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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味记-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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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我回家去取些伤药来?”
他口中的这个“家”,指的却不是他和花二娘的小院,而是左近他爹妈住的老宅。
“还是我回家去取,你在这儿照应着大圣,顺便将周遭粗略收拾一下。这堵墙得尽快垒起来才是,以免耽误你做生意,左右我无事,过会子便来帮你,一下午便能修好的。”孟郁槐看他一眼,又对花小麦吩咐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后院把手上的煤渣子洗干净。”
景泰和满嘴里道谢不迭,那人却已经大踏步走了出去,不消片刻,果真取了一瓶子伤药来,却并不帮忙,只搁在地上让花小麦自己搽。
孙大圣的腿上只是有一块擦伤,并不严重,乡下男人打得粗,根本不拿这当一回事,上了药之后,便立刻撸袖子和孟郁槐、景泰和一起修葺墙壁。孟郁槐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板车砖块,三人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果真一个下午,便将那墙重又立了起来。花小麦手上敷了药膏,却也没闲着,在旁边帮着端茶递水,时不时让三人歇一歇。
花二娘在家中听说自家铁匠铺的墙倒了,唬得差点没厥过去,生怕花小麦和她的亲亲夫君受伤,后来听村里人告诉她并无大碍,一颗心才安定下来,心中感念孟郁槐和孙大圣的仗义,打算邀他们来家中吃顿晚饭。
那边厢,景泰和与她也存的是同样心思,待得那墙修好,便生拉活拽将两人扯到家里,花小麦跟在他们身后进屋,先去洗了把脸,然后哧溜一声钻进厨房。
晚饭的主食依旧是麦饼,因为要宴客,花二娘在食材上头便格外肯下功夫,称了半斤肥肉回来,打算剁碎了之后和葱花、香干、虾皮一起掺进饼里做馅。
但凡为厨的人,生平最怕有人糟蹋食材,尤其是遇上花二娘这种厨艺为零的货色,心中那股火儿更是怎么也压不住。这个年代,所有的蔬菜、瓜果、肉类,都是纯天然毫无污染的,这么好的东西,原该好好品味才是,怎能被如此唐突?!
好端端的肉,被花二娘切得七零八落,一块块总有手指肚大小,她居然还有胆子露出十分满意的微笑;和面的盆子里水和麦粉的比例调配不当,面团又软又稀,她竟就当没看见似的,抓起一把来随便捏巴捏巴,就要往锅里搁。
花小麦心惊肉跳地看着花二娘的动作,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淡定,闭上眼一咬牙就过去了”,然而却终究还是忍不住,扑上去一把摁住花二娘的手:“你给我停下!”
花二娘一怔,顺手抡起擀面杖,作势就要往她头上招呼:“放屁,老娘还轮不到你来教!”
说着,又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柳眉一蹙,抓住她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道:“你这手是怎么弄的?”
“没事,不疼了。”花小麦缩回手,不自在地冲她挤出一个笑容,“二姐,麦饼不是这样做的……”
“哼,你懂什么?”花二娘见她手上的伤应是并无大碍,便恢复了那趾高气扬的气势,眼梢一挑,“老娘上灶做饭那会儿,你还在撒尿和泥呢!吃了两天饱饭,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老娘一直就是这样做麦饼的,你姐夫吃了这许久,也没见把他吃出毛病来!再啰嗦信不信我揍你?!”
“哎呀!”花小麦急得抓耳挠腮,再望一眼那些被花二娘折腾得面目全非的食材,就觉得浑身上下哪哪儿都不得劲。思前想后把心一横,干脆劈手夺过她手中的擀面杖,腰一扭,竟将她撞到一边,飞快地霸住灶台中央的位置。
“你想揍我,可以,若一会儿我做出来的饼见不得人,你只管揭我的皮,但今天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你再胡来!”
她的语气中颇有几分豁出命去的意味,花二娘就有点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杏眼一眯,冷笑道:“你自己想死,难道我还拦着你吗?我就看看你今天能玩出什么花样来!若是糟蹋了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行。”花小麦痛痛快快应了一声便不再搭理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块肥肉剁得肉酱一般细,又把香干切成碎丁,葱花切末,全搁进一个大盆里,再撒上一把虾皮,搅拌均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招一式如穿花一般,又好看,又实用。
花二娘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忙碌,眼珠子几乎从眼眶里掉出来。
她这妹妹……什么时候有了这一身好本事?
调好馅料,花小麦又三两下做好了麦饼皮,将馅塞进去,擀成盘子大小,抬头看了一眼灶台,忽然发起呆来。
这烧柴禾的灶,她好像不会用……
许是看穿了她的窘迫,花二娘自告奋勇蹲下身去生火,嘴里唠叨着:“烙饼的时候,柴禾得搁在灶洞两边,这样才不至于把饼子烧焦。若是要炒菜,那火就得旺,柴禾放中间,知道不?”
花小麦将她的话牢牢记住了,见铁锅已热,便往里头刷了一层薄薄的油,将饼子搁进去。
趁着这个功夫,她又取了三个蛋,在碗中打散。
“你这会子打什么蛋?那馅料不是都已经填进饼里了吗?我就知道你只会糟践东西!”花二娘满面愕然,伸手就要来夺她手中的小碗。
花小麦朝旁边一躲,但笑不语,等锅里的麦饼两面都烙得微黄时,便在饼沿上戳了一个小洞,将蛋液灌进去,与麦饼一起烙熟,装盘上桌。
盘中热气腾腾的麦饼被煎得焦香金黄,麦粉特有的香气与浓郁的肉香混合在一处,隐约还有一点虾皮的鲜味,蛋液在烹制的过程中溢出来一些,于饼边上形成一圈黄色的脆皮,倒像是特意做的花边一般。根本用不着品尝,只需看上一眼就知道,这麦饼一定非常美味。
花二娘一向自诩见过大风大浪的奇女子,此时见到这一幕,也禁不住目瞪口呆。她愣愣地盯着花小麦看了许久,嘴唇微动,喃喃道吐出一句话。
“你……你真是我家小妹吗?”
第五话 牛刀小试
花小麦闻言,心就狠命往下一沉。
果然,这世间哪里有冒牌货还能不被戳穿的道理?她并没有继承这具身体原有的记忆,十来天前被花二娘刚拣进家门之时,还可用一路饥寒交迫乃至受了惊吓来掩盖,而如今,无论她做点什么,都很有可能被人捉住把柄啊!
“我……”她一阵发慌,抬起头来飞快地溜了花二娘一眼,正待说话,那妇人却使劲一拍灶台,破口大骂起来。
“我就知道那花大山不是个好东西,臭不要脸的,竟敢这样折磨自己妹子,活该他以后不得好死,落了黄泉也要被下油锅一百遍!”她的声音又高又响,蓦地一把攥住花小麦的胳膊,“你住在花大山家,他和他那个混账媳妇,是不是成天让你干活儿来着?从前我在家那阵儿,你连个萝卜皮都削不好,若不是他百般使唤你,你怎可能学来这一身厨房里的好功夫?都是给逼出来的!”话音未落,眼眶就红了。
花家一共兄妹三个,花二娘口中的花大山,便是家中长子。父母早亡,花小麦在老家闹饥荒之前,一直跟随在兄嫂身边过生活。
花小麦来到花二娘家之时,身上是带着旧伤的,一望而知应是棍棒所致。她虽不知当初的“自己”是因为什么缘故,千里迢迢跑来火刀村投奔二姐,却也曾在心中猜逢,十有八九,那花大山两口子对自家小妹并不疼爱,三不五时便要打骂,至于洗衣做饭,喂猪放牛,那便更只当是家常便饭了。
见花二娘气得这样,她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安慰,多说多错,索性紧紧闭了嘴一声不吭。花二娘便愈加觉得自家妹子受了苦,平日里那样彪悍凌厉的女人,此时竟落下泪来,又怕堂屋中的景泰和他们听见,只揽了花小麦入怀,在她耳边低声哽咽道:“若知道是这样,当初我就是拼出性命去,也要带了你一起走哇……”
花小麦情知她心疼的其实并不是自己,然而心中却简直是按捺不住地仍旧有些发酸,伸出一只手来拍了拍她的背,刚想说两句宽慰的话,却听得景泰和的声音从堂屋传来。
“二娘,厨房的矮柜子里还有一坛上好老酒,你拿出来,今晚我和郁槐哥、孙大哥可得好好喝两盅!”
借此机会,花小麦就从花二娘怀里挣脱出来,笑着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道:“二姐你快去吧,姐夫叫你呢,厨房里的事就都交给我,保管让你们都满意。”
“可是……”花二娘略有点拿不定主意,“你行吗,万一烫着哪儿可怎么好?”
“哎呀你就放心吧!”花小麦从柜子里将酒坛子找出来,往她手上一塞,歪头笑道,“如果你要实在是信不过我,过会子就在旁边盯着,我倘若做错了什么地方,你就立时提醒我,这不就完了?”
花二娘将信将疑,却没再多言,果真抱着酒坛去了堂屋。花小麦翻了翻菜筐,找出一块豆腐一把粉条,还有大约一斤半肥瘦的猪肉,又从摊子捞了些梅干菜,将就着家里现成的食材做了油煎豆腐和白菜粉条汤,待得花二娘再进来时,灶上只剩下一道还在用文火慢烹的梅菜烧肉。
家常菜拥有最天然的朴实之味,不需要精致的摆盘,刀工是否整齐利落也可忽略不计,一滋一味寻常而又未经雕琢。抿上一口老酒,再夹一筷子或浓郁或清淡的菜肴,便是最醇厚的生活本真,让人心中无端便踏实暖和起来。
火刀村人的口味较重,因桌上有一道白菜汤,花小麦就用酱油醋兑了一小碗蘸碟,再撒上一层磨得细细的茱萸粉。
来这里不过十来天,她已经发现,这个时代,家家户户所用的各种调味料已经非常齐全,有些人家祖上传下来的各种酱料制法还非常地道,做出来的酱又香又浓,回味悠长。唯有一点不好,那便是没有辣椒——说得更确切一点,辣椒这东西因为稀少昂贵,现如今的老百姓还吃不起。寻常人家做菜,有时会用到茱萸,虽然也有辛辣之味,却终究少了一份鲜美。
这的确是个问题,但至少目前,还不是单靠她花小麦一个人,就能解决得了的。
饭菜皆已准备妥当,花二娘一脸震惊地一样样端进堂屋,花小麦洗了洗手,也从厨房里出来,却见几人都坐在桌边没有动筷子,似乎在等着她。
“你们……吃啊。”花小麦深知此时女人地位低下,顿时有点受宠若惊。
“一起吧。”孟郁槐坐在上首,简简单单丢出这句话。
“动筷子,动筷子啊。”花二娘见花小麦也在桌边坐下了,便笑呵呵地招呼道,“乡里街坊的,那样讲究做什么?今天的饭菜,可都是我家小妹做的呢!”一边说着,就得意洋洋地斜了孙大圣一眼。
“哦?”孟郁槐似是也有点惊异,偏过头来朝花小麦的方向望过去,却没有直接看她的脸,只瞟了瞟她面前的碗筷,随后便拿起一个麦饼咬了一口,眉毛倏然一挑,眸子里光芒大盛,咀嚼的速度变得非常慢,似乎要将口中那麦饼品出个子丑寅卯来。
“这是你做的?”他有点不可思议地望向面前那不过十四五岁的女孩儿。
“是啊,怎么?”花小麦对于厨艺向来自信,歪了歪头道。
孟郁槐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跟着勾了勾嘴唇,轻轻点了一下头:“很好吃。”
然后他就看见花小麦眉眼一弯,唇角一翘,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里霎时流光溢彩。
花小麦也是此时方知,自己做出来的菜被食用的人夸赞,会让人从心底里产生一种膨胀的满足。这种感觉,无论是以优秀的成绩从厨师学校毕业,还是进入了五星级酒楼实习,都无法比拟。
“真有那么好吃?”孙大圣留心观察孟郁槐的表情,伸手也抓了一个麦饼,啊呜啃了一大口,立时赞不绝口,“哎哟,还真不是盖的,葱香肉味虾鲜,样样俱全哪!哎我说小妹子,你这麦饼里的鸡蛋不是直接拌到馅儿里的吧,怎么这样嫩滑?咱们火刀村还从没有过这种吃法哪!”
说着又咬了一大口,拍拍景泰和的肩:“兄弟,往后你可算是有口福喽,花家小妹厨艺如此了得,你再不用跟从前似的……”
不等他把话说完,坐在他对面的花二娘就咳嗽了一声,警告地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嘴皮子一掀,冷声冷气道:“孙大哥,我听你话里的意思,是觉得泰和从前吃我做的饭,受了委屈了?”
“没有没有,我哪儿敢?”孙大圣打了个寒噤,忙不迭地摆手,“谁个不知你花娘子是出了名的心灵手巧?我……我不过是觉得……”
花二娘哼了一声,施施然瞪他一眼,那边厢,景泰和捏起酒杯与孟郁槐碰了一下,脸上带着一抹不自在地笑容道:“郁槐哥,今日多亏了你和孙大哥帮忙,那砖头钱,等过两日我手头宽松点,再还给你成吗?”
一车砖块不过一二两银子,但在火刀村,这却相当于一户人家两三月的嚼用,别说景泰和现在压根儿没有那么多钱,即便是有,要一气儿拿出来,也难免会肉疼。
孟郁槐似乎并没将这事放在心上,淡淡道:“几块砖罢了,不值得什么,等过些时候你方便了再给我不迟。不过……”
他看向景泰和的脸:“你最近日子过得紧张?”
“嗐,也没什么。”景泰和尴尬地搓手,“就是这段时间,铁匠铺生意冷清了些,我和二娘两个又没有田地,所以……”
“唔。”孟郁槐点点头,“我若记得不错,你每个月还得往你爹娘那儿交一二百文,如今又多了一个人吃饭,生活拮据些,那也是有的,让我想想。”
他用手指头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忽然想起来什么,猛地看了看花小麦,试探着对景泰和道:“我们那连顺镖局最近走了厨子,兄弟们一日三餐没个着落,东家也正在发愁。你这小姨子厨艺如此了得,若愿意前去一试,或许能赚些钱钞也未可知,那时你和花娘子的日子也能宽松许多。”
花二娘先前听他话里话外,似有埋怨花小麦是个拖油瓶的意思,心中已十分不满,只因他在火刀村还有两分声望,便强自忍下,算是给他个面子。眼下见他竟然想让花小麦去给镖局做厨娘,一下子便炸了起来,生怕景泰和也动了心思,忙一拍桌子高声道:“不行!”
第六话 接管厨房
她这一声呼喝既尖厉又响亮,还包含着薄薄的怒气,桌上的人都吃了一惊,不约而同偏过头去看她。
花小麦甫一听见孟郁槐说那连顺镖局正在招厨子,心里就一阵激动。她这两天正在为自己的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发愁,眼前忽然掉下来这么好的一个机会,自然想牢牢抓住。在镖局里给人做饭,照应一日三餐,光是想想也知道,这一定不是一个轻省的活计,但她既然去念了厨师学校,便一早打定主意是要吃这碗饭的,学校里的老师也都夸她有天赋,就算是忙点累点,又有什么紧要?
最重要的是,她也的确很想凭借自己的力量多挣些钱,让花二娘和景泰和的日子能好过一些。
“二姐……”花小麦早就猜到花二娘必然会出言反对,这时候就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其实我愿意的……”
“你知道个屁,这儿没你说话的地方!”花二娘转过头来喷了她一脸的口水,转而皱起眉头对孟郁槐道,“孟家大哥,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你的情我们心领了。我是个妇道人家,见识浅,从来没去过镖局,也不知道那里究竟是何情形,但想来,那里必然成天都是一群大老爷们儿出出入入。我妹子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还没寻婆家呢,你觉着,让她日日在那样的环境里呆着,合适吗?”
孙大圣胆小,从花二娘的语气里听出些许不善的意味来,肩膀就是使劲一抖,往旁边缩了缩,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孟郁槐倒仍旧是非常镇定,那张冰块脸上毫无表情,抬起头来看了花二娘一眼,淡淡道:“你莫要误会,我只是觉得泰和兄弟的负担重了些,替他出个主意,或许能让他轻松一些……”
“哼,是啊,你们都是和我家泰和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亲如兄弟,感情好的没话说,自然事事都向着他!”花二娘冷笑一声,“我今儿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们一个个儿的,不就是觉得我小妹是个外姓人,跑来跟着姐姐姐夫讨生活,是占了泰和的便宜,于理不合吗?当真可笑!且不说我家小妹来了这十多天,泰和一直温和良善,无论人前背后,连个‘不’字都不曾说出来,即便他真有意见,那也是我们家自己的事儿,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她说着便一把拽过景泰和,气势汹汹道:“泰和,你倒是说说,小妹来咱家住着,你可有意见?”
景泰和憨厚地一笑:“我能有什么意见?”
“真没有?”花二娘眼睛一瞪。
“绝、绝对没有!”景泰和吃了一吓,忙攥紧拳头表示心念坚定绝不动摇,生怕自己媳妇不信,还使劲点了点头。
花小麦坐在桌边,听得满脑袋都是冷汗,心道:就你这母大虫的性子,他要敢说有意见,还不被你活剥了皮?一面伸出手去小心扯了扯花二娘的袖子,软声道:“二姐,你别逼姐夫……”
“我什么时候逼他了,我难道不是在轻言细语好好说?”花二娘凶巴巴拂开她的手,又看向景泰和,“我逼你了吗?”
景泰和下死劲猛摇头,一旁的孟郁槐眉头皱得更紧,搁下手中筷子沉声道:“泰和兄弟和花娘子想必自有打算,我也无谓赘言,今日只算是我多事了,叨扰多时,这便告辞吧。”
言罢,竟真个站起身来,冲景泰和笑笑,转身就往门外走。
孙大圣看看他的背影,又瞧瞧景泰和的脸色,最终将目光落在花二娘面上,舔舔嘴唇,也跟着站起来,讪讪地挤出一串干笑:“那什么,我也先回去了,泰和兄弟,我那铁锅还没有补好,明天再来找你啊!”话音未落,贼兮兮地从箩筐里又摸了一个麦饼,一溜烟地也跑了出去。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站着说话不腰疼!”花二娘意犹未尽,朝着两人的背影啐了一口,夹了一大筷子梅菜烧肉塞进景泰和碗里,甜甜道,“夫君来,别理他们,小麦做的菜这样好吃,可不能浪费,多吃点啊!”
花小麦心里明白花二娘是为了自己好,但眼看着到手的机会又打了水漂,也不免觉得有点可惜,却又无法可想,只能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晚家里的麦饼剩下不少,花小麦得空便给隔壁的潘太公送去一些,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花二娘坐在院子里,愣愣地盯着墙角的一簸箕红枣发呆。
大冬天的,她连外衣也没穿,只套了件袄子,看着就让人觉得冷。花小麦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碰了碰她的手,蹙眉道:“二姐,院子里太冷了,你还是赶紧进屋去,要不,我给你拿件衣裳?”
“哪里就那么弱了?”花二娘毫不在乎地轻声一笑,将花小麦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若有所思道,“在咱们老家,冬天可是要下大雪的!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你最喜欢跟在我屁股后头出去到处乱逛,每回都灌一脖子雪回来,娘看见了,总要抽我一顿饱的。我那时候可真是恨死你了,心想,明明是你自己淘气,凭什么算在我头上?如今回头想想,我既然是当姐姐的,原本就有责任要照顾好你,挨打纯属我活该。”
花小麦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将她的手揣在怀里捂了捂,没有出声。
“我说这话的意思是,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花二娘顿了一顿,又接着道,“火刀村里的人就是这样,像咱们这种从外地来的人,在他们眼里永远矮一个头,生怕咱们从他们身上讨到一点便宜,占了一点好处,其实说白了,谁稀罕?他们还以为自己家财万贯吗?呵,村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最爱的就是说是非,你要不跟她们厉害一点,她们真能蹬鼻子上脸!我也不想瞒着你,往后你在这家里住着,外头人的闲话怕是不会少,无论你听到什么,千万别往心里去,回来告诉我,我自然会收拾他们,记住没有?”
花小麦默默点了点头,伸手挠挠自己的太阳穴:“可是二姐,我是真的挺喜欢做饭的,今天那个姓孟的大哥说的事儿,其实,我有一点动心……”
“你脑子有毛病啊?”花二娘毫不客气地在她脑袋上凿了个爆栗,“做饭有什么好,累死累活不说,还沾一身油烟味儿,日子长了,洗都洗不掉!往后等你嫁了人,全家的饭菜都得你照应,趁现在还当着姑娘家,能偷懒的,当然应该尽量偷懒了!你记住,有我花二荞一口吃的,就怎么也不会短了你!”
“你不明白。”
花小麦实在不知该怎么跟她解释。亲手做出一道好菜,心中产生的满足感和成就感,是根本用语言无法形容的。
“我当然不明白!”花二娘瞪她一眼,“我说你是不是被花大山那个狗……”
她本来想说“狗东西”来着,话到了嘴边,才发现好像把自己也骂了进去,连忙改口道,“我说你是不是被花大山给使唤出毛病来了?哪有像你这样上赶着找罪受的人哪!”
“哎呀二姐!”花小麦干脆抱住她的胳膊,拖长了声音耍赖,“今天那孟家大哥说的事,你不答应,那也就算了,可至少,往后你把家里做饭的活儿都交给我,行不行?我是真的很愿意做饭,心里很喜欢,你和姐夫每天那么忙,别的事我也帮不上,最起码,这一天两顿饭,我肯定能给你们安排得妥妥当当,让你们吃得好,还不用多花钱,好不好?”
“你怎么……”花二娘开始有点不耐烦,啧了一声。
花小麦连忙打断她的话:“你别急呀!你也说了,村里人舌头长,最爱传闲话,你在人前对我呼呼喝喝,凶神恶煞的,就是不愿在他们那儿落下把柄。我这个当小姨子的,若整天赖在家里不干正事,还不知他们会怎样编排我!我把每天的饭菜做得又好吃,又实惠,得空的时候,再给隔壁潘太公送去一点……你知道的,潘太公最喜欢跟人掰扯那些家长里短,有他给我这么一宣传,外头的人就算想点什么,也不知从何下嘴呀!”
“怕他们做什么?”花二娘嘟囔了一句,面色却已有所松动。
花小麦趁热打铁,扭住她的胳膊晃了两晃,装可怜撇了撇嘴:“二姐,求求你了,你就让我试试吧……”
“哎哟好了好了!”花二娘被她磋磨得衣裳皱成一团,老实不客气地推她一把,“你实在想做,就试两天好了,若是觉得累,趁早告诉我,知道吗?你这小胳膊小细腿儿的,一不留神,非弄折了不可!”
呼!目的达到,花小麦这才算是吐出一口长气,忙不迭地点头,乐乐呵呵答应下来。
自这天之后,景家小院厨房中的一应事体,就都落在了花小麦的身上。
景泰和是个凡事随遇而安的人,对于饮食方面,原本毫不在意,花二娘做的吃食再恐怖,他也能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咽进肚子里。没成想,花小麦接管了厨房不过两三天,倒把他的嘴给养刁了,每日里变着法儿地点菜,看见桌上合心意的菜色,更是喜笑颜开,连饭量也明显大了。花二娘虽不愿自家小妹太过辛苦,但眼瞧着夫君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心中也不由得高兴,也便随花小麦去了。
连着几日,景泰和都在铁匠铺里替村里一户人家打造农具,预备开春儿之后使用。这天早晨临出门之前,他便跟花小麦商量,说想吃馄饨。
花小麦在心里琢磨了一阵儿,大肉馄饨虽然好吃油水足,但以家里的现状,决计是吃不起的,可若是一点肉星儿都没有呢,又未免太过寡淡了些。思前想后,决定去山里挖些荠菜,剁碎了和肥肉一起做成馅,能增加些鲜香,还能省点肉钱。
冬天里,大多数野菜都觅不到踪影,唯有那荠菜,仍然茂盛疯长着,花小麦根本用不着进林子,在田坎边就挖了一大把,抬头看看天色还早,便打算往山里再走走,看可会找到什么美味的野菌子。
昨晚刚刚落了一场雨,林间的泥地有些湿滑,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溜冰。花小麦尽量踩着干枯的落叶,一点点朝前挪动,蓦地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抬起头,只见孟郁槐拎着两只野兔,正大踏步地朝她走过来。
第七话 触手可及
山间有风,将树梢脆弱枯黄的叶子卷起,在半空中旋了两旋,忽忽悠悠落到地上。
孟郁槐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单袍,照旧将袖口卷到肘弯,衣摆被风吹得上下翻飞,拍打在他身上,发出扑啦啦的声响。
冬日里这侵入骨髓的寒冷,似乎对他起不到任何作用,他简直全身上下都在冒着蒸腾的热气,有一滴汗,顺着他的鼻尖快速滑落,途经棱角分明的下巴,“啪”地跌进衣领中,在他泛着淡淡古铜色的肌肤上划出一道水光。
花小麦迅速垂下眼皮,也不跟他打招呼,只朝旁边挪了一步,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在经历了几天之前那场不欢而散之后,再见到孟郁槐,她无可避免地感觉有些尴尬。虽然严格说起来,她其实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大个头的家伙,除了第一次见面时臭骂了他两句之外,两人之间也可说再无任何交流,但至少有一件事她心里十分清楚——对于自己这个所谓的“外姓人”,孟郁槐并不欢迎。
想必他多半是将自己当成米虫一只,百般替景泰和打抱不平吧?
花小麦自嘲地勾了一下唇角,从她身边经过的孟郁槐脚下就顿了一顿,仿佛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林间静谧,呼吸声清晰可闻。花小麦连忙飞快闪到一边,朝前疾走两步。
孟郁槐在她身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却终究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脚步却是停下了,没有继续往山下走。
花小麦铁了心地不搭理他,眼睛胡乱四处张望,蓦地在一棵山毛榉下看见一丛橙黄色的“小伞”,颜色鲜艳夺目,表面光滑微亮。
那是……橙盖鹅膏!她心中登时就是一喜,恨不得立刻飞扑过去。
从前在厨师学校念书时,老师曾详细介绍过各种野生菌类,眼前的橙盖鹅膏正是其中一种,味道极美,用来做汤,即使什么都不加,也自有一股清甜之味,而倘若拿它烧肉,则更是令人垂涎欲滴,那股浓烈的鲜香能在口中盘桓两三日,犹自不绝。
说起来,这种橙黄色的野蘑菇其实并不十分少见,却因为颜色太过艳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当成了毒菌,没人敢轻易食用。据说橙盖鹅膏在秋天里发长得最茂盛,没想到这样寒冷的冬日,竟也能给她偶然遇上一窝,这也称得上是幸运了吧?
花小麦一见到珍贵食材便走不动道儿,当下哪里还顾得上身后的孟郁槐?立马欢天喜地奔了过去,待得跑到近前,却猛地刹住了脚。
这片矮林子的地势总体而言十分平坦,可偏偏那棵山毛榉,是长在一片颇有些陡峭的斜坡之上。若是天气晴好之时,泥土干燥,倒没什么可忌惮的,坏就坏在昨夜那一场雨上头啊!这山间小路如此泥泞,斜坡上树木又那样茂密,万一一个不小心踩空滚下去,即便能保得手脚齐全,脑袋撞在大树上,那也不是好玩的!
要命还是要蘑菇?花小麦有点拿不定主意了,在原地转了两圈,抓耳挠腮,使劲跺了跺脚。孟郁槐皱着眉头看她发疯,嘴角不自觉地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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