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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商娇-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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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自觉地,双手将那几只锦袋,握紧,再握紧,牢牢地放在心上,心脏的位置。

    再抬头时,她双目微红。在屋中几个男人神色各异的凝视下,她扬起一抹笑,声音喑哑地对着温莎道:“温莎公子,我不要你的宝石项链。虽然它也许很难得,也许价值连城……但可不可以,”她将几只锦袋摊在手里,递到温莎面前,“把这几只锦袋内里的种子给我?”

    温莎先前见商娇面无惧色的吃下那几粒种子时,便已大为惊异。这东西的霸道,当年初尝之时便已让他深受教训。此时闻得商娇竟然不要他价值连城的蓝宝项链,却单单向他讨要这东西,不由得更觉奇怪,“怎么,姑娘竟识得此物?”

    商娇点点头,情不自禁的,又拈出几粒种籽来,放进嘴里咀嚼着,“这东西,名唤辣椒,既是蔬菜,也是一种调味剂。”

    除了温莎,此言让在场的另外三人不禁失笑。尤其王睿与陈子岩,联想到在不多的时辰里,就见她吃掉了一只糖人儿,然后在众目睽睽下失神一口啃掉了半只包子,现如今,为了几袋“辣椒”的种子,竟放弃旁人求也求不得的宝物……

    这姑娘,明明看上去那么聪慧,可……到底是有多爱吃啊?

    只有温莎表情复杂,犹犹豫豫地问,“那姑娘可知此物厉害……”他可是深受其害啊!

    商娇一看温莎的表情便知道温莎被辣椒“荼毒”过,不由得吃笑,“我当然知道!不过,那只是原先的人不懂如何制作而已。我会用这些辣椒籽作种,待结出辣椒后,经过一番制作加工,它不仅可以成为人人都爱不释口的美味,并可以成为一方菜系。”

    说到这里,她掂掂手里的锦袋,讫望地看着温莎,“温莎公子,你给的项链太过名贵,人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商娇只是一个弱质女流,若然把这样名贵之物带在身边,难免惹人注目与觊觎。而且,在我看来,这几只袋子里装着的种子,不会比你这锦盒里的项链的价值低。所以,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价值连城的东西。如果公子愿意割爱,商娇当感激不尽。”

    听完商娇的话,温莎的嘴张了张,随即又看了看手中的锦盒,终于长叹一声,将盒盖合上,“看来,温莎自诩游历十数年,竟未敌姑娘之眼界。既如此,这几袋东西,温莎便赠予姑娘了,左右还是温莎占了便宜。”

    商娇闻言,乐开了怀,赶紧端身一礼,“如此,多谢温莎公子了。”她紧紧把锦袋捂在胸口,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得了世间无上的宝贝,又转身向王睿、陈子岩等人施礼道,“也谢谢二位公子的相助。”

    陈子岩见商娇如此宝贝这包种子,忍不住好奇,行上前去,眼睛望着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锦袋,低声询问道:“这辣椒,当真有如姑娘所说的这般好吃吗?”竟让她连价值连城的宝物都可轻易放弃,只为得到这么一小袋不起眼的种籽……

    商娇抬眼觑他,见他一副好奇宝宝的表情,大大的眼睛忽的一转……

    “当然好吃了!”她正经八百的回答,边从锦袋里拈出几粒辣椒籽递到陈子岩面前,“不信,你试试,可好吃啦!”

    陈子岩摊开手,接过那几粒黄黄的辣椒籽,端在手里细细端详,眼睛瞟见商娇又拈了几粒放进自己嘴里,于是也不迟疑,手一抬,将辣椒籽全倒进了自己嘴里,牙齿上下一动……

    然后,大家就看到陈子岩嘴角刚刚动了几下,突然就顿住了,身体僵直地立在当场,面上无甚表情,只是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一抹绯红也凭空从脖颈处蹿起,迅速蔓延到脸上,越来越红,越来越红……

    “扑——”终于一个没忍住,一股气流合着还没嚼碎的辣椒籽从嘴里喷出,连带着当事人的一阵呛咳,“咳咳……你……咳咳……”陈子岩一手指着商娇,一手抖索着捂着辣炸了天的喉咙,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温莎同情地看着陈子岩,缩了缩肩膀,以手盖脸,撇过头去。既同情陈子岩的遭遇,心里又觉得好笑,闷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而商娇早已捂着嘴,笑得肚子发疼,乐不开支,就连胸前垂下的两条小发辫也随着她的笑一抖一抖的。

    王睿先是一脸不解的看看陈子岩,又看看温莎……待最后看向笑得前仰后合,见脸不见眼的商娇时,也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哈哈哈哈……”他也不由得开怀大笑了起来。

    这个姑娘……

    有趣,实在太有趣了!

卷一 卷珠帘,倚君恩,谁家有女初长成 16、拐带

    16、拐带

    待商娇拿着今日的战利品,蹦蹦跳跳的回到安宅的时候,已近傍晚掌灯时分。

    在巷中刚走近安宅时,便听到里面传来阵阵争执的声音,有常喜的,也有安大娘的。

    商娇不由得愣了愣:往常这个时候,安大娘已经赶着去醉倚楼上工了,怎么今日倒有闲在家?还有,怎么自己才出去一下午,常喜就和安大娘吵起来了?

    于是,也不多想,她脚赶脚地跑到安宅门前,手往门上一敲,门竟然自行开了,也不知谁外出归来,竟没有上锁。

    她跨进门去,一眼便看到院中常喜竟气势汹汹地拉扯着安大娘,嘴里不知骂着什么话,二人均一副发摇钗落狼狈不堪的样子。一旁,安思予也正拄了拐,站立不稳,想劝架却左右为难的神情。大家竟都没注意到商娇何时已回了家。

    商娇张大嘴,全然不知她出去的一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让平时还算乖巧的常喜与安大娘、安思予起了冲突,竟致这般拉扯难堪?

    她来不及多想,当下一声厉喝:“常喜!”飞快地冲上前去,一把拽住常喜的胳膊,将她拉到一旁。“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在干什么?”

    常喜被商娇拉开,但仍是一副忿懑不平的表情,摇晃着一头被打散的乱发,喘着粗气,指着被安思予扶住安大娘怒喝:“发生什么事了?小姐,你问她!你问他们发生什么事了!你问问他们!他们太欺负人了!”边说,眼底边噙上了泪水。

    商娇于是转头,看了看安思予与安大娘,但见安大娘历此一闹,捂住胸口一副快要倒下的模样,而安思予也是一副难堪隐忍的表情,终是觉得不妥,一拉常喜的手,低低道:“常喜,现在我们终是在别人家里。有什么事,进屋去说。”

    说罢,不待常喜回话,她拉了常喜径直回到了小屋内。

    甫一进屋,关了门,常喜就扑到商娇身边,拉住她的手,道,“小姐,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安大娘,还有安思予,他们太坏了!我想不到他们竟然这样骗我们……”

    “什么?”商娇讶叫一声,拉了常喜的手,“来,我们坐下,慢慢说。”说着,引常喜坐在床边,让她平复一下情绪,又起身给她倒了杯水,递到常喜手里,才才在她身边坐了,轻声问道,“常喜,我知你不是一个刁蛮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安大娘和安大哥他们骗了我们什么,竟让你发这么大的脾气?”

    常喜一口气把水喝干了,方才拉过商娇的手道,“小姐,这里我们恐怕是真的住不下去了。那个安大……安思予,他不是一个好人。你知道他的腿是怎么折的么?”

    商娇怔了怔,“怎么折的?他不是说……”此时她突然反应过来,安思予竟从未告知过她们他腿折断的原因,一时词穷。

    常喜点点头,愤恨道,“就是,他从来没有说过,他的腿是怎么折的。只是我们一厢情愿认为他的腿出意外摔折的。我们却没想过,他竟然是因为勾搭了妓院的一个妓女,意图和那妓女私奔,被龟奴发现,给打折的!”

    商娇眨眨眼,好半晌,“……啊?”才讶然出声。

    常喜继续道:“今天下午,小姐你出去半天,一直没有回来。眼看日头晚了,我担心你,便外出去寻你。谁知才走出门,就看到几个婆子在对着安宅和我指指点点的碎嘴,脸上还一脸不屑的表情。我心下生疑,上前细问,方才从那几个婆子处知道此事。小姐,你说他们过不过分?先是锁了西屋的门,骗我们这宅里只有安大娘一人独居,突然蹦出个腿折了安思予,孤男寡女的与我们共处一室……这都算了,小姐你都能忍,那我忍忍又有何妨?可现在,这个安思予……没想到竟是这种人!难怪没人敢租他们的房子呢,这种人品的人,谁敢与他们住在一起啊?”

    说到这里,常喜扭过身去,与商娇并排坐在一起,低头拨弄着自己裙间的襦带,又道,“我听到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当下气愤不已。于是便找到安大娘责问此事,要她把我们的租金退给我们,让我们另找别处安身。没想到,这个奸狡的安大娘,她竟说我们给的钱已经被她用来给安思予看病买药去了,任我怎么说怎么骂,她硬是不退。所以我才和她拉扯上了……”

    常喜说完,商娇兀自埋头沉思,屋子里,顿时沉默。好半晌,常喜见商娇也不回答也不说话,扭过头来,看向商娇,迟疑地唤她,“小姐?”

    商娇被常喜一提醒,这才回过神来,“唔”了一声,拍拍她的肩,道,“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休息一下,今晚便不要再出去与安大娘他们照面了。一切的事情,由我来处理。”

    说罢,商娇起身,欲向门口走去。

    常喜一把拽住她的裙袂,眼神犹疑地望向商娇,“小姐,你该不会又心软吧?”

    商娇想了想,回头对常喜道:“常喜,虽然安大哥与妓女私奔的事我还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这十数日与安大娘他们相处下来,我想不仅是我,你也能感受得到,无论是安大娘,还是安大哥,他们都不是坏人。所以此事,我们不能人云亦云,必须要问个清楚明白,再作决断,明白吗?”

    “……小姐!”常喜惊讶,又无可奈何的低吼。

    商娇拍拍她的手,温言道,“好了,我知道了。我的常喜丫头都是为了我好。这件事就交给我处理,好吗?你好好休息一下,嗯?”

    常喜撅撅嘴,终于点了点头。

    商娇这才转身,开门出了屋。站在屋外想了想,径直往安思予的房间去了。

    到得西屋门口,但见屋里灯光如豆,思予已在安大娘的搀扶下,回屋倚坐在了小床上,安大娘坐在他的床边,正在伤心的抹泪,而安思予一手支着床,一手轻拍着安大娘的背,正轻声的说着什么。

    商娇站在门口,轻声唤道:“安大娘,安大哥。”

    听到商娇的声音,母子二人这才发现了她。安大娘忙起身向她迎来,握住她的手,一双眼睛通红带泪的看着商娇,哽咽道,“商姑娘,对不起,我实在是……”

    “娘!”床上,安思予坐直了身体,唤着安大娘,“娘,天色不上了,你先去醉倚楼上工吧,有什么事,我自会跟商姑娘说。”

    “可是……”安大娘犹是不安地看看商娇。

    商娇浅笑,安抚地拍拍安大大娘的手,“大娘,安大哥说得对,时候不早了,你该去上工了。你放心,有什么事,我自会与安大哥好好说。”

    得了商娇的话,安大娘也不好再说什么,又转回头看了看床上的儿子,咬了咬唇,终是出了西屋。不久,便听到安宅的大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西屋里,只剩了商娇与安思予两人。安思予坐在床上,低垂着头,看着身上覆盖的蓝布被褥,脸上一派无波无浪的表情,仅一双手攥紧,复又松开,反反复复。

    商娇深呼吸了一口气,走近床前,找了张圈椅坐下,与安思予两两相对,见安思予一直反复着握拳,却未有说话之意,于是开口道:“安大哥,今日之事……”

    尚未等她把话说完,安思予蓦地开口,却是急急地打断她,“商姑娘,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其实你什么都不必说了,当日你们前来租房之时,我娘的确有哄骗之意……我的腿,的确也是因为我……我想拐带醉倚楼的穆颜姑娘……私逃,被打折的……对不起,我知道你们现在想要退租,但我娘为了治我的腿伤,先前借了不少利钱,你们的租金确然已所剩无几……对不起,待我伤好了,我一定……我一定尽快筹钱还你……”

    商娇静静地听安思予把话断断续续地说完,方道:“安大哥,你错了,其实我来,只是为常喜今日的举动向你与安大娘致歉的。常喜她也是维护我,初听此事,定然有些难以接受,方才与安大娘起了争执。安大娘已是老人,你也正病着,就算当日之事有欠妥当,常喜也是鲁莽了,对不起。”

    安思予本已作好了被商娇责骂的准备,此时闻听商娇的话,猛地抬起头,惊疑地看着商娇,片刻,转过头去,一言不发,低头沉默。

    商娇往后靠着圈椅的椅背,叹了一口气,温言继续道,“其实,我一直都认为,人生在世,每个人都不容易,都会有自己的不想放弃,也都会有自己的苦衷。所以,人与人之间,更应该懂得体谅彼此。就像这件事,也许在外人看来,你拐带妓女私逃,多少会有些不齿,但在我看来,如果你与那个穆颜姑娘彼此有情,却因重重阻碍,不得不出此下策,我觉得也可以体谅。况且,青楼女子如何?她们有多少是因为家庭困苦,或被人牙或拐或卖,才堕入这一行当之中的呢?如果可以选择,我相信谁也不愿自己走上这样一条路,你说对吗?”

    然而,回答她的,是安思予的沉默。他紧闭着双眼,手紧紧拳握,但闻得呼吸沉重,似在苦苦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商娇等了许久,见他没有开口之意,只得又说道:“所以安大哥你且放心,虽然这笔钱于我而言不是小数,但我保证今后不会向你与安大娘讨还租金。安大娘每日如此辛苦的劳作,也是因为你的伤和你们母子的生活。而我……我还能找到生计,赚到银子,总能维持自己与常喜的生活……如若,我们住在这里当真不便,我会带着常喜搬出去。”

    说罢,她从圈椅中站起身,福了福身,转身向门外走去。

    “没有!”就在她快要跨出房门之际,身后传来安思予急急的话语。商娇回望时,却见安思予匆匆撇回头去,似意图躲避什么,“没有不便……你……你们住在这里,我,我和娘都很开心。”说罢,他又低下头去,目光依然紧盯着被褥上的花纹。

    商娇笑笑,又转身向外走去。

    “如果……”安思予的声音再度响起,又一次打断了她离去的脚步,“如果我说……我与那穆颜姑娘,根本没有任何私情……你,会不会信?”

    商娇闻言一愣。自打从常喜处知晓此事后,她便也如此认定的事,竟然出现反转,让她一下理解无能。

    “既如此,那你的腿……是怎么回事……”她复折返,重新坐回圈椅,看看安思予的腿,又看看他。

    安思予似下了很大的决心般,抬起头,一双细长的黑眸与她对视着,似要望入她内心深处,“……自从发生了这件事,所有的人都以为我是贪恋穆颜的美色,哄骗她私逃,所以被打折了腿……所有人都笑我活该,骂我活该,骂我自找的……我这样的一个人,所说的话……你信吗——你真的会信吗?”

    商娇亦望着他,向他坚定地点了点头,真诚地道:“你说,我就信!”

    刹那间,安思予的眼眶,蓦地红了。狭长的眼一眯,意图将涌上眼的泪意压下,他猛地昂起头,眼睛紧闭,许久许久,默然不语。

    终于,压抑住内心突然爆发出的委屈与激动,他缓缓睁开眼,看着商娇,慢慢地开了口……

卷一 卷珠帘,倚君恩,谁家有女初长成 17、穆颜

    17、穆颜

    “我与穆颜,相识于十年前。那时,我家中虽不算殷实,倒也衣食无忧。而我父亲曾为国子学生,成绩优异,又得朝廷中人举荐,正赋闲待家,准备充任中书散人。然天有不测风云,一场急症,父亲突然去世。父亲一走,我与娘的生计便断了。娘为了我,终放下一身傲骨,去醉倚楼做了浣衣妇。那时我年方九岁,娘去上工,我不敢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家里,于是便央着娘带着我同去。而我,就在那里,遇到了六岁的穆颜。

    那时,穆颜还是个可怜的小丫头,听人说是因为家里闹了饥荒,她与家人逃难时走散了,被人牙捡到,辗转卖到了醉倚楼。鸨娘见她年纪虽小,却生得漂亮伶俐,便先让她做了个烧火丫头,只待她长大一些,再教些曲艺歌舞,准备梳弄。但当时的我哪里会知道这些?看她与我年纪相当,又同情她的遭遇,便总是去找她聊天、玩耍,渐渐地,我们成为了很好的朋友,她于我而言,就像自己的小妹妹一样。

    后来,我们渐渐大了些,再去找穆颜时,楼里便有些风言风语。鸨娘也下了令,让龟奴防止我再靠近穆颜。我当时已有十二岁,正是开始懂事的年纪,又自幼深受父亲训诫,礼义廉耻,不敢或忘。听得这些闲言碎语,又见鸨娘如此作派,自觉受了侮辱,便再也不去醉倚楼,也没有再见去过穆颜。只偶然闻得娘说过一两次,说穆颜渐渐长大,眉目端丽,音貌俱美,鸨娘已将她视为明珠宝玉,不仅给她分了房间,还陪了个丫头陪侍,诗辞歌赋,皆有教席悉心教导。她亦聪敏灵巧,所学无一不精。

    当时的我,也意欲继承父亲未竞之志,一心向学,并得人举荐,成为了中书学生,只待学业结束之后便可入仕为官。本以为,此生我与穆颜不会再有交集,哪知今年初春时分,穆颜却绕过我娘,托着身边的丫头辗转传信于我,信中提及多年前的情谊,又道鸨娘见她长成,意欲让她梳弄接客。她不愿,鸨娘便令人毒打她,又将她囚禁于醉倚楼的阁楼之上。她万般无奈之下,想到了我,便托人传讯,希望我可以救她于水火。

    看了她的传讯,我心如火焚。遥想当年,我父新丧,她亦是个堕入红尘的小小孤女,我们彼此安慰、彼此关心,此情此谊,犹在眼前。我早已将她视为自己的小妹,如今见她有难,我岂能袖手旁观?于是,我托了丫环回信于她,告知她务必忍耐数日,我必定想法救她。

    后来数日,我一直在暗中观察醉倚楼的动向。终于,趁着一日月黑风高,楼里生意繁忙,众人无暇顾及之时,我潜进了醉倚楼,在小阁楼见到了穆颜,看到她一身青紫伤痕,全是鸨娘毒打所致,想来老鸨也是用尽了办法折磨她,可她还是不愿就此屈服。当是时,我心里对这个丫头也是敬佩有加……

    然而,就在我带她逃离时,我们被龟奴发现了。为了能让她顺利出逃,我引开了龟奴的追捕与她分散逃离,但最终被龟奴逮住打断了腿,送到了鸨娘那里。鸨娘大怒,本欲抓我去见官,但娘听说了此事,急急赶来,跪地哭求,鸨娘碍于我娘的情面,又见我腿伤颇重,也得了教训,这才将我放了回来。”

    商娇静静地听着安思予的讲述。两个小小人儿的彼此取暖,得知友人出事的焦急,多日来打探的焦虑,那一日的紧急,被抓时的惊惧痛楚……这些,在安思予淡淡的话语间,似乎已显得如此遥远,云淡风轻。但却令她对眼前的安思予,有了一番新的认识。

    “那后来呢?”她双手托腮,凝视着安思予,问道。

    安思予淡然一笑,眼看着自己的那条伤腿,“后来,穆颜被他们抓了回去。许是出了这件事,让鸨娘觉得她不安分,恰此时又有人来为她赎身,鸨娘便干脆将她高价卖了……

    而我,因为拐带穆颜私逃的事,一夜之间,成为了全天都的笑柄,被从中书学生中除名。坊间所有的人都在笑话着我和我娘,就连娘想租一间房出去,筹钱为我买药治伤,别人一听我的事,都断然拒绝。直到我娘遇到你……”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商娇,又垂下眼帘,“我声名已败,此身已无望。只连累了你们,无端受这般牵连与讥嘲……说到底,是我对不起你。”

    商娇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心里对安思予不由得又敬又佩。他虽出身寒门,却已是中书学生,原本有机会重振家门,有一个好的前程和未来,将来甚至可能仕途亨通,娇妻美妾,坐享荣华富贵。可为救一个幼时的好友逃离苦海,竟置自身安危与前程于不顾,虽有些鲁莽,乃让自己如今身陷困窘之境,但也当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所以,她摇了摇头,真诚了对他道:“安大哥莫说此话。商娇今日方知大哥的至情至性,能与大哥结识,已觉三生有幸,又何来对不起我之说?至于别人的讥嘲,又于我何干?嘴长在别人身上,且让他们说去,我根本不会在意。至于安大哥,你更不用因为别人的闲言碎语。声名尽毁如何?身陷困境又如何?别人毁你谤你又如何?且问这个世上,满口仁义道德之人处处有之,但真做能做到宁负虚名不负心之人又有几个?只要你自己问心无愧,其余的便根本无须理会。”

    “所以,”说到这里,商娇向他伸出手,温言笑道,“安大哥,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信你,我也信你。我相信你,就算不能入仕为官,完成你父亲的遗志,但凭你不顾声名,也要相助穆颜逃离苦海的那份至情至性,你也一定会在别处,重新站起来,重振你安家声望,让安大娘过上好日子!”

    安思予听着商娇的话,心里似翻腾起滔天的巨浪。

    好一句“宁负虚名不负心”!

    自断腿后他所经受的一切委屈、责难、嘲笑、嗤讽,本已让他的心竖起一块厚厚的冰墙,但此时,因她的话,心里的坚冰,竟在瞬间土崩瓦解……

    那只向他伸来的素手,莹白剔透,仿佛泛着白玉的光芒。

    那只手……真的是伸向他的吗?不是看他可怜的安慰,不是见他困窘时的同情……

    而是对他所做的事,给予的最真诚的理解与支持。

    他迟疑地,情不自禁地,伸出自己的手,向着那只手,慢慢,慢慢地伸过去……

    十指相触时,那温暖的触感中,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如此鲜活,如此有力,如此的……猝不及防。

    不由自主地,紧紧将入手的纤手握紧,想要汲取那份温暖。

    这个女子,让他打从心里,感觉到温暖。

    眼中一直倔强着,不肯坠下的泪,突然间滑下了脸庞。

    他的手紧紧握紧她的纤纤柔荑。

    她含笑的明眸映入他的泪眼……

    他知道,这一刻,便是万年。

卷一 卷珠帘,倚君恩,谁家有女初长成 18、寻工

    18、寻工

    第二日,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的商娇,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常喜。

    常喜虽一时心有芥蒂,但一来自家小姐已决定留下,二来想想住进安宅的这段时光,其实安大娘与安思予对小姐和自己也的确不差,所以两个小女人合计了一番,便安心在安宅住了下来。渐渐地,两个姑娘也真心融入了这个家庭,与安氏母子亲如一家。

    住宿的问题终于圆满解决,商娇便决定要尽快出去找到合适的工作。这是她一入天都以来,就一直都有的计划。身上的银子现在看来虽是不少,但长远计,商娇觉得还是必须先找到事情做,才能真正在天都安身立命下来。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商娇买来纸笔,又拜托安大娘把安思予的以前的书籍全翻找出来,开始发奋苦读。毕竟,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可她现在却连古时的繁体字都还认不全,毛笔字更是写得一塌糊涂,更别提她本身就是个女子,在这样一个男权的社会里,如果连字都认不好,写不全,谁又能相信你有满腹的才华与智慧?

    所以,商娇给自己定下了严格的学习任务,每日早间,她便与安思予学习文字、文章,并力求理解。此时,作为曾是中书学生的安思予的学识便帮了商娇不小的忙。每日吃罢早饭,尚在养伤中的安思予便开始悉心教导商娇文字文义。对于不明白的地方,总是耐心细致地为她解答。

    由于商娇本来就有文字基础,所以但凡安思予一说,她便完全能把古代字的字与现代的简体字相对照,理解起来倒也不难,难的是要将这些古代的繁体字的笔划记下,再用毛笔工整端正的书写出来——习字与习文,是通向古代世界的大门,这个过程,商娇半点也不敢马虎。

    是故,剩余的时间,商娇便都用在练习用毛笔写字上。古文字的一笔一画,横竖勾撇,她都练得极是认真。此时已是盛夏时节,每每练到夕阳西斜住笔之时,她早已满身是汗,几近虚脱,让常喜和安大娘心疼不已。

    一个月后,安思予的腿伤业已大好,可扔了拐杖慢慢走动,只是确如大夫所说,行动之时脚有些跛,但若不着急行走,也不容易看出,料得只要好好将养,将来遗患不大。只是每到刮风下雨,他的腿就疼得难受,这倒无法可医了。

    一日,当他坐在院中的小几上,看完商娇所写的字,再抽查完商娇的文章功课之后,不由得点了点头,低低一叹:“姑娘的字已进步了很多。对于文章的理解,虽不甚精深,但于我而言,能教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此时的商娇,正立在安思予的身畔的揉着肩颈,战战兢兢地等待着“师父”的点评,听闻安思予的回复,不由得又惊又喜,大大的眼睛充满期待的看着他,“安大哥,你说的是真的吗?”

    安思予温笑着,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澈,又满是期望看着自己的姑娘,点了点头心中对她的赞叹与佩服油然而生。

    眼前这个姑娘,年岁明明不大,身量明明也长成,却为何会善良如斯,体谅如斯,慧敏如斯,坚毅如斯?

    ……这样好的一个姑娘,上苍又为何偏偏让声名狼藉的他遇到?

    见他望着自己,却神游天外,商娇伸出手,在他眼前轻轻一晃。“安大哥?安大哥?”

    安思予猛地回神,心念巨震。看着商娇慒懂又期待的脸,强强压下心里莫名泛起的涟漪,笑道,“……当然。姑娘的字,已经写得很好了。”

    商娇顿时如吃了一颗定心丸。将他手里的宣纸取过,慢慢卷起,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看来,是时候实行自己的计划了。

    第二日,商娇便起了个大早,吃罢早饭,因怕常喜知道自己有外出寻工的打算,又将她教训一番,于是索性瞒了常喜与安思予,独自偷偷上街,寻找工作的机会。

    九巷十三坊间,依然人流如织,处处热闹繁华。但此次商娇有别于上两次的闲逛,穿梭其中,左顾右盼,寻找着各种的招人信息。

    虽然也曾想过世人会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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