般的黑眸中始终藏着一抹浅浅的讽笑。
    渐渐地,就连这抹讽笑也消匿掉,留有的仅是一派平静。
    正如别院外那汪波澜不惊的湖水。
    “你应当清楚,如今连你也已医不好我了。”他淡淡地说道。声音里始终有着刻进骨子中的孤冷。
    彭洛今面容一变,嘴唇时翕时张。
    他紧紧握了握拳头。面上俱是坚持的神色:“可至少可以让你再多活几年,至少可以减少你身上的苦痛!”
    韩呈机看着他,良久之后才道:“你回去吧。”
    活不活这几年,似乎没有区分。
    这几年来。他过的不就是形同死人一般的生活吗。
    “你……到底怎么想的!”彭洛今急了:“你有什么想法你大可同我直说,不吃药不让我诊脉只会耽搁你自己的身体!”
    却听韩呈机缓声说道:“这几年来,多谢你了。”
    这道声音正如这清晨寒风。微冷却轻柔。
    彭洛今闻言怔住。
    他神情复杂地望着立在那里的韩呈机。
    此时此刻,他竟倏地从他脸上看到了从所未有过的释然。
    释然?
    “……”
    彭洛今站在原地几经犹豫。在韩呈机的目光之下,逐渐冷静了下来。
    他终还是冷声说道:“命是你的,本该你来掌控。一个不想活的病人,再高明的大夫也救不了。你既执意如此,便当今日彭某不曾来过此处罢!”
    语毕,拂袖大步离去。
    阿禄忙跟了上去。
    “不必送我!”彭洛今怒沉沉地说道。
    阿禄摸了摸鼻子,心道我也不想送您,可主要不是害怕您半路又折回来闹腾么,不亲眼看着您出去,将门重新锁上,我哪里能放心得下。
    可他嘴上自然不敢这么讲,他还是得道:“我也知道您是一片好意,可主子的性子您不是不清楚,一旦决定的事情任谁也劝不了,能让他改变主意的只有他自己……”
    “这是小事吗!”彭洛今脚下步子更快,阿禄要小跑着才能跟得上。
    “或许主子过几日便想通了也未可知呢,到时我再请彭大夫过来……”阿禄面有苦笑。
    他可得将这位彭大夫的毛给捋顺了才行,若不然他真不管了主子,那可如何是好。
    他大哥都跟他说了,主子这病还是得治的,只不过要等些时日。
    人不治病怎么行呢。
    彭洛今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当我是干什么的,挥之即去召之即来?”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阿禄艰难地赔笑。
    彭洛今冷哼一声,不再理会阿禄。
    只是在即将跨出别院大门之时,忽然顿了足。
    “好好劝你的主子!”他回过头对阿禄重声说道。
    阿禄连忙应下。
    “他若发病,立即告诉我!到时疼得他昏昏沉沉的,治是不治可不是他说了算,是我手里头的银针说了算——”
    “就是您不说,我肯定也头一个去找您啊……”阿禄忽然有些哽咽,低下脑袋说道:“我脑子笨,胆子又小,向来都是主子说什么我照办什么,可……我也不想瞧着主子受罪。”
    彭洛今皱眉看着他,终究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大步离去了。
    真是让人不省心!
    阿禄抹了把眼泪,望着他的身形消失在远处的梅花树丛间。圆圆的脸上满是愁苦。
    如果能拿他的命来换主子的命,那该多好啊。
    ……
    江樱觉得最近她的精神越来越差了。
    一日十二个时辰,几乎有十个时辰是在昏睡当中。
    意念随着身体而衰弱,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能思考的东西越来越少,甚至已经失去了打开空间的能力。
    这种感觉让她异常恐惧。
    她很害怕下一次昏睡会再也无法醒来,就这样平静却忽然地离开这个人世间。
    她拼了命的想让自己保持清醒,不敢睡过去。
    望着头顶半透明的床帐上用细细的银线绣成的花朵枝蔓轮廓。她努力地想让自己集中精神。而眼前的景物却还是在逐渐地重合恍惚。
    根本无法控制。
    她用力地握拳,指甲嵌进掌心的皮肉中,却连疼痛感都变得模糊起来。
    耳畔隐隐有脚步声传来。
    江樱费力地转过头去。视线中只得见一道晃动的白影在朝着自己靠近。
    恍惚间,似有一只泛着凉意的大手动作轻缓地落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这不是晋大哥的手,晋大哥的手掌心里有许多厚茧,很粗糙。却很温暖。
    这只手很冰。
    她不知道是谁的。
    江樱豁然将头偏向床内侧,那只手便落在了半空中。显得极为尴尬。
    好大一会儿,才被缓缓收了回去。
    “今日初几了?”
    “初……”女子停顿了一下,低声道:“公子,已是正月十三了。”
    四下重新陷入了寂静。
    日出又沉。
    昏沉中。江樱脑中断断续续地出现了许多幻觉。
    大多是过往所发生过的事情。
    朦胧间,她似乎意识到了这些都是她的回忆,又忽地想起了那个人在将死之前往事都会如走马观花一般在眼前浮现的传说。忽地惊出了一身冷汗来。
    她低呼一声,豁然张开了眼睛。
    眼前的视线竟然是从所未有过的清晰。
    头脑也一片清明。
    她环视着四周。多日来第一次真正自己看清了身处何地。
    这是一间收拾的十分干净却布置精致的女子闺房,琳琅玉器,珍稀摆件应有尽有。
    沉香木雕的如意镂空屏风前,一只三脚圆形高几案上的黄釉瓷瓶中插放着几支她叫不上名字的白色花朵,略有些奇异的花香混合着房中累丝镶红宝石的小熏炉中散发着宁神的香气,一同钻入她的心肺中。
    她不喜欢这浓重的味道。
    她尝试着要起身。
    “阿樱,你醒了。”
    此时,一道熟悉且陌生的女子声音伴随着轻缓的脚步声传入江樱耳中。
    江樱忙回过头去。
    来人一身雪青色比甲,身材高挑。
    “青央姐姐……?”
    江樱呆了片刻。
    她脑中混沌了太久,一时根本分不清今夕何处。
    “这是哪里?”她忙地问。
    “肃州。”青央将冒着丝丝热气的小银盆放在面盆架上,边向着床边走来边说道。
    “肃州!”江樱大惊。
    她怎么会在肃州?
    脑中忽然疼痛欲裂,她想起了除夕当夜明月楼中所发生的事情。
    她应当是被人掳走了。
    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肃州?
    “青央姐姐,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我为何会身处肃州?”她一把抓住欲扶她下床的青央的衣袖,满面焦急地问道,“应当有人在找我吧?他们可知道我在肃州吗?”
    在此关头她忽然失踪,奶娘和晋大哥,还有哥哥祖父他们,定是急疯了吧?
    青央被她一席话问的怔住。
    片刻之后,她只是勉强地一笑,看向江樱说道:“暂时不要问这些,日后你会知道的。”
    不问?
    她怎么能不问呢!
    江樱急坏了,可不管她怎么说,青央都不肯再开口说话,只自顾自地带她更衣洗漱。
    她又将江樱推着来到梳妆台前坐下来,拿起象牙梳来为她梳发。
    迟迟得不到答案的江樱已没了半点耐心,脑中对近日来的记忆一片空白的她仿佛身处在一团迷雾之中,这种对一切都处于未知状态的茫然感让她十分没有安全感。
    她蓦然站起身来,朝着房外冲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但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啊!
    “阿樱!”
    青央被她忽然的动作吓住,手中的梳子掉落在地,顾不得去捡,慌忙就转身抬脚追了出去。
    江樱却在院中忽然停下了脚步。
    外面在落雪。
    庭院中一棵硕大的松树,青翠茂密的圆扇形树顶上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树下的石桌旁男子象牙钗束发,披着一件同样雪白的裘衣。
    他原本正低头望着空白的一方棋局出神,听闻到动静便抬起了头来。
    面如冠玉,羸弱而清冷。
    一双蛊惑力极强的黑眸尤其醒目,只是太过于深邃,令人无法看清深藏其中的一丝情绪。
    他凝望着站在雪中,表情时而茫然时而震惊的江樱,忽而展唇一笑。
    在四下雪白景物的衬托之下,这笑容好看温和的甚至晃人视线。
    “陪我下一局棋吧。”他出声说道,只是这样看着她,笑意便渐渐蔓延至了眼底。
    仿佛能见到她,便是最好的事情了。
    江樱却忽然后退了两步。
    她明白了!
    她隐约记起来了一些……
    是他派人将自己掳来的!
    江樱脑中种种猜测错横复杂起来,想到韩呈机从来都令人揣摩不透的行事作风,眼中不觉便盛满了戒备。
    韩呈机将她眼中神色看的分明。
    青央折回房中取了披风出来要给江樱披上,却见江樱转身回了房内。
    她需要冷静一下。
    她需要好好地想一想现在的处境。
    青央呆立在门前,面有难色地看向韩呈机。
    “下去准备吧——”
    准备……
    青央眼中显出挣扎之色。
    面对韩呈机的命令,她头一次有了犹豫,且犹豫了太久。
    韩呈机已重新在石桌旁坐了下去。
    青央却迟迟不愿挪动步伐。
    江樱没有哭也没有闹的反应,倒是出乎了韩呈机的预料。
    他本以为她至少会怒声质问他,无端之下为什么要让人抓她,又为什么将她带回肃州。
    可是她都没有,她只是强自镇定地走回了房间。
    越是如此,越是证明了她待自己的防备心之重,重到连片刻的失去理智都不敢,面对他必须要保持冷静。
    她生性纯粹,曾经面对他之时,也不是这样的。
    可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在这些事情里,他又做错了很多决定。
    错的离谱,错到让他这短短几年内将自己的人生活成了一场噩梦。
    他到底太自私了。
    就连最后的这个决定也是如此的自私。
    可他,实在太想结束这场噩梦了。
    除此之外,他没有其它任何办法能够让自己得到救赎……
    ====
    ps:明日正文完结,关于番外,大家还可以在书评区留言,如果没有意见,就按原定的来了哦。

☆、473:大结局(中)
        天色将晚之时,江樱的精神开始变得不济起来。
    她想过了,韩呈机抓她,不外乎只有一个原因,定是为了借她来威胁晋大哥。
    如今晋韩两家相争正是如火如荼之际。
    况且除此之外,她也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其它的利用价值了足以能让韩呈机抛开凉州的战事,亲自将她带回肃州来。
    大约是想用她来谋划一场极大的阴谋,才会如此吧?
    江樱越想越心惊,越来越为晋起感到担心。
    她跟晋起之间,彼此太过了解对方了。
    她很肯定她的晋大哥为了她只怕什么条件都肯答应下来。
    尤其是在她如今的身体根本拖延不得的情况之下——
    但她在这里什么消息也听不到,更不知道外面现在的情形如何,韩呈机是否已经利用过她来要挟晋大哥做了什么事情,亦或是晋大哥知不知道她如今身在肃州,现下有什么打算等等,这些她都无从得知。
    她也知道凭借她自己的能力要从这里逃出去,简直难如登天。
    更何况,她的身体更加不允许她这样做。
    她思前想后,现如今唯一的对策只有先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只有活着,才能有下一步。
    若不然等不到离开这里的那一天,只怕她就先挂了。
    这才是最悲伤的结局……
    这货根本不知志虚给自己估测的最后期限,于是在青央将饭菜送来之后,一点也没有使性子闹脾气,而是老老实实地将东西全部吃了下去。
    青央在一旁看的简直有些傻眼。
    实在没料到一下午只字未言的江樱会如此配合。
    可当她忽然想到当年在问梨苑里,这小丫头便是这样一幅不管遇着了什么事情。都不会亏待自己胃口的乐观模样,不禁弯了弯唇角露出了一丝笑意来。
    只是这个笑容当中满是苦涩。
    青央忽然明白了。
    她之前一直认为只有相似的人才能互相走近,所以她一直不明白公子日渐深重的执念是为了什么。可她如今才看得清楚,原来越是极端的人,便越容易被那些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和事吸引。
    好比一直站在阴冷的黑暗角落里,才会更加渴求阳光的温度吧。
    终究没有人会真的喜欢永远生活在黑暗之中,哪怕他有太多的不得已。
    人总是有妄想的。
    越是遥不可及。越是想要靠近——她自己不是一直都深有体会吗。如何会到现在才真正地看明白呢?
    青央满眼悲戚地看了一眼窗外渐浓的昏色,再收回视线看向江樱之时,已将种种情绪掩去。
    “阿樱。跟我去一个地方吧。”她轻声说道。
    坐在桌边的江樱闻言抬头看向她。
    因心有疑防,故并没有开口说话。
    曾经在一起颇算要好的人,如今以这种形式重逢相处,这让她心中很是复杂。但却没有动摇的余地。
    青央对她微微一笑,道:“你不是很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吗。等去了那里,你就会知道了。”
    江樱对她的话是半信半疑的,但如今她的处境让她不得不配合。
    于是她点下头来。
    青央见状折身去了内间,再出来的时候手中多了一把竹骨油纸伞。和一件墨绿色绣白兰披风。
    她来到江樱面前,将披风为她系好。
    “外面风雪未停,以免着了寒。”青央柔声说道。
    江樱微微一怔。不由想起了几年前在问梨苑中青央便如眼下这般温和贴心,处处照顾她。
    她下意识地想要跟青央道一句谢。可此情此景,话到嘴边,却没能吐露出来。
    “走吧——”青央微笑看着她。
    江樱点点头,未有多言。
    外面果然还在下雪,且较白日里相比又大了许多,纷纷扬扬的,柳絮一般。
    青央撑着伞,江樱在伞下跟着她的脚步而行,鞋子踏在松软的积雪上,发出微微轻响。
    在江樱的印象中,肃州城靠近南方,虽也偶有落雪,却从没有这么大的。
    “肃州城,已有十余年不曾下过这样的大雪了。”青央似有同样的感受,微微抬起头来望着前方银白无瑕的一方天地,低声回忆道:“隐约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也有过这样一场大雪。只是那是在腊月里,近除夕的时候……”
    那也是自幼养在韩府中小小的她第一次远远地见到公子。
    那时候的公子,是一位很和气,很爱笑的孩子。
    只是后来夫人和温梨姑娘相继过世,少爷又失去了走路的能力,病痛缠身险些丧命,日复一日的折磨之下,虽侥幸保命,却如脱胎换骨一般成为了另外一个人。
    青央的思绪逐渐地飘远着,江樱一路上未有开口,也不知道青央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直到出了别院之后,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起来。
    这座别院前不远处竟是一座望不到边际的广阔湖泊,四面青山围绕,只是此时望去,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唯独面前这汪绿幽幽的湖畔,犹如镶嵌在其中的一块成色上等通透的翡翠玉石。
    此时已过酉时,四下却被茫茫积雪映照犹如清早天色似亮未亮的拂晓时分。
    出了别院之后,江樱跟着青央沿着一条小径一路往西而去。
    不足百步,面前竟是一座梅林。
    株株梅树之上都压了重重的雪凇,银光闪闪中偶有一两朵鲜红的腊梅探出头来,清冷而妖娆。
    前不远处一方开阔之地,建有一座重檐华亭,亭角悬着数盏纸皮长灯,亭顶也落了厚厚的雪,亭后却是一派静止的湖绿。定睛一看。原来此处梅林后方与之相连的正是那方湖泊。
    而那在亭中煮茶之人,不消去细看,也知必是韩呈机无疑。
    只是此时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身边并没有伺候的下人。
    青央在亭外止步,见江樱踏进亭中坐了下来,便也缓缓退了下去。
    江樱本以为他是要同自己开诚布公的来谈条件了,不料他张口却是道:“你不必心怀寄想了。他早已得知你在肃州。可他却没有过来救你——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江樱闻言胸口倏地一跳。
    “因为他正四面受敌,根本没有时间来找你。这便足以证明在他心目中,这天下江山远比你来的重要。”韩呈机斟了一碗热茶。在茶盘上缓缓推至江樱面前,口气平和的似在闲聊一般。
    因听到前半句原本有些紧张的江樱,在听完他这句话之后,却忽然放心了下来。
    这话她自不会信。
    她不会拿自己去跟天下江山作比较。但她相信晋起。
    信任到不管他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来,她都不会有任何质疑。只会当作是他另有妥善的安排。
    是以她反过来对韩呈机道:“如此一来的话,韩刺史为了抓到我如此大费周折,到头来我却毫无利用价值,韩刺史岂不是吃了大亏了吗?”
    在此之前。韩呈机还从未见过这一面的她。
    不仅冷静,甚至理智。
    或是试探的结果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韩呈机忍不住摇头微微失笑起来。
    他一手端起玲珑茶碗来。垂眸望着氤氲茶雾,轻声道:“你当真认为我将你带到此处。是为了将你当作筹码,来跟他争这天下吗?”
    若不然呢?
    江樱看着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怪她笨,只能说面前之人的心思实在令人难以揣摩。
    江樱下意识地想要往深处去想,然而大脑的运转却越来越迟缓。
    头也开始昏沉起来。
    “我同他不一样,这天下对我来说毫无意趣。”韩呈机望着她,口气虽淡,却隐隐有些不甘:“可我不如他聪明,我太晚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说这世间万物怎会如此变化多端,又如雾里看花,总叫人防不胜防,一不留意所错失的竟再也找不回来了。”
    江樱觉得自己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只能暗暗抓紧了自己袖中双手,以求让自己保持着清醒。
    ……
    肃州城门将闭之际,一行十人左右的人马与一辆马车自城中疾奔而出,扬起雪雾重重。
    行了约有三五里远,为首之人忽然勒马调转马头,逼停了那辆跟在后面的马车。
    雪势越来越大,几乎要让人睁不开眼睛,他浑身都压了雪,却连抖落的时间都没有。
    马车帘被车夫拨开,他坐在马上皱着一双被雪染白的剑眉看着车内之人。
    一身破旧道袍,盘腿坐在马车中紧紧盯着面前卦盘的志虚此时的脸色也甚是难看。
    “……”他低声喃喃了一阵旁人根本听不懂的话,复才抬起头来望向那俨然已经成了一尊雪人的年轻男子,重重叹了一口气出去,道:“雪夜无法观星,只能凭卦盘来确认大致的方位,加之这丫头身上的星象感愈弱,能确认她人在肃州城附近,已是极不容易了。”
    晋起闻言眸色更冷了几分,紧紧握着缰绳的手已经被磨得渗出血来。
    他昼夜不分的赶路,于两日前便提早抵达了肃州城,可在城中找了整整两日,竟毫无所获在!且肃州分明是韩呈机的地盘,他却反常的未有给他设下丝毫阻碍,所有的一切都比他想象中的要顺利百倍,但纵是在此种情形之下,他们还是一丝线索也未有查找到——
    这是不是说明韩呈机有足够的信心笃定他根本找不到他的藏身之处?
    这个猜测简直要将晋起逼疯。
    今晚已是十五之夜,若过了子时仍然找不到她,他真不知自己到时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宋元驹!”晋起高喝一声。
    “给应王子传信,让其带兵缉拿韩家上下人等,严加逼问!势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韩呈机的下落,若有反抗者,就地斩杀示众!”
    这显然不是一个聪明人该有的做法。甚至会因此落下恶名,但他现下却管不了那么多了!
    宋元驹闻言却也未有任何迟疑,高声应下,拍马急去。
    “更魂换命本就是大阴之事,若还要因此平添杀戮,当真是折福至极,你们这些人果然是一着急就知道拿杀人解决……”志虚坐在马车里连连叹气。满脸的不赞同。却也未有行阻止之言。
    走到了这一步,结果太重要,至于过程……便随它去吧。
    师傅他老人家毕生的心愿还在等着他来完成。
    哪怕他得知之后。会重重责骂于他,但若他真的做成了,那这一切也值了。
    “继续往东去吧——”他看向晋起说道。
    晋起一握缰绳,重新将马头调转了回去。
    正欲打马。却忽听得身前的近卫低呼了一声。
    “南面似乎起火了——”
    晋起闻言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遥遥只见远处确有一片通红的火光隐显。十分醒目,火苗初看时只是豆粒大小,可不消片刻,便迅速蔓延成了拳头大小。且还在快速地扩大着。
    赶车的车夫是一直埋伏在肃州的暗线,对肃州周围的地形十分熟悉,见状惊异地说道:“那一带并无民居。这遍地都是大雪的天气怎会起这么大的火呢?当真奇怪至极!”
    晋起却根本无心理会,一夹马腹便要继续往正东方赶去。
    然却听身后的马车中志虚忽然失声惊叫了一声:“且慢!”
    晋起闻声皱眉拉住缰绳。再次回头看去。
    却见志虚竟已从马车中跳了下来,因动作过急而在雪窝中跌了一跤,踉跄地爬起来,瞪大了双眸看向那起了火光的方向。
    眼见着视线中不断向四周蔓延的火苗交向错横着,逐渐地与自己印象中的阵图完全重合起来,志虚面色顿时煞白如纸,眼中顿时闪现了不可置信的恐惧之色:“天玑阵……天玑阵!”
    有人布下了天玑阵!
    定是他青云观中之人!
    而有违天道的天玑阵向来都是青云观历代以来除了掌门之外决不外传的禁忌之阵,他年纪尚幼之时曾偶然窥见过一次,当时被师傅罚了面壁思过整整一年——而除了他之外还知道此阵法的人,不外乎只有他的师兄、青云观现任的观主一人了!
    他是疯了吗!
    “江姑娘必定就在那里……!快去阻止他们!”
    只是见这形势,只怕已经来不及了……
    ……
    江樱耳边风声大作,卷带着灼人的热气。
    她拼命地想要张开眼睛,却始终不得。
    一种从所未有的恐惧感将她团团包围住,很快,这种恐惧感转化为了身体各处无法承载的疼痛,她似乎感觉到自己身体中的每一处骨骼都被人狠狠捏碎,疼的她几欲窒息。
    她是要死了吗?
    她是要死了吧。
    她是个懦弱的人,在此之前因为设想自己临死之时的情形便怕的要哭,因为她害怕她去了之后,那些爱着她的人会比她更要难过。
    更何况他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原本做好了痊愈的准备,大胆地将未来设想为了最好的样子的她,连一句话都没能留下来。
    江樱七零八落地想着,她能感觉得到自己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待疼痛感稍有减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缥缈的漂浮感。
    身体逐渐轻的仿佛一片羽毛,随风而起,无法控制。
    可思绪却没有想象中的越发涣散,反而在逐渐地归拢清晰,脑中纷纷杂杂的画面逐渐归落,一点点地在变得清明。
    “梅林怎么起火了!主子人呢?”
    一道满带着惊骇的少年声音远远地传近。
    江樱倏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空旷的天空一片赤艳的火红!
    她惊坐而起,这才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处四周有石阶的圆形高台之上,竟像是一方祭坛!
    扑面的灼热感随风递进,转头去看,只见梅林之中大火烈烈,一株株梅树被大火缠绕着。发出的“啪啪”声响似在悲鸣一般,积雪随着火势迅速地消融,而梅林内外那些原本遭大雪覆盖住的石柱此刻却纷纷显露为了一尊尊刻有朱红色符文的奇诡石像!
    江樱大惊不已,便要离开祭坛而去,而刚站起身来,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喊道:“阿樱。”
    她豁然回过头去。却见是青央正站在一面石阶上。仰着头望着祭坛之上的她,满眼泪水。
    江樱为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切而震惊不已,又得见她如此神态。顿时也忘了二人如今的立场,张口便是一句:“青央姐姐,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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