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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刀惊春-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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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了一笑,又道,“也非是我们要等,而是胖三被庄主放了鸽子后,耐不住好奇,因此号召了一群人,在这儿连夜守着。”

江展羿眉头一蹙,又看向胖三。

胖三脖子一缩,拍拍手掌,朝众人嚷道:“行了啊!老大回来了,姑娘也被他收走了,大伙儿赶紧揣好鸟蛋子回去做春梦吧——”

话刚毕,脑后头又挨了江展羿一巴掌。

院内众人唏嘘几声,随即散去。留下的,出了姚玄和胖三,还有齐寿。

齐寿朝江展羿一拱手:“庄主,呆哥今天没找着你和唐姑娘,精神不好,少吃了一餐。它方才等你们等到亥时,撑不住,便去睡了。”话毕,又忍不住看了唐绯和江展羿各一眼。

闹了这么一出,唐绯总算明白过来。不知何故,她万年不带一红的老脸,竟微微发烫。

心中有点儿忐忑,唐绯埋着头,对江展羿道:“猴子,那、那我先回去了。”江展羿本欲说什么,她连忙又道:“这么点儿路,我单脚跳着,都能跳回去。”

于是黑夜里,江大少侠便瞧见一个一蹦一跳,歪歪斜斜的背影。

他觉得有些好笑,不由唤道:“狐狸仙。”

唐绯回过头来。

“接着。”江展羿从怀里取出一物,隔空抛出一道弧线。那是一瓶治腿伤的药膏。

隔一日,齐寿已将白尤歌的事打探完毕。

添香楼的三个姐妹,均是知根知底,齐寿已吩咐弟子下山为她们赎身,不日便接到云过山庄。

只是白尤歌的恩人,千鹤楼的方可小公子,身上有五年的卖身契。契约的赔银,是买价的十倍。买价五千两,赔银五万两。而五万两对于白尤歌来说,是一笔极大的数目。莫说她自己拿不出,就是她爹来了,也拿不出这许多银两。

江湖上有很多这样黑吃黑的事儿。谁的势力大,谁就服气谁。诚如方可小公子的买卖,也是一桩暗箱操作,官府并不晓得。是以,要解决这样的事儿,也只能委托一些江湖帮派。

这样的委托,来财快,数目大,云过山庄偶尔也接。只是每干一桩,少不得有人缺胳膊少腿。

对于此事,江展羿也很慎重。无奈山庄里百来号人口的吃穿用度是一笔大开销,若不做危险买卖,单靠卖榴花,跑小生意,是全然行不通的。

再过几日,姚玄将方可小公子的买卖也查了一遍,然而,除了得知他是被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派卖去千鹤楼的,其余的竟一无所知。

江展羿听姚玄说完,总有一丝不放心:“做生意,五万两银子的确不是大数目。可对流苍派来说,这笔银两,却足以请了他们的家底。”

言下之意,流苍派一个小门派,何故要应承这天价的契约赔银。

姚玄沉吟一怔,点头道:“恐怕这笔买卖,背后另有人指使。”

没过几日,齐寿便将白尤歌三个姐妹接来云过山庄。那时已快入秋了。泰婶微山中弟兄置办新衣时,挑了一块湘妃色的布料,打算为唐绯也做一身儿。

方和小公子的契约,始终查不出蹊跷。江展羿以为此事不宜再拖。到八月,秋刚至,便亲自下山去了。一路随行的,还有姚玄和唐绯。

三人中,江展羿和姚玄是去办正事,而唐门阿绯,不过打个酱油,图个热闹。

千鹤楼是小倌勾栏。唐绯要去,需扮作男装。三人在雨前镇留宿一夜。到第二天傍晚,常西城的模样街灯火灿然,而千鹤楼前,素雅灯笼自带几许烟火气。

因赎身的五万两银钱数目太大,白尤歌无法负担。江展羿只能暗中将方可救出,再做下一步打算。

三人入了千鹤楼,不禁有些讶异。与寻常勾栏不同的是,这座楼子极其清雅,无论宾客小倌,说话做事均轻言细语,彬彬有礼。

楼里老鸨,人唤一声徐先生。

徐先生将三人引入一处雅阁,又点了几个公子伺候。

对于这一夜的打算,姚玄早有了计划。不一会儿,他便离了席,摸清方可的住处,不菲吹灰之力就将他偷出来,交予在楼外接应的弟子。

等到夜色浓时,姚玄再又回到客栈,呷了口茶,对江展羿一笑,意思是事情成了。

江展羿心里多多少少觉得不妥。依他的经验,凡事太过顺利,难免会起波折。

果不其然,三人搁下银子正要走,跛折便来了。

气氛有些诡异,千鹤楼的徐先生等在不远处,见了姚玄,淡然一笑:“姚公子,老生在此谢过了。”

姚玄心中一惊,表面上,仍是一副稳当当的泰然色:“先生客气了。”

徐先生点了下头,略侧过身。千鹤楼的门口,便有一彪形大汉带着方可走进楼里来。

而这个时候,唐绯瞧见方可,大吃一惊。

第12章

眼前的方可,十四五岁的年纪。白净脸庞,耳廓处,还有一点红痣。

这个人,哪里是什么勾栏小倌呢?这副样子,分明就是唐阿绯的堂弟尹绪。

尹绪见了唐绯,脸上也是一阵青一阵白。

这个时候,江展羿和姚玄都觉察出端倪了,却听徐先生道:“方可是老生刚收的儿子。年纪小,又贪玩,跑出去迷了路也不知回来,幸而姚公子的手下找到他。”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看,徐先生是在道谢,可字里行间,他已然看破了姚玄的伎俩。

姚玄心中暗道不妙。如此一来,他们往后要再想从千鹤楼偷人,怕是难上加难了。

就在此时,唐绯终于忍不住唤道:“阿绪?!”顿了一顿,“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啊?”

方可的脸上,又是尴尬,又是赧然。他沉默了一会儿,对唐绯解释道:“听说阿姊被逐出唐门后,我本说来蜀地接你,可到了蜀地后,却被、却被……”

后头的话不必再说,只是一场辛苦遭逢。

徐先生是个内外圆通的人,见这场面,也不吃惊,只笑道:“未想我与姑娘有如此缘分。”然后对尹绪招了招手,“方可,你来。”

尹绪看了唐绯一眼,踌躇片刻,走了过去。

徐先生将手搭在尹绪肩上,笑吟吟地道:“既然你与亲人重逢,我准你明日休息,与你阿姊叙叙旧。”

话虽客气,意思也清晰明了——他不打算放人。

方此时,姚玄反应过来,借了这个茬儿,与徐先生道:“先生也瞧见了,这位方可,便是我妹子的堂弟尹绪。想必先生是个大度之人。既得见亲人重逢,不如送佛送到西,恢复尹绪小弟的自由之身。”

“姚公子所言,不无道理。”徐先生点头道,“只不过,做人是一回事,做生意,又是另一回事。老生做生意,只讲究盈利。姚公子若想带走方可,也无不不可。不过契约上写得清楚,姚公子只需付了五万两银子,我千鹤楼自然会放人。”

话锋里头,没有丝毫退让之意。

谈判俨然要陷入僵局。而此时,江展羿却隐隐觉得不对劲。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其实,这也是当局者迷了。眼下的不对劲,不过源于两个字——巧合。

这世上的巧合,本就稀少,倘若一个巧合接一个巧合频频发生,那就说明事情的背后,必定有人掺和。

尹绪好端端一个江南人,被收入蜀地小倌楼,这事已然蹊跷。而他身上的巨额契约买卖,就更加不对劲。偏巧白尤歌托付云过山庄救的小公子,也是这个尹绪。而当众人来了千鹤楼,又霍然发现此子正是唐绯寻了半年未果的堂弟。

这回事说穿了,是台上一出,台下一出。此一时,姚玄与徐先生互不退让。而在千鹤楼的二楼上,却有一青衫公子目色淡然地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

过得片刻,苏简唤道:“苏净。”

身旁立着的人随即应声。

“拿五万两银子随我下楼,就说这尹绪,我替他赎身了。”

苏净大惊,不由道:“可少宫主如此做,云过山庄的人必能猜到此事有少宫主插手。”

“知道又怎样?”苏简的语气清清淡淡,“这事如此蹊跷,以江展羿之才,就算他现下想不明白,到了明天,也能觉察出端倪。”

话毕,他又勾起一枚淡如疏烟的笑容:“毕竟我要的,不过是唐绯和尹绪姐弟团圆罢了。”

这话还有后半截,苏简没有说出来。只有与尹绪团聚,唐绯才有足够的理由离开蜀地,去往江南。

楼子里的气氛有点僵,姚玄与徐先生互不相让。[小说网·。。]

就在此时,二楼忽地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这五万两银子,我来付吧。”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楼上走下一主一仆。主人是个青衫公子,风仪清毓,温雅绝世。

苏简下得楼来,唤一声“苏净”。苏净即刻取了五万两银票,递给徐先生。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惊诧,姚玄道:“这位公子——”

“这是应该的。”苏简一笑,“既然尹绪小公子,是阿绯的堂弟,这五万两银子,合该由我来付。”

此言出,唐绯与江展羿俱是一惊。

江展羿皱起眉头,唐阿绯已然问出声来:“你是……苏简?”

苏简笑道:“上回明苍山下一别,算起来,已过去四月余,江少侠与阿绯可好?”

江展羿点了下头,又唤一声“少宫主”,算作招呼。

而苏简又笑起来,“江少侠客气了,少宫主不过一个名衔罢了,朋友之间,不必如此称呼。”

三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蹊跷。姚玄本有疑虑,可见唐绯与苏简的关系似乎不一般,便把这疑虑咽了下去。

为尹绪赎了身,几人一齐走出千鹤楼。

此刻已近子时,街上寂无人烟,夜里有淡淡的露水气。走到分岔口,苏简顿住脚步,对江展羿一行人道:“在下往左,那么就此别过了。”

江展羿拱了拱拳:“后会有期。”

苏简亦点头:“后会有期。”可没等几人走远,他又唤道:“江少侠,阿绯。”

江展羿与唐绯回过头来。

苏简笑起来:“今夜之事,难道江少侠与阿绯不曾怀疑在下么?”不等二人答话,他又添了句,“我是说,阿绪小弟身上的契约买卖。”

唐绯愣住了,其实要说不怀疑是不可能的。苏简远在明苍山,怎会如此恰巧地在这一夜,出现在千鹤楼呢?

而此时,江展羿却直言不讳道:“云过山庄办事,达到目的即可。毕竟有的事情,深究起来也没有益处。”

“未想江少侠如此通透达观。”苏简道,然后他说,“不错,今夜之事,是在下刻意为之的。”

“自那日明苍山与阿绯重逢,我便派人帮她去找阿绪小弟。查到之后,我便托尤歌小姐,将阿绪的下落,透露给云过山庄。如此,阿绯也好与亲人重逢。”

唐绯闻言,高兴起来,她说:“苏简,谢谢你啦,我找了阿绪好久,一直都没头绪。”

苏简仍是那句:“应该的。”

月色下,江展羿的神色有点怔然。他唇角微微一动,像是在笑。可笑得不是很开心。

待唐绯一行人走远,苏简不过绕过一个巷口。他抬头望月,月晖盈满他的长衫。

“方才你是怎么了?”苏简问道。问的是苏净。

苏净这才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撕下来,露出原本的面容。

“那个人,是你的谁么?”苏简又问。

过得好半晌,苏净道:“嗯,云过山庄的姚玄,正是属下的家兄。”

苏简闻言,勾起一枚寡淡的笑:“原来,你也是与亲人失散了啊。不过还好,他还活着不是么?”

苏净顿了一顿,绕过这个话头,反是问道:“属下不明白,为何少宫主方才竟将实情相告。”

“寻常的待人之道罢了。我只不过想让唐绯随尹绪回江南,江展羿这个人,我不想与他为敌。”说着,苏简一顿,回过身来,“你是不是还想问我,为何非要让唐绯去江南?”

苏净一愣,又忍不住道:“莫不是少宫主对阿绯姑娘……”

“不是。”苏简摇头,“因为她手上有杏花令。”

“天底下,杏花令只有两枚。一个在欧阳老先生手里,一个在穆盟主手里。穆盟主后来将这杏花令给了自己的小儿子,穆小公子。”

苏净不由大惊:“少宫主的意思是——”

“嗯,唐绯手里的杏花令,八成是穆小公子的那一枚。”

苏净不由摇头轻叹:“这个唐绯,果真不简单。”

“管她简单不简单呢?”苏简漫不经心道:“反正她去了江南,我们便可顺藤摸瓜找到穆小公子,或者,季放。”

夜里到了客栈,四人要了两间房。江展羿,姚玄,尹绪一间。唐阿绯一人一间。

虽然找到了尹绪,唐绯却不是很欢喜。之前她道云过山庄,说好只要找到堂弟就走。而如今,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要离开了呢?

唐绯说不清自己的感受,仿佛心中,总有一些事情放不下。可能、可能是江展羿的腿疾吧。

她这么想着,不由抬头向江展羿望去。

正好这时,江展羿也朝她看来。目色相接,他亦不是很开心的模样。

唐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过得片刻,只道:“猴子,等回了山庄,我再呆几日,帮你把药草都找齐。”

可这个时候,江展羿心头想的却不是这桩事。他疏忽忆起暮春时,苏简与唐绯在明苍山下的对话,不由问道:“你和苏简之间……有婚约?”

第13章

你和苏简之间……有婚约?

唐绯愣住了。过了好半晌,她垂下眸子,轻轻地,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她又连忙抬头说:“不过,不过我跟他……”

不过什么呢?婚约就是婚约,难道有假不成。

唐绯也不晓得自己想解释什么,她甚至不知道为何心里无端生出了一丝慌乱,一丝害怕。

楼外有萧萧风声,秋天真地到来了。

江展羿缄口不言,他的眸色很深,有点难以捉摸。

其实,江大少侠本想问清一些事情的,比如唐绯何故会有杏花令,比如她爹娘的真实身份;又比如为何青衫宫少宫主这样的人物会与她有婚约,比如……她到底喜不喜欢苏简。《小说下载|wRsHu。CoM》

可突然一下子,江展羿觉得有点乏力,觉得这些事情,他仿佛没有知道的必要了。

于是一如寻常般,江少侠伸手揉了揉唐绯的发,嘴角扯出一笑:“早些睡。”然后便走了。

第二天,四人驰驱半日,来到雨前镇。在雨前镇留宿一晚,于第三天的中午回到云过山庄。

正所谓一叶知秋,几人下山不过数日,山间的草木,已有枯黄之像。秋来风起,团团枝叶映着日晖,煞是好看。

算起来,唐绯已在云过山庄住了近半年,听说她要离开,山中弟兄都有些舍不得。不过唐绯终是要走的。依她自己的说法,老三叔最多还有一两年就回来找她了,所以她先去江南住着,等着老三叔。

这一夜,唐绯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明天就是她的生辰了。那一天,还是姚玄提议说,让她在山里过完生日再走。

从前的唐绯呢,总是很看重这些大大小小的节日。不过这一会儿,她心里装的却不是这桩事,而是生日过后的别离。

其实对于唐绯这种漂泊久了的人,看待别离,多多少少会坦然一些。可这回离开,她心中总有些事放不下。而眼前浮现的,竟是许多天前,在初秋客栈的事。

江展羿揉了揉她的发,说“早些睡”,然后他的笑容连同离开的背影,都有一丝落寞。全然不复往昔的挺拔潇洒。

唐绯想着想着,便从怀里摸出一小瓶东西。那是她扭伤脚的时候,江展羿给她的药膏。

唐阿绯打开瓶塞闻了闻,心中渐渐有了主意。

第二天清早,江展羿来找唐绯,没能找着她的人,只在桌上找到了一张字条。

“猴子,你的药我给你熬好了,记得要喝两碗。今天我有事儿出门啦,很晚才能回来。晚膳你给我留一碗长寿面和两个鸡蛋吧,我可想吃了。”

依旧是欢天喜地的语气。江展羿看了字条,不由一笑。这只狐狸仙,八成又去山上找石头做首饰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锦盒,本要放在唐绯房中,转念一想,还是等她回来,亲手给她的好。

江展羿出了屋,撞见尹绪。这些日子,尹绪都很老实地呆在西院里。许是日前千鹤楼小倌的事让他有点尴尬,所以一见江展羿,尹绪的模样有些无错。

江大少侠跟他招呼一声,说:“狐狸仙一大早出门了。”

尹绪点点头,避开江展羿的目光,“哦”了一声。

江展羿看他一眼,又道:“那我先走了。”

可还没走出几步,忽听尹绪在身后唤道:“展羿哥哥。”尹绪是个害羞的人,憋了半晌,才又憋出四个字:“谢、谢谢你。”

江展羿一愣,转而笑起来:“小事。”

“我道谢,不是为你日前帮我的事。”尹绪解释得有些情急,“是因为,因为阿姊。”

“狐狸仙?”江展羿又愣住了。

“嗯。”尹绪点点头。

太阳全然出来了,天地间是淡淡的金色。江展羿今日穿一身牙白短衫。浅淡的色泽,愈发显得他英气逼人。看着尹绪局促的模样,江展羿一撩衣摆,在台阶上坐下,拍拍身旁的位置,“阿绪,过来坐。”

尹绪坐过去。他依然埋着头,像是满腹言语不知从何说起。

江展羿便随意挑起个话头:“对了,你既然是狐狸仙的堂弟,怎么不姓唐?”

“因为我们的爹,不是亲生兄弟。”尹绪道,“其实阿姊的亲爹是谁,唐门里头,没有人知道。阿姊的娘亲是唐门人,她离开唐门了几年,等回去以后,已经有了身孕,生了阿姊。故此。唐门里的人,都不喜欢阿姊。阿姊她曾经也跟我说,她在唐门,呆得很不快活。”

唐绯在唐门呆得不快活,江展羿是知道的。那时才刚入夏,唐阿绯一去常西城就乐昏了头,唯一黯然的那一刻,便是提起唐门,她说:“唐门里头的人,都讨厌我……”

“其实阿姊的亲爹到底是谁,我爹他也不知道。我爹只说,阿姊的爹,是一个长得非常非常好看的人。因为他对我爹有恩,我爹便认了他做兄长。”

“我没有娘,我爹是我唯一的亲人。不过后来,我爹也过世了。临终前,他对我说,以后一定要对阿姊一家人好。”

其实江展羿身上,到底有点粗汉子的脾性,不太会安慰人。听了这话,他在心中辗转良久,只拍了拍尹绪的肩,说:“没事,然后呢?”

“我爹过世不久后,我便被养父母收养了。他们说不上大富大贵,日子还过得去。一直到去年,我听说阿姊被逐出唐门,想起我爹临终的托付,才执意来了蜀地,想将她带回江南。”

“展羿哥哥,谢谢你。阿姊说……她这半年,在这儿呆得很开心,比在唐门开心多了。”

江展羿闻言,沉默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得半晌,他避开这个话头,对尹绪道:“那些的大道理,我晓得的不多。不过小时候,我爷爷对我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呢,其实一个人,只要重诺守信,言出必行就很了不起了。”说着,他抬起左拳,推了一把尹绪,笑起来:“好小子。”

一直等到傍晚,唐绯都没有回来。长寿面与荷包蛋都做好了,寿星却不在。

天晚秋凉,山间起了风。练武场里,云过山庄的弟兄们却在大汗淋漓地操练。姚玄见江展羿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不由笑道:“庄主若担心,不如去庄门口等着。”

江展羿怔住,可顿了一下,他“嗯”了一声便扛起长刀要走。

夜风阵阵,姚玄忽又唤道:“庄主。”

江展羿回过头来。

姚玄笑道:“今天上午,看庄主手里拿了一个锦盒。盒子里,可是送阿绯姑娘的礼物?”

江展羿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然后说:“不送了。起码,今天不送了。”

姚玄一愣:“为何?”

夜色中,扛着刀的江展羿玉树临风,像是想通了什么事,脸上一副释然笑容。

“狐狸仙看着单纯,但她半生漂泊,心里总是渴望安好的。这样的姑娘,合该有一个顶天立地的人照顾她一辈子。可是我,有腿疾。”

治不好的腿疾。

姚玄眼神一伤,摇摇头:“其实庄主你不必……”

“我没有。我丝毫也没有放弃,只要我一天没有残废,我就一定会去找治这腿疾的办法。只不过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对于其他的人,或许有更好的选择不是么?”

姚玄愣住了。而过了许久,他亦笑起来:“好,只要是庄主决定了,安和定与庄主站在一边。”

江展羿点点头,转身要走,然后姚玄又唤道:“庄主。”

“庄主,安和痴长庄主两岁,还望庄主听我几句肺腑之言。”

“你说。”

“其实,世上许多事情,不必非要去做个了断。与其了断了绝情绝义,伤人伤己,不如将其转化成另一种方式。诚如庄主对阿绯姑娘的情。此情朦胧,不过刚刚生根发芽。与其努力节制,庄主不如以另一种方法去对待它。不如……将阿绯姑娘当作自己的妹妹。”

“好。”

“还有,安和希望,庄主不要一时陷入困局之中。因为许多时候,困住人的,不是一桩事,不是一个人,而是自己的心。庄主你看这天大地大,还有许多美好的事。譬如,云过山庄一群肝胆相照的弟兄,譬如,等到来年春到,庄主你便可去江南探望欧阳老先生。”

江展羿点了点头:“嗯,我也这么想。”

姚玄笑起来:“因为安和从前吃过这些亏,所以多说了两句,还望庄主莫怪。”

唐绯是在中夜时分才回来的。她偷偷摸摸地溜入院子,正要摸索进屋,却听身后一人呵斥道:“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唐绯一惊,回身看见皱着眉头的江展羿。

江展羿走近了,见唐绯一身脏兮兮的,但幸而没有受伤,眉心渐渐舒展开来。

他冲唐阿绯扬扬下巴,潇洒笑道:“跟我来。”

膳房里,江大少侠将一碗长寿面与荷包蛋放在桌上。唐绯一见,欣喜道:“猴子,这么晚了,你居然还给我留着饭。”

江展羿在她对面坐下,说:“快些吃,吃了去睡,明天你得早起赶路。”

唐绯听了这话,手里动作一滞。须臾,她放下筷子,埋头在腰间翻翻找找,取出一个瓶子。

“这个,给你。”

江展羿一愣,蹙起眉:“这不是……我前些天给你的药膏么?”

唐阿绯高兴地说:“猴子,你快打开来闻闻。”

江展羿狐疑地用拇指撬开瓶塞,放在鼻下一嗅:“这是?”

“我加了三味药草进去。”唐绯十分得意,然后她又愁苦起来,“谁让我原来给你熬的药汤没效呢。可能你的腿不是经络的毛病吧。”

江展羿道:“你既然早知道没效,怎么还……”

怎么还一天两碗地熬给我喝?

然而,这后面的话,他没有问出口。何必问呢?有时候我们做事,只是图个安心罢了。

唐绯自也没听见这话,她还在兴高采烈地说着:“所以我钻研了好些天,总算想到要在这药膏里添些药草,用来活血。猴子,你快试试,如果有效,你就写信跟我说……”

那是唐绯记事以来,第一回在生辰之日,没有给自己做首饰。她全然将这事忘了,满心满眼惦记的不过是一瓶依旧没有效的破药膏。

第二日清晨,凉风如水,薄云如纱。江展羿将唐绯和尹绪送到山腰。

送别是这样,总是没有终点,不如停在半途,盼君来日安好。

远处是茫茫碧草,更行更远还生。唐阿绯这回学聪明了,她扛了一根木棍,将行囊系在棍子头,吭哧吭哧地走。

江展羿嘱咐道:“从常西城去渡口路途不远。不过你跟阿绪需在船上呆上二十来天。你爱说话,上了船后,切忌不要与人多说,尤其是自己的身份家底,知道么?”

唐绯点点头,说知道了。

江展羿又道:“你的那块镂空雕着杏花的木牌子,也千万藏好,不要被人看到。出门在外,学会明哲保身,不要与人起正面冲突。”

唐绯又点了点头。

于是江展羿将自己手里一个墨绿色的行囊系在唐绯的木棍一头,然后拍拍她的左臂,淡笑起来:“行了,走吧。”

少年的笑容俊朗。

唐绯突然觉得难过,突然觉得很舍不得。她没有道别,而是扛着行囊,默默地往山下走去。走了十数步,她又回过身来。

江展羿还是站在那里,那么那么好看的样子。

唐绯牵了牵嘴角,努力勾出一笑,高声道:“猴子,你放心,我一定会,一定会帮你找到治腿的方法。”

江展羿点了点头,冲她挥挥手。

东行五里,路过一个亭子。亭前有小水潭,水流潺湲。此刻太阳朗照,山间依然寂静,时不时有清脆鸟鸣。

唐阿绯瞧见墨绿色的行囊,忽地心头一动,道:“阿绪,你等等。”然后她走入亭子,将行囊解开。

墨绿色的布巾摊开,里头一共有三样东西。一样,是泰婶说好给她做的湘妃色的衣裳。

一样,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那是当初,罗师爷拜托云过山庄收留唐绯给的银子。

还有一样呢?还有一样是一个锦盒。

唐绯打开锦盒时,手有点发颤。锦盒里头,是一副首饰。一条榴花链子,和一对榴花耳环。

榴花火红,仿佛这一年的唐绯,如此灿烂的韶华。

那是唐绯记事以来,第一回在生辰之日,没有给自己做首饰。可是就在第二天,她收到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份旁人送的首饰。

唐绯带上耳环和手链,映着潭水一照。

看着水中的自己,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阿绪,我……”唐绯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哽咽。

她没有把话说完,站起身,抛下行囊,跌跌撞撞地往山上跑去。生怕、生怕跑得慢了。江展羿就不见了。

不过幸好,江展羿还是好好地站在那里。十分好看,十分英挺。

他们之间还隔着十余台阶,唐绯便停下来,她大肆地冲江展羿招手,红着眼圈,指了指自己的耳环:“猴子,好看不?”

江展羿笑了,他说:“嗯,好看。”

不过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往前一步,没有后退一步。

唐绯垂下头,过了会儿,低声说:“那……我走了。”

江展羿的语气很淡,淡的像这初秋的天:“嗯,好。”

唐绯的心里难过极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难过,像是……心中少了一些什么似的。直到尹绪看到她,小心翼翼地问:“阿姊,你怎么哭了?”

唐绯一愣,她抬袖揩了一把,才发现满脸都是水渍。

怎么会哭了呢?她想。

其实唐阿绯内心坚韧,又易满足,有时受了委屈,顶多泛泛泪光,却甚少真地哭出来。

唐绯回过头,往山上看去。山腰那个身影早就看不见了。那个线条洗练,和乐安好的山庄,也隐没在苍翠山的树林了。

唐绯看了半晌,像是终于找到了原因。她指了指苍苍云山,说:“阿绪,我挺喜欢这儿的。我……真地很喜欢很喜欢云过山庄。”

第14章

三个月后。腊月,苏州城。

江南好风光,远处苍山,近处阁楼。浓冬的天气,城里下着雪,细雪如雨,沾地即化。

苏简手里端着一盏“月色清”,凭栏而望。紫陌红尘尽收眼底。

“少宫主。”俄顷,身后一人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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