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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臣-第3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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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点点头,一路走来,汉水之上都有敌水军监视汉水的哨船驻泊,唯有这一段水面极险,敌哨船即使想抛锚落碇,也有极大可能会给水流裹住撞向山石,没有可能频繁巡哨。

当然,虽说这处水面只有两三百步宽,但如此湍急的水流,使得淮东军也没有可能在这里安排武装洇渡……

黄祖禹说道:“大概每隔两个时辰,敌军会有哨船经过,不过其在襄阳城水寨在闻讯后,要派大量战船逆着水流过来,少说需要一天时间;倒是敌水军在谷城西及白阳关水军过来要快一些,但敌军未考虑上游会有敌手,故而在上游多为安排将卒渡河的渡船,此外最多就是小型的巡哨船,无法在如此湍流之前驻泊……”

“我们已经往庙滩岭潜伏了多少人?”林缚问道,“若是给敌哨发觉,能守住多少时间?”

“此时潜伏到庙滩岭有六十一人;一旦架成索道,在天亮之前包括甲械在内,能送一营精锐过去,”黄祖禹说道,“敌从襄阳往谷城的驿道在庙滩岭南,他们考虑利用庙滩岭与荆山之间的夹谷阻击我从南面追击来的兵马,故而其营垒筑在庙滩岭的东南麓谷口位置,而我们要架设的过江索道则在庙滩岭西北角的山门岩接驳对岸,敌军闻警走陆路赶来,要绕走四十里地。这么长的时间里,能叫我们将一营精锐送过去,并在山门石南侧建立的防御阵地……”

“那好,我便在樊城等着你们的胜捷!”林缚说道,看向高宗庭,“宗庭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高宗庭笑了笑,叫罗文虎等几个军情司的指挥参军留下来,他与周普陪同林缚返回樊城去;林缚是过来巡视前垒的,说不定敌军在外围也有斥候潜伏过来,他与林缚要在这边停留时间过去,很容易引起敌军不必要的警觉。

林缚南返回,陈渍、黄祖禹返回西翼的前垒营地,罗文虎随唐希泰留在龙爪岩北侧的山坳里。这里看上去像是黄龙滩前垒的辎营,实际上千人马都在为龙爪石河段之上架设悬索桥做了好几天的准备。

之所以选择对峙的山门岩架悬索桥,除了能饶开敌军的视线以及湍急的水流叫敌水军战船难以长时间停留之外,还有一个关键性原因就是山门岩之后的密林里生有能捆绑悬索的巨木,是天然的锁住悬索的固定物。

为了迁就对岸的地形,北岸就只能选择了龙爪岩。

龙爪岩上寸草不生,没有固定悬索的巨木,靠江侧往悬石里凿洞又容易引起水上敌巡船的注意,故而将铁桩插入巨岩之后的石隙里,熔数万斤铁水缓慢的浇入石隙之中,将铁桩与巨岩生根一般连成一体。

走下岩背,十三根高约四丈的工字形铁柱有如生根一般竖立在那里,罗文虎暗自感慨:换了别家势力,不要说架悬索桥了,短短七八天里,将这十三根铁柱生根一般的竖在这里都没有可能。

可笑罗献成临死之前竟然还想割随州为王!

这么湍急的水流,即使两岸有固定物,想直接架设浮桥都是极难;即使水流冲不毁浮桥,敌军在上游搞几艘船装满土石,也是一冲即毁;不过,在水面及对岸都为敌军控制范围,架设悬于水面之上的悬索桥又谈何容易?

当世在峡江之间架设索道或悬索桥:一般不能使用麻绳,麻绳太软,拉开三四百步长,绳就会直接荡到水面上,那就成了浮桥。使用铁索链也不成,环环相结的铁环索太沉。

悬桥与浮桥对铁索的拉力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浮桥有浮舟为底,将铁索托住,主要是抗击水流对浮桥的冲力;而一根重于数千斤的铁索绷直悬于水面之上,铁索对两岸锁桥固定的直接拉力,就将大到惊人的程度,而铁索自身的强度能不能承受这么强的拉力也是个疑问。更不要说还要叫人畜能行走其上了,很容易直接将铁索桥压垮掉。

当世在溪河之上造索桥,通常使质量轻而强度及刚性都颇强的竹索。不过就算一夜之间能从龙爪岩与对岸的山门岩之间架起竹质悬索,就算悬索绷得极直,一点不荡下来,离水面也只有十四五丈。敌军控制水面,船从竹质索道之下而过,举火便能烧之……

在看到淮东所产的铁丝绳之前,罗文虎怎么也无法想象淮东军能在龙爪岩与山门岩之间先造索道、再造悬索桥的……

第154章 渡河

拉铁成丝倒不是什么新技术。

前朝匠师就能造琐子甲,与鳞甲同属上等铠甲之列。

琐子甲就是用拉铁成丝,再剪丝造环编成链衣以防刀弓。

只不过琐子甲防箭射、刀砍甚佳,但在防利刃刺击较弱,故而不比鳞甲受将卒欢迎,不过技术传承一直未断。淮东战将也有喜欢在扎甲外再披轻便琐子甲的,作战的防护力尤其高。

拉铁成丝容易,匠工对细铁丝的淬液退火也有技术积累,但是拉出上百丈甚至上千米的细铁丝,再使细铁丝合股拧编为绳,却不是一桩容易的事情。

淮东在林政君级、载量逾两万石家的超大型海船问世以来,对绳索的强度、韧性就提出更高、更苛刻的要求,特别是系帆桅的绳索又不能无限度的粗下去。

相比传统的麻绳,铁丝及铁丝绳无疑是更好的选择。也唯有淮东在这方面有强烈的需求,才叫淮东匠工能持续折腾好几年、投入大量的资源去完善铁丝绳的技术。

如今在黄龙滩辎营里储备的那几十捆铁丝绳,还远不能说尽善尽美,但相比较传统的麻绳、铁索,则着明显的优势。事实上早在两年前铁丝绳就应用于林政君级的海船之上,却非其他势力能了解。

一根长达五百步的铁丝绳,能承受数万斤的拉力,但总重不过四百斤;而相当强度的铁索,甚至要有数千斤、上万斤。

就算两岸有能承受数万斤拉力的固定物,将四百斤的铁丝绳与上万斤的铁索横架在湍流之上的难度,也绝对不是同一级度的。虽说铁丝绳悬空在水面之上,也不是绝对没有办法毁去,但绝对比举火烧毁一段麻绳或竹索要困难得多。

罗文虎乍到铁丝绳以及一捆捆仅有分厘细粗的细铁丝时,心想这玩艺儿造绊马索,在敌骑冲刺之前的战场拉上几道,该他妈的多叫人激动啊!不过他也没有提出来,这种东西只能是一招鲜,淮东军诸将也应该早有考虑,要用只能用一次狠的,远不如其他领域的用途广泛。

黄昏之时,陈渍与黄祖禹便赶来辎营,辎营里那几个平时穿便衣跟匠工混在一起的工造官,这时也换上制式官服。

今夜能不能成功在龙爪岩与山门岩之间拉起悬索,决定能不能给至今仍滞留在汉水南岸的八万余敌兵以致命一击,陈渍与黄祖禹又怎么掉以轻心?

这两天淮东军所展示出来的机密,叫罗文虎异常震惊,为了更好的跟上淮东军诸将的步伐,他跟陈渍要求随前部先行渡河参战。唯有如此,才有可能更深刻体会淮东军诸多神鬼莫测的战术。

燕胡闻警之后,必然会疯狂反扑南岸的滩头阵地。血腥战场,将领身先士卒抗敌搏杀以激厉士气也是必须的,那中高级将领亡于阵前也无法避免。要避免指挥体系因为将官的伤亡而崩溃,那就派更多的将领过去以有替换。

罗文虎要随前部先去南岸,陈渍自然不会反对,反而会佩服他的勇气,将他与其他降将区别是开来。

当然罗文虎要去先去南岸,就要先进行溜索训练。

由于前期只能最快架设两三根悬空滑索连接两岸,所以最先抢渡到南岸组织前期防御的一营精锐也只能拿索具溜索过河。

计划先渡河的一营精锐,领头的是旅帅梁寿,削瘦的脸孔,叫罗文虎很难想象梁寿在从军之前只是登州城的一名屠夫,他们早在前两天就给调来,进行经溜索训练。

进入山坳深处的秘密训练营地,罗文虎才知道淮东军这次抢渡汉水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在占领樊城之前就制定好的方案之一——秘密训练营地里,两根高柱连着一根悬索,溜索说起来也不复杂,但也需要事先进行反复训练,确保过江时不会因为个别人出现问题而卡在那里。

在营地里,罗文虎也看到了上百架准备用于封锁河道的精铁床弩、蝎子弩,这时扯下防雨漆布,拉出营地前,在空地上露出狰狞的面目,前垒的兵马也做好准备,准备随时补入龙爪岩这边。

罗文虎试过两把溜索,身穿甲衣的他,溜过百余米的距离,也没有太难,便与梁寿及营哨诸将进一步研究对岸的山门岩周围及庙滩岭的地形及各种应急作战预案。

随他们先渡江还有十数匠工,要负责后期的悬索桥架设。

这次作战不是用滑索送五六百人过去,而是要用铁丝绳在龙爪岩与山门岩之间架设一座可供人马大规模通过的悬索桥,在一两天时间里输送三五千甚至更多的精锐兵马过江,一举切断庙滩岭南麓的襄谷通道,彻底破坏南岸敌军的北逃计划。

这种作战方式,是罗文虎之前想都没有想过的,不由得叫他想徐州之役时,陈韩三大概到今天还败得稀里糊涂吧……

罗文虎对陈韩三的徐州溃败也一直疑惑不解,入冬后冻得结实的大河怎么会在突然间就分崩瓦解了呢?但叫淮东军的工造官一解释,罗文虎没想这里的道理竟是如此的简单,没有知识真是害死人。

入夜后,罗文虎与梁寿率部到龙爪岩后集结;这时起了风,望着阴霾的夜空,罗文虎担忧的问道:“会不会有雨雪?”雨雪天气无疑会加大渡河的难度。

“狠下一场雪才好……”梁寿抬头看着天,渡河不是难事,有这么多床弩、蝎子弩封锁狭窄的河面,也不怕敌船能从水面上攻击精铁质地的索道,但敌军闻讯从庙滩岭东南麓谷口赶到山门岩只有四十里不到。要是大雪天气,就能极大拖延敌军赶来围截的速度。

雨雪天气对谁都不利、对谁都有利。

而淮东军的准备工作做得充当,天气越恶劣,相对来说,只会对南岸没有防备、没有准备的敌军更不利。

陈渍、黄祖禹走过来,说道:“南岸没有异常,这天估计要下雪,你们过去要小心山石滑脚;你们做好准备了没?”

梁寿点点头,陈渍与黄祖禹及第二批率部渡河的李白刀,说道:“那就先把床弩推上岸……”虽说敌哨船入夜后每两个时辰经过这一河段,但保不定上游敌水军战船会来得更快,甲卒溜索过河,在空中面对敌船射来的弓箭全没有还手之力,需要岸上用床弩、蝎子弩封锁打击从上游过来的敌船……

铁丝绳还没有展开,一捆捆放在“工”字形铁桩前,不过铁丝绳的一头都用精铁铸制的铁扣扣死在铁桩上,已经做好架悬索的准备;在夜色的掩护下,一架架床弩也从营地推上岸崖,装槽的巨弩箭就位后,对准龙爪岩上下游的水道。

戌时刚过,两艘敌巡船顺流而下,由于害怕北岸淮东军的强弩,这两艘敌巡船差不多贴着南岸而过,叫人担心此时潜伏在南岸的人马会暴露行踪。

北风呼啸,天空阴霾,夜色如墨,敌巡船过去,南岸潜伏人马替用灯为号,为龙爪岩上架起四架巨型床弩指明射击方位!

这四架精铁所铸的床弩明显要比军中常用的床弩要一大圈,弩箭装槽,箭尾系有绳索。罗文虎心里也紧张,虽然巨弩的弦张力要比普通床弩更强,但能不能将尾端系索的巨箭射到对岸,他也没有把握,也没看到过辎兵之前反复进行的实验,总觉得不保险。

在对岸用灯火标示于射击方位,陈渍挥手发号司令,听着弩箭破空而去,夹于呼啸的北风之中,也不晓得有没有射击对岸,只见操纵床弩的军卒拉动箭尾绳索,见绳索绷直,兴奋的说道:“射到对岸了!”过了片刻,对岸也用灯火传信以示成功。

看着陈渍、黄祖禹、唐希泰他们神色沉毅的望着江下的夜色,罗文虎倒觉得手心的汗水有些多余了。

很快将三捆铁丝绳系在绳索之后,罗文虎看着这些铁丝绳慢慢给拉下河水;大概过了半时辰左右,这三根铁丝绳就绷直在龙爪岩之上,以极小的角度向下倾斜……

罗文虎最先下滑台用索具搭上悬绳,双脚踏石便往空中滑去,听着耳畔寒风怒啸、脚下浪声激涌,激起的水沫直打到脸上,一片冰凉,没叫他多想,去势将近,但也将对岸的情形看到更清楚。

数盏马灯照出山门岩之下一个天然的落脚石台,十数个早先潜伏出来的人站在石台上,这时伸出一支长杆来,钩住去势将近的罗文虎身子,将他拉到石台上解下来;石台左侧还有三条绳梯垂下来可叫人爬上去,而四支精铁巨弩就钉在石台稍下的位置,呼着风浪,纹丝不动,射入石中怕有半尺之深……

好强的床弩!

正在罗文虎愣神间,“呼呼呼”,又有三人就在他身后同时从对岸滑来……

这边有一人举着马灯照过来,认不得罗文虎:“梁头怎么没过来?这位将爷是谁?”

“这是军情司的罗文虎罗指挥;董彪,这边有无异常?”梁寿的声音就在罗文虎身边响起,询问挑马灯过来的汉子。

“原来是罗指挥,”先行潜伏过来负责的哨探头子董彪凑过来,与罗文虎行了一礼,与梁寿说道,“庙滩岭前谷的敌军还在梦里呢;不过在东岭以及虎牙滩的两座望哨,各有十五六名军卒守着。我们在入夜前摸过来时,在山南撞到三名敌哨,杀了两个,叫一人逃走,不过应该不会对敌军惊动太大。南河上游曹冲寨有三千敌兵在入夜前进驻,停在那里打算明天继续去谷城,惊动后估计会拉过来打这边……”

淮东军在南岸有斥候渗透以及燕胡在北岸有斥候,都是正常的,双方隔三岔五都会搜捕对方的斥候哨探、但只要不是核心区域给潜入,很少会兴师动兴众、连夜派大股兵马搜捕的——梁寿也不担心董彪他们杀伤巡哨的事情会引起敌军多大的警觉……

梁寿与罗文虎也不耽搁,从绳梯爬上山门岩。

山门岩比北岸的龙爪岩略小,岩头才四五十步深,过去就是庙滩岭里随处可见的茂密森林,人迹罕至,树木参天,是一处向南、向西缓下的斜坡;两根铁丝绳就用铁扣扣死在巨木根部上,绷得极紧,将树皮勒破,绷在山石上即使有人在江上溜索也是纹丝不动,十分的牢固。

整个计划看上去很简单,但如此简单实用的背景隐藏着淮东叫人窥到底的实力,这么简单实用的计谋也叫敌军断难识破;罗文虎自诩文武双全,这时候也是十分的羞愧,几乎淮东军里随便拎出一名营将、哨将出来,都不会比他太差——也难为淮东军为此筹划许多……

很快又有二三十人溜索过来,有数人身上还系着好几捆粗细不足一分(十分一寸)的细铁线。山门岩之后的密林里早就有四十多号人潜伏着,除了七八人为先期潜伏来的匠工之外,其他警戒的警戒,更有接过铁丝,利用外围的树木为桩,迅速围出一片临时的防御营地来。

用铁线围木为营,虽说简陋,但远比伐木为营要快得多。

即使用刀斧能砍断这些铁线,但铁丝密围成网状,也能叫敌军缓下速度来,而且还不受火;配合铁蒺藜使用,更为有效。淮东军弓弩部署在铁线之后,对受铁线网、铁蒺藜及拒马等障碍所阻的敌军能进行有效而密集的射杀。

说到搏杀,淮东军精锐一点都不缺血勇,关键要压制不能叫敌军从四面八方涌来。

山门岩虽在庙滩岭之中,但出山并不远,毕竟要考虑到精锐兵马渡过河能迅速从庙滩岭出击,切断襄阳与谷城之间的通道,故而与之同时,在敌军发觉之后攻击山门岩也会十分的迅速,不存在多少地势上的障碍。

汉水之上的悬索,瞒过敌军最多到天亮,敌军最快会在日隅之前攻来,梁寿率前部渡河,就是要先在山门岩外围建立防御,以能在汉水之上架设悬索桥,叫更多的兵马能迅速渡河过去……

差不多渡过四百余人之后,才有两艘敌巡哨,再从上游驶来。

虽说夜色如墨,但三根悬索就悬于水面之上十四五丈,而龙爪岩、山门岩两边已经布下这么多人,惊得周围鸟飞兽走,自然不会叫敌哨船一点警觉都没有。

当贴着南崖而行的敌哨船举火去照夜空时,迎接他们的自然是如飞蝗一般的箭雨;敌哨船上十数兵卒瞬时伤亡过半,不过残存的敌卒在船上也及时点起船尾的烽火,向南岸示警!

罗文虎站在山岩之上,看见敌军在东岭、虎牙滩的望哨也很快燃起示警的烽火;这时候才发现敌军在左右的这两处望哨是如此之近,要不是各隔着一道岭脊,距山门岩的直线距离也就四五里远。

第155章 风起

凛冽的寒风穿檐打壁,有如鬼哭神号,吹得人心绪难宁……

胡宗国睡得浅,半夜叫噩梦惊醒,坐在床头,叫侍婢伺候他穿衣服,推窗望外,夜色漆黑似墨,望不得一点星光。自奢文庄与温成蕴在黄陂给鸩杀的消息传来襄阳,胡宗国随叶济罗荣从襄阳西逃到谷城这几天,夜里噩梦连连,一直都休息不好,望着窗外的黑夜,似乎有一头恶兽张开嘴要将他吞噬下去。

“庭外的灯怎么就熄了?”胡宗国问侍婢。

“夜里给风吹灭,胡顺要去点灯,才发现没灯油了,想着明天从军中领起火把过来,没想到大人这时候醒过来……”容貌娇俏的侍婢回道。

“算了,”胡宗国沮丧的说道,“没两天就要渡河去了,庭里不点灯也罢,仔细不要叫什么人闯进来。”

仗打到这一步,双方斥候哨探彼此渗透是题中之义,入夜庙滩岭那里有巡哨给淮东潜来南岸的斥候杀伤,胡宗国担心淮东会有斥候潜伏来谷城。

到谷城后,为便于叶济罗荣随时召见,胡宗国就贴着叶济罗荣行辕找了一栋院子暂住。

这时候守外院休息的扈卫闻声走过来请安,胡宗国问道:“穆亲王那边休息下没有?”

“这两天在庙滩岭附近前后出现三拔淮东斥候,人还不在少数,穆亲王放心不下,盯着要曹冲寨那里连夜派人去搜山,这会儿还没有歇下呢!”扈卫说道。

襄阳与谷城之外,隆中山地、庙滩岭以及石龙岭临汉水而立,都属于荆山余脉,庙滩岭范围最小,也周近四十里,高百五六十丈的险峰有四座,三拔淮东斥候藏在庙滩岭,这寒风呼啸的深夜,要派兵去搜捕,怎么搜?

胡宗国苦笑一下,但也知道越到到这时候,越是马虎大意不得。

乍看上去,襄阳以西的汉水上游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下,但淮东军从北岸已经从樊城延伸到黄龙滩,在水营战船未来之时,就已经开始争夺对汉水的控制。

特别是从隆中往西到黄龙滩一线,这二三十里的汉水河道深而陡窄,而北岸又有多处崖山直迫汉水,使淮东军在崖岸之上架设抛石弩就能直接攻击水面上的船只,实际就极大限制了襄阳及赞阳、水军对这一汉水流段的控制……

淮东军这两天往南岸派斥候潜伏也变得更频繁,既担心是淮东军的疑兵之计,但凿实叫人放心不下——淮东这些年来奇谋迭出,哪家没有吃过大苦头?

胡宗国这时无没有办法再安心去睡下,便赶去行辕见叶济罗荣,拾步走进议事堂,看到叶济罗荣双眼赤红的盯在地图上,眉头皱如山峦,果真又是漏夜未眠。

佟尔丹换好衣甲,精神抖搂的守立在门庭口,他二十六日从光山淮东军垒“劫狱”逃脱,昨日才经南阳赶来谷城到叶济罗荣身边。

看到胡宗国过来,佟尔丹友好的笑了笑。他去行刺罗献成时,抱有必死的决心,唯有胡宗国跟他说此行似险实安,而最终的结果果真如此,叫佟尔丹觉得眼前这瘦瘪瘪的浙闽降臣确实有着常人不及的聪明……

胡宗国也是相视一笑,佟尔丹带回的不能算什么好消息:

董原叫淮东抄了老巢,虽说对林缚恨之入骨,但命脉给淮东捏在手里,指东不敢往西,指北不敢往南,此时淮西军的主力悉数给调到淮水以北去收复确山、汝州等地,淮东甚至禁止淮西军涉足南阳。也不能算多坏,至少董原没有因为命脉给捏在淮东手里就彻底屈服。

淮西军北进,岳冷秋及池州军也叫林缚北调去牵制淮西军,但他们在襄阳、南阳只需要单独面对淮东军——淮东军虽然能调十五万精锐北上作战,但北燕在襄阳、南阳一线依旧有十七万精锐兵马,并不居弱势。

眼下关键是要盯住淮东军在石桥岭往新野、邓州展开的前垒兵马,淮东军兵马往这一线聚集的速度非常之快;还有一个就是要严密关注淮东军水营主力北上的速度。

只要再有十天的时间,渡河补入到丹江东翼的总兵力就将达到十二万,而留在南岸的五万兵马主力也将撤到谷城及谷城以西,届时即使叫淮东水营控制襄樊水域,也不会影响北撤的大局。

“这两天淮东的斥候在石龙岭及庙滩岭之间活动颇多,会否重演上饶之计?”叶济罗荣看到胡宗国过来,问道。

上饶一役,淮东军在上饶南侧开辟官溪岭道,而筑坝截流杉溪,迫使奢飞熊从杉溪中游河谷撤兵,而淮东军真正隐藏的计谋则在杉溪上游秘造战船,趁浙闽军受坝水威胁从防垒撤出之时,以战船载兵马走水道突击,几乎将浙闽军在上饶的兵马补全歼,便是奢飞熊等人也没有逃过战死的结局。

眼下北燕水军虽说控制着襄阳以西的汉水河段,淮东水军在下游一时上不来,叶济罗荣犹担心淮东军在黄龙滩重施其在上饶所施的故计,秘造战船下水,偷袭襄阳、水军或直接运兵马渡河来打南岸。

这几天淮东军在黄龙滩一线的动作也颇大,叫叶济罗荣不得不在石龙岭以及庙滩岭的三座主峰上设望哨来监视对岸及汉水之上的动静。

对淮东来说,绕到上游择地造船是个计策,但需要时间,未必就能比其水营战船从下游赶来快多少——在上饶战事之后分析淮东的计谋,淮东军为越过官溪岭在杉溪上游造船,前后从崇州、江宁、明州转运了近三十万石的造船材料,耗时达半年之事。显然这种计谋也不是淮东想玩就能随时玩的。

“穆亲王要有担心,可在庙滩岭与石龙岭以及庙滩岭与隆中山地之间增设两处防垒……”胡宗国说道。

由于隆中山地、庙滩岭、石龙岭都是直接夹临汉水南岸而立,北面的山势直接侵到汉水之中,实际从襄阳往谷城的通道,是位于隆中山地、庙滩岭、石龙岭南麓与荆山相夹的浅谷之间,再经南河河谷北上到谷城,并不是紧贴着汉水南岸。

由于北燕水军控制着襄阳以西的河段,故而没有必要在物资如此紧缺的时间,再贴着南岸建防备淮东军泅渡过河的烽火墩及防垒。不过,既然叶济罗荣忧心不减,那在庙滩岭与石龙岭之间、在庙滩岭与隆中山地之间建防垒,防备淮东军洇渡过河,从这三山之间出兵切断襄阳与谷城的通道,也算是一个加强措施。

胡宗国的建议,又叫叶济罗荣犹豫不决。

叶济罗荣知道襄阳不能守,但也没有完全放弃南岸的心思。

从隆中山地往西,汉水流急江窄,正如淮东军在北岸陡崖之上立抛石弩能直接打击水面一样,将来他们撤到谷城以西,利用控制赞阳与仙室山两岸的险要地形,立抛石弩、床弩,更能将淮东水营的战船封锁在下游,以达到谷城不弃守、保留为南岸进击阵地,以牵制淮东军的目的。

眼下南岸的物资十分的紧张,叶济罗荣犹豫着要不要在三山之间建日后多半要拆毁的临时防垒,还是说仅仅是自己多心了?

荆襄一役,叫在战场厮杀逾三十年的叶济罗荣也有心力憔悴之感,少了以往的杀伐果断,变得犹豫迟疑,容易动摇,他甚至整宿整宿的考虑荆襄会战过后会给谁顶替来收拾残局的问题:叶济白山?

见叶济罗荣迟疑了许久也没有拿定主意,胡宗国视线移到地图上,似乎没有意识到叶济罗荣的犹豫:至少从西岸兵马北撤开始,叶济罗荣的表现要远远好过胡宗国的预期;在东线近二十万兵马全线崩溃的情况下,叶济罗荣还能稳住军心、徐徐北撤,这样的统帅已能列当世名帅之列了,不能苛求太多。

胡宗国想劝叶济罗荣去歇息一二,正在此时,西北方向警钟大作,听得人毫发惊立、胆颤心摇!当然,淮东军在北岸时不时的搞那么两下,惊过之后叫南岸诸人也变得麻木。

“快派人去查明,何事示警?”叶济罗荣吩咐佟尔丹道。

佟尔丹疾步而走,片刻返回来禀道:“是石虎滩、东岭两处望哨同时举大火,本将已派哨船往下游去查看,想来庙滩岭及曹冲寨都会增加巡兵赶去侦察……”

东岭是庙滩岭的主峰之一,石虎滩位于石龙岭的东麓,东岭与石虎滩同时燃烽火报警,意味着石龙岭与庙滩岭之间的缺口出了问题——当世烽火传讯,能传递的消息十分有限,举大火只是意味着军情严重,但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要想知道进一步的消息,需要等前哨的信骑驰回!

谷城就挨着石龙岭,但石龙岭东麓石虎滩的哨探赶来报信,却要从石龙岭南麓绕道走上五十余里地,快马加鞭也要一两个时辰才能知道确切消息!

哨船从谷城下去是快,但要逆流将消息回来,那比信骑还要慢许多。

叶济罗荣想起胡宗国刚才的建议,又想起之前的担忧,说道:“不,传我军令,着曹冲寨守将马图海立即率三千兵马进入石龙岭与庙滩岭之间监视敌情,着庙滩岭前谷守将乌雅和蔺闻令率两千兵马前去马图海合兵……”他担心等探明情况再调兵遣将会有些耽误,决心先派兵进去,即使是虚惊一切,也要在庙滩岭与石龙岭之间设一座监视北岸的防垒。

先一步随叶济罗荣率部退到谷城的田常这时候也赶了进来,听得叶济罗荣的军令,迟疑的问道:“往庙滩岭派兵,会不会影响襄阳兵马西撤?”

如今在襄阳犹有周繁、普碣石、佟瑞麟等部近七万兵马,从襄阳往谷城的通道很窄,这时候半道折向往庙滩岭西麓的汉水南岸增派兵马,会影响襄阳兵马的西撤。

这仅仅是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此时在曹冲寨的马图海所部,是田常的嫡系精锐。

田常虽率部先撤到谷城,但作为条件,田常所部将作为谷城的殿后兵马,最后撤退谷城。

相比较暴露在外的襄阳,谷城要往西收缩近百里,能依北岸的赞阳、白阳关,形势要比襄阳好得多,只要将周繁、普碣石、佟瑞麟等部兵马撤到北岸去,田常以为他便是留下来坚守谷城也不成什么问题。

但田常的底限是守谷城,石龙岭以西都将暴露在北岸淮东军及即将进入汉水的淮东水营的打击之下,派兵进入庙滩岭与石龙岭之间与淮东军对峙,田常就怕他的嫡系兵马这时候能进去、但到时候未必能退出来!

“耽搁不了两天,庙滩岭与石龙岭之间眼下确实有加强的必要,也仅仅是临时防垒,过五六天就撤出来,不为殿后……”叶济罗荣说道。

“那好吧,末将也赶去看一眼,以防下面将领处置不当……”田常说道。

叶济罗荣也不晓得石龙岭、庙滩岭一线的遇袭规模,既然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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