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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臣-第2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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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熟悉。
高宗庭继续说道:“燕胡若彻底杜绝出海的心思,很可能会封锁沿海,而将用兵的重心放在中路或西路,这非军司所希望看到。莱州、昌邑若是给燕胡得去,实际上只是一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罢了,这样燕胡很可能会有相当大的一部分资源给牵制在发展水军上……”
赵虎嘿然一笑,说道:“给他们一点希望发展水军,稍有些规模后,就一力扑灭掉,再给他们点希望去发展水军……好一个添油战略,管保叫燕胡尝尽苦头。”
“燕胡国主叶济尔也是少有的雄才大略之士,想叫他上当很难,未必能凑效,行此策也是此时对莱州、昌邑鞭长莫及、无奈之说;要有可能将,将整个山东搬空,才更合心意。”高宗庭说道。
“哪有这种好事?”赵虎说道,“即使叶济尔看透淮东的谋算,又能如何?辽东半岛沿岸、辽西、蓟西、燕西沿岸以及山东半岛沿岸,海岸线展开有好几千里,大小岛屿千余处,叶济尔难道真能容忍淮东海船随时威胁这数千里的海岸线不成?”
高宗庭笑了笑,从南起夷州北至两辽的上万里长海岸线与杨子江、黄河两条主干流,就将实际将中原政权的疆域轮廓勾勒出来。历来中原帝廷都轻视发展海上势力,主要原因还在于长期以来,除了分散的海盗势力外,未曾受到过严重的来自海上的威胁。
只要燕胡有发展海上战力的可能,即使晓得是饮鸩止渴,又怎会甘心将数千里长的沿岸放手任淮东无穷无尽的袭扰?
称雄东海,确实是淮东所独占的一项优势,但想到另一桩事,高宗庭轻叹一声,说道:“还不晓得杨一航那里情况如何?”
杨一航将津卫岛有限的兵力与战船都调出来,候在朱龙河口,给困守阳信的青州军主力最后一线逃脱的希望——
淮东与青州恩怨纠缠,且不论东阳乡党之间交错相连的关系,顾悟尘再怎么说都是林缚的座师与岳父——有些话大家都没有说出口,但心里都深深的担忧顾悟尘、顾嗣元父子给逼入绝境后会选择投敌!
顾悟尘、顾嗣元父子率青州军投敌,对东阳一系、对淮东的打击极大。
看看岳冷秋今日在江宁所处的小媳妇似的尴尬地位,就能想象将来淮东在声望上会受到多么惨重的打击;别人不关心青州与淮东早就因拥立而绝裂,林缚身为顾悟尘的女婿,这个事实总无法改变。
而顾君熏如何在淮东自处是个问题,林缚的家事变故,对淮东大局又怎么没有一点影响,淮东军民又岂会轻易接受一个投敌求荣之人的女儿或妹妹为主母?
此外江宁若借口清洗受投敌牵连的东阳乡党,淮东必然也会受到打击;淮东与青州同出一源,即使因拥立事而绝裂,实际上也很难完全的划清界限。
即使顾悟尘、顾嗣元父子两人逃出来而整个青州军都丢掉,这个结果也更容易让淮东接受。
这事在崇州时,林缚未提,但林梦得与秦承祖都找高宗庭说过。
故而在登州兵力最紧张之时,高宗庭仍坚持让杨一航率部守在朱龙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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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城之下,人心惶惶。
梁家集中兵力退守济南,使得燕胡兵马轻易推进到黄河、小清河沿岸,阳信城则彻底的孤悬于外——青州大捷,使得阳信城里几陷绝望的军民振奋了几天,以为再赢一仗,将陈芝虎从青州腹地逐走,阳信之围也能不日而解,然而拖到今日,再无令人振奋的消息从南面传来。一切的迹象,不然是验证淮东的判断,陈芝虎行诈败之计,不过是谋登州罢了。
最令人绝望跟崩溃的,无过于突然萌发的希望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给掐灭了。
阳信非守兵不多,恰恰相反,是守兵太多了。
崇观十年阳信守卫战结束之后,阳信的城防得到极大的加强,但城池的规模没有扩大,依然是千余丁户的小城。
千户小城,如今塞入青州军主力两万四千余众及差不多同等数量的青壮民夫,这个人数就太多了,多得让人难以承受。
阳信守军兵势如此之“强盛”,又有坚城可守,燕胡兵力自然不敢来强攻,但也正因为人数过众,使得阳信的储粮在给围两个月后就有告磬之危。
晚风吹来,顾悟尘满头白发飘散,眼神苍凉,等候了两个多月,援军一人未见,须发也是尽数染白,看着绝不像才五旬之人。
“大人……”
顾悟尘转过头,看到杨朴走过来,没有说什么,又转头看向城外苍茫而令人绝望的夜色。
“大人,敌军此时还不晓得阳信即将缺粮,故而没有围死,要突围不能拖太久啊!”杨朴说道。
“怎么突围得出去?”以叛将袁立山为首,在阳信周围集结的新附军兵马就达八九万之众,还有两万胡骑窥视左右。月夜站在阳信城头,远眺出去,能看到弯月之下,敌军营帐连绵不绝到令人绝望,顾悟尘声音沙哑的说道,“敌军对阳信围三厥一,不过是逼青州军出城野战!从这里往南到青州有三百里,青州军不是淮东精锐,怎么在数万铁骑的追击下,逃出生天?”
青州军早初精锐才四五千人,后编入运军、招募民勇,才激增到三万以上。青州军编成时间过短,兵甲、训练以及武官都严重溃缺,守城可以,要拉出城去从数倍于己的敌军包围里杀出血路来,顾悟尘一点信心都没有。
“淮东在朱龙河口备有海船,从阳信往东突围,只要行八十里,就能见到大海啊!”杨朴说道。
“淮东根本不可能准备一次装下五万人的船只,他们在河口备下船是什么意思,我心里明白,”顾悟尘痛苦的闭上眼睛,说道,“但是这满城军民都因我而困于此,我有脸面弃他们而独逃?”
“……”杨朴嘴拙,不晓得要怎么劝,抬头见顾悟尘脸上已是老泪纵横。
杨朴随顾悟尘出生入死这些年来,即使流边十年期间日子再苦,也未见顾悟尘这般模样,一时间愣怔在那里,忘了该说什么好。
“你去叫嗣元过来,我有跟他说……”顾悟尘说道。
第22章 突围
顾悟尘须发皆白,给风吹乱,枯瘦的脸仿佛给浸塘经年的老木,唯有一双眸子熠熠有光,使得他在这一刻,看上去仍有渊亭沉毅的气度,见顾嗣元与马朝、赵勤民、赵晋等人都登上城头,用沙哑的声音从容的说道:“城里储粮即将告磬,而援军遥遥无期,看来我们不能指望能有援军过来了。我与杨朴商议,估计着敌军很可能继续从这边抽调兵力进入腹地,要突围的话,眼下就是最后的时机……”
赵勤民劝道:“突围之事,还要请大人三思而后行,阳信储粮将尽,敌军未必好过我们,许是再坚持些日子,便能守得云开月明……”
有些事赵勤民心里雪亮:城里储粮将尽,外无援兵,死守自然是死路一条,但十数万胡骑叛军觊觎一侧,就靠他们两三万残兵弱将突围就能逃脱生天?
即使丢城弃地逃去江宁,也是丧家之犬,赵勤民看向顾悟尘,心里暗道,难道流边十载,丧家之犬的滋味没有尝够?
“父亲……”顾悟尘皱紧了眉头,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道,“我杀出去,哪怕是给妹夫叩头赔罪,也一定要求他派一支援军在外围接应,突围才能多一线生机?”
“我意已决,不会再拖延下去,”顾悟尘打断顾嗣元的话,说道,“请诸位务必在三天时间里做好准备。嗣元,青州陷入今日之局势,你我父子二人都有推御不掉的责任,故而这时你我要将责任承担起来。现今淮东在朱龙河口停有海船,胡虏应会防备我军往东突围,这次能不能顺利突围出去,一切要看往东突围的兵马能不能成功吸引胡虏的注意力,我能不能信任你?”
“我……”顾嗣元捏紧拳头,重重的点了点头。
顾悟尘看向杨朴,吩咐他说道:“你协助嗣元挑选往东突围、吸引胡虏注意力的人选。当胡虏注意给往东突围的兵力吸引过去,我即率主力往南突围。只要能抢先一步渡过小清河,而胡虏在小清河以南的兵力有限,脱困的机会就会极大的提升……”
杨朴欲言又止,最终只闷声应是。
马朝走到顾悟尘面前叩了三个响头,说道:“老马以后就不能再伺机大人了……”言下之计,是要随顾嗣元一起往东突围,充当吸引敌军注意力的诱饵。
“好,好,”顾悟尘激动的马朝从地上搀起来,将腰间的佩刀解下来,塞到马朝手里,说道,“你随我十数年,名义上是主仆,我打心里视你跟杨朴为兄弟。这柄佩刀随我有些年头,但跟着我处算是瞎了眼,一直都没有上阵砍血的机会,今日便赠给你,替我多杀几个敌虏,不要让这把刀徒有宝刃之名……”
赵晋欲站出来说话,却给赵勤民在后面轻轻的扯了一下。
赵勤民的这个小动作,杨朴看在眼底,心里只是微叹一声,没有说什么。
顾嗣元欲言又止,顾悟尘伸手按住他的肩头,说道:“你不要多说了,即使你心里恨我,往东突围吸引敌军注意力的责任,也必须由你来承担!”
“孩儿怎么会恨父亲?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孩儿也无原谅自己的借口……”顾嗣元几乎要将嘴唇咬破,忍着悲声说道。
***************
三天约期很快就过去,共有三千将卒愿意随顾嗣元出东城往朱龙河口突围,作为吸引敌军注意力的死士。这三千死士大多数是在顾嗣元进入青州之前就追随顾家的老人,便是到这时候,也愿意牺牲性命,为主力突围创造条件。
黄昏时起了一阵大风,吹来些许阴云,顾嗣元抬头看了看天,跟杨朴说道:“今夜怕无星月,非主力往南突围的良机啊……”
杨朴自然清楚顾悟尘心里有什么打算,怕说穿了顾嗣元就不肯独自突围,劝道:“时机拖不得,拖到粮尽,就彻底被动了——只要不是大雨阻行,夜里有没有星月都无大碍,难不成还指望三五万人能次序井然的撤到青州不成?只要我们能将敌军主力吸引住,让大人率大军渡过小清河。只要大军熬到小清河南岸再溃乱,也能多逃出好些人……”
眼下燕胡兵马主力主要集中在小清河北岸,渡过小清河南岸的以陈芝虎所部为主,战力虽强,但兵力有限,还多给牵制在青州城的外围。青州军主力能抢先一步渡过小清河,无异就能获得更大的生存机会。
顾嗣元沉默着,过了许久,才问杨朴:“杨叔,我从小到大便不懂事,闯下这么多的祸事,即使是在拥立鲁王之前,爹爹犹能拜相入阁,你说爹爹心里可是曾有过怨恨?”
虽说顾嗣元最终承当起向东突围、吸引敌军注意力的责任,毅然踏上九死一生的不归路,为了能更好的吸引敌军,甚至选择在黄昏之前向东突围,几乎可以预见,只要打开东城,率身后三千精锐突出去就会陷入敌军的重重包围之中,临到这一刻,但在毅然赴死前的这一刻,任谁都难免动摇、迟疑。
杨朴看了顾嗣元一眼,心痛如绞,偏不能以实情相告。
马朝骑兵从西边驰来,问顾嗣元道:“少君,要不要跟大人道个别?”
顾嗣元看了杨朴了眼,见他沉默不语,轻叹一声,跟马朝说道:“不了,大丈夫慷慨赴死,没有那么婆婆妈妈的。”将兜鍪系带扎结实,轻兜着马,示意城门口的守军,将东城门打开,一马当前,先驰了出去,马朝、杨朴紧随其后,忽拉拉先是两百余扈骑,继续是披甲战卒,迎头朝东城外的敌营踩去……
敌军在阳信周围集结兵马将有十万,但真正逼到城下驻营的兵力并不多——就燕胡的心思,也无法准确估算阳信储粮何时会尽,更担心兵力主力在阳信城下会给拖住太长的时间,对他们来说,最佳的策略就是尽早诱青州军主力出城突围在野战里击溃、歼灭,故而放弃对阳信兵临城下的围困,有意让阳信守军看到有突围的希望。
按着原先议定计划,顾嗣元率三千死士出城,直接冲击敌军在东城外的营帐,尽可能将其他三面的敌军都吸引过来,卷入混乱之中,为主力趁夜从其他城门突围拉出空当来。
三千死士自顾嗣元以下,都有必死的决心,出城之后,便没有活下来的心思,慷慨激昂,也激发倍于往日的血性与凶悍杀心。当下就如一只重锺,只用一炷香的时间,就将东城外一座敌营攻破,顿时吸引两支千余人敌军骑援从左右驰来夹击。
没有丝毫的退缩之意,本就要将更多的敌军在天黑之前调动起来,卷入东城外混乱的战场,三千死士分作两队,以步迎骑,毫无怯意,激发出来的凶悍之性,反倒令敌军要避锋芒。
顾嗣元不是什么无敌武将,这些年也只是将骑术练熟,跨在马背上,脸色冷峻的看着战场。在出城后,随军卷入混战,顾嗣元即使跨在马背上,视线也受到很大的限制,甚至看不出数百步之远。
这时候顾嗣元也只能根据城楼挥动的令旗,指挥三千死士随他左冲右突,马朝率扈骑一步不丢的紧跟在他左右。
按照早前议定的计划,顾嗣元率三千死士要在东城外吸引更多的敌军,但转头看向东城门楼子,令旗突然间转变,直指令他们直接往东突进……
顾嗣元心生疑惑,看向左侧的杨朴,杨朴大声说道:“怕是其他三面出了变故,我们照旗令所指行事,沿河东进,小心入夜后失了方向。”
战场上人嚎马嘶、兵戈相击,非大声嚷嚷不能传话。卷入混战之后,视野受限,甚至看不到千步外的远处,非名将不能清楚的判断情形。
左右又有大股敌军步骑卷来,顾嗣元一时也不清楚城头旗令为何与原议不合,或许出了他看不见的变故,或许城里见他们这边打得还可以,要他们尽可能将敌军往东拖出更远的距离,拉出更大的空当,以便主力突围——不管怎么想,顾嗣元这时候也只能照旗令所示行事,不然就是一摸瞎,大声吆喝着:“儿郎们,都随我往东冲……”
顾嗣元原以为越往东打,必然会吸引更多的骑敌绕到前头拦截,阻力会越来越大,谁想到,突出十数里,往东突围的阻力非但没有增加,反而有减弱之趋势。
这时候天探黑,顾嗣元在左右拥簇着,费力攻上一座矮丘,能观望周围形势,左右黑压压都是敌军,然而再拧头往回看去,赫然看到城南大火焰天,主力竟然提前出城,在南城外打成一团……
顾嗣元下意识的策马要往回打。
杨朴拉住他的疆绳,说道:“少君打着大人的旗号出城,敌军会误认为大人贪生怕死才会选择往东突围与淮东海船汇合这条路,就必然会派大股兵马来拦截、追击——这才是定策的关键。你看左右,这黑压压的都是敌军,好不容易将这部分敌军吸引到这里,少君这时候扛着大人的旗号往回走,可不是坏了大人突围的大计?”
顾嗣元直觉南城的敌军兵势更强,但给杨朴这一劝,又疑惑起来。
只是战场之上,哪有给顾嗣元疑惑的时间,这时候又有敌兵从左右杀来,顾嗣元只能率部继续往东突冲……
第23章 归尘
浴血奋战到天边露出鱼肚白,直到在朱龙河口守候多日的杨一航也派一支精锐步卒登岸过来接援,才将紧紧相逼的追兵打得退缩,顾嗣元才缓一口气,退到一座缓坡上。
此时随他往东突进吸引敌军注意力的三千死士,也只剩下半数,其他人要么在夜里给打散了,要么就已经死于敌军刀下。
即使剩下的千余死士,也是浴血杀出重围,几乎是个个带伤,靠着最后一股子劲气未泄,撑着没有当场累趴下来,津卫岛援军人数虽少,但精力完足,弓弩俱全,数次将扑上来的追兵打缩,站稳脚跟……
随着天光渐亮,顾嗣元能越发清晰的看到河口周围的形势,给吸引过来的敌军远不如想象中多。
由于河口多滩涂湖荡沼泽,这种地形不利大军展开作战,更不利骑兵进来奔驰冲杀。数千敌骑追到这里,便有收缩之意,无意以大伤亡对东逃来的千余残军赶尽杀绝。
“不晓得爹爹那边怎样了?”顾嗣元眺目远望,在清濛濛的晨光里,也只能看到数里外如剪纸似的山河影子,不清楚主力到底有没有成功的突围出去。
“少公子,杨校尉、马校尉,顾大人他人呢?”
顾嗣元转头看去,见当年的崇州肉票童子陈恩泽与一员穿鳞甲的络腮胡子将领从矮丘的背面走来,心想这个络腮胡子应是淮东在津卫岛的主将杨一航。
“哦,原来是你,”再见淮东故人,顾嗣元面对陈恩泽难免尴尬,说道,“我率死士从东城突围,吸引敌军主力,扰乱敌军视线,以掩护我父率主力往南突围,此时我也不知道往南突围的兵力到底是怎样情形……”
陈恩泽与杨一航面面相觑,下意识的说道:“数马敌骑窥视之下,青州军主力数万人,如何往南突出重围?”
“是很难,但只要趁夜能突到小清河南岸,多少能逃出些人马来。”顾嗣元说道。
小清河下游仅有的两座浮桥都在新附军的严密控制之下,若不能夺下浮桥,乱兵泅渡,陈恩泽很怀疑能逃出多少人来,但见顾嗣元颇有信心,他也不便质疑,介绍杨一航给顾嗣元、杨朴、马朝认识……
“一航见过少公子、杨校尉,马……”杨一航过来给顾嗣元等人见礼,给马朝拱手之时,只看到马朝脸色不对,见他身子摇摇将坠,忙伸手扶去。
马朝给杨一航、顾嗣元搀扶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刚才龙精虎猛的一员虎将,这时候却仿佛即将燃尽的残烛,眼神也开始涣散,只是咬牙强撑着跟顾嗣元说道:“少公子见到大人,跟大人说声,老马再也不能伺候大人跟少公子了……”便撒手逝去。
将马朝渐冰冷的遗体放下,众人才看到马朝胸口插着一支断箭。箭杆早就给拗断,只露出短短的一截扎在身体里没有拔出来,马朝战袍本就给鲜血染透,这扎在他胸口的断箭,别人竟然到这时才看到。也不晓得马朝带着这支断箭坚持战了多久,一直坚持到这一刻才溘然逝去。
顾嗣元发蒙的站在那里欲哭无泪。
杨朴看着马朝冰冷的尸体,老泪纵横,一屁股坐在那里,慢腾腾的将身上的甲衣解下来,与顾嗣元说道:“要是可以,还请少公子将老马的尸体带去淮东安葬,他戎马一身,跟随大人之后才过了些年的安顿日子,也巴望能继续过这样的日子,如今看来也就淮东能稍停些,”从怀里掏出几封信里来,“这里有大人给姑爷跟小姐以及夫人的信,要是夫人能逃去淮东的话就好,老奴这时便一并托付给少公子了……”
杨朴将甲衣脱去,里间只穿着褐色短衫,要佩刀重新系在腰间,跟顾嗣元说道:“少公子若遇到杨释,跟他说,没有什么要伤心的,多杀几个胡虏就是,”说到这里,杨朴走到边上的一匹战马前,跨上马背,说道,“老奴追随大人去了……”
顾嗣元及杨一航、陈恩泽皆不知杨朴何意,待杨朴抽鞭纵马驰去,拦截已然来不及,只眼睁睁的看着杨朴孤身匹马从步阵空隙过驰出,往盯着外围不去的燕胡追兵冲去。
顾嗣元痛苦的嚎叫一声,眼睁睁的看着杨朴接近敌阵刚拔出战刀便身中十数箭,跌倒下马来,没能再爬起来。
敌追兵也很疑惑杨朴的求死之兴,散开去没有阻止这边派人去将杨朴的尸体取回——顾嗣元失魂落魄的瘫坐在地上,整个人仿佛傻了一样。
杨朴毅然求死,杨一航与陈恩泽也都措手不及,看着杨朴与马朝的尸体并排躲在坡顶,隐约猜出缘故,都沉默不语,怕再节外生枝,半拖半拽的将顾嗣元拉到船上去,同时将一千六百余死士撤到海上,与敌军脱离接触。
************
望着城下狼籍的战场,顾悟尘痛苦的闭上眼睛,他不晓得嗣元、杨朴他们有没有突出重围,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看到赵勤民走上来,其子赵晋带着十数护兵也跟着登上城头。
顾悟尘说道:“没想到还是失败了啊,你来陪我喝一杯?”
赵勤民脸色阴晴不定,也不吭声,随顾悟尘往城门楼里走去。
昨日黄昏顾嗣元率三千死士出城,的确有将围在城外的敌军吸引到东面的趋势,但顾悟尘提前下令打开其他三门,派兵出击突围,反而将东城外的敌军吸引过来。战到半夜,除了小股兵马给冲散到不知去向外,主力最终还是被迫退回城里。
顾悟尘决定突围之时,赵勤民就起了疑心,待顾悟尘昨日提前下令打开其他三门出击,便认定顾悟尘最终只是给其子留条生路。
这时候看顾悟尘脸色如常,赵勤民心里冷笑一声,也不点破。
“你随我也有五年了,也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却落得个困守孤城而不得脱的下场,算是我亏欠你……”顾悟尘走进城楼偏厅,在长案后坐下,案头檀木圆盘里摆着一只精致的锡壶与一对琥珀杯,赵勤民晓得这锡壶与琥珀杯是顾悟尘的心爱之物。
顾悟尘招呼赵勤民对案坐下,将琥珀杯取过来摆到自己与赵勤民,执壶将两只杯子倒满酒液,异香溢满屋室,说道:“到今日,也只能敬你一杯酒聊表歉意了……”先将酒杯端起来。
“大人言重了,若无大人,勤民不过微贱之躯……”赵勤民忙将酒杯端起来,看着顾悟尘先将酒饮下……
“怎么,觉得我的歉意不足?”顾悟尘看着赵勤民酒杯端在唇边却不喝,笑问道。
“我已经后悔没有让赵晋追随少公子,大人何必再苦苦相逼?”赵勤民看了看手里的酒杯,将酒杯放在案前,没有饮下,只是冷静的看着顾悟尘。
顾嗣元、杨朴、马朝都走,真正忠于顾家的老卒要么走、要么战死,不要看留在阳信城里的青州军人马还有很近两万人,但没有忠于顾家的老卒散于其中约束军纪,在此绝境之下,这些人里还有几个愿意跟顾家一条道走到黑的?
赵勤民心想自己不饮下这杯酒,顾悟尘又能奈他何!
“唉!你的心思终是太重,事情落到这一步,我又岂会怨天尤人?刚才一杯酒,是我真心实意敬你,”顾悟尘又自顾自的将饮尽的杯子重新倒满酒,说道,“你以为我会让你同饮毒酒?这才是我备好的毒药,可不舍得分给你,”顾悟尘从怀里掏出一只纸包来,手抖着将纸包展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粉末,小心的倒在酒杯里,拿手指伸进去搅了搅,又一饮而尽,笑道,“我若死得难看,还要麻烦你帮我一下……”毒性甚烈,只几息时间,顾悟尘心痛如绞,捂着胸口、呼吸急促的慢慢倒下,嘴角溢出黑血,便如此撒手离开人间……
顾悟尘嘴角虽溢出黑血,但脸容如生,生前威严仍在,赵勤民愣站了许久,也不敢去试他的鼻息到底断了没有。还是赵晋在门外等候了许久,听不到里面有什么动静,按捺不住性子走进来,跑过来试过顾悟尘的鼻息,轻声说道:“大人已经过世了……”嘴里仍不敢对顾悟尘有丝毫的不敬。
“哦!”赵勤民这才回过神来,吩咐其子赵晋,说道:“你领人守着门口,断不可让外人进来,对外宣称大人要静心思考脱围之计,外人一律不许进来打忧大人……”
顾嗣元、杨朴、马朝等人已经离开阳信,赵勤民坐着细想,留在阳信的官员、将领,已没有谁能对他造成威胁。顾嗣元一死,他以青州制置使司长史之职,就位居青州诸官之首,投附燕胡,少说也能换一顶五品知府的帽子。
想到这时候只要派一名心腹去敌营联络投附之事,富贵就唾手可得,赵勤民忍不住要哈哈大笑。
越想越得意,赵勤民看着长案上的两只琥珀杯,也起了兴致喝一杯酒庆祝一下。
赵勤民不去碰那只倒了毒药还有残液的杯子,将另一只倒满酒的杯子端起来,一口饮尽,只觉得拿这琥珀杯喝酒果真是滋味不同往常,犹觉得不过瘾,又连倒两杯酒喝下,待他感觉到心口绞痛之时,一切都晚了……
第24章 魂归何处
突围失败、城里储粮告磬,顾悟尘、赵勤民在城楼里饮鸩酒而死,士气本就严重受挫的守军顿时就如沙塔崩坍,于九月初二推制置使司支度副使沈浩波出城议降。
守城坚持到粮尽之时,便算是尽了职守,但顾悟尘最终选择饮鸩自尽,使守军将卒感慨他对朝廷的忠烈,有千余人立意相随,绝意不肯降虏,推赵勤民之子赵晋为首,趁夜杀出。
兵荒马乱,人心惶惶,外人自然无法去细究赵勤民的死因,只当他最后也是选择随顾悟尘义烈殉死——赵晋不明白父亲为何到最后会突然跟着殉死,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别人能降燕胡,他却只有继承“父志”一条路能走,带领最后不肯降的千余将卒杀出城去。
没有援应,千余将卒想要从千军万马之间突围而去,怎能逃过覆灭的命运?赵晋死于乱军之中,最终仅有百余残兵突出重围,逃到朱龙河口,给接上船。
顾嗣元在杨朴求死之后,就失魂落魄、心神恍惚,在确知顾悟尘饮鸩自尽、阳信失陷的消息,更是受到沉重的打击,得了一场急病似的,卧床不起,整个人仿佛老去十岁。
杨一航、陈恩泽也没有继续守在朱龙河口的意义,于九月初六之后,确认再无青州残兵逃来,便启航往登州而去,九月八日进入刀鱼寨,见到高宗庭。
在阳信失陷后,燕胡集于东线的兵马主力,就不再受到任何的牵制,悉数活络起来。从九月上旬起,近十万兵马,步骑兼有,从阳信、广饶、桓台、临淄一线,像潮水似的往南涌去,进入青州腹地。
在顾嗣元、陈恩泽等人抵达登州刀鱼寨之时,寿光、昌邑、青州诸城皆给攻陷,陈芝虎已然率部渡过胶莱河,随之势如破竹的攻陷莱州、平度、莱阳、海阳等城。
陈芝虎在青州城外诈败,杜觉辅、程唯远、杨释等人都以为是大捷。淮东虽然快马派人进入青州示警,但原先集于青州城里的四千兵马已经分散到昌邑、寿光等城,最终给陈芝虎各个击破。杜觉辅在昌邑战死,唯有程唯远、杨释赶在青州给围死之前,率千余残卒逃到临朐,苦苦支撑。
柳叶飞给诈计骗出登州城歼灭的消息,终没有彻底封锁住。消息传到平度,引起登州镇军的混乱,柳叶飞的心腹亲信怕撤回登州会受到清算,聚众哗变杀死主将赵珍后降敌。
此时陈芝虎兵分两路,一路由高义率领,新附军、降军约万余人奔登州而来,一路由陈芝虎亲率,奔胶州湾的重镇即墨而去。
而登州这边,驻守埠岭南麓七甲集的兵马也都撤了回来,彻底放弃登州城、退守刀鱼寨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了。
人员、物资一时间也来不及全部撤往淮东,除刀鱼寨外,离登州蓬莱角最近的庙岛群岛成为临时的疏散点。近十万军民,数以百万石计的物资,乱糟糟的堆聚在庙岛、大黑山岛、大小竹山岛、大小钦岛、南北隍城岛等岛屿上。
差不多也在这时,林缚亲自签署的淮东令函传来,着令杨一航担任津卫、庙山、蓬莱诸部指挥使,委任陈恩泽为副指挥使、胡萸儿为指挥参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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