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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刀惊春-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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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一起无忧无虑那几年,即便现在想起来,也很是回味。可那个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这样的好日子,怕是要走到头了。”

“后来没过几月,萧柔便有了身子。萧家族长知道后,将她软禁起来。当时萧楚实在没法子,便来找我跟穆珏帮忙。你们也晓得,岭南萧族行事严苛,我们要将萧家二小姐偷出来,自然要想个万全之策。”

“奈何孕妇身子太弱,经不起奔波。如此只好等了两三月。待到萧柔把女儿生下来。我们这才行使之前的计划。”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我们决定将萧柔和她小闺女儿偷出来的前一日,萧家一众族人却发现了这个秘密,在长江水岸起了争执。”

“我跟穆珏赶到长江水边,萧家一干族人已经闹开了。我们趁乱,从船舱摸入船内,将萧柔和她闺女儿偷出来,以为这就算事成了。等到萧柔坐小船走了,萧家却分两方打了起来。一方是萧均的人,想要处死那禁断之子。一方是萧楚,想要保护自己刚出生的闺女儿。”

“当时我跟穆珏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想上船去,骗萧家人说萧柔和那小闺女儿已堕水死了,让他们自个儿捞去,岂料那萧均忒不是个东西了。”

“那天事发突然,穆珏去长江水边时,便带着他那江小儿子。他想左右不过放走一个萧柔,萧家人再胆大,还不至于惹上拿堂堂流云庄穆小公子。可是,萧均的根本目的,竟是借禁断生子之故,将萧楚从少族长的位置拉下来,所以他一见那江小子,便说这小娃便是那身怀禁血的萧斐。”

“之后自然是族中大乱,人人都来夺江姓小子。饶是我们功夫再好,也没法子护那小子周全。后来萧均趁乱用淬了冥泉毒的匕首在小子腿上划了一刀。”

“冥泉至毒,一沾即死,江湖中无人不知。当时穆珏见状,以为那江姓小子必死无疑,随即发了狂,一招暮雪七式凝水为刃,灭尽萧家族人。独余几个活口,放下小船逃走了。”

“谁知这江小子命硬,天生通了任督二脉,毒素游走其间,竟一时没取了他的性命。即便如此,穆珏亦是伤心欲绝。萧楚见状,知道一切事故由自己而起,便散了一身内力,将那毒素逼去小子的左腿暂封,这才一时保了他的命。不过这个时候,萧楚也没存什么活下去的念头了。”

“一干萧族人灭尽,萧楚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他散尽内力,又受了重伤,当下跳了长江水,便这么去了。”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萧柔被青衫宫的宫主夫人收留,认其为妹,就此改名为回春手苏蝶衣,又将萧绯改名为苏烟。”

“穆珏又强散了许多内力,为那江小子解毒。可是以内力解毒,终不是办法。于是穆珏去萧家之前,便将江小子托给了欧阳老先生,说自己若没能归来,便将这小子抚养长大,教他做个安安分分的江湖人,切莫经历这许多波折。后来他又去桃花坞外跪了三日,求穆盟主与桓公子一齐用内力江小子散一次毒,为他保命三年,直到这小子可以自己开始修炼武功起。”

“三个月后,我,穆珏,还有萧柔便一齐去了一次萧家。萧柔此去,是不相信萧楚已死。穆珏此去,是抱着一丝萧家能解冥泉毒的希望。我嘛,就是个陪同的。谁知那九冥阵十八关,到了第九关,里头居然有冥泉毒。我跟萧柔都险些中招,穆珏为了救我们,却中了那至毒。”

“穆珏这人,其实不比他爹穆盟主刚毅有度,他的心太软太善,到了最后,也是被这心软的毛病害死。不过善有善报,穆珏行走江湖,曾有个叫做唐晓的唐门姑娘对他一见倾心。这唐晓也有本事,不知从哪里得来消息,知道穆珏想找解冥泉毒的法子,便从唐门偷了百毒草,来江南找穆珏。”

“那时穆珏已经是个半死人,唐晓便将百毒草用在他的身上,为他续命半年。之后,穆珏用尽办法,可这唐晓是赶也赶不走,骂也骂不走,穆珏早已被她打动,便下决心与她成亲,两人能厮守多久便厮守多久了……”

“至于唐绯这个名字,用的便是当年萧绯的这个绯字。穆珏说,萧楚之死,他有一半过错,只希望自己女儿能弥补,以后善待萧楚后人。可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萧家后人呢……”

季放说到此,忽然笑起来:“说来奇怪,那时候穆珏给唐晓肚里的孩子起名时,便笃信那一定是个女儿。也不知是否因为想将她许配给江小子的缘故了。”

往事已成尘,如今旧事重提,真相大白的惊讶过后,心中只剩萦绕不去的悲切。

江展羿静坐许久,才问道:“既然如此,爷爷和师傅为何不将这些事告诉我?”

“穆珏的愿望,是盼着你做一个平平淡淡的江湖人。你若晓得了这些事,心里可会好过?”季放说着,又看了苏简一眼,道:“当初你小姨让你跟臭丫头订亲,也是因不晓得江小子还能在人世活多久,她希望臭丫头长大后,有人能护着她,这也算是还了穆珏一个恩情。”

“竟是如此……”苏简垂着眸,唇角勾出一个若有若无的苦笑:“那萧族人……”

“萧家族人也算冤有头债有主了。当年萧家灭族,虽说是萧均咎由自取,可我跟穆珏,还有萧楚萧柔兄妹,毕竟掺了一份子。最后穆珏的一招凝水为刃,听着厉害,可你们若在场,只会觉得残忍。一干来不及避开的人尽数葬于长江水中,江水染红,流不尽血色。”

“还有萧柔,她闯过九冥阵后,一口咬定是萧均害死了萧楚,还误伤了族人以及萧均的小儿。萧均气不过,多年后才追到江南。不过萧均这等小人,竟一并害死了她和苏烟,还要寻臭丫头报仇,如此算来,他也是死有余辜了。”

“不过江湖事江湖人,历来打打杀杀的,若真要论仇恨,恐怕算都算不清了。”季放说,“所以我劝你们三个,与其纠结于孰是孰非,不如找个化解仇恨的法子,安心过自己的日子。毕竟人活得安稳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江展羿和苏简都沉默不语,唯有唐绯兀自点头:“好,我们就去寻个化解的法子。”想了想,她又有些欣慰:“不过还好,到最后,老天还是叫我碰上了猴子,还跟苏简做了朋友。这也算,也算圆了爹一个心愿了。”

季放白她一眼:“什么老天叫你遇上猴子?为了让你遇上江小子,我们还少操心了?!”

“啊?”江展羿和唐绯同时愣住。

“我问你们,你俩是怎么遇上的?”

“小时候那次,我和猴子是打了一架,所以……”

“我问你,当时你一个唐门小丫头得病,怎么能去青城山养着?”

“我……”

“臭丫头!还不是我写信让人给你下药,让你病好了又复发,找个借口好送你上青城山。跟臭小子碰上一面。”

“那后来那次……”

“后来你被逐出唐门前,我就收到了风声,写信给无卦,让他劝你去常西城转转。你还记得我给了你一块你爹的杏花令?另一块杏花令,不就在江小子那里嘛。我琢磨着常西城离云过山庄近,你又是个没心眼的,身上有杏花令的事,迟早要被江小子晓得。这样他怀疑起你的身份,便将你领回云过山庄了。”

“季前辈,当时狐狸仙……她在常西城声名狼藉,我是实在不知……”

“是啊,哪里晓得这臭丫头在那里转悠了半年,混得灰头土脸不说,你俩连面都没见到。所以无卦一不做二不休,给了常西城的师爷一百两银子,让师爷去找你,托你收了这个臭丫头。”

“……”

“……”

“还好你俩第二回遇上后,就忒让人省心了。之后几年,我就再没管过这闲事了……”

季放说完这一番话,就连素来多话的唐绯,亦满脸郁结地沉默了。

这个时候,苏简却好奇道:“季前辈既然有心让江少侠与阿绯相遇,何故不对他二人直说,反是要用这等……迂回的方式?”

季放哈哈一笑:“我不是怕江小子跟臭丫头瞧不上对方么?直接说了,怕是要把他们俩其他的姻缘也搅黄了。”

“其他的姻缘?”

“当年臭丫头不是还有你这垫背的么?

“……”

第56章

当日夜,江展羿一行人拜别了季放,离开杭州。

二十年前的往事已尘埃落定。听罢狂剑季放的讲述,昔日的是非再难判断。都说萧家阴狠,行事残忍严酷,可站在萧家的立场上,萧氏宗族无辜遭灾,几乎亡灭,又何其无辜呢?

也许真如季放所说,与其冤冤相报,不如找一个化解仇恨的法子,将当年干戈止于今朝。

江南的秋意是无孔不入的,这日天未破晓,一缕寒凉便从窗外渗进屋内。苏净起身后,添了件外衫,忽听外院隐隐有叩门声。

才是寅时,苏简远去杭州还要数日才反,不知谁会在这时找上门来。

饶是心里揣着狐疑,当他看清来者,仍是吃了一惊。

门外站着的是姚玄。姚玄一身染血,背上驮着昏死过去的苏小山。

“你们……”苏净面上虽讶异,手里的动作却毫不迟疑,他一把接过苏小山,一面吩咐院中奴仆立刻腾出就近的厢房。

将苏小山安置在厢房内,苏净又欲叫人去请大夫,不想姚玄一把拦住他,道:“此事不易惊动太多人。小山的伤我替他看过,虽伤得重,只要止血及时,并不攸关性命。”

苏净闻言朝苏小山看去,只见他胸口一道半尺长的刀伤呈褐色,并无更多的鲜血渗出,知道是血已止住。

“怎么回事?”又看清姚玄身上的血迹原是源自苏小山的刀伤,苏净松了一口气,问道。

姚玄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是你派苏小山去东崛门卧底?”顿了顿,又摇头道:“我也不知,我本是担心庄主和阿绯姑娘,夤夜赶路去寻他二人,却在半路上捡到了小山。”

苏净沉默了一下,说:“是我的错,我不该让小山去做如此冒险的事。”

“也未可知。小山昏睡前,曾断断续续跟我提及东崛门以及萧世山,指不定他真地打探到什么。”见苏净面有愧色,姚玄道:“当务之急,是尽快治好他的伤,等他醒来再做详谈。”

苏小山胸口的刀伤虽深,万幸并未伤及五脏。姚玄懂医术,为他换了药,又写了个内服的方子。方子上都是寻常药材,苏府有常备的,苏净得了药方子,便要为小山取药去。

天已蒙蒙亮,太阳出来之前,更露还很重。穆情披了一件水色小袄立在庭院中,见了苏净,问道:“没事吧?”

苏净讶然道:“夫人怎起了?”又道,“小山受了伤,所幸并无大碍,打扰到夫人了。”

穆情摇了摇头,露出一枚淡笑:“小山没事就好。”

看着穆情一身浅裳,单薄得犹如冰雪出尘,苏净不由劝道:“夫人如今是有身子的人,近日宫主不在府内,夫人自当多保重才是。”

穆情点了下头,沉默良久,才说:“我明白。只是方才听到叩门声,还以为,是他回来了。”

毕竟是年少经得起折腾,苏小山睡到下午就醒了,脸色依然苍白,精神头倒也大好了。他甫一见到苏净,便迫不及待地想将自己这些时日打探来的消息告诉他。

却说自江展羿三人退出武林英雄会后,因斩水堂一夜灭门的惨案,三人在江湖一时声名狼藉。之后一日的比武,仲千乔以江展羿,苏简,唐绯,都与江南流云庄有瓜葛为由,要求取缔穆惟争(W//RS//HU)夺武林盟主的资格。局面僵持不下,只好决定将武林英雄大会押后七日,届时江湖群雄都会来天平山,一举选出心中的武林盟主。

而这七日时间,江湖群龙无首,正是有心人挑起风波的最佳时期。奇怪的却是如今五日过去,江湖上风平浪静,一向多生事端的东崛门,也未曾有什么异样。

“其中的原因嘛,倒也很简单。”苏小山慢悠悠地说道,“也不是东崛门不想抓住这个机会,而是仲千乔跟萧世山闹了矛盾。这一旦有了内乱,外头的事,就自顾不暇了。”

一干人等听了这话,先是狐疑——

仲千乔早年是萧家的随从,为岭南萧族马首是瞻。他建立东崛门的初衷,亦是为帮萧家血恨。而萧世山是萧家的长老,照理仲千乔应服从他的意见才是。

不过转念一想,两人起了纷争,也在情理之中。

仲千乔毕竟不是萧姓人,如今大权在握,武林盟主之位势在必得,自不会把萧家的利益放在首位。既然初衷发生了改变,他与萧世山的冲突,也无可避免了。

姚玄将事情的因果想了一遍,却有一点不甚明白,转而问道:“要说仲千乔与萧世山有冲突,也无可厚非。但是,便是他们有冲突,也应当是得到盟主之位,大权在握以后。如今盟主之位悬而未决,他二人究竟为何事起的冲突?”

苏小山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笑容忽然一凛。他垂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皱眉露出一副很费解的模样。

“都说岭南萧族可恶,我从前也是这么想,有时候,甚至恨不得跟宫主一起杀光萧家的人。可是,可是这回我在东崛门呆了几天,竟觉得岭南萧家,也有些可怜。”苏小山顿了一顿,忽然抬头看向苏净,“苏堂主,你知道萧世山是为了什么才跟仲千乔吵起来吗?”

苏净摇了摇头。

“是为了宫主和江庄主。”苏小山道,“当然说是为了他二人,也不全对。但萧世山的的确确是想让仲千乔放过宫主和江庄主,不要对他二人赶尽杀绝。”

“萧世山,他竟这么想?”

“萧世山说,如今萧家人丁寥落,如此再争下去,并无好处。他还说,虽然苏宫主杀过萧家许多人,他也曾、也曾误伤过宫主的骨肉,是非恩怨早就算不清了。他如今只想带着萧族人,在岭南过安稳的日子。只有一桩事,宫主和江庄主,务必要给他一个交代——斩水堂灭门一案。因为斩水堂内,多有萧族中人。”

苏小山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不过这些,都是萧世山一个人的想法了。”

“是了。”苏净将话头接过去,“萧世山想息事宁人,仲千乔必不会如此。而他若想稳坐武林盟主之位,必要扫清眼前的威胁。宫主和江庄主对他而言,便是最大的威胁。”

苏小山道:“仲千乔也这么说。不过,他们两人好像想到了一个勉强能两全其美的法子。”

“什么?”

“我也不知。”苏小山道,“当时情势危急,我怕被他们发现,临时溜了,走前仿佛……仿佛听到他们提及什么‘九冥阵’。”

“九冥阵?!”

此话一出,姚玄与苏净异口同声地震惊道。

九冥阵是天下奇阵之首,位于岭南萧族外围。当年穆小公子穆珏,回春手蝶衣,和狂剑季放曾联手闯过此阵,穆珏不幸中了阵中的冥泉至毒,于半年后毙命。

然而,因回春手蝶衣便是萧家的萧柔,所以他们三人闯阵时,应当是有阵图在身的。

如今回春手蝶衣早已亡故,天下间除了萧族以外,只有当年深谙阵法的京城姚家有九冥阵的阵图。只是早在十余年前,京城姚家因得罪了朝廷,便被株连了。

这时,一直未曾出声的穆情忽然道:“三年前,苏简曾在暮雪宫给我看过九冥阵的残页。他与我说,那份残页,他从京城姚家的后人手中得来。”

换言之,京城姚家的后人,应当逃脱了当年的大劫,还活在这个世上。

姚玄的面色沉静如水。

而苏净握紧拳头,看向窗外斑驳的秋光。

离开素服,已是黄昏时分。苏净送姚玄走到街口。街口有往来的人烟,青石板道水渍沥沥,姚玄顿住脚步,道:“苏堂主,送到这里就好了。”

苏净抬头望向姚玄,欲言又止,默了许久,他终是只说了几个字:“姚先生保重。”

语罢,他便回转头,朝苏府的方向走去。

姚玄看着苏净的倒影在薄暮中拉长,心中微动,不由开口轻唤了声:“有贞。”

第57章

苏净的背影僵了。

他立在夕阳下一动不动,青石道斑驳,老旧的粉墙夹着这条甬道,仿佛没有尽头。

而十数年前,他便是在这样的深巷窄弄,与家兄姚轩道别的。

那年的京城姚家有灭门之灾。

大难临头前,一衷心老奴的两个儿子愿代替姚家儿子上刑场,如此可保姚轩与姚净的性命。

弟弟姚净从小习武。都说习武的人太刚直,不如读书人的脑子会转弯。当时的姚净宁肯一死,都不愿他人因自己毙命,故而他是打心眼里看不起选择苟且偷生的家兄的。

姚轩拜别了家人,前往西蜀之地避难。

姚净以为,这一别便将是一世。然而,到了行刑【文】的前几日,他忽然害【人】怕起来,留了一【书】封血书,带着京城【屋】姚家最珍贵的东西——九冥阵图的残页,只身逃往江南了。

在江南,遇上刚刚痛失至亲的苏简,从此姚净更名为苏净,开始另一段人生。

其实这些年来,苏净不是没有找过家兄。

姚轩的下落太容易打听了——姚轩更名为姚玄,表字却和从前一样。跟了江展羿在云过山庄扎根,于是从文亦从武,慢渡十数年光阴。

但苏净从未想过兄弟相认。

他的心里头有个结。

从前他嘲笑家兄贪生怕死,可事到临头,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长靴仿佛被灌了铅,回头的这一刻,足下有千斤重。苏净看向姚玄,熟悉的眉眼,是这个人世间,自己最亲的人。

“那年我逃到江南,才打听到姚家满门、满门抄斩的事。”过了好一会儿,苏净艰难地开口,“没听说有什么异样,可能是孙伯家的小果子,代替我上了刑场。”

姚玄听了这话,知道他还心存愧疚,便道:“都过去了。从前发生的事,没办法再做改变。只要如今知是非,明得失就好。”他淡淡一笑,又问,“今后有何打算?”

苏净道:“跟着宫主。”顿了顿,说道:“十几年了,早把青衫宫当做自己的家。”

“这就好。”

“……那你呢?”苏净微一蹙眉,问道。

姚玄笑得安静:“自也是留在云过山庄。你我如今各为其主,知道你安好,我便也放心了。”

晚霞不知何时褪却,浅淡的暮色,如同江南温吞的雾气。

都说相见欢,相见欢,可知有一种重逢,并非是欢愉的,故人相见的结果,不过是在提醒着彼此过去再回不去罢了。

这样也挺好,姚玄想,是谁说相守才好?这世上,有一个亲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为自己牵挂,也是莫大的福气。

江展羿三人是在武林英雄大会的前一日回到苏州的。回程的路上,三人一路畅通无阻,甚觉蹊跷。等到了苏州见到苏净,才知是东崛门中内乱,自顾不暇。

这几日,苏净一干属下颇为干练,已将打听来的消息与流云庄接洽。穆惟给的回复,是让江展羿和苏简放心,他自有法子保住武林盟主之位。

关于萧家欲利用九冥阵的消息,苏净却未透露给任何人,只在苏简回到苏府后才略略提及。

哪知苏简听了这个消息,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仿佛萧家的算计早在他意料之中。

隔日,便是武林英雄大会。因流云庄和东崛门的冲突,这日武林英雄会的地点非是选在流云庄外的天台山,而是改成了飞鹰阁。

虽是寒意沁人的深秋季节,这天的日头却很盛。才是辰时,飞鹰阁内人头攒动,想来是许多武林英豪已经到了。

这也难怪,江南流云庄坐镇江湖近百年,历来武林盟主都跑不出这座庄子。此番穆惟声名不保,这年的武林盟主之位,还指不定花落谁家。真是让人想不好奇都难。

辰时三刻,飞鹰阁阁主章巡将必要的形式走了一道,武林英雄大会便正式开始。

决胜台上立着的三人分别是这年武林盟主的候选人——流云庄穆惟,暮雪宫于梓沉,以及东崛门仲千乔。

按照以往的规矩,以武功决出三个候选人,便不再进行比试,而是以三人在江湖同辈中的声望,素日的德行,进行投票选举。

但今年的情况却稍有不同——

斩水堂灭门并非小事,而凶手江展羿,苏简,唐绯,又与江南流云庄有紧密的瓜葛。哪怕江展羿三人以当众起誓与流云庄脱离干系,仍不能保全穆惟能“出淤泥而不染”。

是以,仲千乔便借此打击穆惟,想要剥夺他作为盟主候选人的资格。

决胜台上秋阳普照,寒风猎猎。

仲千乔声如洪钟:“我东崛门斩水分堂灭门,是一月前的事,如今三位凶手还在场,穆庄主你既是他三人的兄长,想要把干系撇得一干二净,未免太异想天开了些。”一顿,他又举目环顾四周,抱拳道:“诸位,一个能担得起武林盟主之位的人,武功盖世还是其次,但他的德行,品性,却一定要经得起考验。若不取消穆惟参加武林英雄会的资格,难道我们今后,要以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人马首是瞻吗?!”

仲千乔这一番陈词说得慷慨激昂,在场众人听了,无一不哑口噤声。

很显然,目前的局面已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仲千乔再一次环顾四周,声调放平了三分,像是成竹在胸,“章阁主,那么此事便交由您定夺了。”

飞鹰阁的章巡是个老实人。

他一方面不敢违逆江湖众心所向,一方面又不敢得罪流云庄,支吾了半晌,只好吞吞吐吐地开口:“穆少庄主,你看……”

穆惟知他为难,点了一下头,意示不必再说下去。

他往前两步,定定地看着仲千乔,忽然一笑:“那么仲门主是以为,穆某亦参与了斩水堂灭门一案了?”

仲千乔道:“这一点,仲某不敢肯定。但是,哪怕穆少庄主是清清白白的,做出这桩事的三人,也与少庄主,与流云庄脱不了干系。倘若让流云庄来引领江湖,岂非让后人看了笑话?”一顿,他忽又反问,“还是说,穆少庄主愿意当众处决苏简三人,以明自身清誉?”

这话分明是给穆惟下了个左右为难的套子。

谁知穆惟听后却不惧不恼,而是道:“斩水堂灭门一案,乃是江展羿苏简与岭南萧家的恩怨所致。江湖事江湖了,自当由他们自己解决。莫说我没资格处决谁,怕是连仲门主你,也不过是个旁人罢了。”

穆惟将仲千乔一堵,不等他接话,又将语峰一转续道:“诚如仲门主所说,苏简是穆某的妹婿,穆绯更是穆某的妹妹,这样的亲缘关系,是无论如何也撇不开的。故此穆某愿意为他们担待斩水堂灭门的罪过……”他举目看向在场英豪,笑得淡然,“退出,武林盟主的角逐。”

此言出,满场哗然。

穆惟的退出,意味着坐镇江湖百年的流云庄,终要于这一天让出武林盟主的宝座。而江湖的局势,怕也要因此发生革变。

仲千乔冷笑了一声。

方才穆惟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还以为他有什么奇招,哪知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最后也只有退出英雄会。

剩下一个于梓沉,便更不足畏惧了。一来,于梓沉本是医者,此番参加武林英雄会,纯属半路出家;二来,于梓沉在江湖上素无功绩,想要凭着昔年暮雪宫的威望夺得武林盟主之位,未免太过天真。

穆惟退出武林英雄会后,决胜台上,只余仲千乔与于梓沉。

章巡犹豫了片刻,道:“那么,便由在场诸位,在暮雪宫宫主于梓沉,和东崛门门主仲千乔之间,选出武林盟主。”

“且慢。”话音一落,一直未曾出声的华商忽然开口道。

第58章

华商的语调不咸不淡,不轻不重,却不由地令所有人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方才仲门主提及斩水堂灭门一案,倒是令在下想起一桩事。”华商勾唇一笑。

“于宫主请说。”

“春末夏初,江南一带曾有过汛情。洪水退了以后,便发了瘟疫。”华商缓缓说道,“如果在下没记错,当时是一位姓邵的大夫,监管着桃县,溏水镇几个地方的医馆。而这个邵华扬邵大夫,正是东崛门的人?”

“不错,确有此事。”仲千乔从容不迫地答道,“邵大夫医术高明,正是仲某让他协助当地的大夫,救治桃县一带的百姓的。”

华商从袖囊里取出一物,又问:“这一张由邵华扬开得方子,仲门主可认得?”

“仲某是个粗人,并不懂医术,然这方子上的笔迹,确实出自邵大夫无疑。”

华商听了这话,一边将药方子展开,一边不紧不慢地问道:“那么仲门主可知道,这张药方子于疫情毫无半点裨益,反会加重病人的病情?”

早猜到有人会用此事做文章,他仲千乔怎会钻这个套子?

“不瞒于宫主,仲某知道此事。”仲千乔在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是一副沉痛之色,“当时邵大夫急于缓解疫情,情急之下,开出这张与疫病冲突的药方子。仲某事后知道此事,亦是懊悔不已,所幸仲某阻止的及时,没造成严重后果。”

“哦,是这样?”华商挑眉道,“以我看来,这张药方子本身没甚大问题,这是多添了几味药性冲突的药材。这种疏忽,寻常大夫都不会犯,遑论东崛门的邵神医?”

言下之意,邵华扬这么做,必定是刻意为之。

“仲千乔面上的沉痛色更浓:“邵大夫这么做的缘故,仲某亦不得而知。不满诸位,仲某发现药方有误,也是因邵大夫忽然失踪,仲某派人寻找其线索下落所获。仲某得闻此事,悔之晚矣,只好将粮米千担,白银万两,捐助给当地百姓,以偿仲某之过。”

“诚如仲门主所言,斩水堂一夜灭门后,穆惟作为流云庄的少庄主,何尝未曾以黄金千两安抚逝者家属?但穆少庄主又与这桩案子有何干系呢?”华商咄咄发问,“若只是因为凶手是其亲人,他便要因此推出武林盟主的角逐,那么仲门主你作为‘邵神医’的主子,是否也该担待担待,退出武林英雄大会?”

难怪穆惟要主动退出角逐,原来他早与华商串通好,在这里等着自己。

仲千乔听了华商的话,心下不由一沉。

他到底是历练已久的老狐狸,面临这样的困局,只避重就轻地回答:“那么于宫主的意思,你才是武林盟主的最佳人选?”仲千乔笑了,“若仲某没记错,于宫主幼时无名,数年前跟着隐于山林的医老怪学医,故此更名为华商。你一直只是个大夫,半路出家来武林英雄会,便是顶着暮雪宫的名号,怕是也难服众。或者于宫主能不吝赐教,告诉诸位,其实如今的暮雪宫并非一个空壳子,而是一个有数人,数百人,或者成千上万人的江湖大派?”

仲千乔此言不无道理。

流云庄之所以能坐镇江湖百年,并非因为每一任庄主都如穆衍风一般出众,而是因其在江湖的势力盘根错节,无一个门派能与之抗衡。

如今,两个武林盟主的候选人,一个是背了个空壳子的宫主,一个是亏钱了千百灾民的门主。

这可叫人如何择选?

决胜台外,坐下诸人面面相觑,唯一一个主持大局的章巡又是个镇不住场子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愈来愈多的人沉不住气了。

而看得清在场局势的人都明白,在座数门派,有一部分站在流云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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