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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报仇看电影-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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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早期精神外科手术的一种,于1935年由葡萄牙精神病学家Moniz和神经外科医师Lima合作发明,全称是“双侧前额叶脑白质切除手术”。这项手术开创了精神外科学,并被命名为Moniz…Lima手术。它能让病人减少冲动性攻击行为,变得温顺,但患者从此就成了另一个人,不但记忆力、智能下降,而且会出现人格缺陷。Moniz在1949年因此获得诺贝尔医学奖,但几年后,这项手术即被废止。
但肖恩·康纳利主演的电影《脂粉金刚》(A Fine Madness)中的主人公就恰好落在这段时间里,没能躲过。作为一个癫狂的诗人,他被施行了这项手术算作治疗。由美国作家肯·克西小说改编的电影《飞越疯人院》中的主人公迈克·墨菲也没躲过,他为躲避苦工,伪装精神失常进入精神病院。最后,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他,被切除脑白质,成了行尸走肉。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女明星弗兰西斯·法默,也没有躲过这项手术,传记片《弗兰西斯》的悲剧性高潮,就是弗兰西斯·法默被强行切除脑白质。
而在此之前,这个天才女子,因一篇获奖作文成为小名人,并在1936年到了好莱坞,成了明星。她在六年时间里演了十四部电影,但她性格暴躁,热衷于用激进的方式反抗周围浮华的环境,与同事反目,在片场冲着老板大吼大叫,终于被她的母亲送进精神病院,并被切除脑白质。多年后她重返社会,已是一个目光涣散、神情呆滞的中年妇女。
即便是“贵族”患者们,也不能幸免。艾里克斯·宾恩的《雅致的精神病院——美国一流精神病院里的死与生》一书中,那家贵族精神病院的治疗方法里,电疗、水疗、休克、放血、额叶切除赫然并列。
终于废止了,终于因为患者接受手术后出现的严重并发症,这项手术不再被当做是施加给混沌世界里的患者的天大好事。人对世界的认识,有时候是错的,有时候走弯路,总还是前进着。真理永远只是当时当地人们所认为的真理,等待着在将来被修正。所以《昆虫记》的作者法布尔说:“不管我们的照明灯烛把光线投射多远,照明圈外依然死死围挡着黑暗。我们的四周都是未知事物的深渊黑洞……”“我们都是求索之人,求知欲牵着我们的神魂。就让我们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移动我们的提灯吧。随着一小片一小片的面目被认识清楚,人们最终也许能将整个画面的某个局部拼制出来……”
稍微有点后怕——我曾为自己的遭遇咆哮过呢,幸亏,是在这手术被废止的年月。人类的时代,像是爱因斯坦捏的橡皮泥小板凳,总有更丑更恶的时候。好在总能一点一点前进,一点一点,扩大光明的范围,一级一级,向着明亮那方,走进有光的所在。
《飞越疯人院》一九七五年
《爱的渴望》二零零二年
等待链霉素
在与肖邦有关的两部电影《一曲难忘》和《爱的渴望》里,我都没看到我想要看见的东西。
除了几声较为激烈的咳嗽,我没看到那个占据他生命最重要位置的幽灵——肺结核的存在。我只看到他如何心系祖国,如何与乔治·桑纠葛。但对于一个慢性病患者来说,真正与他灵肉合一的,不是理想与爱情,而是疾病。
他所生存的十九世纪,是文学和艺术的黄金年代,也是欧洲第一次肺结核发病高峰期。1827年,肖邦十七岁,他最小的妹妹爱米莉亚死于肺结核。1839年2月,他被确诊患有肺结核。1849年10月17日凌晨两点,他因肺结核去世。他早料到了这结果:“我离棺材比婚床要近,我的灵魂是平静的,既然如此,我只有顺从。”他没等到他的祖国波兰的强盛,更没有等到治疗肺结核的特效药链霉素。
而在那之前和那之后,没有等到链霉素、甚至在最热切的狂想中也没奢望过链霉素的艺术家,还有很多。作曲家乔万尼·巴蒂斯塔·佩戈莱西、卢吉·波凯利尼、卡尔·马里亚·封·韦伯、帕格尼尼、格里格,还有斯特拉文斯基,都死于肺结核。如果把这张名单再扩大到文学和美术的领域里,还得加上雪莱、拜伦、济慈、契诃夫、史蒂文森、勃朗特姐妹、卡夫卡、蒙克。因为他们,肺结核一度被认为是艺术家的职业病,因为他们,人类在还不知道它是传染病的时候,认为它和感情纤弱有关,并“使结核病一度被与年轻、纯洁、热情、忧伤和才华联系起来”。后代的科学家也因此认为:“肺结核与天才和创造性之间有一定的联系。”
1943年,在青霉素发现十五年后,塞尔曼·亚伯拉罕·瓦克斯曼在土壤中发现了链霉素。从那天起,肺结核的治疗有了特效药。从那天起,文学艺术方面的天才们不再和结核、苍白的面容、早夭捆绑在一起了。但是,肖邦没有等到这一天,他没有等到链霉素,属于他的那条翠堤上,春天晚来了一百年。
链霉素出现了,异烟肼(1952年)出现了,利福平(1963年)出现了,但有些人没有等到。那些等待中的个体的感受,已经无从想象。我们已经无法知道,“黑死病”蔓延的时代,窗外不断有人拖着尸体经过的时候,一颗敏感的心如何自处;也无法知道,肖邦在知道自己命不长久的时候,如何兼顾创作以及与乔治·桑的感情纠葛;更不会知道,萧红在《小城三月》中为什么会写下这样的段落:“假若春天稍稍在什么地方流连了一下,就会误了不少的生命。”而她,也是在乱世中,在乱世的香港,死于呼吸道疾病,她也没能等到春天。
而我们还在继续等下去,等待春天,等待战争平息,等待属于嗜肝病毒、艾滋病的“链霉素”。在这全人类与生俱来的等待、消耗中,我们小小的痛楚,又何足言说?
完美世界
完美世界是什么样的?有许多电影,以它们的方式给出了答案,近期看见的,有这么三部。
一个是被粉丝声泪俱下地推上史上最佳电影宝座的 《机器人瓦力》。七百年后,人类因为地球环境被污染、资源枯竭,索性生活到太空船上去。在那里,大家饱食终日、不事劳作,因为太胖,无法行动,不得不被小型运输器运送到各处。生活的全部内容,就是购物和在游泳池边晒太阳,电视屏幕上发布了新款时装,按一下身边的按钮,哗,衣服就出现在了身上。
另一个是挪威导演杨斯·连恩的《超完美地狱》,主人公安德里亚斯生活在一个灰白色的完美城市里,什么都很好,只是,饭菜不那么香,厕所没有臭味,同事们都彬彬有礼,酒永远喝不醉人,裁纸机切掉了他的一只手指,在去医院的路上,手指又长了出来。他到处找一段可以听的音乐,找一点绿色,找一些可以触动他的气味,找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并搜寻对这个世界有怨言的人去交朋友,却屡次失望。他跳进地铁自杀,也死不了,他终于钻出了通向另一个世界的洞,却被完美世界的管理者逮了起来,并遭到流放。
弗兰克·奥兹翻拍的电影《超完美娇妻》里,也有这样一个完美世界。绿树成荫,鲜花怒放,整洁的客厅里,女主人穿着最好看的裙子,笑容可掬,永远以最好的状态迎人,永远也不会露出一丝不耐,一丝瑕疵。却原来,来到这个社区的所有女人,都被改成了机器人,而生性不羁的女主人公,已是下一个被改造对象。
完美世界,原来就是这样造就的,消灭所有爱恨喜乐,根除所有怨恨怀疑,甚至剔除掉所有好奇心以及过分激烈的喘息,只留下最平缓的情感和最稳妥的思想。所有人都愿望一致,齐心协力,步调一致,不做他想,就可以缔造出一个完美世界。如果有人产生了不切实际的想法,给这个完美世界带来波动,他就成了全世界的敌人,会被驱逐和流放。
当然,《机器人瓦力》较为乐观,未来的人类社会,虽然变成了反乌托邦寓言里的完美世界,但一个小小的机器人,就足以令一切反转。他和他的女朋友到处跑了跑,漠然地生活了七百年的人类的生活冲动就被激发,沉睡的感情就被唤醒,大家饱含热泪地回到地球,开始开荒种地,站在绿苗中间,露出了发自肺腑的微笑。
所以,《机器人瓦力》依然是一部“好莱坞式结局”的电影,永远在最后一分钟拯救了地球。不过这一次,拯救的是地球人对生活的热爱——好日子过得太久的人,很愿意假想一下穷厄的日子,再意淫一下自我拯救,就等于反省过了,于是又可以安然地、惬意地活下去。当真要做点实际的让步,谁都不愿意。
让我记住你的姓名
波兰电影大师安杰伊·瓦依达的作品《卡廷惨案》,给我的触动点之一是:他们都有名字。
“他们”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波兰战俘,在无理性、无秩序的战争状态下,两万多名波兰军人,在卡廷森林遭到屠杀,但即便在那样的状况下,他们的名字还是留了下来。后人都知道他们是谁,有多少人,甚至有人冒着风险保留他们的档案和遗物,使他们不至于湮没和被遗忘。
记住他们,知道他们姓甚名谁,是最好的纪念。因为,记忆,也需要命名,也需要语言文字为它们划出边界,像熊秉明先生所说,画家给自己的画作起个名字,其实是“像扎下一个木杆拴住一头羊”。文字,是没有边界的时空里的木杆,拴住记忆所针对的那些真实存在的往昔。
“南京大屠杀”,对我们而言,曾经是没有边界的,曾经只是一个模糊的“三十万”,但我们终于开始让他们的面目清晰起来。在“南京大屠杀”史料的整理方面:“第三批《南京大屠杀史料集》于2009年年底出版面世,至此该史料集总卷数有望达八十卷、字数达四千万,成为世界上最详尽、最系统描述南京大屠杀的原始历史资料。”其中,由学者用七年时间整理的八卷《遇难同胞名录》在几年前就已出版:“该名录采取卡片的形式,以档案文献、口述资料及群众来函等为基础,收录了南京大屠杀遇难者较为详尽的个人信息,目前已收录遇难者信息卡片14961张,除重复调查者外,本次史料集共收录13000余名遇难者的个人信息。”
尽管与以色列犹太大屠杀纪念馆的“6200万份各类和大屠杀有关的文件、档案,近27万张照片,数千份录像带等影音资料”相比,与他们所提出的目标“直到每个遇难者都有名字”相比,我们做得还不够。但《遇难同胞名录》的出版,说明我们终究进了一步,我们开始尝试,记住他们每一个人,使他们不至沦于湮没和遗忘。
不止战争,即便是灾难中的遇难者们,我也想知道,他们都叫什么名字,是叫“田五妹”,还是“张阿毛”?我想知道,他们都在什么样的年纪遇难,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有没有亲人在纪念他们。知道他们的名字,记住,并传下去,是最好的纪念,是最好的缅怀。
真的,时光在飞逝,记忆在逐渐模糊,幸存者已经濒临死亡,战争或者灾难留下的废墟被推倒建上了新的房屋。一次又一次的情景再现,让痛感也变钝了。何况,一直以来,个人体验是最容易被忽略的细枝末节,常常被挟裹在“集体痛感”中下落不明。于是,战争和灾难仅仅成为一个凄美的象征物,我们意识到了要“痛”,却不知道该如何去“痛”。
也许,“痛”的方式之一,就是把“痛”落实在和我们一样的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记住他们的名字,并且传下去。在没有边界的时空里,给他们一个坐标。
让他们在我们的记忆里,继续活下去。
一种生物性的隐喻
我的朋友柏邦妮,作为作家及编剧,梦想之一,就是拍一部《蓝色大门》那样的电影。一部干净的、清爽的,能让人想起十六岁的早晨的那种电影。
但我觉得非常非常难,最难在,内地的十几亿人里,恐怕找不出一对陈柏霖和桂纶镁那样干净的脸。内地也不是没拍过青春片,但男女主人公,总是有种令人如鲠在喉的感觉,或者腮帮子太大了,或者眼神不干净,或者声音沙哑,或者衣服穿得很可怕,或者身体语言不过关——某个当红的青春偶像,总是含肩塌背地走路,双腿呈“X”型。或者太胖了——像是上个月还在吃野菜,这个月突击地吃了几天肉之后的那种胖,显得腻、脏。总之,总是有哪里不对劲。培育出林青霞和陈柏霖、桂纶镁,至少还得两代人。
年轻的都不对劲,老的是不是好一点?作家大会现场走一圈,无论如何找不到一张福克纳、保罗·奥斯特、麦克尤恩或者奥兹那样的脸,那种适合拍摄黑白照片的、可以印在书里的、“仙人掌般不动声色坐落在时间荒原”的脸。要想得到诺贝尔奖,大概先得长一张诺贝尔获奖者的脸,因为“从最高意义上说,一个人的相貌就是他的人”。
台面上的人是这样,台下的又如何呢?因为住在海边,夏天经常可以去海滩上看人,轻易地,就能把我们内地人和香港、台湾及韩国人、日本人分开。穿再贵的衣服都没用。我的朋友宋毅曾经痛斥欺骗过他的某人的相貌,认为“不正常的外貌是一种生物性的隐喻”,其实,所有的相貌都是一种生物性的隐喻。
别的事物,也足以构成这种隐喻。比如春节,拜年回家的路上,车走在高速路上,收音机里放出某位当红民谣女歌手的新专辑。她已经竭力地空灵清澈了,但还是哪里不对劲——还是“不干净”。歌的曲调、编曲也都疙里疙瘩。而上世纪的台湾民歌运动中,声音干净的女歌手,实在太多了,包美圣、陈明韶、刘蓝溪、王海玲、郑怡、银霞、徐晓菁、杨芳仪,都拥有最干净的、“水晶一样的声音”。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大陆校园民谣,处处模仿民歌时代,但却从来没能提出一个有说服力的、干净的女声,女歌手们的声音形象都十分奇怪,不清澈,也不通透,似乎感冒没有好,似乎咽炎正发作,又似乎哪里哽住了。总之,总是会有些不对劲。
还有建筑的样式、书籍的封面、报纸的字体——有段时间,所有的报纸都一股脑地使用舒同体,而我苦苦思慕的,却是香港台湾的华文报纸用的那种精致的宋体字。其实只差那么一点,但就是差的这一点,就要用尽全身力气去追赶上三五年。还有照片的色调、风景的气息、甚至天空云彩的排列——我总能轻易地看出哪些风景壁纸是在国内拍的,哪些不是。一切一切,总是有点不对劲。而一件事物,真正取得合法性的标志,是已经取得了美学上的合法性。不美,就不合法。
美,或者不美,或者那种不对劲的美,那种差一点的美,都是生物性的隐喻,所有这些隐喻合起来,其实就是我们时代的面貌。谁都没可能走出独立行情。
俗套的重要性
前几年最火的几部戏,不论《木乃伊3:龙帝之墓》,还是《命中注定我爱你》、《十全九美》,全都由大俗套累积而成。
《木乃伊3》开始十分钟之后,我已经猜到了后面的故事。我猜想杨紫琼扮演的紫媛肯定会死,李连杰扮演的龙帝肯定获得了邪恶的力量,却最终被打倒,插科打诨的配角一定活到最后,甚至成为替故事画上句号的人。而《命中注定我爱你》,只要知道是一出台湾电视剧,就可以想象到人物设置,灰姑娘式的女主角,除了温婉可人,似乎没有别的优点,英俊多金但却花心的男主人公,照例被她驯服,其间还有一个浑身上下无不完美的千金小姐,以刁蛮的性格给两人添堵,为剧情添上一点波折。至于《十全九美》,我甚至能想到它会有一首怎样的主题曲,在何时出现。
它们照例招来了批评,但,从来只见到人们骂俗套,却没见人论证过俗套的必要性。对于一切文艺作品,俗套是头等大事。俗套的重要性在于,它制造出了一个不易改变的世界,一切都在我们的预料和掌握之中。我们知道,剧中人听到噩耗,手里的碗一定会掉到地上;缝衣服一定会扎到手,被害人还没来得及交代凶手或者藏宝地点,就会死去;未婚的女孩子突然奔去呕吐,原因只有一个,她怀孕了;发誓再做一次就金盆洗手的善良盗贼,一定会死得很难看;得了绝症的男女,一定要设法把自己的爱人气跑。对这个世界,我们的有把握程度远远超过现实生活。我们在电影、电视里,要的压根不是新鲜感、惊奇、意外,我们求的只是一个放心。
编剧的想象力,其实也是我们的想象力。我们集体培育出了这些情节,这些情节也反过来影响着我们的想象习惯,我们习惯了这些套路,并且热爱这些套路。好人跌下悬崖就死去,战火中分开的情侣终于没有重逢,未必能伤害到我们的感情,却损害了我们对那个世界的自信。
俗套,像走了十年,永远也不会走错的那条路,像是摸了二十年,也不会摸错的门后的电灯开关,像不用吃就知道是酸是甜的水果。然而,世事多变,一条路渐渐不可能让我们走十年了。门后的电灯开关不可能永远在那里——连房子都在拆迁大潮中动荡,电影电视小说里的俗套因此尤为重要,因其虚拟,它们反而成为最少变动的、最可以依傍的。什么都在变,但至少它所蕴含的价值观没变,或者变化极为细微。所以,那些漫长的电视剧,诸如《再见阿郎》、《意难忘》、《人鱼小姐》反而更受欢迎。因为它们总在那里。换一个电视剧去追看造成的心理动荡,不比换一个工作来得小。
我完全理解一个老太太或者主妇,或者一个中年人,面对时间流逝、世事变迁时候的困惑。外面在拆迁,很可能明天就拆到楼下了,做了十年的公司,很可能明天就关门了,唯有电影电视里的套路不变。看着看着,终于安心地睡着了,屏幕上的画面变换着,给屋子染上忽明忽暗的光与色,有种小而温暖的圆满。
下一个孩子只好裸奔
同样是欧洲导演,同样以底层生活为作品题材,我喜欢比利时达登内兄弟,却讨厌意大利导演伊托·斯高拉。后者有一部著名的电影《讨厌,肮脏,下流》,讲述意大利棚户区贫民生活。伊托·斯高拉因此片获得了1976年的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奖。但我看过它之后,却觉得异常反感。我自己也不知道这反感的由来,直到我看到了长平的文章《假如穷孩子穷得连故事都没有》。
文章里的穷孩子,是云南山区的孩子,因为没有新鞋子穿,每个冬天都要挨冻。他们的老师拍了一组照片,写了动情的文章,发到了网络上,引起了注意,由此得到了捐助,孩子们收到了许多鞋子。长平认为,这是我们社会的悲哀,“一个人要穷出故事来”,才有可能引起媒体的注意,才有可能得到援助。我们不过根据这些故事,来决定我们的帮助。所以,重大疾病患者的家属,到报社求助时,编辑和记者会帮助他们策划一些故事,卖身、卖肾、卖终生当牛作马,是好心,也是无奈。不然,就没有新闻点,不然,就没有故事。人穷可以志不短,却不能短了故事。
从那时候,我懂得了达登内兄弟和伊托·斯高拉之间的区别,达登内兄弟是从底层角度出发拍电影,他们的作品因此缺少故事性,而伊托·斯高拉是从底层之外看底层,因此热衷于故事性,甚至是怀着兴高采烈的态度去发掘故事。《讨厌,肮脏,下流》让我反感,是因为那里面的所谓底层充满故事,他们偷情,他们乱伦,他们互相下毒,他们把孩子圈在栏里胡乱地养大。他从他们身上取得的,无非是一个又一个让人惊骇的故事。他固然是一个艺术家,他也是一个掠夺者。
由内往外看和由外往内看,从低处看和从高处俯瞰的区别,大概就在这里。而之所以想到这些,是因为我们总能看到故事。前段时间,有个十一岁的女孩,母亲患了肾病需要换肾,这个从六岁就开始练习书法的小女孩,打算靠书法作品的稿费为妈妈治病,终于感动媒体,一个义卖会为她而办,她通过卖自己的书法作品,终于筹到医药费。
她确实是幸运的。贫穷是容易的,找到故事是艰难的,请求帮助的人是众多的,被发掘出故事的求助者是寥若晨星的。如果再有一个需要帮助的家庭出现,就只好像长平指出的那样:“除非你再找到一个更好的角度,讲述一个更动人的故事,否则你不要指望包括互联网在内的媒体给出同样热情的相助。”这个孩子已经用掉了写书法这个素材,下一个孩子,只好画画。
没有经常性的、更普遍的救济制度,只依靠同情,结果就是这样。我们的同情不是针对贫穷,而是针对故事,我们有同情心,我们同时也是掠夺者。我为我们对故事的渴求感到反感,但却无能为力。于是,下一个孩子只好画画,下下一个孩子只好裸奔,下下下一个孩子,只好横渡大西洋。人生在世,必须努力成为有故事的人。
遭遇量身定做
科恩兄弟的新片《阅后即焚》的卖点之一,是所有角色都是为参演的巨星量身打造的。约翰·马尔科维奇演的CIA分析员,弗兰西斯·麦克多蒙德演的健身房女员工等等。
但最出彩的,还得数布拉德·皮特演的健身教练。他好动,喜欢耍酷,头发总抹了过多的发胶。出去敲诈,也要在穿西装的同时,蹬上他最喜欢的那辆自行车。他恐怕也不读书看报,所以对国家敌人的想象,还停留在早期007电影所依附的冷战时代,于是兴冲冲地跑到俄国大使馆去卖藏着机密资料的光盘。还有他最经典的喝水动作——朝天举着瓶子,用下嘴唇包住瓶子嘴,傻乎乎地咬着瓶子,眼睛瞪着别处,整个人简直像是一只吸在瓶子上的傻水蛭。我简直不能不有这样的疑心:科恩兄弟是不是觉得布拉德·皮特其实就是那样傻,才邀请他出演的?布拉德·皮特自己也觉得了:“在看完影片的剧本后,他们告诉我,这是为我量身打造的‘傻瓜’角色。我一时难以确定,这究竟是奉承,还是嘲讽呢?”
对演员来说,量身定做角色是最高礼遇,如好莱坞为秀兰·邓波儿量身定做的一系列电影,拉斯·冯·特里尔为妮可·基德曼量身定做的《狗镇》,《似水年华》里为刘若英量身定做的那个“英”。有些角色未必是依据某个演员的特质创造出来,一旦贴合度太高,也形同量身定造,例如莫文蔚从《堕落天使》、《走到底》,一直到《秘岸》中所扮演的那类女子。量身定做的角色,最能反映出别人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你以为自己是姑射山神人,别人却定做了凤仙金花的角色给你,而且眼巴巴地等着你演,不做二人想,简直真诚得让人恼羞成怒。
传言和谣言是另一种量身定做。谎话能被编造出来,能够广泛流传,说明总有与社会人心契合的地方,有着广泛的现实心理基础。一个谣言一旦流传开来,基本就等于是真的了,那说明了群众是怎么看待自己的时代的。即便现在没有这样的事,不等于过去没有,也不等于将来不可能有。这样的传言,从古到今都不罕见,在时代巨变、四面楚歌的前夜里,人们传说梦中有耳语,风中有消息,夜里有神兵天降。“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能够一呼百应,也说明那不过是群众期待的外化,迟早会变现。而对于那些美丽的但却早早夭亡的事物,人们更不吝惜他们的想象,梁山伯与祝英台是化成了蝴蝶,牛郎与织女变成了星星。传言和谣言未必是真的,却最接近真实的操行评定。
我们那个城市,有家著名的包子店,生意火暴到买一屉包子要排队两小时的地步。他们的竞争对手于是散布谣言说,他们是和火葬场联营的,并编造了一个《一双绣花鞋》那样的故事,包子店一夜之间生意一落千丈。当时我气恼群众竟这样愚蠢,这样的谣言都有人信!现在我明白了,对于我们的食物,任何离奇的谣言都不为过。当孙二娘的店遭遇吃出人指甲这样的谣言时,实在应当退而自省,而不是忙着呼吁“是梁山人就顶”。
不替周慧敏叫屈
每年都要收到电视杂志发来的关于电视剧的调查问卷,今年也不例外。
问题包括:“您看不看国产电视剧?”“您认为国产电视剧为什么这么烂?”“中国电视剧怎样才能抓住年轻的观众呢?”等等,面对这份意向十分明确的问卷,我只需要对国产电视的烂做点生动的控诉,并且归罪于审查制度,就可以顺利交卷,但今年我不这么看了,我说:“这是一种精英焦虑。”
提出问题的人,一定认为,人们普遍拥有高度的鉴赏力,而现在的国产电视剧一定不合他们的胃口,不能俘获他们的芳心。他们觉得,为数众多的观众,没有看到他们想看的电视剧,没有等到他们配看的电视剧,他们焦渴地期待着一部像美剧那样制作精良的电视剧,将他们拉回电视机前。
但事实上,我的整个家族,看美剧及《武林外传》的,只我一个。我所在的单位,绝大多数同事从不看“没有配音的片子”,办公室众人每天早上都匀出半个小时,热切地讨论着头天播出的国产三角恋爱电视剧。如果这个标本只标注了我所在的层次,那么,朋友的碟店似乎是个更好的样本。三百万五百万美金一集拍出来的美剧,永远没有国产烂电视剧的光盘卖得好。所以他永远慷慨地把店里的美剧套装碟送给我们看,因为卖不掉,不如做个人情。国产电视剧是适合群众普遍的观赏水平的,绝大多数人的口味不过如此。编剧导演也不过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们给的,就是大多数人要的。混乱的剧情,完全应和观众的内在逻辑;粗糙的光影,亦在呼应这个不够精细的时代。
那些人恨铁不成钢地以为观众没看到好电视剧,是一种精英焦虑,一种高高在上的焦虑。
我甚而离奇地想到一些不相干的事。五百年前的明朝,杨金英等十六个宫女,悲愤地说出“咱们下手了罢,强如死在他手里”,并试图勒死荒淫残暴的皇帝朱厚熜的那个晚上,别的宫女和卫兵,为什么不是帮她们加把劲,而要去逮住她们?慈禧站在井边的时候,太监们为什么不把她推进去,而听从了她的命令,把珍妃推了进去?还有无数历史节点上,那些稍一咬牙就有逆转的节骨眼上,群众本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他们选择了最坏的一种?因为,当时当地,他们只能做出那样的选择,他们也是那个选择的一部分,选好了,恐怕都消受不起。我们只是站在较为开明的今日,怨叹他们竟然有肉不吃,而要吃粗粮野菜。
由此我也怀疑,那些更有智慧的人们在焦虑的事,对电影、电视剧、世界、制度的焦虑,恐怕也只是一种精英焦虑,一种高高在上的、悲天悯人的焦虑。那些他们以为是被强加于人的,恰是当事人自己的选择。此时此地,能做出的,恐怕只是那样的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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