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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后很闲[金榜]-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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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宜也不推荐,让人将这重礼收下。
    “世伯有心,小侄代家父谢过。”
    恒国公呵呵一声,将身子向前略凑了凑道:“今儿来,也是代我那个不争气的四儿子向贤侄你赔不是。他从小被他娘溺爱坏了,又总是跟一帮浑小子鬼混,说话做事都是不着四六的没出息。”恒国公面上一片愤愤,“我早就告诫过他,别跟那帮没出息的龟孙子厮混,偏他不听,这不,过了晌回到了家,我就亲手又将他揍了一通!”
    本来就揍成猪头了,回家再被亲爹揍一回,这人还能看吗?
    裴宜眨巴两下眼睛,安静地看着恒国公。
    老国公俩手搓了搓,嘿嘿笑道:“你看伯父我家里儿子是挺多的,平常也没好好教导他,不过到底是亲生的,总想着能拉一把是一把。四郎也算是我老来得子,养到这么大不容易啊……”说完了,老头儿可怜巴巴地看着裴宜。
    “您想小侄怎么做?”裴宜被个国公爷盯着,却是丝毫压力没有,只是面带微笑地反问道。
    “明儿你不是要去找皇上吗?那个,能不能不要拉着我家四小子?”
    裴宜眉梢微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几家里,也就恒国公家的这个小子老老实实地把事情的经过缘由都交待了啊。
    当然,也有可能是别家的知道了经过也闭目塞耳当不知道了罢了。
    这些人家里,也只有恒国公这只老狐狸能看到这里头藏着的事。
    少年人的争斗群殴?
    开玩笑,等到了殿前面君,别说为孩子要公道,裴小世子能将你们皮都扒一层下去你信不信?
    不管你们信不信,老夫是信了的!
    裴世子优雅点头:“世伯所请,小侄敢不从命?”
    一老一少两只狐狸对视着笑了笑。
    恒国公回府之后,立刻派人将四少爷送去了金陵老家赫赫有名的白马书院,直接说,后年的乡试若考不出个举人来,就让他在老家待着别想回京了。
    第二天一早,裴宜收拾停当,骑着他的小马,溜溜达达往皇宫去。
第113章 E2…04

    4 【殿前应对】老畜生,今日本王打死你!
    裴宜进宫之时;荣王已经站在德懋殿里了。
    “小宜!”见着他;李恪一脸灿然笑容;抬手向他挥了挥。
    在李恪的对面;站着太子李崎,三皇子李茂、四皇子李享,七皇子李睿。
    太子与李恪同龄,辈份却矮了一辈儿,见了面还要叫他王叔。太子看见李恪那对蓝眼珠子就打从心底瞧不起他。来自蛮夷之地的亲娘;简直脏了李家的血脉。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在他心里转了几年也不敢说出来。
    因为李恪是荣王;是他堂叔,从圣祖到他父皇;都看不到他异于常人的瞳色,只把他当心肝宝贝一样宠着。
    对李崎来说,李恪是他无需拉拢的对象,因为他无父无母,无势无权,头上只顶着一个荣王的尊爵,屁大点事都不带管的。
    荣王当年可是对圣祖发过誓,荣王一脉不会入朝涉政。
    与太子有相似想法的,还有李茂和李享,这兄弟三人年岁相差无几,私底下争斗得厉害,像李恪这样亲王,他们都不大乐意亲近。倒是年仅十岁的李睿,也不知道怎么搞得,跟这位不大着调的王叔特别有共同话题。
    一个是父母双亡的,一个是爹不疼娘不在的,这其中有多少惺惺相惜同病相怜旁人自然理会得。
    可裴世子派头就不一样了。
    父亲是素有战神威名的裴度,母亲是圣祖最倚重喜爱的妹妹平阳长公主,能得到裴家人的支持,就相当于帝位拿到了一半。所以那三个皇子见到裴宜走进来时,眼睛都亮了。
    “小宜!”太子抢步当先,握着裴宜的手,亲亲热热地说,“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这个子抽长了一截。”他的目光在裴宜的脸上扫过,少年的眉目清婉艳丽,还没完全长开,带着一股青涩的纯味,令他心里动了一动。
    他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太子妃虽然再过两个月才会进东宫,但他十三岁就开了荤,身边侍妾美婢没少过,这两年长大了些,也贪着新鲜玩过美貌的娈童。任谁,也没有裴宜这样的风华。
    只不过这念头只是在他心里闪了一闪就立刻消失无踪,李崎就算贪色,也知道哪些人是绝对的禁区。
    听着人叫他“小姨”,裴宜眉头略皱了皱,李崎不是李恪,他发作不得,只能忍一忍。
    却听李睿还略显稚嫩的声音在李崎的身后响起:“裴世子不是咱们表叔吗?为什么皇兄您要叫他小姨?表叔难不成是女的?”
    李恪哈哈大笑起来,抬手去揉李睿的脑袋。
    李崎面色黑了又青,青了又白,对着这个不长眼不识趣的弟弟狠狠瞪了一眼。
    李睿果然又缩到李恪的身后去了。
    “是孤太久没见到世子,一时高兴忘了形,还请世子见谅。”
    裴宜眉梢微抬,脸上似笑非笑地还了礼:“太子殿下言重,不过是个玩笑罢了。”
    裴宜不喜欢这个太子,虽然论起几位皇子的容貌,太子李崎长得最美,可是他那对眼睛又冷又湿,被他盯着,全身都发毛,就像身旁卧了条随时会噬人的长虫。
    裴宜不着声色地向后略退了半步,与李恪并肩站在了一起。
    “你怎么过来了?”他低声问道。
    “跟我有关的事,我怎么能不来?”李恪露齿一笑,笑容中带着不多见的狠戾之色,“我也想好好听听他们在背后是怎么议论我的嘛。”
    裴宜抚额,得,这事还得往大了闹腾啊。
    殿前跪了一溜儿脱了乌纱的大臣,每人身边拿床板抬着一个鼻青脸肿的少年。
    像是约好了一样,大臣们都不说话,只磕头,磕出一脑门子青紫来。
    “好了,你们这是做什么!”
    皇帝皱着眉看着下头:“朕知道昨儿你们的子侄与冠军侯世子起了冲突,小孩子家家的,一时言语不和动了手也是有的,怎么就到非到朕跟前闹的地步了?该论是非就去与裴侯论,要打要赔你们自己个儿划拉,真当朕这儿闲得无事了?”说着将手中刚批的折子一扔,案上堆好的折子“哗啦”一声倒了下来。
    太子李崎连忙上前帮着整理。
    “父皇消消气,许是众位大臣们有不得已的苦衷,自己个儿解决不了,才来求父皇圣断呢?”
    裴宜暗暗冷笑,这些人与太子亲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怪不得这么大胆子,敢聚在一块儿说那些牙酸怪话。
    听见太子出声,平乡侯抬起头,哽咽两声道:“臣昨日去冠军侯府理论,谁知裴侯一言不发,竟然直接对臣动手,臣敬他是大齐元勋,不敢有丝毫反抗。”他告了个罪,将衣服解开,露出肚子上一大块青紫,“皇上,这是裴侯昨日拿剑砸的!他他他还巨阙出鞘,声言要取了臣的性命。”
    说完,平乡侯放声大哭起来。
    皇帝是知道裴度性子的,裴度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为人相当稳重低调,这些年又放手军务,什么事都不理,所以听见平乡侯这番话,皇帝还稍稍打了个愣神,这不是裴度的一惯作风啊。
    太子心里却有点急了,明明说好了是找荣王的晦气,怎么平乡侯上来就说冠军侯的是非?
    皇帝转头问裴宜:“真有这回事?”
    裴宜恭敬垂头道:“回陛下,确有其事。”
    殿上一片寂静,大家都在等着世子讲下去,可是等了许久,解释说明的话也没有听见一个字儿,裴宜说了确有其事四个字之后,就那样稳稳地站着,不打算再开口的样子。
    入殿之前,这几家都是商量好了的,不管裴宜说了什么,大家都要咬死了不承认。
    当时在场的,除了自家的儿郎侍婢,便只有裴宜和裴家护卫,只要咬死了裴宜是胡说八道,坚决不承认他们说过荣王的坏话,裴宜便拿他们毫无办法。
    可是人家压根就不解释,不说明,直楞楞地全认了,这要怎么应对?
    所有人的眼睛就都看着挑头的平乡侯了。
    平乡侯挺起胸,大声说:“既然冠军侯世子都承认了,那么还请皇上下旨,让冠军侯府给咱们这些人一个交待。”
    李恪眼睛一翻,冷笑起来:“交待,你想怎么让他给你交待?是要给你下跪啊还是给你银子?”
    平乡侯忍着怒气道:“荣王,此事与您无关。”
    “怎么无关了?若不是你家的小兔崽子在背后编排本王的坏话,裴侯世子能动手打他?”
    皇帝双眉一皱:“这是怎么回事?”
    太子忙说:“怕只是一场误会,儿臣想裴侯世子当也不是那样骄横拔扈之辈,都是年少气盛的,偶尔说错了一句话起了纷争也是有的。叫世子赔个礼也就是了,不叫伤了同殿为臣的情谊。”
    说着,便一个劲儿对裴宜使眼色,那意思就是孤已经给你个台阶下了,你还不就势快点去赔礼道歉大家一块儿收手下来?
    裴宜将脸一转,直接无视了太子的暗示。
    见他这副样子,平乡侯放声大哭起来,口中连连称罪:“都是微臣教子无方,没让他在远远儿看着裴世子的时候就让开躲开避开,才会遭此无妄之灾,都是臣的错,臣的错。”
    皇帝面色微变,看着裴宜道:“裴宜,到底是为什么起了口角?”
    裴宜鞠身一礼,道:“非为口角,臣未与他们说话。”说着,他微抬起头,表情沉凝,完全不像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臣是直接令人打的。”
    “皇兄,不怪裴宜,是这帮龟孙子背后骂我,他才帮我出气。”荣王站出来说。
    “王爷慎言,”平乡侯立刻梗着脖子叫道,“谁骂你了?何人为证?他们几人明明只是在一起赏花,并未语涉王爷您半句。王爷说他们背后骂人,可有人证?”
    “你这老小子,这是打算赖账啊!”李恪蓝眼一眯,面上露出几分凶色来,“他们几个不止骂本王,连本王的母妃也骂进去了,要我说,裴宜只揍他们一顿算是便宜,若换了是我在当场,你们便只等着收尸吧!”
    平乡侯道:“王爷又不在当场,怎么知道他们说了你又说了王妃?”
    李恪道:“自然有人告诉我。”
    “那人是谁?可叫进殿中对质!”
    那人是裴府护卫,叫进来平乡侯也会说这是裴宜为了脱罪故意叫人编排。
    裴宜上前几步,将李恪扒拉开,将这躺在地上,鼻青脸肿的少年一一看过去,最后站定在临孜伯侄儿的面前。
    他回头叹了一声,对皇帝说:“我本来没想把事情弄大,是他们非要闹到今天这地步。还请皇上先将几位皇子请出殿外,有些话,他们听着不大好。”
    “为何?”
    “事涉先荣王妃清誉。”
    皇帝一挥手,让内侍们将几位皇子带出门去。
    太子还想蹭着不走,被皇帝一瞪眼,只能退了出去。
    裴宜蹲下|身,对那少年一扬下巴:“你那日跟他们一道儿在酒楼赏花的,是也不是?”
    那少年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见着裴宜的样貌,被他一双秋水潋滟的眼睛一看,魂也丢了半边,只是点头,蚊哼一样应了声是。
    “瞧,又是那个杂种。狗杂种!”裴宜的声调突然一变,那声音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啊?”那少年登时傻了眼,这声音为何如此熟悉……这这不是平乡侯世子的声音吗?
    “就是,瞧他那对眼珠子,蓝洼洼的,像个妖精。”声音一变,这回的声音竟然变成了他的。那少年惊叫了一声,直直从床板上坐了起来。
    “这是你说的吧。”裴宜回复了自己的声音,一双眼睛微眯着看着他。
    “不不不,不是我说的,我没说过!”那少年惊得大叫,这声音当真跟刚刚裴宜的声音有七八分相像。
    “他亲娘就是个妖精,我听我娘说过,那皮肤白得像雪,眼珠子是蓝色的,长得跟咱们都不一样。也不知道当年是使了什么妖术,让荣王那样迷恋。”这回裴宜又换了个声音来说。
    但下一句,却又改成了这个少年……
    “不过我听我爹说,荣王妃那身段儿,绝对比浣花楼的花魁还有味儿,前|凸后}翘的,想来滋味也好得紧!”
    荣王听到这话,脸涨得通紫,大叫了一声,手里攥着拳头便要冲上来搏命,内侍们手快,连忙一把拉住了。
    那少年被裴宜几句话已弄得头晕眼花,这人过耳不忘也就算了,居然能把每个人的声音都学得这样像。
    最后一句才是要命的话,那少年不假思索已经大叫起来:“不对不对,这句不是我说的,那是平乡侯世子爷说的,跟我不相干啊!”
    这话一出,当殿所有人的面色都变了。
    不管裴宜说出什么来,只要一起否认就行,可是这少年开口这一辩白,不止应了裴宜之前所说的,还直接将平乡侯世子供了出来。
    这已不是少年浑话,平乡侯能在人后说荣王妃的荤话,甚至将她与青楼女人相比,对荣王来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荣王大吼一声,猛地一震,将左右擒着他胳膊的内侍抖开,一个箭步冲上前,对着平乡侯就打。
    “老畜生,今日本王打死你!”


第114章 E2…05

    5 【惊梦】裴宜抬起脚;小心翼翼地向前踏了一步。
    裴宜浑身一震;眼睛慢慢睁开。
    入目是青碧无尘的湛蓝天空,不知是否因为身处之地离天极近,那蓝色比以往他在京中所见更深更浓更加纯粹。
    他将手遮在眼前,觉得这晴空艳阳有些刺眼,这么浓炽的日光之下;也不知道怎么就会睡着了。
    睡着了,才会梦见十几年前的往事。
    他坐直了身体;将被阳光刺得有些酸涨的眼睛揉了揉,深深吸了一口气。
    极目之处;是十万大山。层峦叠嶂;深荫浓翠,在碧空下一层层铺开;直到目光所终之处。
    平静而深远,他站在那里,几乎抬手可以触天,却又什么也触摸不到。
    这里的旷远,令人觉得自身如尘埃蜉蚍,置身于这万千山岭之间,心境豁然,却又渺小。
    有山中方一日,世上不知过了多少年的错觉。
    他在这儿,不知今夕何夕,似乎红尘俗世都被这大山气魂隔绝,再也沾染不上他一星半点了。
    十万大山,他住在最高的那座山的山腰。
    原木搭成的木楼,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楼门上方挂着一只巨大的白鹿头,鹿角上挂满长长短短的白银法器,山风一吹便会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刚来的时候,总被这过于清脆的声响惊醒,到现在,晚上若听不见这声音,反倒有些无法成眠。
    木楼有一截平台伸在外头,平台上放着一把藤椅,是裴宜最爱坐的地方。
    每到夕阳西下,橙黄色的日光铺满山峰,将那一处处或浓或淡的绿色笼上暖暖的暮霭,映着天边变幻的红霞赤火,便有一种厚重沧桑无法言喻的美。
    可是现在,离黄昏显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阿努娜越过防守极为严密的岗哨,轻车熟路地绕过九重陷阱,远远地看见了站在木楼平台上,被山风吹起长发和长衫的那个男人。
    木楼方圆百丈的树木都被伐平了,地面上种着低矮的花草,还用黑白色的石子在路上铺出大齐人喜欢的龙凤呈祥的图案。这里的视野极好,在木楼上站着的人,一眼便能看见从守卫森严的路口进入这个院子的任何人。
    裴宜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对阿努娜脸上狰狞的伤痕全不在意。
    阿努娜想,或许在这个男人眼中,任何人都无法令他在意吧。
    “侯爷,请用。”她席地而坐,将食盒摆在矮桌上。
    这位尊贵的大齐贵族并不习惯苗疆的饮食,他的一粥一饭,都是大巫亲手做的。
    看着裴宜优雅地执箸进食,她想,虽然这个汉人男子看起来是这样的弱不禁风,但他这样的样貌和贵气,真的与大巫很般配。
    可是,这位毕竟是大齐的一等侯,是大齐皇后的亲舅舅,就算大巫再怎么喜欢,他也不会愿意长久地待在苗疆大山里,将他在山外拥有的富贵荣华都抛弃吧。
    每每想到这里,阿努娜就会由衷生出一股愤懑和悲伤的情绪来。
    大巫与他,就像是两个世界里的人,一个是冰,一个是火,永远也无法交融在一起。
    但是阿努娜不会恨他,虽然这个男人不会留下,但如果不是因为他,萧墨吟也不会那么痛快地答应回到山里当苗疆的大巫。
    所有的苗人,都要感谢他。
    “你们大巫,今天是不是不过来了?”放下筷子的男人拿了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端起了茶杯。
    “是,乌苗使臣到访,大巫抽不出空来。”
    裴宜垂下眼帘。
    “唔,乌苗。”
    阿努娜低头收拾碗筷:“乌苗的缠金蛊,大巫说很重要。”她抬起头,看着裴宜,“那是能治你的病的重要之物。”
    还有你们大巫的一滴心头血。
    裴宜嘴角微动,没有说话。
    阿努娜忍了片刻,到底还是没能忍住。
    “大巫已经应了乌苗头人,只要他肯给缠金蛊,明年新月节,大巫就要与乌苗头人成亲,给他生一个儿子。”
    对面的男人并没有她希望的表情,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表情。
    阿努娜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笑道:“乌苗头人年轻力壮,英俊勇敢。我们白苗与乌苗敌对了上百年,说不定这次可以化解多年的仇怨,重新成为一家。”
    说完,她站起身对裴宜躬身施了一礼,拎着食盒转身而去。
    走出院子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回了头,正看见那个身材瘦削,腰却永远挺得笔直的男人站在平台上。他双手扶在木制的栏杆上,山风将他未束的长发吹得乱飞,宽大的衣袍鼓鼓撑满,好像下一刻他就会随风而起一般。
    美丽的侧面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让他原本就十分俊美的五官添了几分神秘又神圣的感觉。
    只是阿努娜无端地觉得,在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滚奔腾。
    看着,令人心碎的,扯心扯肺的伤感慢慢散开,融进群山。
    阿努娜眯起眼睛,看着远山中渐渐弥漫起淡紫色的山岚,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裴宜躺在床上,耳边是叮咚的声响,他睁着双眼,看着黑暗的,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屋梁,思绪渐飘渐远。
    白天为什么会梦见十多年前的事儿?那不过是他二十几年的人生之中极为平常的一天。
    现在明白了,因为那次之后,荣王李恪便游说了他,两个少年,大手牵着小手,悄悄从京城里溜出来,由北一径向南。
    裴宜慢慢闭上眼睛,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平乡侯被杖责时发出的惨叫声。
    那次真的很解气,裴宜的嘴角慢慢扬起来一个细不可见的弧度。
    不过是一句无心之言,偏被有心之人听去,又被他诱导着传到他想传到的那个人耳中,结果自然是精彩纷呈。
    别说讨公道,皇帝盛怒之下差点把这几个小子打得不能人道。
    所有的家长们又跟着吃了一通挂落,当真应了平乡侯说的那句话:养子不教,教子不严。
    别人也就罚了三年俸禄,只有平乡侯,真真被他儿子害惨了。
    先荣王妃再是外族,也是西凉国真正的郡主,又是荣王的发妻,是宗室妇。哪个当皇帝的,也不能容忍有臣子意淫自己的亲婶子,这简直就是犯上!
    平乡侯的屁股被廷杖打开了花,如果不是这事传出去不好听,有损皇室名声,皇帝只怕盛怒之下能砍了他脑袋。
    总算顾念着平乡侯也曾是为国出过力的,没往死里头打,但也伤筋动骨在床上养了大半年。
    只是没过几个月,皇帝就寻了平乡侯的错处,直接将他这爵位收回,贬作了守门的校尉官。
    这才真叫偷鸡不成反蚀了米,平乡侯又痛又悔,没过两年就呜呼哀哉,化作了尘土。
    当然,他也将太子得罪了个底儿掉。
    那时候年少气盛,行事粗莽,若换作今日,他必会换种更好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打击太子的势力,而不会仅仅因为不喜欢他,就用粗暴的手段直接跟他对上。
    大约就是那时候,从南疆传来消息,说大理王反了,章士先正在率军平叛。
    然后李恪就来找他,问他要不要一起到南边走走,看看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模样。
    那时候他为什么就答应了呢?他还没到十二岁,还没能独当一面,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他会鬼使神差地应了李恪这么神来之笔的奇思,瞒着家人,带着银子马匹,就这么离开了京城。
    裴宜沉沉睡去,黑暗中,仿佛身体正在马上颠簸,一路烟尘,满目河山,那些红男绿女,贩夫走卒,十里河岸柳,千里云中月,以为早已忘却的东西都从记忆的深处浮现,随后倏尔消失。
    留下的,只是乳白色飘渺的山岚,在满是湿气的山林间优雅地舒展裙裾。
    他脱下外袍,高兴地向着水声跑去,在山间钻了好几天,一直没有机会沐浴,他身上痒得都快发疯了。
    耳中轰鸣声响,白练飞虹自天际坠落,打在凸起的岩石上,在发出震耳的声响之时,也跌成碎玉般的雾气,将一切都罩在虚无之中。
    沁凉的潭水没上脚踝,让他发出满足的呻|吟声,正在此时,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在那如隔绝尘世的仙境雾气中,他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
    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腰际,发间反射出晶莹的水光。乌发摇动间,可以看见白皙赤|裸的后背。
    一个回眸,两个人都愣着了。
    她就像山林间突然出现的仙童,受到惊吓微微扭曲起来的脸也无法遮掩那种超脱俗世的美丽。鲜艳的红润的双唇微微张开,一对杏眼睁得溜圆,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水珠。
    那一瞬间,裴宜以为自己看到了山林中的精灵。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说的那些故事。天上的仙女们会借着朝雾的掩护飞到凡尘沐浴玩耍,只要将她的仙衣拿走,她便不能飞回天宫,只能留在凡间与拿了她衣服的人成亲。
    这个人,就是传说中的仙女吗?
    裴宜抬起脚,小心翼翼地向前踏了一步。


第115章 E2…06

    6 夜话
    耳边只有隆隆水声;他似乎看见那个娇小的仙子嘴巴张开又合上;可是说的什么他完全听不见。
    猛地睁开眼睛;入目依旧是沉滞厚重的黑。
    裴宜急促地喘息着,额角背后全是冷汗。他抚着额头低声呻|吟了一声,多少年没有梦见过这个场景了,却依旧是那样清晰明丽,纤毫未改。
    暗夜之中;他慢慢平静下来;却在宁静中查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转过头,看见浓重的夜色中;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离他床边挺远的地方。
    从房间到平台上没有门,一个女子侧身坐在那里,靠着原木的粗大立柱静静地望向夜空。
    黯淡的月色只勾勒出她朦胧的轮廓;乌黑的发,素色的长衫,只在额前戴着象征大巫身份的火红宝石额饰。
    裴宜从床上起身,拿过外袍披在了身上,他光着脚走到萧墨吟的身边,学着她坐在了地上,一同仰望外面的天空。
    “我睡不着。”萧墨吟并没有回头看他,只是一味地望着夜空,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不知道为什么,我梦见了小时候的事情。”
    裴宜抱膝而坐,静静地不发一言。
    “那时候阿妈总带我和萧笉看星星。”萧墨吟的声音就像在屋外盘旋的夜风,清盈,微冷,带着难以捕捉的戒备,“阿妈总说,苗人的神灵在山里,十万大山里藏着我们族人信奉的山神。”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以为你就是山神的化形。”萧墨吟低低地说着,然后笑了起来,“我很傻是不是?那时候我刚逃出南疆,身上头发上全是血和污泥,我身边的侍从一个个都死了,他们的血,敌人的血,让我觉得无法呼吸。那时候,我甚至想,干脆就让山神带我走吧,跟我阿妈和父王团聚在一起,就不会再害怕,再悲伤。”
    “就在我洗干净了自己,打算把自己献给山神的时候,你就这样出现了……”
    出现了,肤色如雪,双眸灿如星辰的少年,□着上身怔怔地站在那里,她那时以为是山神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呼唤,所以现身来接她走。
    她一边哭一边大声唱着阿妈教给她的苗族祭魂歌谣,在水里跌跌撞撞地向他走过去。
    没想到山神脸上却突然露出惊慌的神色,一转身,便跑不见了。
    山神不想要她,山神抛弃了她,不肯接收她的灵魂。
    萧墨吟哭了很久很久,那个漂亮得不像凡人的少年山神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用她熟悉的汉话,细声细气地说:“你把衣服,衣服先穿上。”
    山神拿着她脏污的衣裙,白皙的面庞带着几分红晕,侧过身没有再看她。
    她错了,这个少年不是山神,他跟她一样,只是误入山林的凡人。
    萧墨吟那时候的反应是失望,悲苦,却又悄悄松了一口气。
    “那时候……”一直沉默着的裴宜突然开了口,嗓音带着一丝沙哑,“我与荣王在林中失散,我一个人其实有点害怕,然后遇到了你。”以为你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却没想到仙女的羽衣又脏又破。
    少年和少女一起在林间过了三天,少女能辨识林间有毒的花果和可饮的水源,少年有一身武功,爬树摘果,捕猎小兔小獐子这些猎物来果腹。
    只是这三天,他们彼此都没有问对方的姓名,生怕自己一开口,对面的有如精灵一般的人就会如晨雾一样,消散不见。
    就在那天,他们坐在一条山溪的石边,裴宜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她:“你家里人都不在了吗?”
    萧墨吟摇了摇头,眼中隐隐闪动着泪光。
    然后裴宜想说:“不如跟我走吧,跟我一起去京城,我可以保护你。”
    只是这句话没能说出来,就听见远远有人在喊他:“世子!世子!世子!!”
    那些
    高声呼唤他的人穿着大齐的军甲,虽然领巾的颜色不一样,可是萧墨吟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的仇人穿着的盔甲样式和武器。
    她看向少年的目光冷了下来,颤声问道:“你是大齐人?”
    少年微笑着点点头,指着那些围上来的兵士说:“那些是我兄弟的家将们,他们来寻我了!”
    那一瞬间,就像天地翻覆了个个儿,日夜倒转,江水逆流,小小少女的心被冻结了起来,前一刻她还信任着,依赖着,甚至心底有种与他人稍异的喜欢轻轻藏在心底的嫩膜下,只要轻轻一碰就能发出青绿的嫩芽,如今,这嫩芽就像毒草,根爪倏然间直刺入骨髓血肉,令她痛得浑身发抖。
    “你怎么了?”看着少女一张脸变得煞白,连嘴唇也失去了血色的模样,少年轻轻将手搭在她的肩头,笑着说:“别怕,他们是来保护我的,不会伤害你。”
    不会伤害我,那我的父母,我的朋友,大理城里那些无辜的百姓呢?有谁来保护他们,有谁能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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