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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人只合江南老-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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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含泪微笑道:“若离做了那么多错事,如今只有替四公子好好照顾王妃,才能一解心中愧疚,王妃又何必如此?”
我嫣然微笑道:“谢谢你,若离。”
春日里,阳光特别好。明媚灿烂,天边一群燕子扑扇着翅膀惬意地飞过。我微笑地看着这湛蓝的天空,眼中渐渐泛起凝重凌厉的神色。
这一生,从来没有过的坚定与沉静。
前路漫漫,阴森莫测,然而我却不再恐惧。
心里知道,这——将会是最后的决战了。
第六卷 六十四、谜底(上)
后的门被推了开来,殿里没有举烛,阴沉沉的一片。前,凝望着这漫天月色,月色如水,泄入殿中满地光华。
朱高炽静静地走到我的身旁,我不回头,他亦是沉默无语。天气闷热得没有一丝丝的风,蝉声低鸣,窗户上那镂空的精巧花样,透着一股子绿莹莹的光。朱红窗棱,描金的龙凤,诡谲而低沉。
半晌,他方道:“你就要这样站下去了么?”
我嘴角泛起一丝微笑,道:“多谢殿下关心。”
他蹙眉:“小七,何必?”
何必。是啊,何必。
我们如今站的这样近,却离的这样远。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又何必?
原来时光的流逝,早已将从前的一切都如浪淘沙,淘得干干净净,一点一滴都不曾剩下。
那么近,却那么远。
这个人,我看不清楚,也从来都不曾看清楚过。
我微笑起来,眼波如水流动,巧笑倩兮:“那殿下想我怎样?殿下能让我当这皇宫的主人么?能给我想要的任何东西么?”
他眼底慢慢浮现自嘲的笑意,道:“你越是生气的时候,就越是假装笑得开心。你在恨我。”他的声音很低,“可是,你怎么知道你要的东西我就给不了?你要当这皇宫的主人,并不是不可以做到。假以时日,只要我当上了皇帝,你就是皇后,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他微笑着。“——任何东西。”
我微微摇头,淡漠地笑,声音却是一个个字地铿锵有力:“我要你地命。”我转身看着他,他亦看着我,二人彼此对望。心还是痛的,痛的那样刻骨,然而咬着牙,绝不让泪落下。
——我要你的命。
黑沉沉的夜。这便是我此刻心中唯一的念想。却也是最深的疼痛。心底深处的悲伤。直入骨髓。我年少时最明亮地一场梦,原来竟是如此不堪。
他苦笑起来:“你竟这么恨我。”
他地声音低沉,然而平静安和:“不错,那些事情地确是我做的。可是那又怎样?”他的目光绝不退缩,从未有过的冷厉和坚定,“为了得到这一切,我付出了这么多年的心血。牺牲了这么多心力,如今我终于成功在望。”
他微微扬眉,道:“为什么你就不肯跟我一起分享?”
一起分享?
我失声笑了起来。吸一口气,看住他。这张清俊的面容,深邃的眼睛,高挺地鼻子,还是这么熟悉的人,然而。感觉却再也不能相同了。
再也不同了。
多可笑。
“你要说。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么?”我微笑地看着他,缓缓道。
他道:“你以为不是?”
我轻声而凄凉地笑:“你是怕——他们成为你登上皇位的绊脚石。”心中冰凉一片,四周的空气中。漂浮着让人绝望而迷惘的气息,“靖难时,二哥、三哥、四哥都立了大功,父皇素来偏爱二哥,对四哥也是心下怜惜。他们彼此之间又互相交好,你出此计策,是为了要一个一个除去你的眼中钉。”
他脸上原本清雅而洒脱的笑意渐渐僵硬,我黯然一笑,接着道:“永乐二十一年,三哥因为谋逆之罪而被父皇猜疑,是你力保他的清白,以致世人皆以为太子仁爱,然而却不知道,这一切原本就是你设下地计谋。”
他淡漠地微笑:“说下去。”
一弯残月在天边升起,照在他地面容上,更显出他的素白安和,温雅清俊。我微微一笑,转身与他直面相对:“当年在猎场的那一箭,也是你布局所为。”
他沉默地看着我,倒笑了起来,道:“不错,你说地都对。”
他轻叹:“原来你都猜到了,那我还有什么话好说?”
他依旧是这样的谦和有礼,这么多年以来,他永远是以这样一副模样去对待世人,如今,他也依然要以这样一副模样微笑着去坐上他梦寐以求的宝座。而那心底深处所隐藏的诡秘心计,从此以后,或许再无人能够知晓。
我笑一笑:“你做了这许多恶事,梦里可曾安寝?”语气中不无讥诮之意。他忽然纵声大笑了起来:“安寝?这么多年以来,我从未安寝过一刻!”
眼光如一泓秋水,明亮而冰冷:“父皇偏爱二弟四弟,三弟虽卤莽,却也与他二人交好,实在不可小视。我孤身作战,又有谁能帮我?假若不这么做,如今恐怕我早已是朱允汶的下场!”他咬牙道:“我亲见朱允汶是如何被父皇逼下皇位的,我不能步他的后尘,也绝不能步他的后尘!”
他的嘴唇紧紧地抿了起来,整个人显得严肃而凌厉:“四弟虽不觊皇位,但终是我心头大患,一日不除我一日不得安心。而你——”他温柔地微笑起来,语气却冰冷刺骨,“就是他唯一致命的弱点。”
他冷笑:“只是我未曾料想到的是,日后,你竟也成为二弟最大的弱点。这倒帮了我不少忙。”
我轻声地笑:“你将我监禁在这里,是害怕二哥在父皇离京之时会有所行动么?”我的微笑凄楚而森冷,一双眸子如千年冰雪,寒如澄水。“你就这么怕他。”
他脸色微变,笑容凝滞:“我是怕他,那又怎样?我怕他,我也恨他。他夺去了你,还要夺去皇位!他凭什么?现今我要把我想要的东西全都夺回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唇里挤出这句话来:“我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眼中的神色,是脆弱而愤怒的,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竟起了一丝丝的怜悯。
他低声道:“这一次,我绝不会输。”语气中,有怅然的无力和迷惘。记忆中,恍惚出现了一个人,那双绝望的眼睛,那个声音也是迷惘而柔软的:“小蓝,你叫我怎么办?……怎么这一次,我竟连你也留不住。”
第六卷 六十四、谜底(下)
蓝。那是前世的记忆了。记忆中的那个人,他叫我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年轻啊,那么年轻的时光,连阳光都是蓝色的,透明而澄澈。他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似乎会闪闪发亮。他总是走在我的左边,忍受着我的坏脾气。还有,他其实真的不知道,我曾经有多爱他。
分手了以后,是想过会再相见的。可是,那么多年,那么多年,我没有等他,心里还是在隐隐的守侯,表面上的倔强,换不走内心的盼望。重逢的场景,每次看煽情电视剧的时候,也会隐约的猜想,是不是也回肠荡气、是不是也痛苦流涕,可是为什么,竟然就不会有重逢。
或许是,有过重逢,却被我生生的错过了。
命运的手拨啊拨的,就把彼此之间相连的轨迹拨的支离破碎。
我在等,可我没有等到他。
或许是,擦身而过了,就再也不可能重新开始了。
因为再也没有机会回头。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些。我怅然地微笑起来,伸手轻轻扶住了墙,风吹乱了我的长发,衣袖柔柔地滑落了下来,手腕间湛蓝的光芒在黑暗中幽幽淡淡。
他的声音讶然,有一种不可置信:“这只镯子……”我抬头看他,他低声道:“是谁送你的?”
我低头看着那只木花镯子,无声微笑:“是二哥。”明亮如波的眼眸渐渐泛起了一层迷雾,喉咙哽咽。心底有轻漠地悲伤。
他站在那里,良久不语。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了我的面前,缓缓道:“你看看这个。”
我伸出了手,那样东西轻轻落在我的掌心。一样的湛蓝、一样的澄澈,圆如天边满月,光亮透明。那漫天漫地的木花。似是布满了天际。光华灿烂。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似乎不是真的:“那年还是洪武年间,我去南京,在摊子上看到这个。摊主说它和一只镯子是一对,原本都是同一块玉,巧匠从外面刻了一圈下来,雕琢成了一只木花镯子。假若……谁能同时拥有这两样东西。便能和心爱地人天长地久、百年好合。”
他微笑,笑地很苦涩:“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都在找,我一定要找到这个……现今,我终于找到了……”他嘴角微动,声音发涩:“为什么要让我迟了那么多年?”
我地嘴唇微微颤抖起来,他在笑,然而却笑得那么凄凉。
错过了。错过了。
这么多年。终究还是错过了。
我极力地仰起脸,窗外,漫天的月色正在如丝绒般的天空上肆意地挥洒。眼里渐渐泛起泪光。如同破碎了的月光,隐隐绰绰、冰凉彻骨。
“为什么那时候不给我?”
“我总是想要完美。我总是希望自己能够给予你的,是世上最完美的东西。我有了妻子,便不敢再对你有所奢望;我失了父皇的宠信,便害怕让你跟着我受苦;我成了残废,便不想成为你地拖累。可如今,如今我即将拥有一切,原来,你早已经不在那里了。”
没有人会一直都在原地等待。
年轻的时候并不知道,现在才明白,走失了彼此,原以为只是一刻,却往往——是漫长的一生。
心下渐渐荒凉,我含泪微笑起来,似乎五脏六腑都在疼痛,喉头一甜,张口竟呕出一口鲜血来。
他大惊,扑上前来抱住了我。眼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了下来,他低声道:“小七!”
我向他微笑:“回不去了。”
觉得冷,浑身这样的冷,是坠入地狱的晕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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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离替我把过了脉,转身走了开去,坐在案前开始写药方。我低声道:“怎样?”
她道:“我给你开几帖子药安安神罢。”抬起头来道:“今日太子殿下又来过了,问你的病情如何,说要请太医过来瞧瞧。”
我心头一颤,道:“不用。”
她缓缓走到我身旁,道:“你想瞒着这件事?可是我们还能瞒多久?再过几个月就要临盆了,到时候没有稳婆……”我打断了她的话:“能瞒多久就瞒多久。”我看着她,柔声道:“我不想让太子知道,成么?”
她叹息:“你怕太子不会放过这个孩子。”
我闭目不语,她低声道:“太子……或许不会……”
我微微一笑,这笑容却是酸楚到心痛:“他会的。若离,我不能冒这个险。这或许是我和二哥此生唯一地孩子,我不能失去他。”
她眼里闪过一丝不忍,握住了我地手,轻声道:“我会尽力。可是,你要知道,无论什么都比不过自己的生命。”她柔声道:“不要拿自己的命去冒险,答应我。”
我凄凉地微笑起来,低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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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起来,百花极盛之时,我却渐渐感到力不从心,眩晕和心悸也逐渐频繁。然而肚子里地小生命却越来越清晰地提醒着我,他就要来到这个世上了。
身子日益笨重,心却是欢喜的。
“若离,我们出去走一下。”我微笑着回头对若离道。
她顺手拿了件披风替我掖上,轻声道:“今日可觉得好些?”
我笑道:“有你这个神医守在身旁,自然不会有事。”扶着她,慢慢在庭子里散步。起了微微的风,夕阳余晖照在二人的身上,我回头朝若离嫣然一笑:“我真没想到,如今日夜陪伴着我的,竟然会是你。”
她亦笑了起来,道:“我也是。”
许多许多年以前,当我和她二人为了朱高爔而针锋相对的时候,是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今日的吧。
如今,只剩我和她二人,在这冰冷森严的宫中,相依为命。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道:“太子妃来了。”
我和若离对视一眼,她低声道:“她来做什么?”
我摇了摇头,太子妃张氏却是已经走了进来。
第六卷 六十五、良苦(上)
并不行礼,只站立原地恬然微笑道:“太子妃今日怎里来?”
太子妃微笑道:“今日进宫去给各位母妃请安,见时日尚早,便特意来此看望妹妹。”温和地道:“妹妹身子可好些了?”
我淡淡笑道:“很好,多谢关怀。”语气不软不硬,实在是不想和她多说。她却并不介怀,和颜道:“那就好。”又转身对身后诸人道:“咱们带来的那些东西,请若离姑娘一起去拿了进来罢。”若离迟疑着看了我一眼,我微笑道:“去吧。”她既然有意屏退众人,想与我私下讲话,那我也不如依了她,看她还有什么话要讲。
一时身旁众人皆退了出去,院子中只剩我和她二人。她含笑看着我,良久,低声道:“妹妹受苦了。”
我但笑不语,她叹道:“妹妹心里怪我们,我并不是不知道。只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就算再绝情的人,总有让人感怀动容的一面。妹妹为什么就不能为殿下设身处地的想一想?”
我的笑意渐渐消失,淡然道:“太子妃何必跟我说这些。”
她怅然一笑:“身为一个妻子,要对另一个女子说出这些话来,心里实在不能说不酸楚。可是这么多年来,眼看着殿下从多少危险的境地中是怎样走了过来,我实在不忍心再让他这么自苦。”她浅浅微笑,眼里却泛起泪光:“太子府中侧妃众多,诸人皆以为太子妃贤淑。可又有谁知道,我心中也是会嫉妒、会吃醋、会难过……终究,我还只是个女人。”
她低声道:“可是这些年,我从未曾因为那些女人而忧心过,因为我知道,在他心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
我苦笑道:“太子妃说这些话,可折煞我了。”
她静静地看着我,轻声道:“今日此地并无旁人。也并非谁让我来说这些话。我只是忍不住……这么久了。终于忍不住……身边的那些人。虽然全都不是你,可是她们也全都是你。静妃地眼睛象你、襄妃的笑容象你、如妃的仪容与你神似……我知道,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找你,一直都在找一个能与你完全相似的人。”
她苦苦一笑,道:“这些日子以来,你从未出过院门罢?”
我点头道:“是。”
她叹道:“你跟我来。”伸手携了我手。二人并肩向院外走去。院门一开,我不禁惊呆在当地,只见院门外原本满地绿荫,此刻却已是一片漫漫的木花田。
她道:“你可明白了么?”
我心中震撼,说不出话来。她低叹道:“当日南京的汉王府中,后院有一大片木花田罢?”我木然点头,她又道:“汉王府的后门小道,通往一条河。是么?”我点头。她低声道:“那段日子真是苦。父皇对咱们百般挑刺,做得好是谋位、做的不好是才能不佳,太子府门可罗雀。殿下夜夜晚归,每次回来衣服上都沾满了露霜。问他去了哪里也不说。有一日,我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偷偷跟了出来,却原来,他在那条河地对岸,痴痴坐了一夜,凝望着对面地方向。而他想看地,仅仅只是你在对面漫步的身影。”
她看着我道:“这些你都知道么?”
我心念微动,恍惚间,想起那夜那个孤单的身影,那个忧伤的夜晚。那个和我谈论诗文的人。太子妃低声道:“你是知道的。他或许做了许多不好的事,但他待你地心却不会有假。”
若离从身后走了上来,轻声道:“王妃。”
太子妃颔首道:“我也该回去了。”缓缓转身,道:“妹妹,我只希望你不要这么怪他,成么?”并不等我回答,便慢慢离开了。
若离道:“没事么?”
我微笑道:“没事。”呆呆看着这花田,只觉手指微冷,低声道:“若离,要怎样才能离开这里?”她微微一怔,道:“王妃……”我的泪滚落了下来,情不自禁地握住她手,道:“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可是他们怎么才能够进来,进来救我们出去?”
我害怕,真的开始害怕。
倘若他知道我已然有了身孕,或许会放过我,但他会放过我腹中的孩儿么?而朱棣,如今已是永乐二十二年的六月,我知道,他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不出我的所料,永乐二十二年七月,皇帝朱棣班师至苍崖戍,不豫。庚寅,至榆木川,大渐。消息传至京城,已是八月,或许是如今宫中甚为忙乱,这段日子里,倒是再无旁人到我这里来。
我的身体日渐笨重,已然再也遮掩不住。幸得若离日夜在我身旁细心照顾,宫中送进来的吃食,她也非要自己亲自尝试过方才放心给我。我心中感激,自不能言。
是八月盛夏,然而树叶儿却开始落了。我每日最大地爱好,便是坐在院子里仰望着天空,还有满院地树木陪伴着我,替我荫蔽着烈日、在有风的日子里,树叶簌簌作响,伴随着小鸟儿飞过的唧啾声,身旁就热闹了许多。
我常抚着自己地肚子,感受着腹中的小生命日渐长大,心里,是对朱高煦从未有过的强烈思念。
想起那年和他一起不顾危险的出走德州。
想起他带着我义无反顾的离开南京,远赴蒙古。
想起苦役司的三年生活。
想起那满屋的木花。
想起新婚的日子。
想起南京汉王府里后院的浪漫。
想起“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想起“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想起他明亮的眼眸。
想起他的微笑。
想起他替我挡的那一箭。
想起他说:“这辈子我只后悔过一次。”
……
第六卷 六十五、良苦(下)
坐在院子里的靠椅上,微笑地轻轻闭上了眼睛。有落下来,落在我的身上,脸上,鼻子上。柔柔地抚着我的面容,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满足地叹了口气,慢慢站了起来。
转身,竟看到朱高炽站在那里的身影。二人目光对视,他的身上也飘满了落叶,苍凉而落寞。
隔着丈许的距离,彼此间却是如此的不可企及。
他牵动着嘴角,道:“我要当皇帝了。”
我无声微笑:“恭喜你。”
他面无表情,终于道:“你有身子了。”
我看着他,他亦定定地看着我。彼此的目光中有怅然、有明了、有猜测、有凄凉。
他道:“登基之后,我会放你回家。”他忽然笑起来:“二弟已娶了旁人,你知道么?”
他残忍地笑:“他娶的人是谁,你必定猜想不到。那人是玉落。就是死去的碧沉的姐姐。”
我心中酸楚,却只是淡淡地笑:“是你下的旨。”
他并不否认:“是。”他冷漠地道:“现今我便是皇帝,我要谁怎样就是怎样。他不敢不娶她,因为你和孩子的两条命都在我手里。”他笑,却笑得又是诡谲、又是讥讽,“如今我终于可以让他对我言听计从。”
我仰望着头顶上的树叶,默不作声。
他神色微凝,道:“你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不恨我?”
我的微笑冰凉如雪:“又何必?恨你并不能使我快乐。”
我从衣襟里掏出那块木花玉。递了给他,轻声道:“还给你罢。”
那片湛蓝和我腕上地湛蓝交合在一起,发出幽幽的光。他笑容凝滞,喃喃道:“还给我?”
我淡淡笑着,柔声道:“不要自苦,不要再为我这个不值得的人。要为你身边真正爱你的人,这才是最好的。”
他怔了一怔,自语道:“我身边……真正爱我的人?”抬头大笑了起来。道:“有谁是真正爱我?这世上。谁都在算计我。都在害我,又有谁是真正爱我!”
一把拿过了我手中的玉,狠狠地摔在地上。道:“说什么天长地久!说什么百年好合!说什么天生一对!全都是骗人的!”
我慢慢蹲下身去,抚着地上地碎片,他凄凉地笑着,道:“你就从没有爱过我么?连一丝一毫都没有?”
我摇头,低声道:“现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大哥。你本不该这么执着。”
他惨笑:“是,你说地对。”蹲下身来,双手撑住我地肩膀,直直盯着我的双目,缓缓道:“从今日起,我再不会为了你,做任何事。”说毕,双手将我一推。我猝然倒地。砰地一声,却是我的手碰到了椅脚之上,手上的木花镯子瞬间化为碎片。
我低呼了一声。心中顿时伤痛无比。他冷冷地看我一眼,站起身踉跄着推门去了。
我慢慢捡起那些碎片,似乎一颗心也在这一刻化为了碎片。这么多年,陪伴着我的,终于破碎了。
幸好,还是有他。
我将那些碎玉放在胸口,温柔地想着。
轻声而哀伤地微笑了起来。
——————————————————————————————————
我躺在床上,浑身虚软无力,昏昏沉沉。若离低声道:“咸宁公主来了。”
我心中有轻茫的欢喜,挣起身来,道:“快让她进来。”
门开处,咸宁冲了进来,叫道:“二嫂!”扑到床边,低呼道:“我来看你了。”
我微笑着搂住了她,道:“谢谢你。”轻声道:“他怎么肯让你进来?”
她擦去眼角的泪痕,坐直了身子,道:“二哥三哥四哥都被严令不许进京,
被禁闭在府中。安成姐姐和大哥起了争执,也被遣哥只许我进宫来见你。”
她忍不住垂泪,道:“为什么咱们一家子人,要变成如今这样?”
我悲凉地笑道:“我也不知道。”轻抚着她地鬓发,柔声道:“能见着你,我已经很欢喜。”
她双手握住我手,道:“你有孩子了么?”
我盈盈一笑,道:“是的。”想起孩子,脸上容光焕发,微笑道:“她时常踢我,有时候会翻身、有时候又睡着了,有时候伸个懒腰,有时候拿手摸摸鼻子……她做这些事,我都能感觉到,我想,她一定是个很乖的孩子。”
她伏下身,将脸贴在我的肚子上,含泪微笑道:“姐姐,你希望他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我眼中流露出向往的神色,低叹道:“我倒希望她是个女孩儿,这样,她就能够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个世上,过着安乐祥和的生活。”声音微弱,轻声道:“没有争斗、没有妒忌、没有伤心,那样的日子,该有多好。”
二人静静不语,她伏在我的身畔,我轻轻搂住了她。良久,良久,她方轻声道:“姐姐,我好想念父皇和母后,我也想念常宁。”低低叹息,道:“倘若咱们一家子人还能象从前一样开怀说笑,那可真是快活。”
我笑了起来,微笑道:“我也是。”看着房中那一点点光阴地影子,缓缓道:“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么?”
她地鬓发轻轻飘动,脸上浮现一丝纯稚的笑颜,道:“是在燕王府。”她的眼里有迷茫而怀念地神色,“那时候,你还跟安成吵架。你们还一起斗马,后来迷路了。”念及至此,两个人情不自禁地低低笑着,我伸手爱抚地揉了揉她的长发。她仰头看着我,低声道:“二哥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这几日就会进宫里面来。”
我一惊,不由自主地脱口道:“真的么?”潜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咸宁点头轻声道:“是。二哥让我告诉你,不要担心,也不要轻举妄动。”我默然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道:“让他们一切小心。”
阳光透过窗棱细细地泄了进来,空气中有浮尘的影子。我安静地看着那些流光,徐徐道:“他登基了么?”
她道:“前日已登基了。”
登基了。
我苦笑了起来。
他原说登基以后就放了我,不是吗?
原来,真的不可能。
第六卷 六十六、归去(上)
被轻轻推开,若离捧着盘子走了进来,笑着道:“吃
咸宁坐直了身子,伸手欲接过盘子,若离笑道:“公主稍等。”顺手放在桌子上,从怀里掏出银针,细细地在碗碟中一一试过。
我摇头微笑道:“偏你就这么不放心。”咸宁笑道:“姑娘也是为了姐姐好。”若离又将每样小菜装了一碟,举筷笑道:“你再埋怨,我可先吃了。”夹起菜来仔细咀嚼,咸宁却是眼圈一红,转过了脸去。我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以示抚慰。她语带抽噎,道:“姐姐,大哥害的你这样苦!”
我挽了她的手,平静地笑道:“什么是苦,什么又是乐呢?我有你、有若离、有二哥、有安成、有盈香……还有许多关心我的人,如今想来,我竟是世上最幸福的。”
静静地望着帐上的销金花纹,低声道:“我并不难过呢。”
若离捧着碗走了过来,道:“这几个菜倒是没什么,只是那碗汤……”说着,忽然双手抖动,碗碟砰地一声,落在地上打了个粉碎。
我和咸宁都是大吃一惊,失声叫道:“若离!”
她眼中有不可置信的神色,低声道:“怎么会?我竟没试出来……”一个踉跄,身子无法站稳,摔倒在地。
咸宁冲上前去扶住了她,我亦挣扎着下了地,到她身旁握住了她手,叫道:“若离!你怎么了?”
她双手冰冷,脸色苍白。整个人孱弱得如同一张白纸,渐渐虚无了神气,颤声道:“是离子散。”
我道:“是什么?”
她凄笑了起来,道:“这味药无色无味,却最是歹毒无比。吃下之后,顷刻之间便可发作,会令一个女子终生丧失育子能力。”心中如有闷雷闪过,我低低道:“他会这么做!”若离脸上却绽起一个欣然的笑意。道:“幸好。你并没有服下这药。”我心底惊痛莫名。泪哗啦啦地落了下来,道:“可是你……怎么会这样?这药有生命之虞么?”再也忍耐不住,胸口便似有一块大石挤压,疼痛欲裂。伸手紧紧捂住,哽咽说不出话来。
她苦笑道:“这药原本没有生命之虞,可是若离……”她微咳了一声,竭力抑住那将要汹涌而来地喘息。道:“若离原本一直在服用的曼佗罗和它却是克星,两样东西一旦并用,则必死无疑。”
说着,嘴角渐渐渗出血来,我尖叫一声,道:“不!”推着咸宁,道:“快叫太医!叫太医!要救她!一定要救她!”若离抓住我手,低声道:“没用了……不要再为我耗费心神……”微笑着掉下泪来。淡淡地说出最后一句话:“好好照顾自己。”
她的身子在我怀里逐渐冰冷。我只觉得一颗心也冰冷了起来。低声道:“不。”眼泪拼命地落了下来,心中又是惊惧,又是悲伤。忍不住俯身嚎啕大哭起来。
若离。这许多日以来,你为我做了多少?如今,还要为我这样去死!我如何对得住你?如何对得住四哥?!
剧痛袭来,那样的痛,是如火烧火燎,是如坠十八层地狱,是刺骨锥心,周身的血脉也随之沸腾了起来。我蜷起身子,呻吟出声。有一人冲进来抱住了我,大声道:“小七!”
我茫然地睁开眼睛,看到朱高炽焦灼的面容,不由冷冷地笑了起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腹中一阵抽痛,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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