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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杀-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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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墙围,青灰色的被褥,干干净净的一切让任非着实愣了一下。床前站着一个娇媚的女子,秋风易凉,她却只是穿着单薄的红衫,醒目的像是瑟瑟枯叶中的一株傲挺的大丽菊。她嘴角轻挑,明明只是静静的看着任非,眉目之中却偏生出许许多多的娇柔媚态。像狐,却不妖;似蛇,亦不薄凉。没有浓妆艳抹,没有缨苏环佩,眼角斜飞之中一双凤目勾魂摄魄,仿佛黄钟大吕击罄之后嗡嗡作响的余韵,在人心头化作一缕缕的烟丝雾缕,越缠越紧,越缠越紧,偶有调皮娱弄的松弛,你却不愿意让她就那么离去。
任非抿了抿嘴,倾国倾城,大抵也就是如此了。若她是个男子,也愿意效仿周幽商纣,放纵这大好的江山,只为博其一笑。
“醒了?”女子把一张精致的白皙小脸凑了上来,在任非的脸上嗅了嗅,“恩,真的醒了。”她回头冲着门外唤道,“醒了!公子!她醒了!”尚未等到有人去博她笑,她就自然而然的笑了起来,冲淡了魅色,倒颇有些江湖中侠客的豪爽之气。
门口辗转走进一个鸦青色长袍的男子,眉目寡淡无色,不是说不好看,而是在他的眉宇之中很难抓住一抹确确实实的,属于他的,唯一的神态。灯下琉璃万千流光,最终都会汇成一股真色,可是他没有,他就是那么冷清的站在任非的面前,带着漠然和冰冷。漆黑的头发只在脑后绾了一下,其余的就散落在肩头,映衬的君子如玉。他的眉毛平直的拉伸入鬓,略有飞扬的姿态,只是为了映衬那双墨目。比起林溯云的温润,他身上更多的,是一种冰冷和疏离,不容人靠近的味道。这样的温度,这样的脸庞,他应该是生成一张单薄的唇角,这样方才显的合衬。可是他偏偏没有,略微殷红的下唇有些方形,嘴角向两侧延伸抿紧。即便如此,他的气度,他的姿态,也早已让人忽略了那堪称俊美的容颜。
任非认识他,或者说是曾经远远的见过,但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一个人。她嘴唇张合,轻声问道,“殷公子?”她以前在开国郡公老殷公的寿宴上见过那位殷公子,脸是一模一样的,只是那位公子面色更显苍白,下肢则是残障,坐在轮椅上被下人推着上前,态度也不是这般冰冷,而是彬彬有礼。虽然不是三月春风般和煦,却一定不是这般的严冬。
那时她还偷偷和林溯云在一旁开玩笑,说这殷公子虽然下肢不便,但单凭那眉目,也会有无数女子愿意捧着一颗臻心上前换心呢。林溯云只是笑,握着她的手说,管它天下女子男子,只要她在他身边,拿什么换,他也不换。
男子被她的一声叫的有些愣住,旋即冲着一旁的红衣女子挥了挥手,“乔歌,你去把贺良叫进来。”
“嗯。”红衣女子娇艳一笑,又看了看一旁的任非,略带抚慰的说了一句,“没事,公子人好,就是看上去吓人而已。”说完,她就转身走了出去,还顺势把门掩上。任非接着就听见她放声在门外大喊道,“褚贺良褚贺良!公子叫你呢。”
“我……我不是应该在牢狱里?”她还记的,怎么能忘了,那么疼痛的记忆。最后的晚饭,最后听见他的名字,最后得到他的消息,以为一切就这样结束了。短暂,苦痛。
“你不在了。”男子短暂的回答,“已经有人替你死了。”
“有人……替我?”
“你被救下来了。”惊喜的光泽在她的眼中闪过,是他来救自己了,他终究还是会来救自己的,他说过,他相信自己的。
“不是林溯云。”男子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淡淡说道。之后他也不继续解释什么,只是把手递给任非,“三焦穴,劳宫穴、鱼际穴、少府穴、合谷穴、神门穴,分别在什么地方?”
任非立起指尖,在他的手上虚点了几下。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为什么在这里,这些人是做什么的,这长相和殷府公子一模一样的男子到底是谁,他说的有人替自己死了是什么意思。她的第一反应便是要保命,只有小心谨慎的保住了这条命,才能弄清楚发生的一切,是谁害了自己。何况,她也没有为了别人而死的理由。此刻,她心里多少还是抱着一线希望,查出杀人凶手,查出嫁祸自己的人,回到林溯云的身边。如此,她便十分顺从的听男子的吩咐。
“禁针穴二十二穴,是哪二十二穴?”男子问。
“脑户、聪会、神庭、玉枕、络却、承灵、颅息、承泣、神道、灵台、膻中、水分、神阙、会阴、横骨、气冲、箕门、手五里、三阳络、青灵。”任非对答如流。
“心停假死应当如何?”
“主穴为内关,每次必用。配穴分两组。巨阙、心平和膻中、三阴交分别交替。快速提插捻转,运针半刻,留针两刻。”
男子略略点头,又问,“你可知道幻肢症?”
“幻肢症……”任非沉思片刻,心里揣测之前的问话都不过是在试探自己的医术,而之后的这个幻肢病症才是他把自己救出来的真正目的,“四肢被切割的人觉得自己肢体仍在,并感到各类疼痛,火烧,切割,虫咬,却因无真正的伤害来源而无法救治。多认为是痰浊瘀血阻滞经络,日久心肝心虚,脑失荣养,神魂失调,出现的梦寐变幻。”
“若是此人四肢健全,只是时而觉得自己四肢被人扯下撕毁,时而觉得耳朵被刺破,时而又觉舌头不复,但大部分的时候又神智清醒,此谓何?”
任非摇头,“这不是幻肢症,这是癔症。”
她本以为男子会带她去见那得了癔症的病人,谁知他却不再说些病症的事情,只是话锋一转,又问,“张芝纹是你杀的?”
“不是。”任非咬牙回道。
男子似乎想到了什么,略略的点了点头,“说是你,只是觉的你不像,说不是,所有的证据又都说是你。更何况,除你之外,实在是想不出京城中还有别人能拿捏人体穴道经脉如此之准。”他顿了顿,沉声说道,“我的确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殷公子,老郡公的长孙。”
任非眨了眨眼睛,他此刻既不是残疾,也绝非在殷府见到的那个人。除非他在演戏逃避什么,否则绝无需要如此行事。可是他又大大方方的告诉自己他的身份和名字,好想丝毫都不在意自己会把他的事情说出去一般。
殷奕冷言说道,“这屋子,你进来了,除非我让你出去,否则你是怎么闯也出不去的,你若是不信尽管试试便罢。只是受了伤,没有人会来给你送伤药。”说完,他就走了出去,留下任非一个人愣愣的坐在床上,只是知道自己还是什么都摸不清楚。
他走到一半,停住脚步,望着窗外满园满庭开的欢愉的夕颜花,过了半晌,才说出一句,“若是还用以前的名字,总会出些纰漏。你以后,就叫秋夕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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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黑衣男子暮朗站在林溯云面前,看着他微微的蹙着眉头,脸色铁青。
暮朗的娘亲是林溯云小时候的乳娘,后来她犯了宫里的禁,按例是要满门抄斩的,桢后念暮朗年纪小,就偷偷的让人把他救了下来,对外就说他顽皮,跌落井里死了。宫里人不信,现今帝赭的娘亲漱妃借此生事,想把林溯云和桢后拉下马来,整个后宫就为了这件事情闹得天翻地覆愁云惨淡。当时林溯云不过七岁,没有任何人教,他就那样颤巍巍地走到皇帝面前,说是自己和暮朗玩的时候,失手把他推下了井。
帝楚喜欢自己这个温文尔雅不喜争夺的小儿子,在他五岁之时就立其为太子,听见他亲口说出这句话,便不做多疑,只口头训诫了几句。却因此被漱妃的哥哥左前学士联合开府仪同三司进谏,说太子从小就如此阴戾,玩耍之时忿忿就推人入井,如此锱铢必较。何况若不是皇帝亲临作查,他也不会走出来承认,此为胆小怕事之举,非光明磊落之辈。桢后明明知道此事,却不做劝诫,也失了国母的体面和资质。
林溯云被帝楚下令丈打四十,才七岁的孩子,竟然咬着牙一句疼都不喊,一直到把嘴唇咬破,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珠子。暮朗还记的,林溯云被送回桢采宫的时候,下身的衣服都被血沁了个透,里面的皮肉伤就更是不堪入目了。可他还是笑,冲着自己温润的笑,他说没事,打一顿就打一顿,总比让你送死好。
暮朗一边跪在林溯云床前哭,一边发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自己都会在他的身边,帮助他保护他,就像今天他为自己这样一般。如果没有他,自己的命早就没有了。
帝楚被群臣劝谏,那时候漱妃野心也大,借着哥哥和父亲的朝中力量,竟然硬生生的把性情恬淡无争的桢后罢了位,自己登上了后座。又干净利落的剥了林溯云的太子之位,没过几年,帝楚病重,朝臣看清了方向,大大小小的都依附了帝赭的府邸,推他做了太子,成了新帝。
暮朗一直认为林溯云丢了皇位,桢后丢了后位是因为自己。他学了一身的好功夫,不在众人露面,只是怕给林溯云添麻烦,却在他的身后为他处理一切。帝赭登基,生性好猜忌,对待比自己小两岁,却曾占了太子之位的林溯云面慈心狠。林溯云被帝赭下诏送去西南领兵敌蛮的时候,好几次险些丧命,都是亏了暮朗把他救回。而林溯云待他,自然也比旁人宽厚的多。
自幼就伴在林溯云的身边,暮朗自认能够知道他全部的心绪,可是自从他从襄州那个小草庐回来,就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也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他在慢慢的改变他自己,不管是为了什么,他的真心渐渐地被氤氲笼罩,谁也看不清楚。
林溯云手中紧紧的握着茶盏,好像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那一点,过了半晌,他缓缓张合略发紫青色的薄唇,问道,“她……真的……已经死了?”
暮朗点头,“死了,辰时斩首,已经掩埋了。”
“那饭,她没吃吗?”林溯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瞬间,竟然不知道应当作何反应。
“没有。”
手中的茶盏哗啦一声被攥碎,几枚碎瓷片扎进了他的掌心,献血汩汩的流了出来,一滴一滴的洒在了地上,混合着茶水的青黄色,浓重的,沉了底,漫的四处都是。暮朗正要上前,却被他挥手拦住,“无碍的,”他把手背到了身后,藏起来又有何用,伤口还是在那里,并未包扎,依旧会一点一点的流血,让人心神俱疲。“她的那间牢房,可有别人?”林溯云缓声问道。
“据狱卒说,是没有的。”
林溯云点了点头,“收拾干净,我不想再听见看见任何的关于这件事情。”他顿了顿,又说道,“后园里她的屋子,襄禾居,封了吧。”
“是。”
暗部猜真相
殷奕没走多久,乔歌就推推搡搡着个魁梧汉子走了进来,她一边冲着任非咧嘴笑笑,一边扯着身边男人的驼色衣袖,“你快走两步不行吗?磨磨蹭蹭的,你看公子都走了。”她虽然相貌娇媚,但浑身上下却无半点娇弱之气,也无一般美人儿的冷漠高傲,而是第一眼就让人觉得容易亲近。
男人的身型略微高大宽厚,穿着一身驼色的袍子,原本宽广的袖子在手腕处用深黛色的带子挽住,显得干净利落,其余的地方却又没有如此挺拔,反而显得悠哉。他足下套了一对黑直的布靴,有些灰尘在上面被衬的十分显眼。下巴上则略有些胡茬,略微卷曲的头发在下面轻散的绾了一下,双眼懒洋洋的眯着,好像刚才在晒太阳偷懒,此刻被乔歌抓了来似的。“刚才不是在门口遇见公子了吗?公子吩咐,我们照办就是。”他一开口,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像是在灰尘落在起毛的绒布上,凹凸不平。
乔歌抬手就在他后肩一打,“那是公子在等你!你以为那么巧啊!”她拉扯着男人走到任非面前,略带歉意的笑笑,“任……姑娘,这人叫褚贺良,懒洋洋的不得了,不过干活的时候还挺靠得住,昨天就是他把你从牢狱里救出来的。”
任非抬头看着男人,欠身道,“多谢你了。”
乔歌在一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摆了摆手,“不用不用,你干嘛谢他啊?他就是出了点力,真正要救你的人是公子,你要谢还是得谢公子。”
褚贺良一撇嘴,扯出一丝笑意,“下次用命来还给公子就行了。”
任非这个时候才略微有些明白,原来自己是进了一个叫做“以命还给公子”的地方。她问道,“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乔歌坐在任非身边,“公子怕你糊涂,就让我们俩个来给你讲讲昨晚是怎么回事,把你救回来又是为了什么。”
“今早辰时襄王王妃任非,已经因为杀人罪名坐实而被处斩了。”褚贺良开口说道。
任非点头,如果没有发生这些意外,自己如果不是在这里,那自己确实是要在辰时被斩首的。“是你们换了人?”
褚贺良犹豫了一下,说道,“你可记得和你一起在牢狱里的女人?”
“记得。”
“就是她了。本来是想换成别的死刑犯去的,没想到……”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那盒狱卒送来给你的饭,她吃了,当场晕死了过去。我给她把那些饭菜拍了出来,又点了她几个穴道,看她疯疯癫癫的,什么也说不清楚,就让她替你去了刑场。”
“那饭里面有毒?”任非错愕,是谁把自己害到这番田地不算,还要把自己赶尽杀绝,甚至连辰时死都等不及。
“阴损的毒药,咽气不过多久之后就会浑身皮肤溃烂,辨识不出相貌。”他低声说着,一边默默的看着任非的脸色变化。“已经有人替你实验过了。”
任非知道,他所指的有人替自己实验过了,便是昨夜在牢狱里的那个女人。“如果牢狱中少了这么个人,他们不会追究吗?”她苦笑,死后皮肤溃烂,到时候谁会愿意来细查这个人的死因,更不会有人知道她是男是女,曾经生了什么模样,拉着谁的手,走过哪条小巷。
“自然是有办法的。”褚贺良简单答道,他并没有说是什么办法,也没有说他是如何做的,只是这么告诉任非,让她不必担心。“至于我们为什么救你,是因为你有一双灵敏的手,辨识穴位关节经脉,精通各种药理医理,不过我们不想让你去救人,不想让你像当年救了林溯云一样再救别人。你的这双手,除了救人,更能杀人。”他的语气逐渐加重,好像要把所说出来的一字一句,都烙印在任非的心头。
“如果我不愿意呢?”任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不能这么简单的就放弃,自己要知道是谁在害自己,要知道是谁推自己坠入了深渊。
褚贺良微微一笑,“这事情我决定不了,不过若是你不肯答应,我们自然有办法再把你送回去,让你去替别人上刑场。也有办法让你一句话都说不出去,你看见的,你面对的,你听见的。你要知道,要一个人生不如死的方法很多,比单纯的让人去死,有乐趣多了。“
任非紧紧的抿住自己的下唇。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并不是在王府里养尊处优的王妃,她生命的大部分时光,在嫁给林溯云之前,都是一个跟着爹爹四处游荡无拘无束的野丫头。像她所接触到的大部分的动物,她所靠着的,不是缜密的思考,而是天性和感知。她知道她现在只能选择活或者死,她不甘心就这么死,那便只能依顺。
“我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让乔歌告诉你,你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问她就是了。”褚贺良转身向外走,一边晃了晃肩膀。“对了,有件事情,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褚贺良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道,“昨天我去牢狱的时候,看见有个黑衣男子往饭菜里下毒,而今天辰时之后,我又看见他问狱卒,你的牢房里有没有其他的人。看样子不是担心你是不是逃脱了,而是担心你在死之前有没有说些不该说的给别人听了去。而且那人,说自己是襄王林溯云派来的。”
“那人……”任非声音有些发颤的问道,“是什么样子?”黑衣,她只知道林溯云喜欢穿黑衣,身边也有个人喜欢穿黑衣。而此刻,她却只希望这都是巧合。
“不用说什么样子,他叫暮朗,是襄王随身的侍卫,只不过大部分时候都躲在暗处罢了。”褚贺良自嘲似的笑了笑,“和你我现在一样,是阴影内侧的人。”
“如何?”门外不远处,殷奕负手而立,站在一排紫藤花架之下,枯萎的苍叶随着秋风而旋转飘落,仿佛另一个季节的紫藤花在此刻换了一种颜色,重新活了一番。
褚贺良略略点头,“让人有点惊讶,遇见了这么大的事情,被人背叛陷害,又被不相干的人救了出来。竟然一点都不害怕,或者说她害怕的厉害,有点惊慌失措,但是她掩饰的很好。这样的人,在杀人的时候,手不会抖。”
任非坐在床上,眼神木然,暮朗,暮朗,她知道他是谁,她知道他是林溯云最信任的侍卫,最得力的助手,他在某种程度上所出现的地方,可以百分之百的代表林溯云的意愿。她苦涩的笑着,原来是他。原来下毒的,是他。是自己最相信的那个人,是自己以为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害自己的那个人。而自己竟然还傻傻的想着他会来救自己。
她无力的摇了摇头,阿爹走的时候说,他等了一年才来接你,你想清楚。当时自己是被冲昏了头,满眼满脑子都是他,他,他!怎么听的进去一个字?现在回想起来,一年那么久的时间,他都不来找自己,非要等到皇帝给他赐婚,他才把自己说了出去。对于他,自己大约就是用来抵抗皇帝赐婚的工具,之前自己突然存在是一次,现在自己突然死亡又是一次。这么快给自己定下罪名,这么迫不及待的把自己送上刑场,是怕自己说出什么猜出什么吗?
任非像是遇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前仰后合的笑着,长长的头发披散在周围,吓得一旁的乔歌连忙问她怎么了。
任非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却怎么也停不下笑声,一个人被利用了两次,也算是尽了价值。这人傻,要被骗两次,若不过生死攸关,大约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只要他不下杀手,自己就会这样一直被骗下去。
可是笑就罢了,自嘲也罢了,为什么眼睛一直流眼泪,停也停不住的哭?好像被人挖空了眼睛,是血一直汩汩的往外流,不受控制的,止也止不住。除非伤口结了痂,变了面目。但是眼睛空了就是空了,做不了假装,说不出没事。
她转头问乔歌,她强力的遏制着自己的嗓音,让它不会因为自己的联想而颤抖的那么厉害,“也就是说,除了这里的人以外,现在没有人知道我还活着。”任非问道。
“可以这么说。”乔歌点了点头。
好,真好。他大概也觉的自己已经死了。他会不会心疼,就那么一点点,因为两年的相处,因为山上小路一条条的一起走来?他会不会在下手之前有那么一定点的不舍,因为以后,他头疼的时候,就没有人给他针灸,没有人给他按揉。他以后,看见满园满园开的夕颜花,会不会有一点点的停滞,想起曾经对一个人说,会在后院给她修个花圃?
她伸手看着自己的食指指尖,指腹上的肉被他的剑削下去了一层,薄薄的,看的出他的剑有锋利。他这一剑,下手的时候毫无滞涩,想来是没有任何的犹豫吧。如果不是扯着他的衣角,而是胳膊,他大概要嫌弃的把自己的整只手都砍下来了。
张芝纹的死,那诬陷自己烧粮仓的人,甚至贴身伺候自己两年的芍巧,都是他手下设计出来的一个局,套着自己往地狱里跳。他想要什么?他大费周章到如此究竟是为了什么?!
任非紧紧的握着自己的拳头,修剪平滑的指甲却也能深深的嵌进肉里,压出一条一条血印。苟且偷生,报仇雪恨?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凌乱的千百匹马践踏而过,轰隆隆的嘶鸣,蹄声混杂理不出一丝头绪。
“乔歌,刚才褚贺良说让我杀人,你们莫非?”任非强压下喉头的那一丝腥甜,问道。阿爹以前说,人生行一步算一步,找不到出路的时候就硬着头皮往前,也许闯着闯着就出去了。
乔歌正忙不迭的给她找帕子擦脸,被她一问反而有些发愣,“我们……噢噢。”大约是想不到任非竟然这么快定了下来。“公子是老郡公府上的长孙,老郡公受先帝所托,创立暗部,旨在平衡朝野官司,现在是由公子负责,帝赭并不知情,也是先帝为了平衡漱妃和国舅等人的野心而为,毕竟亲自动手多有斟酌。公子平日里为了掩饰身份,才要扮成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公子,其实本身呢,却是武功了得冷静异于常人。我们都是暗部之人。”
“暗部?平衡朝野官司?”任非不解。
“说出来也挺可笑的,就是一个在阴影里的部制,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人知道。朝野上不好处理的各种官司官吏,最后辗转总是会到我们的手上。你也可以说,我们是一个个的杀人武器,在暗地里纠正偏离了轨道的齿轮。”
任非听她这么说,才多少有些明白,他们是杀手组织,对象大抵是些贪官污吏,而有些拒摊官粮的商贾,邻国的反对势力,大约也在他们的范围之内。
乔歌抿嘴笑笑,又说道,“现在杀手这活也不好干啊,普通人用普通杀手杀,厉害点的人身边又防护的紧。动手之后如果不赶快撤离,又会被发现,所以总是要求杀手有不一样的特质。不过暗部里面女的就我一个,因为长的有点太妖媚了,所以有些人总是提防的紧,让我下不了手。何况我又是用软剑和峨嵋刺的,有的时候兵器确实不好藏,最近公子老是让我学暗器,那么小的东西可真是折腾死我了。”乔歌和她的外形确实有些不符,说起话来一串一串的。“你精通经脉关节,完全就是近处下手的类型,还不用武器,只要一双手便可以夺人性命,多方便。”
任非知道,这大抵就是殷奕救下她的原因了,相貌没有乔歌这么美艳,只能算是端正顺眼,近处就算是不带兵刃也可以杀人,他们大概是听闻了张芝纹的死相,还感叹这个女人怎么如此心狠手辣,竟然把新娘子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吧。这么看,自己还真是个杀人的好手。她自嘲的笑了笑,“林溯云呢,他也是你们的目标之一吗?”
乔歌闻言一愣,半天才说出话来,“襄王不是,至少现在不是。”
至少现在不是,那就是只要自己待在这里,以后总有兵刃相见的一天?任非点头,“若是让我现在去杀人,我恐怕谁也杀不了。”杀人越货,这事情在小说里看的多,在说书人那里听的多,可要是真让一个人去做,怕是难上加难。
“不会。”乔歌抿嘴笑了起来,嘴角甜甜的泛起一个酒窝,“你先把伤养好。”她指了指任非的指尖和脖颈,“虽然不是大事,但有的时候发作起来,也是够人受的。我想过不了两三天,公子就会来找你,你的体力和警觉度都不适合现在就做杀手,总是要先训练一下的。”她站起身来,对着任非说,“饿了吧?我去给你找点粥来喝。对了,出这个门可以,但是不要走出大门。还有,如果有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来找你,离他远一点,千万千万!”
杀手路之一 时时刻刻保持警惕
任非躺在床上,静静的想着乔歌今天告诉自己的话。这暗部里的杀手们和自己多少有些不同,他们大多在进来之前就身怀武艺,抱着不同的过去和故事选择在这里蛰伏。因为老郡公不喜其他机制从小培养杀手武器的习惯,便敞开了胸怀静静地接纳江湖中人,虽然事后要做的防备也比那些机制多,可却是做到了问心无愧。
到了殷奕这里,原本冷静漠然的暗部更是变的江湖味道极重,但最多绝对不会超过十人,有人来,则有人去。这是在老郡公的管理机制上所附加的保护措施,能更大的保护这个隐秘的机构。这里所有的人都在允许的范围内随心所欲,各种千奇百怪的性格得以舒张。
就像一个杂乱的花圃,里面开出的每一朵花都是一个模样,黑色的白色的妖冶的疯狂的张牙舞爪的恬淡闲散的。一眼看上去,你不会觉得这个花圃有何不妥,反而会惊讶这里的生命力。作为弥补的,便是殷奕一贯的冷漠,他只是在替所有人保持冷静,保护在这里的所有人。
任非知道,如果自己想活下去,只有选择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这是他们保密的办法,也是自己保命的交换条件。他们没有必要好心的把自己救出来再放走,毕竟人人都不喜欢头上悬剑。她想到殷奕那冷漠的表情,没错,只要能活下去,总有一天,她会再站到林溯云面前。不管是为了什么,质问也好,报仇也罢,她都没的选择。活下去!因为活着再疼,也远没有死了疼。
第二天早上,她就穿好乔歌准备的青色衣裳站到了殷奕面前。“我要加入你们。”她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的说道。
殷奕正坐在院落的一隅,右手持着白色瓷杯,左手则是握着一本黛封线装册子,像是早就知道她要来了似的,不紧不慢的等着。“你除了穴位筋脉以外,武功什么的一窍不通。”他淡淡的说道。
“我可以练。”
“会很苦。”他不是欲迎还拒,只是一句一句的引领着她确认自己的心意。
任非一撇嘴,“我有选择吗?你们把我救回来,总不是为了把我养在这里吧?”
殷奕看了她半晌,嘴角淡淡的挑出一抹笑意,“如果有任何任务,你听见了,是关于襄王林溯云的,我不希望你有什么举动。”
“好。”最大的举动,也不过就是看着他如何被杀,以及不想让他死在别人手里,毕竟上了暗部的任务的人,按照乔歌的描述,向来凶多吉少。
“你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突然猛地问出这么一句,倒让全身戒备的紧绷绷的任非有些恍惚。
“我……”她想了想,最大的愿望,她苦笑,现在活命才是最要紧的,除此之外,什么愿望大约都是白费。但是她还有一件事情想知道,“我想知道林溯云要的是什么,权力?野心?”为了那些而出卖她的,她就算是拼尽全力,也要去把它们摧毁。对一个人最好的报复,不是剥夺他的生命,而是把他费尽心思得到的东西击碎。像是一个人煞费苦心搜罗来的上好青瓷,就在他的眼前,把它打碎。而现在的她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她要变强!什么都是双刃剑,针灸药理不仅仅可以用来救人,更可以用来杀人!
殷奕点头,“可是到你能面对他的时候,大约还需要很久。”
“我能忍。”她像是刚刚参加兵役的小卒,紧张,简短,等待着将领的青睐。
“暗部建在拢华山上,是开国郡公在京郊的封地。”殷奕不紧不慢的说着,“方圆十里之内是无人的,一会儿让乌平领着你山上山下的跑上五圈为先。有再大的决心都不为过,肢体的反应跟不上意识,总会有吃亏的一天。”他把手中的茶盏放下,细细的打量着面前的女子。面容不似乔歌一般妩媚多情,只能算是俏丽端正的一张脸,眼睛有些红肿,茶色的瞳仁却毫不退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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