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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味记-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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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小麦背在身后的手一下子捏紧了,忽然有点不敢听,想撒腿往外跑,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才勉强站住。
孟郁槐却是浑然未觉,淡淡地接着道:“知道孩子没了,我爹当晚就不行了,拖了不过三两天,就……我爹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我十五六岁便跟了柯叔走镖,能赚钱之后,就把家里的地卖了,这些事,说起来已经过了很多年,我老记着好像有点小肚鸡肠似的,但我只要一想起来,原本家里该是父母双全,还有两个弟弟妹妹,我就没法儿……”
他半晌没听见身后传来动静,便回过头,就见花小麦正愣愣地盯着他,眼睛里蒙了一层水雾。
他居然笑了一下,招招手将花小麦唤至近前,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将她搂进怀里:“你看,我就知道说了你要这样。这些事村里的人都知道,只不过大家都愿意给面子,不肯轻易提起,我也晓得当初你二姐不想把你嫁给我,不是嫌我比你大得多,而多半是因为,怕你来了我家被我娘欺负。但无论如何,你还是成了我媳妇,咱俩好好过,这些事儿慢慢也就淡了。”
花小麦算是明白了孟郁槐为什么在孟老娘面前,无条件地护着自己,许多时候孟老娘纵然有错,她却也不一定全对,但那人却永远站在她这边。说到底,也不过是因为前事,心里有了阴影了。
她也很想劝慰他两句,跟他说“你现在有我了呀,咱们往后会有自己的孩子”云云,但某些失去了的东西,从来都是没办法被替代的。
……
孟郁槐是个硬气的人,这一晚将那些个伤心的旧事都挖了出来,睡了一觉之后,却又立刻恢复如常,神清气爽,劲头十足。
陶知县那边的事情催的急,不两天之后,他便收拾了包袱去镖局暂住,花小麦把他送到村口,回来的时候,就见孟老娘一个人坐在院子当间儿收拾晒干的菌子。
要让这两母子之间彻底消除芥蒂,唔……难度似乎是有些大,可是,现在这家里就只有他们三个人,她要是什么都不做,好像也有点说不过去吧?
轻轻呼出一口长气,她便跳进院子里,冲孟老娘扯出个笑容来,欢实地道:“娘!”
第二百二十七话 你疯了
她那一声喊得气壮山河,又极突然,孟老娘冷不丁给唬了一跳,肩膀就是一抖,回身没好气地道:“大清早的嚷嚷什么,怕村里还有人不知道我是你婆婆?成天一惊一乍,真不知郁槐是眼睛出了什么毛病,那么多文静秀气的姑娘不要,偏偏就瞧上你这么个货!”
歇了口气,又抬抬眼皮:“郁槐送走了?”
“嗯,看着他出的村。”花小麦照旧笑嘻嘻往她身边一蹲,伸手拨拉了一下簸箕里的菌子,“这野菌晒干了之后真香,闻着就叫人喜欢。”
“啧,别动手动脚的。”孟老娘半点不留情地打开她的手,万般不耐道,“你在家里赖着干什么?那小饭馆儿不是你的命根子吗?还不赶紧去盯着?”
“去呀,不过晚一点也没关系。”花小麦冲她一乐,“娘,要不您跟我一块儿去吧?”
孟老娘一听这话便寒了脸,把簸箕往桌上一放,瞪她一眼道:“我去干什么?你不是生怕我把你那小破生意占为己有吗,我吃撑了才腆着脸再往前凑!你该干嘛干嘛去,别在我眼前给我添堵。”
“我可没那么说过,娘您别冤枉我!”花小麦摆出一脸委屈相,扁了扁嘴道。
“你是没说,你男人都替你把话说到那份上了还需要你亲自开口?算你命好,嫁了那么个知道心疼你的,否则搁在别人家你试试,早给叉出去了!”
自前两天晚上闹了那一场之后,孟老娘便始终气不顺,果然是还在为了这事儿恼怒,花小麦一笑,点点头:“嗯,郁槐待我好,我自然是晓得的,但只他一个怎么够?我也想娘心疼我呀!”
“我心疼你?你先去照照镜子,再不然。往那水缸里瞧瞧也行——我说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我脸皮的确挺厚的,要不娘您捏捏?”
孟老娘简直目瞪口呆,彻底没了词儿,仿佛不敢相信似的盯牢花小麦的脸:“你……你爹你娘……你二姐……”
花小麦很得意,挑了挑眉:“行了,您就一句话,到底去不去啊?再晚些我真要迟了!”
“不去!孟老娘霍地扭转身不再看她,口中嘟嘟囔囔地道,“你那铺子整天忙忙叨叨,人又多。再被灶火一蒸。上上下下到处都是热气。还不把我憋死?再说,我去能干嘛?到时候你遗失了东西,就往我身上赖,我说得清吗?”
“就是因为人多。才想娘帮我盯着呀!”花小麦丝毫不觉得气馁,耐着性子继续劝,“您不知道,一到中午,门口买外卖的便排长队,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总少不了两个夹塞儿的,几乎每天中午为这个都要吵嚷一回。若娘您肯去,只消往门口那么一站。包管再没人敢胡来,我不是就省事了吗?”
“扯你娘的臊!敢情儿你忽悠我去,便是为了让我给你当守门的?”孟老娘横眉竖眼地往地下啐了一口,“你也不怕折了你的寿!”
“您要是不愿意也行啊,只管在楼上雅间歇着。若是嫌没趣儿,还可出门到处转转,中午和晚上呢,我就把饭菜送到您面前来。您可想清楚了,这天气只会越来越热,早晨我做好的饭,到了中午保不齐就会馊,万一吃坏了闹肚子,那便是大麻烦,可您若去了小饭馆儿,情况便完全不一样。最近酱园子刚出了一批新酱,不计烧肉炖菜,那叫一个香啊——怎么样,您到底去不去?”
花小麦笑得毫无攻击性,留心观察孟老娘的神色,便见她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唾沫,却仍是不肯松口:“说了不去不去,你还老是问怎地?烦死人了,快离了我眼前,我瞧见你便通身不自在!”
“那我走了?”花小麦也不急,装作惋惜地叹了一口气,进屋飞快地拾掇了一下,果真三两步出得门去,一径去了村东。
……
孟老娘平日里便是闲着的,原本与隔临的关家关系不错,凑在一处还能说上两句,如今是也闹崩了,就更无事可做。在家里前前后后晃悠了一圈,腹中觉得饥饿,揭开锅盖只一瞧,便往后退了退。
其实花小麦今日这饭食做得与平常并无半点不同,只是,她也不知是因为心理作用,还是这天的确太过炎热,竟感觉扑面而来的那股气味委实不好闻,登时便没了胃口,左思右想,把锅盖一撂,腾腾地就出了门。
也是她赶得巧,今日这小饭馆儿里正正好来了个挺富贵的食客,点名要吃一道“竹荪肝膏汤”,花小麦手忙脚乱地将门口的外卖摊子张罗周全,刚刚把这道菜做出来交给春喜端进大堂,迎面就见孟老娘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那竹荪肝膏汤说来用料并不十分精贵,不过猪肝竹荪而已,却因为要用鸡茸吊出清汤来,格外费工夫。猪肝捶成细茸,加了蛋清、猪油冻、和葱姜汁锅蒸成圆形的膏状,漂浮在清若水的汤面上,旁边点缀几片竹荪、火腿,鲜香沁脾且不带一丝腥气,甫一端进大堂,便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春喜正小心翼翼地托着汤盆要上楼,抽冷子见孟老娘进来了,当场便唬得一跳,面上露出个僵笑来:“呀,大娘,你怎么来了?”
“我儿媳妇的铺子,我来不得?”孟老娘没好气地瞟她一眼,“你引我去一间没人的雅间,然后去同小麦说一声,让她快些张罗饭食来,家里的那些,只能去喂猪!”
一头说,一头又朝她手中张了张:“瞧着倒好看……唔,闻着也挺香,这什么菜?”
春喜素日是个不吃亏的,但这孟老娘非是等闲,她也不敢随便招惹,当下便笑着含糊应了一句,赶紧上了菜,将孟老娘带到楼上雅间,然后又跌跌撞撞地冲进厨房,扯住闲下来正与周芸儿说话的花小麦,慌慌张张道:“小麦妹子,不好了,不好了,你婆婆来了!”
花小麦就猜到孟老娘坚持不了多久,只是没成想,她竟然当天便跑了来,忍不住抿唇笑了一下:“来了就来了,又不是妖怪,值得你怕成这样?是我叫她来的。”
“你疯了吧!”春喜蓦地瞪大了眼,“你成天跟她住一个院子还嫌不够?咱这小饭馆儿,可算是整个村子里唯一能让你清净点的地方了,你让她来了一回便有第二回,往后你别想再有半刻安生时候!”
花小麦瞟她一眼:“哪有那么可怖?我也不过是想着,如今天热,饭菜不禁放,让我婆婆来吃两顿新鲜的而已。左右她就在楼上雅间坐着,又不会轻易出来,何至于担心到这地步?”
这当口,腊梅也跟了进来,皱眉道:“你即便是想让你婆婆吃得好些,大不了每日上午下午让我们跑一趟给送回去就行,再不然,把小耗子叫过来让他帮你跑跑腿,也不是甚么大事,何苦把她招到铺子上?我是晚辈,论理不该说这种话,可你婆婆那人……村里大伙儿都晓得的,她……”
“是啊师傅,我愿意替你送饭菜的,每天都送也没关系,你……”周芸儿憋不住,小声嗫嚅了一句。
花小麦抬头望天。
她这婆婆,到底做了些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惹得村里个个儿都怕成这样啊!
“她愿意来便由她来,若是她改天懒怠走了,我再打发人给她送不迟。”她冲三人笑了笑,“我知道你们是替我担忧,没事儿,我自个儿有分寸。”
“你有个……”春喜又急又恼,跺了跺脚,“耳根子怎地这样硬?不听劝,看我告诉你二姐去!”
……
事实上,孟老娘今日来这小饭馆儿,并不曾翻起半点风浪,吃过饭后便自顾自回了村子南边,待得晚饭时,才又跑了来,自打进了小饭馆的门,便一直在楼上雅间里坐着,并不曾与春喜几人多打照面。
然春喜却仍旧咽不下这口气,隔天早晨便跑去了景家老宅,真个将这事儿在花二娘面前絮叨了一遍。然后,这日下午,花小麦便被匆匆赶来的景泰和叫了去,踏进花二娘住的那间西侧厢房,一抬头,就见自家二姐抱着铁锤,正怒气冲冲地望着她。
“你发疯了?”花二娘一开口,也同样是这一句,“你婆婆是甚么人,你现在莫非还不清楚?你让她成日在你那小饭馆儿里出入,倘有一日她将你那铺子霸了去,你莫来我面前哭!来来来,你跟我说说,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脑袋被鸡啄了?”
花小麦试探着将她怀里的铁锤接过来,小心翼翼抱着,一面抬眼道:“你小声点,莫要吓哭了我这小外甥呀!我自然有我的原因,你……”
“那你就说,跟我还藏着掖着?”花二娘气得一拍桌。
“他们家以前的事,郁槐跟我说了。”花小麦只得轻叹一声,“他老把这事儿装在心里,我瞧着不舒坦……不管怎么说,如今家里就只得我们三人,我没本事让他把以前的那些给忘个精光,但我想,如果我跟他娘的关系能和睦点,或许,他心里能好受些也未可知,至少他不用成天想着怎么护住我啊。”
第二百二十八话 相处
花二娘尚在月子里,屋中不敢透风,天气又热,便显得很是憋闷。她坐在榻边,腰腹还搭了条薄被,抬手抹掉额头源源不绝的汗水,见花小麦抱着软乎乎的小铁锤挤眉弄眼玩得不亦乐乎,便不由得杏目一弯,笑了笑。
“你这心思自然是好的。”她垂首想了下,便放缓些声调,柔柔道,“郁槐家往年的那些事,你姐夫虽并不曾与我多说,但嫁来火刀村这二三年,断断续续我也听了不少,说起来他也不容易。你替他着想这是应分的,可那孟老娘成日在你铺子上往来,你就不怕她搅和了买卖?”
“怕自然是怕的,可我不与她多些相处,关系如何能好得起来?”花小麦轻手轻脚地将铁锤放回花二娘身侧,抿唇道,“二姐你放心,我虽有心同她亲近,却也不会无条件地让着她,再说,就她那性子,我一味退让,她却未必领情。说实在的,我心里也没底,且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昨儿个一整天,她倒不曾折腾。”
又笑道:“不说这个了,横竖你放心,我自个儿有分寸的。倒要问你,前两日送来的那刺龙芽你可吃了,还不错吧?”
花二娘闻言也笑了:“你可莫要再提这个,你姐夫那人,真真儿是个实心眼的。你同他说这刺龙芽怎么做都行,即便只是水煮滋味也很好,他拿了回来,就果然只让他娘用清水煮了,给我蘸酱料吃。不过你还别说,那东西味道的确清鲜,最近这一向,家中的吃食全都油腻的了不得,害我一到了饭点儿便发愁,那一碟子爽嫩嫩的刺龙芽下了肚。浑身都舒服了。”
“光用水煮,专吃它本身的清香,也是另一番好滋味。过两日我若得了别的野菜,再送去给姐夫。让他带回来你吃,人说月子里多吃些野菜挺有好处的。”花小麦便点点头,因见她一身汗湿,便闩紧房门,取了干净小衣来与她换。
姐俩坐着闲聊一阵,铁锤便哭了起来,景老娘像支箭似的扑到门口。连声问“是饿了还是尿了”,把门拍得山响。花小麦晓得刚生下来的孩子难照应,也便不好久待,忙告辞出来。回了村东小饭馆不提。
自这天起,孟老娘便日日都在小饭馆儿中盘桓,大多数时候都赶着要吃饭了才来,吃完调头便走,但偶尔在家闲得发慌。也会早早地便跟着花小麦一块儿去,在村东一呆便是一整日。
婆媳两个成日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免不了磕磕碰碰吵个两句,但相处得久了,花小麦却也摸着一点门道。
孟老娘这人。不是那种能“顺毛捋”的性子,你越是依着她,她便越发得寸进尺,不两日怕就要跳到天上去,但倘若你时不时地刺她两下,一句话噎得她半晌透不过气,过后再哄她一哄,她却反而要老实许多。
没有人愿意受气,孟老娘更是半点亏吃不得,被花小麦气得凶了,她也不止一次地想过要离了这小饭馆儿,往后再不来,最终却只能作罢。
这小饭馆儿做出来的饭食,又岂是家里可比?厨房中各种菜蔬肉类齐全,酒也有好几种,又现成有个手艺精湛的大厨,端上桌的菜肴是刚出锅的,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吃完了还不用洗碗,甚至有时候,若有食客点了好菜,花小麦还会顺手多做一些,给孟老娘也送去尝尝——这样的好事,谁能轻易舍得下?
所谓“打个巴掌给个甜枣”,于孟老娘而言,这小饭馆儿中的菜肴,就是她的“甜枣”,使她狠不下心,再回到那一整天都空空荡荡,连个说话人都没有的院子里。
就是在这样永无休止的吵吵嚷嚷中,花小麦和孟老娘两个,居然逐渐熟了起来。
没错,嫁进孟家半年,也是直到这时,花小麦方才算是与孟老娘真正意义上地变成了“熟人”。或许不见得和睦,看起来也万万称不上“感情深厚”,但在厨房被灶火烤了一个中午之后,出来与孟老娘斗上两句嘴,反而变成了花小麦的乐趣。
果然,要摸着一个人的“脉”,就必须与之相处,而这世上,原本也没有“无法相处”的人。在孟郁槐离家的这段期间,花小麦与孟老娘的日子过得竟还不算坏,而春喜腊梅她们,也从不解到惊讶,渐渐目瞪口呆。
倏忽七八日过去,这天午后,送走店内食客,花小麦洗了手出得厨房,在大堂中小坐,将春喜腊梅和周芸儿都唤了来。
“明日做完了中午的买卖,我想去县城一趟买些东西,所以晚上咱们就不开门了,两位嫂子可早点回家歇着,芸儿却不能偷懒,要好好在厨下练刀功,我回来是要查的。”她随便拣了张帕子,一面擦手,一面笑吟吟地道。
半天不做生意不算什么,春喜和腊梅也并不十分在意,噗嗤一笑,往她肩上拍了一下:“得了吧,我们都晓得你是想去瞧郁槐兄弟,还说什么买东西,在我们跟前儿还遮遮掩掩作甚,我们又不会笑话你!”
“我是打算去瞧瞧他,可也确实有东西得买。”花小麦才不会被她们这攻击力极弱的一句话便臊得抬不起头,照旧十分镇定,“我琢磨着,咱们店里得备一辆牛车,往后去县城买食材,或是要去个什么地方都方便,只靠两条腿,实在又慢又累人。明儿我去看看,要是合适就给买下来,顺便给郁槐送点吃的和衣裳。这雨季过去了,日头愈加烤得慌,他带的那几件只怕不够换。”
“那你晚上可回来?”春喜坏心眼地嘻嘻笑道。
“我不回你咬我?横竖我又不住你家,你瞎问什么?”花小麦白她一眼,转而望向周芸儿,“对了,芸儿明天再帮我跑一趟郑牙侩家,你就跟他说,我想招一个小伙计。他那边若有合适的人,便带来给我看看,工钱什么的。都好商量。”
周芸儿乖巧应了,春喜和腊梅却都傻了眼。呆呆道:“小麦妹子,你这是干嘛,咱如今人手够了,好端端的,又为甚么请人?莫不是……你觉得我俩不好?”
花小麦一抿嘴角笑了出来:“现在知道怕了?看你们往后还编排我!两位嫂子自然很好,干活儿也尽心,很能帮得忙。但咱们店里眼下全是女人,多多少少有些不方便,招个小伙计回来,让他帮着跑腿儿。做些搬搬抬抬的粗重活儿,咱们不就省事了吗?”
春喜和腊梅这才放下心来,拍着心口连道“好险好险”,正说着,孟老娘自楼上念念叨叨地走了下来。
“成日让我在那雅间里窝着。屋子狭小,房顶又低,压得我憋屈,气都喘不过来!偌大个火刀村,你怎地就选了这么个破房子来做买卖?”
花小麦连眼皮也没抬。指着门外道:“喏,那外头宽敞,要不然娘往后到那儿吃?您想怎么动就怎么动,哪怕是一边吃饭一边打筋斗也没人拦着,好不好——是您不肯和食客们打挤,我才将您安顿到楼上去,这会子您又抱怨,到底是想怎么样才好?”
孟老娘刚刚下楼就给气了个倒仰,正要发作,却听得花小麦又对周芸儿道:“去将我搁在灶台上的珊瑚西瓜羹端出来。”
周芸儿答应一声去了,不多时,果然捧了半个西瓜出来,孟老娘低头仔细一瞧,却见那西瓜壳已被切成花形,里头的瓜肉切成块,上面淋了些熬得粘稠的银耳杏仁汤。脸凑近一点,那凉气便浮了上来,隐约还带着些许蜜糖的甜香。
“我知道这天太热,娘愿意吃口凉的,但太过贪凉,到底对身子有损。这珊瑚西瓜羹,做好之后在井水里湃了一阵,又取出来搁了一会儿,现下吃应是更合适,娘瞧瞧,可还合胃口?”
花小麦这时方才偏过头去看了孟老娘一眼,唇边带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孟老娘很想硬气一点,但这东西汤汤水水颜色可爱,还凉气森森,看着委实诱人……到底还是没忍住,撇着嘴捧了去,拣了张稍远的桌子坐下,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再不曾言语一声。
花小麦忍俊不禁,还待说点什么,恰在此时,门外走进一人,她抬头一瞧,却是那陶知县府上的蒋管事。
这人……办完名士宴之后,应是再无交集,怎地却突然跑了来?
花小麦心下纳闷,飞快站起身含笑道:“呀,蒋管事,您今儿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小店走走?天儿怪热的,快进屋坐!”一面说,一面回头吩咐周芸儿斟茶。
蒋管事依旧是那副万般不耐烦的模样,一挥手:“别烦我,茶就不必了——也不知你是从哪里捡来的运气,那日名士宴之后,我家大人回到府中,将你的手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家夫人听说你本事如此了得,又是个女人,心中便起了好奇,想来尝尝你做的菜。怕你不得空,预先打发我来跟你说一声,明晚我家夫人过来,你可得好好招呼,回头出了岔子,丢的可是你自己的脸!”
知县夫人要来?花小麦心里咯噔一下,立时有点不乐意。
她和孟郁槐已经好些天不曾见面,心里怪惦记的,早就盘算好了明日去看他,可现在……
许是从她面上看见几丝犹豫,脾气急躁的蒋管事顿时不悦,怪腔怪调道:“怎么,有难处啊?”
难处?倒真有,问题是我敢说吗?花小麦在心里叹了口气,将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没有没有,我是在想,不知陶夫人是否忌口,或是……”
“总之油不要太重,清淡些好。”蒋管事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大老远跑来,连大堂都没进,便又离开了。
“用得着那么嫌弃吗?”花小麦估摸他走得远了,才小声嘀咕了一句,回身看看幸灾乐祸的春喜腊梅,故作凶恶地鼓了鼓眼睛。
因为这突然落在头上的事儿,隔日便少不得又是一通忙碌,采买了许多新鲜菜蔬,后厨里也做了万全准备。下晌酉时初刻,一乘马车于小饭馆儿门口停下,知县夫人果然来了。
第二百二十九话 一语惊醒
夏日里,这辰光天还未黑,小饭馆儿的大堂内一个食客也无,唯独楼上的雅间,早早地点了一盏灯,透出一星儿暖黄的光。
桌上菜肴俱已齐备,不过四五碟碗而已,此外还有一壶温好的酒。所用食材亦并不是甚么十分精贵之物,坊间乡野都算常见,只是因为摆盘精致,颜色也好看,瞧着便格外与别不同。
那陶知县夫人杨氏是个约莫三十左右的妇人,因长了一张圆鼓鼓的甜净桃子脸,看上去仿佛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身段儿略微有些丰满,打扮得秀雅得体。
她将跟来的小厮留在门外等候,只领了两个贴身的丫头上楼,一进雅间的门,便笑盈盈对花小麦道:“今日真是叨扰了,还带累着你这里做不成买卖,我心里实在有点过意不去呢。”
话虽如此说,眼神里却分明透出一丝迫不及待的意味,不用人招呼,就已自顾自地快步走到桌边,兴致勃勃地张望了一回,扭头微笑:“你今日做了甚么好吃的与我?不瞒你说,我家老爷对你的手艺赞不绝口,引得我也百般好奇,来时路上便觉有些饿,丫头们明明带了糕点,我都忍住没吃,满心里只想着尝尝你做的好菜。我这样馋,你可别笑话我才是。”
在花小麦印象中,但凡官夫人,应该多半都举止稳重端庄才对,却不想这杨氏却是这样活络的性子,也笑着道:“是陶知县谬赞了,乡下地方,也没甚好东西,便只拣了几样应时的,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
杨氏连连摆手,就在桌边坐下了:“我并不挑嘴。只因天气炎热,便想吃些清淡物事。你今日安排的这几样,我瞧着倒都还挺合适的。”
一面说着。便又朝桌上打量一眼,蓦地抚掌而笑。指着一个碟子道:“呀,这个是不是唤作祈福喜虾?去年与老爷赴宴时,我曾吃过一回,一直心中念念不忘,却不想今日在这里又能尝到,真好。”
那“祈福喜虾”,是将青虾掐头。挑去虾线之后搁进小圆碗中,敷上一层厚厚的鸡茸,只留一条尾巴在外,表面中间位置。再用手指摁一个凹印,打一颗鹌鹑蛋在里面,大火蒸熟之后,撒一层细细的火腿末,以芫荽叶做装饰。淋上薄芡汁即成。
上桌时,盘底垫一层烫熟的青菜,虾尾通红,鹌鹑蛋金黄,与油光碧绿的盘底相映。委实浮翠流丹,娇艳欲滴。
第一道菜便恰巧投其所好,对厨子而言实在很值得欢喜,花小麦抿了抿唇角:“您爱吃那就再好不过了。如今河里涨水,正是青虾最肥的时候,虾肉也比平时更嫩,您……”
然不等她把话说完,那杨氏的注意力却已被另一道菜吸引了去,秀眉一挑,眼睛也瞪圆了:“这一盘又是什么?”回过头去看了看立在身后的丫头,“是黄雀吧,可对?”
那丫头不十分肯定地点了一下头,这边厢花小麦便含笑道:“正是黄雀,这菜便叫做‘卤汁泼黄雀’。”
“卤汁?”杨氏饶有兴致地盯着看了一会儿,抬头道,“我家乡有种吃法,是将肉糜填塞进黄雀肚子里,再用酱汁红烧,滋味极好。可我看你这一盘中的黄雀,却仿佛十分完整,通身也没个刀口,里头是没加东西的吗?”
“您尝尝。”花小麦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噙着一抹笑,将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道菜,是用筷子将黄雀的内脏挑出,灌入绍酒洗净之后,往里塞一块挑去筋膜的猪板油。把黄雀整整齐齐码在小瓷钵中,以热油熬开的卤汁反复浇泼,再在锅中稍煮片刻而成。虽未直接落油锅,却皮酥肉嫩,用来下酒最是得宜。
杨氏果然拈起一只黄雀,姿态优雅地咬了一小口,拒绝半晌,菱角嘴微微一翘:“真是奇了,里头明明塞了一块油,吃着却怎地半点也不觉得腻?反而嫩滑可口,满嘴喷香,真是好吃!怪道我家老爷那样夸赞于你,今日我方是真的信了!难为你,这样年纪,却是怎么将这些菜想出来的?”
花小麦摇了摇头,表示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将另外几样菜也递到她面前,让她一一试过。
用河沙炒制的“松豆”大如龙眼核,只加了油盐少拌,入口松脆无比;以薄荷霜和白糖裹着烘烤的“莲子缠”,甜蜜清凉,吃上一块儿,浑身的暑气都散去大半。杨氏每吃一道菜,便必要赞个两声,喜得眼睛也眯了起来,连称自己今日是饱了口福。
花小麦直到这时方算是轻松,笑道:“菜式合您的意我就放心了,如此我便不打扰,您慢用,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叫一声就行。”
说罢,领着春喜腊梅自雅间退出去,径直去了厨房。
因今日知县夫人大驾光临,孟老娘便没有留在楼上雅间,见周芸儿不敢和她凑得太近,便唯有独个儿孤零零地坐在并不算宽敞的后院,无事可做,望望天看看地,间或抬手赶走四周飞过来的蚊虫。
花小麦得了空,手脚麻利地将晚饭置办好,端到后院与孟老娘同食。两人碰在一处,少不得又要斗两句嘴,一顿饭吃得倒是很有趣味。杨氏晚间还要赶回县城,用过饭后稍坐了一会儿,便也下了楼,打发丫头来后院唤了一声。
“今日这顿我吃得很好。”她望着匆匆赶来的花小麦,和颜悦色道,“往常我竟不知,这样小小的一个村子里,还会有你这般的能人,今天才算是开了眼界。要我说啊,整个芙泽县,也难寻你这样好厨艺的女子。”
她一边说,一边就踏出大堂,往四周瞧了瞧,微微叹了口气。
“是否有何不妥之处,您……”花小麦心下不解,抬了眼去看她。
“不是不妥,只不过……”杨氏又叹了一声。“这火刀村离芙泽县实是远了些,我今天是专程赶来尝你的手艺,往后若想再来吃。却又不知几时才能拨得出空,即便我有心在你这里摆宴。请的客人们,也未必愿意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若是你这小饭馆附近有景色可瞧,或许还能引起旁人的兴致,偏生你这里周围都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花小麦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登时心中也生出一股想要叹气的情绪。
火刀村不算富裕,与芙泽县相比。无疑要寒酸的多,尤其是她这小饭馆儿,背后倚着一大片黑魆魆的林子,旁边临着官道。门前除了田地,连所房子也没有,城中那起非富即贵的人,谁肯轻易上这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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