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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人只合江南老-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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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摇头,笑道:“我素来不信这个,以前也从未乞过呢。”
眼前那些又忙碌又快乐的女孩子又发出一阵阵欢呼声。徐王妃及朱棣等人走了过来,我们遂上前迎接。
用过晚膳,众人俱坐在院子里看星。从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心念一动,想起朱高炽大婚的那个晚上,朝那边看去,人群中并未见朱高爔的身影。我暗暗笑自己多心,方安心坐下。
女人们在一起总有许许多多的话题可以聊,刚坐定,大家已经三五成群,唧唧喳喳的聊了起来。坐我左手边的安成郡主此刻正与身旁的姐姐永平郡主言笑宴宴,只坐我右手边的常宁郡主拿着我手中的绢扇赞美我的绣艺。我心中明白她是好意陪我说话,免得我落单,加上之前听她为我说话,心中也是颇为感激。
正说话的当儿,人群里一阵细微的骚动,徐王妃问道:“怎么了?”
一个丫鬟名唤流红的道:“是几位王子过来了。”
徐王妃舒眉笑道:“这几个孩子,一天都不见人影,怎么现在来啦?”说着,就看到朱高煦和朱高燧一身骑马劲装,说笑着朝这边而来。沿路的小姐丫鬟们忙起身行礼。
“母亲!”二人走到跟前,跪下行礼。徐王妃柔声道:“免了,起吧!”
朱高煦笑道:“知道母亲挂念,孩儿们特地过来请安。”几年过去,他如今已长成青年,一身英气勃发,相貌清雅,模样儿变了不少,只那双眼睛里,仍然透出一股子满不在乎的劲儿来。
徐王妃笑道:“你几个姐妹都在这里,快来见过罢!”
二人均过来行礼,待看到我,都走上前来叙话。多年未见,在王府中也是没有什么机会见到,此时重逢,虽然彼此已经是这番稳重模样,心中仍当对方是当初那个顽皮少年。一下子说起许多往事来,又说到当初偷着骑马射箭一事,都是大笑。咸宁在旁边听着有趣,也凑了上来,非要我们给她讲讲南京城里的趣事。徐王妃见我们相谈甚欢,也笑着对我道:“你们从小儿一起在南京长大,感情反倒比他们几个亲兄妹要好了。”
朱高煦转头对徐王妃笑道:“母亲不知道,小七最是顽皮,什么时候得空了,我带她去骑回子马,她才是最开心呢!”
徐王妃点头道:“正是,以后也该多带你宁妹妹出去走走,小七既住在我们这里,大家都是亲兄妹,跟安成她们是一样的。一避嫌,反倒生分了。”
说话间,我不经意看到一个身穿白色长衣的男子朝这边走来。满园的人群鼎沸,只他姿态闲雅,衣袂翩翩,站在黑夜里,却连周身的景物都仿似明亮了起来。可让我注意他的,却不是他的潇洒,而是——我心中隐约闪过了似曾相识的信号,却一时想不起他究竟是谁。他那微微笑着看我的眼睛,那漫不经心的神情——忽然,我惊的一下睁大了眼睛,因为,我知道他是谁了!
朱高爔!是他!
他穿过人群,已经走到了跟前。我的心跳骤然加快,想起那晚自己丢脸的模样,真恨不得此刻能有个地洞让我钻下去。
向徐王妃请了安后,他径直走到我们这边。“二哥,”他明明是朝朱高煦说话,眼睛却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你下午刚买的马在马厩里发起脾气来,小厮们守不住了。”他的声音平缓,其中却有着隐约悠长的意味。
我尽力避免不去看他,却在他的微笑下觉得无所遁形。没事的,或许他早就忘记了!我拼命在心里安慰自己,呼吸却很没用的急促起来。
“二哥,我也要去看!”听到朱高煦要去马厩驯马,咸宁开心的跳了起来,拍着手叫着,一边拉了我手,嚷道:“姐姐!我们一起去!”
我窘迫的被她拉着站了起身,向前走去。虽然很力不从心的想要拒绝,却完全说不出话来。
丢脸的是——我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办法做到若无其事;再丢脸的是——我悲哀的发现他一定还记得我!是的!是的!不然他脸上不会出现这样一种不怀好意的神色;而、更、更、更丢脸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咸宁拉着我的手忽然一紧,只听得“啊”的一声,我本能的抓紧她的手,却脚下一滑,两个人“扑通”一声,倒进了院子里的荷花池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当我遇见朱高爔,总是在可以这么让人丢脸到五体投地的情形下!
敬请收看下一章:十二、道衍
第二卷 十二、道衍(上)
一清早,叽叽啾啾的鸟叫声就把我惊醒了。阳光丝丝的从窗棱的缝隙里透进来,温暖的晒在身上,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立刻,昨天晚上的一幕幕电光火石般在脑海里闪现。我轻轻悲嚎了一声,飞快的用被子捂住头,懊恼的想死。
昨天晚上……咸宁……两个人跌落荷花池的样子……
猝不及防掉入池中的我,一落水便喝了好几口池水。要知道,即便是在现代,我仍然是个从不下水的游泳盲。幸而,我感觉到有人快速的跳下水,揽住了我的腰,然后,慢慢的把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我拉往岸边。
上了岸后,我才发现抱住我的人居然是朱高爔。而咸宁也已被朱高煦抱上岸,正软软的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被吓坏了的丫鬟们纷纷跑上来,加上其他早已拥在附近的公子小姐们,看热闹的人那是一层又一层。
“喔!”想到这里,我的脸红的发烧。太丢脸了!
“见你的大头鬼!”我捶着被子,为什么见到他总没有好事呢?此刻,我真的很希望有个算命先生来帮我算算看,是不是我和他天生八字不合!
我但愿,这辈子是不要再见到朱高爔了!甚而,基本上,我是没脸见其他人了!可是、可是——很快,我们居然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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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答”的马蹄声纷乱传来,我骑在马上,任它悠悠闲闲的漫步走着。
远处,是安成和咸宁骑马飞奔的身影。我的技术并不如她们般娴熟,只能坐在马上闲逛了。
“小姐!”盈香跑到我身边,“可累了?”
“不累,”我摇摇头,“你自个儿去歇息会罢!绿湖呢?”
“她呀!”盈香撇起嘴笑,“刚才嚷嚷着要去那边摘些野花来玩,可都去了好久了。”
我微笑起来:“她就是贪玩!”
和稳重的盈香截然不同。天真活泼、爱说爱笑,一刻也闲不住的绿湖,倒是给我们平淡的生活带来了很多乐趣。看着盈香远去的背影,我拎拎马缰,转身继续朝前而去。
正让身下的马闲庭信步,只听身后传来几声惊叫,刚要回头,已觉身上已被重重的撞击了一下,整个人坐立不稳,从马背上狠狠的摔了下来。
脚上传来的痛楚,让我忍不住深吸了口气。坐起来才发现,原来与我的马相撞的正是安成。
“喂!”她一脸没好气的样子,“你是怎么骑马的?”
“不好意思。”我揉揉腿,站了起来。心里却不以为然。大姐,分明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好不好?
“不会骑马就不要骑!”她气冲冲的爬起身,“有谁会这样慢吞吞的在马道上散步!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说着,将手中的马鞭一甩,不偏不倚,正甩在我的腿上,刚才跌倒的地方本来已是极疼,这样一来,更是如同火灼一般热辣辣的疼痛起来。
太过分了!长久以来经受的冷嘲热讽让我此刻不禁怒气上涌,上前一步,闷声道:“你说什么不一样?”
她冷笑了笑,道:“龙生龙,凤生凤,你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有这样一个父亲,哪里来的好女儿?”
我憋住气,紧紧盯住她,厉声道:“不许你这么说我父亲!”
她楞了楞,继而回过神来,翘了翘下巴道:“我就这么说了,怎样?贱民之女,就是个贱人。”话未说完,已听“啪”的一声,我已扬起手,一个巴掌甩在她脸上。
她捂住脸,不敢置信的看着我,忽然抬起手朝我打来。我眼疾手快,已一把抓住她的手。恶狠狠的瞪着她,道:“以后再这样,别怪我不客气!”
她瞪着我,眼里满是忿恨,只是手被我抓住了,不能挣脱。正在僵持中,闻声而来的丫鬟和郡主小姐们纷纷跑上前来,众人均张大了嘴巴看着我们俩。我再瞪了她一眼,把她的手放开,转身大步的走开。
还未走远,已听到身后传来她的哭声。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在这种场面上,怎么比得过我的气势?
可是,我心里又何尝快乐?
自从父亲获罪处死后,我遭受到的白眼和冷语又何止今天一次?父亲出身平民,全靠自己的努力才金榜题名,并且娶了公主为妻。但在他人眼里,他始终是个低人一等的布衣。这样的人,本是不能与高贵的皇家平起平坐的。现今他因贪污被处死,又何尝不是偿了他人的心愿!
我坐在树阴之下,遥遥听到远处盈香和绿湖叫唤我的声音,却并不想应声。腿上的伤仍在隐隐作痛,一个人的树林里,寂寂无声,前尘往事汹涌而来,忽然之间,心下凄然,趴在膝盖上,哇的一声痛哭了出来。
这一阵哭,直把这段时间的压抑、不快、思念、郁闷统统哭了出来,只觉得心里一下子空了。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忽听到耳边传来几下低低的箫声,顿了顿,箫声渐渐圆转,清丽绝伦,十分动人。我抬起了头,看到坐在不远处那株大树下的在吹箫的,正是朱高爔。
悠扬的箫声渐起渐响,仿如鸣泉丁冬,又仿如雨声淅沥,直觉心中安静无比,清凉无比。一时之间,竟听得呆了。我偏着头,楞楞的看着朱高爔。到了今天,我才是第一次仔细的端详他。虽然他的样貌并不如朱高炽般清逸,亦不如朱高煦般俊朗,但自有一股干净出尘的气质。待箫声停顿良久,我方才醒悟过来,衷心赞道:“真好听。”
他转过头来看我,微微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是笑着的。“现在不难过了么?”
我心下略觉局促:“又是我打扰你了么?”
他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奇怪,为什么你有这么多眼泪?为什么我每次看到你,你不是在哭,就是在水里?”
我想了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道:“确实是这样。”
这么一笑,本来局促的气氛也瞬间变的轻松起来,我对他原本的敌意也荡然无存。心里暖洋洋的,似乎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温暖感觉了。
只是——想到适才的事情,我不由得轻轻咳了咳,方道:“我刚才打了你妹妹。”
他笑了起来,“我都看到了。”是么?——我讶然抬眼看着他,正碰到了他那双微笑着的眼睛,“我想——安成有她的错。所以,我代她向你道歉来了。”
他这么一说,我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尴尬的笑了笑,道:“其实,我也不好……”话未说毕,他已用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二人互望了会,忍不住同时笑了起来。
其实,他也并没有那么讨厌的,不是吗?
我看着他微笑着的眼睛,在心里轻轻的对自己说。
第二卷 十二、道衍(下)
待回到吟风轩,盈香拿了水来为我洗去伤口,绿湖拿了瓶跌打损伤膏来为我上药。我笑道:“哪儿就那么娇贵了?”盈香道:“天气热,总得上点药,不然伤难得好。”我看她一脸又是心疼又是责备的模样,摇了摇头,也只得随她去。
原以为只是皮肉伤而已,谁料想竟伤到了筋骨,次日脚踝肿起来好大一块,痛得下不了地。只得叫了医生来看过,开了药,好好的处理伤处,在房中静坐了几日。这几日中,徐王妃来看过,我打了她的女儿,现在想起来,心下也觉得惭愧,她反倒对此事绝口不提,只温言劝我好生静养。朱高爔也派了丫鬟送了膏药过来,据说是番外进贡的跌打良药,绿湖帮我涂在伤口上,居然也颇见效果。
这日,伤已好的差不多,但因天气闷热,正闷坐在房中,只听外面丫鬟们请安的声音,盈香禀报道:“小姐,四爷来了。”
我忙站起身,道:“快请进。”话音未落,朱高爔已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不由笑道:“多谢你前日送来的药膏。”
他笑道:“可好的差不多了?”
此刻我对他心中再无介怀,点头道:“全好了!”说着,站起身来,接过正走进来的绿湖手中端的茶杯,笑道:“你看,端杯子都不成问题了!”
他笑了起来,道:“大哥二哥今日都去离园骑马场了,你去不去?”
我耸耸肩,苦笑道:“上次摔的还不够?今日是再也不去了!”他看了看我,脸上现起一个促狭的笑意,道:“那你想不想出去走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瞪大眼睛,奇道:“是什么地方?”
他大笑两声,看着我的眼睛,道:“不管是什么地方,敢不敢去?”
他的眼睛里有深深的笑意,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对眼前的这个人充满了信赖之意,我的心情,只有他是了解的。不禁慨然道:“为什么不敢去?”
他朝我温暖的笑起来,伸出手来,道:“那走吧!”
自来到北平这么多日,我从未徒步在街道上行走过。每次出门都是坐轿,而且都有大批宫女太监嬷嬷们随从。今日和朱高爔两个人慢慢的走在路上,周遍是热闹的人群,有小商贩、有行车的大汉、有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有幼稚的孩童,市井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惊奇又喜悦的看着左右,忍不住一直嘴角带笑,心情畅快。
转了几个弯,进入一小巷之中,周围忽然安静下来。却原来这小巷的尽头,绿竹掩映之中,是一处小小的寺院。
朱高爔并不敲门,直接推门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满了绿竹,清雅幽静。二人走了进去,只见一个身着白衣的老僧正独自坐在庭院的回廊之中,在一个人下棋。
对下棋这种玩意儿,虽然之前母亲也请过老师来教我,但我还是怎么样都学不好。此刻看着这老僧自奕得入神,我也是不知其所以然。朱高爔也不言语,微笑着回头示意我跟他进房。
房间布置极为简陋,只是满满一室全是书架,看得我目瞪口呆。书架上放满了书本,随手拿下几本,却是名目繁多,有李白的诗集、孙子兵法、《心经》、《无量寿经》,也有老子的《道德经》和庄子的《逍遥游》。我奇道:“这些书全都是外面那位大师的么?”
朱高爔点头笑道:“不错。”
我讶然道:“他的涉猎可真是广泛。”
正说着,只听得有人在门口大笑道:“见笑了!”回头一看,却是适才所见的老僧,正站在门口,一双朗目炯炯有神,微笑的看着我。
朱高爔笑道:“大师一局已下完了?”
那老僧点头笑道:“未知四公子携同贵客到来,老衲失礼了!”边说边打量着我,继而微笑道:“想必这位就是从南京来的以宁郡主罢!”
我忙双手合十,行了个礼道:“见过大师。”
那老僧罢手笑道:“不必不必,你见我是从来不用这些礼的。我也不行这个礼。”朱高爔也笑着对我道:“小七,这位是道衍大师,他最是洒脱不羁,你就以平常之礼对他罢了!”
道衍?我心中一动,猛然想起从前历史课上,曾听老师说起明初内乱,朱棣叛乱时身边的第一谋臣,可不就是僧道衍!莫非眼前这看起来慈眉善目的白衣老僧,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僧道衍?
心中想着,不由得脱口而出,道:“大师是从南边来的罢?”
道衍点头微笑道:“不错,老衲是洪武十八年跟随王爷来到北平的。转瞬间,就已是十余年了!”说着,微微叹了口气,“江南的竹林丝雨,却也是多年未见了!”言语中透出一丝的怅惘之意。
朱高爔摇了摇头,道:“天下何处不是家?偏大师就对江南如此挂怀。”
我笑道:“大师思念中的江南,或许并不是那个单纯的地方,其中想必是有许多难以忘怀的人事呢。”
道衍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道:“难得有人知交如此。”我抿嘴笑道:“我和大师第一次见面,哪里能说的上知交了?只是将心比心而已。”朱高爔笑道:“能知道将心比心,也算是一个玲珑剔透的人了!”
说着,三人已走到回廊之中,回廊上另放了一架瑶琴。朱高爔转头对我道:“大师是琴中高手,你今日既来,如能听他奏上一曲,倒是不虚此行了!”我还未及言语,道衍已吟须大笑道:“四公子如此说,倒叫老衲不好意思不弹了!可不知郡主喜欢什么样的曲子?”我笑道:“以宁对音律一概不通,但凭大师罢!今日之来原只为领略大师风采,不能多求,否则就有贪得无厌之嫌了!”道衍含笑看了看我,道:“那老衲就献丑了!”说着,轻抚琴弦,奏了起来。但觉潺潺滴沥、清泉挂涧,时而又如目睹幽泉出山、风发云涌。惊涛裂岸之势,如坐危舟、过巫峡,目眩神移、惊心动魄。
一曲已毕,我仍沉浸在曲子的意境当中,不由得拍手赞道:“大师好琴技!”朱高爔叹道:“这首伯牙的〈流水〉,也只有大师才能得其精髓。”我心念一动,才明白道衍弹奏此曲,竟是隐隐有引我为知己之意了,忙起身道:“多谢大师垂爱。”道衍微微一笑,道:“郡主可曾想过有朝一日重回江南?”我摇头道:“既已离开,就未曾想过回头。”复又笑道:“大师可曾听过韦庄的菩萨蛮?”道衍点头道:“可是人人尽说江南好?”我点头道:“正是。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道衍半晌不语,良久,方才轻轻道:“不错!”又转头向朱高爔笑道:“四公子,今日你带来的这个小朋友,我很是喜欢。”
告辞出门之际,朱高爔笑着向我道:“大师素来清高自持,很少夸奖人,今日对你与别人大大不同,连我也甚是讶异。”我摇了摇头,轻声道:“你可不知,越是清高的人,才越是寂寞呢。”
没错。道衍、甚至我的外祖父朱元璋,在外人眼里,自是风光无异,只是那深藏在心底的寂寞,是无人能明白的。那是放眼天下惟我一人的惶惑和孤单。谁又能说,我的舅舅朱棣和新皇帝朱允汶,不是如此呢?
敬请收看下一章:十三、狩猎
第二卷 十三、狩猎(上)
已入秋天,北方的天气已经有丝丝的寒冷。出门的时候,总让人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衣裳。
这日,朱棣带着王府众人前去北平城外的围场打猎。北方女子素来豪迈,狩猎骑马之事也从不落后,个个都跃跃前往。我虽然不欲去,但耐不住绿湖的一再恳求,心里也明白她们日日坐在府中,也着实太过单调无聊,遂点头回了帖子。
到得围场,众人先坐下喝了会子茶,吃了几样精美点心,即骑上马整装待发。朱棣笑着对我道:“小七今儿是第一次来围场狩猎吧?”我恭敬地道:“是。”朱棣点头道:“南京原也没有这样的。只是长久闷在房中,出来走走倒也不失为一件乐事。”说着,一扬手中的马缰,叫道:“出发吧!”
众人骑在马上随着朱棣飞奔,朱家四兄弟皆伴随在朱棣身侧,几马当先。我们则渐渐落在了后面。围场很大,已有侍卫放了圈中的许多牲畜出来。朱棣等人嫌这样的狩猎不够刺激,纷纷朝围场边缘的树林而去。
我骑术不精,只是驱着马在围场中奔跑。忽然,“吁”的一声。回头一看,正是安成。
自那日之后,我一直避免与安成接触。今天见到,也并不多言,点了点头,驾着马准备走开。谁料,她一挥手中的马鞭,绕住我手中的鞭子。我忍不住回头问道:“你想怎样?”
她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没什么。想跟你比一下而已。”
我冷冷的道:“我骑术不如你,认输了。”
她笑道:“并没有比,何必认输?这可不是你的性格。”说着,甩开我的鞭子,忽然用自己的鞭子狠很挥在我的马屁股上,口中大声说道:“开始了!”
马一受惊,飞快的朝前冲去。这一下猝不及防,我整个人朝身后一仰,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忙紧紧抱住马脖子,整个人紧趴在马背上。安成在我身后哈哈大笑,也紧跟了上来。
我心中恨她无理,却也无计可施,惟有紧紧贴在马背上,惟恐一个不小心,从上面掉下来,那可不死也要落下个残废了。
跑了一阵,马慢慢停了下来,我心中窃喜,正要直起身来,从后面赶上来的安成对准马屁股又是一顿猛抽,马一惊,又没命似的朝前冲去。我恨恨的回头朝安成喊道:“你不要命了!”
安成大笑道:“对!我就是不要命,怎么了?”说着,又跟了上来。
谁知这马这次受惊过度,居然直冲向围场外的树林,丝毫不见停顿的迹象。我心中大惊。这树林深不见底,林中又有许多野兽,危险至极。忙试图拉住马缰绳,可这马却丝毫不听我使唤。
安成“咦”了一声,叫道:“怎么跑出去了?”一边说,一边紧跟了上来。我已顾不得和她之间的不和,回头叫道:“不要跟上来!快去叫人!”她不理,只挥动马鞭子,策马狂奔而来。
我被这马颠的晕晕乎乎,不知东南西北的一阵乱奔。前方似乎永无终点,到后来,头脑一片空白,只有本能的抱紧马脖子,拉紧缰绳。忽听得“嘶”的一声,身下的马重重的趴在了地上。我整个人顿时从马背上翻了下来。幸好身下杂草丛生,柔软无比,才未伤到筋骨。但这一下也跌得我全身酸痛。
刚爬起来,安成也已驱着马赶到,我正要回头,只听“啊”的一声。一看,安成也已从马背上重重的摔了下来。我忙走过去,才发现原来那里有山村猎人布下的陷阱,想必两匹马都是踩到了陷阱才摔倒致伤的。
此时天色尚早,树林里却略显昏暗。两匹马都已受伤,加之精疲力竭,都趴在地上“咴咴”喘气。我瞪了安成一眼,道:“你干嘛跟来?”
她从地上爬起来,眉头皱起来,道:“我是跟你比试,可不是想害你。你既有危险,自然要跟来。”
我不由得笑起来,嗔道:“那你不去叫人来帮忙,这么跟过来,假若出不去,两个人都是白死!”
她呸道:“说什么死了?怎么就这么容易死!”说着,捂住脚踝,轻轻呻吟了一声。我道:“怎么了?”她皱着眉头道:“好象是受伤了。”
我过去翻开她的裙子,白色的衬裙上有鲜血渗出来。想必是刚才伤着了。我忙撕下衣角,替她简单包扎了一下。
此时安静了下来,方觉林中雾气沉沉,略显寒冷。我并不知两人此刻身在何处,况且两匹马都已暂时不能行走,要徒步出去是不可能的。只是倘若困在这里,一到晚上,非冻出病来不可。
我看了看靠在树边的安成,心中也不忍责怪她。只得叹了口气,坐了下来,想着对策。
她似是看穿了我心中所想,忽然道:“你干么不骂我?”
我微笑道:“现在骂你有用么?如果骂你一下就能让我俩出去,我倒是很乐意骂你一顿。”她也笑了起来,道:“可惜不能。”树林中空气清新,这一笑,让二人心下顿时轻松起来。
林中光线阴暗,间或传来一声声未知的动物声,颇为恐怖。我仰头看了看天色,道:“到天黑之前再出不去,就糟了。”
她只低头握住自己伤处,并不言语。半晌方道:“总得想个法子通知他们才好。”顿了顿,又抬头对我道:“你先出去吧!”
我摇了摇头,嗔道:“你为了救我进来,我又怎能舍你而去?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她笑道:“我俩困在这里,原也是我的错。”说话间透出一丝疲惫。我知道她伤口痛楚,受惊后自是疲累,道:“你累的话,先休息一会罢!”黑暗中并不能看清楚她神情,只觉她点了点头,慢慢沉睡过去。
我站了起来,在林中走了几个来回。我俩所在位置正是一处小小的低谷之中,四周并无道路,加之古木参天,倘若徒步出去,非迷路不可。我蹲下身,看了看两匹马的伤势。安成所骑身侧出血,显已受伤不轻,所喜我骑的那匹马并无大碍,只是要这病马负担我两个人,想来也是甚为困难了。
正踌躇的当儿,忽听安成低低的呻吟声。我心中一惊,跑过去扶住她,却是触手滚烫,伤口加上寒冷,她竟已发起了高烧。
第二卷 十三、狩猎(下)
我的天!我不禁在心里暗暗叫苦。只得坐下去,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再把她的身子扶过来靠着我。
她微微睁开眼睛,看见是我,舒了口气,问道:“我怎么了?”
我苦笑道:“你发烧了。快别说话。”
她虚弱的笑了笑,叹道:“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待我。”
万籁寂静,山林中风声轻轻,两人并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我不由得问道:“你以前为什么这么讨厌我?”这个问题是长久以来心中所想,一直未问出来,本来或许永远也不会问,但此刻坐在这深林之中,两人相对,自自然然的就说了。
她仰仰头,轻笑道:“难道我现在就不讨厌你么?”
我笑道:“当然可以!只是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这里,而且暂时也不见得有人会来。与其面对一个自己讨厌的人,不如面对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来得开心些。”她看着我,摇了摇头,笑道:“不错!我忽然发现自己不那么讨厌你了。”顿了顿,又道:“你问我为什么讨厌你。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说着,抬头望着被树木荫蔽住的天空,眼光中露出茫然的神色。
“那时候我还小,四位哥哥都在南京,家里只有几位姐姐妹妹。日子本来过的极快乐。忽然有一天,四位哥哥回来了。家里多了许多热闹,我们几个姐妹跑过去看哥哥们,别人都说,我的几位哥哥飒爽英姿,都是难得一见的好男儿。我心里自然很得意。我们天天粘着他们给我们讲南京的故事,可是啊,他们口中的故事,全都离不开同样一个人,那就是你。”她轻声的讲述着,声音很平淡,我却能感觉到她心里的那一丝失落和激动。
“大哥、二哥、三哥,甚至平常对人很冷淡的四哥,都会说起关于你的事。你有多美丽,多聪明,多受皇祖父的宠爱。你那么好,好的我甚至都嫉妒了起来。从小到大,我从未嫉妒过旁人,惟独你。你的生活,有我几位哥哥的陪伴,有从未见过的皇祖父,甚至,还有我的父母对你的念念不忘。我总想,你凭什么得到这些?何况,你的父亲只是一个布衣而已。你唯一不如我的地方,就是你的父亲。这,也是我唯一可以拿来安慰自己的地方。”
她的声音淡淡的在林中回响,我默默的坐着,良久方道:“那现在呢?”
她轻声笑道:“那天,你打了我一巴掌,我本来是极恨你的。可是母亲问了我同样一个问题,为什么讨厌你?我居然楞着,回答不上来。后来我才明白,我并不讨厌你,我只是嫉妒你。”她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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