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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罗女神探(三部完)-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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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直聊到黄昏,秦氏要留女儿吃饭,她却怎么都不肯,只说还有事,便回去了。走出去的时候,袖口里系着的手绢包发出轻微的“嚓嚓”声,沉甸甸的像是装了不少银洋。那日,雷声隆隆,暴雨砸了一夜,凉爽是凉爽的,心却也是慌慌的。

  次日,保警队一位瘦瘦长长、戴着眼镜、很书生气的小哥儿便来秦氏的铺子,来人自称夏冰,跟她说雪儿前一天深夜死了。刹那间,她眼前浮现女儿那枚凄楚的微笑,轻盈地在上空盘旋,然后融进稀湿的泥地里去,就再也不见了……

  【5】

  薛醉驰的尸首一下葬,李队长便轻松起来,因为无论黄家的连环凶案能不能破,至少目前舆论都已代他结案,只说是薛醉驰对黄天鸣家有仇怨,因此躲在藏书楼二十年,伺机报复,想把黄宅变成“凶宅”,好赶走黄天鸣一家。这种民间自动成形的说法,对破案实是有好处的,至少真凶会放松戒心。可李队长又怕对方再次犯案,所以内心也是万般纠结,嘴里那只黄杨木烟斗的嘴管几乎要被咬烂。尽管他不是个多话的人,可旁人依旧能够通过他身上汹涌的烟火气猜到烟龄,那管直杆的烟斗,做工是极粗糙的,只要略吸一口,劣质烟草烧出的辛辣味便直扑鼻腔。他一直想买个有弧度,漆得黑亮的石楠木烟斗,英伦出产,烟丝再蹩脚,经由烟管那道弧线之后,口味都会过滤得顺滑柔和。然而这只旧货,却是一个女人买给他的。

  三十年前,她划一只木桶,沿镇河一路漂泊,将泡得发白的手伸到水面碧绿浮萍的下面,捞起一串菱角。当时他还是年轻后生,穿着无袖短褂,蹲在薛醉驰身边,跟他学习做鸟笼,踩了一地雪白的细刨花。她将桶划到他们蹲坐纳凉的廊沿边,对他笑了,笑得不算漂亮,却极耀眼,被日头晒得通红的后颈像是着了火。那时他还不是李队长,人家都叫他李常登,因身板儿瘦长,果真后来改叫他“长凳”。

  “拿去。”她递给他一个长条的纸包。

  他接过,打开,拿出那只黄杨木烟斗,就这么空着含进嘴里,站起来大摇大摆走了几步,欲逗她笑,一回头,却见她早已划着桶离去,将绿色水面切出一条长长的、黑亮的尾巴。

  此后,他便含着那只烟斗,与她嬉闹、幽会,却什么都不讲穿。她进黄家做丫鬟,他叼着它,她嫁给黄天鸣做三房姨太太,他还是叼着它。像是知道她绝对不可能属于他,他今生全部的渴望就只能浓缩在一只烟斗中,看它经时光磨砺,积污纳垢之后,也终于长出了苍凉的纹路,变得憔悴、麻木,只能教寂寞在胸腔里吞吐。

  她生产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喝酒,七两白干,就半包去壳花生,吃得嘴上沾满红衣,也不讲话,只怕会从喉咙里喷出一记呜咽。孰料杜亮一下将门撞开,说请来的稳婆因还不出儿子的赌债,被困在路上,被五六个混混围着。他当即跳起来,跑到鱼塘街,顺手操起小贩横在路边的一根扁担,往混混头上身上劈头盖脸地打,那一腔怨气竟就这样出掉了。稳婆从黄家后院出来的时候,已是半夜,见他鬼一般坐在台阶上,脑袋埋在两只膝盖间,于是笑道:“长凳,你在这里做什么?”

  “生了吗?”他抬起头,两眼充血。

  “生……生了,是个男孩儿。”那稳婆满脸惊讶,又直觉若不报这个平安,他会跟她拼命。

  “嗯。”他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掉,背影被月光拉成了线。

  稳婆突然意识到,今后断不能再叫他“长凳”了。

  ※※※

  “纸人”一直在张艳萍脑壳里飘动,忽东忽西。为了让它消停下来,她自己也只得尽量不动弹,就这样假装石头,最好也不要被其他人看见,饭菜送上来,她闻到油气便想要吐。

  “她这样多久了?”

  “十多天了,白小姐说是失心疯,受了惊吓的缘故,要静养才会好。”

  李常贵问的是黄慕云,眼睛却盯着张艳萍。她也拿两只墨黑的眼圈回应他,唇上的口脂已尽数剥落,曾经晒得绯红的健康的头颈只要略一弯屈,便露出醒目的算盘骨。她对他笑了一下,仿佛是……他怕自己看错,便更仔细地望住她,半晌之后,她拎起右嘴角,又笑了一下,这回他看真切了,鼻头也跟着酸涩起来。

  “查案嘛,还是要了解些情况的,问几个问题应该不要紧吧?”

  他其实不敢看黄慕云,因他身上有她的骨血,下巴轮廓也与她如出一辙,他对那样的相似有些恐惧,仿佛在提醒过往岁月里那些甜蜜,都从这副同样精致的骨骼上流失了。

  黄慕云点头,亦像是下定决心要为母亲洗冤,说道:“我娘平常看见蟑螂都吓得不敢让脚沾地,又怎会下这样的狠手杀人?还请李队长查明真相,还我娘一个清白。”

  听到这样天真的辩白,李常贵内心的痛楚竟更深了,她的亲儿自然只见过母亲金枝玉叶的模样,哪里知道她少女时代的娇憨与勇猛,盘踞在他记忆里的张艳萍,是能把水蛇握在手里把玩的;只是待她谙透爱慕虚荣的诀窍后,便学会假装懦弱,将锋芒与纯洁都包藏起来,方才走到她想要的那一步。

  “三太太?”他心里叫的是“艳萍”,转到嘴上,吐出的却是一个陌生的称呼。

  她又微微笑了一下。

  “三太太……”他竭力压抑住伤感,问道,“你能不能把那天在藏书楼里的事儿再说一遍?记得什么就说什么,不记得了就不用讲,好不好?”

  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讲,却又嘤嘤地哭了。他张口结舌地怔在那里,倒是黄慕云安慰他:“她今天的状态还是好的,父亲说若她还是这样,就送去上海的大医院治疗。”

  李常登点点头,继续问:“那你说说,你在那儿看到了什么?”

  “纸……纸人……呜呜呜……”

  “什么纸人?长什么样儿?”

  张艳萍满面泪痕地伸出手,往坐着的李常登头顶比了一下:“就……就这么点儿高……慢慢儿地……朝我飘过来……我……我……”

  “纸人冲你飘过来,然后呢?然后怎么样?”李常登逼问。

  她睁大湿湿的双眼,双手屈成爪状,举在胸前,喃喃道:“然后……然后我就想撕碎它……”

  这个姿势,张艳萍保持了整整一个钟头,像是玩具发条突然卡壳,竟又一动不动了。

  李常登此刻莫名地记起乔副队长讲的话:“薛醉驰藏在楼内的动机怎么看都不太对,就算楼里长年无人清扫,所以一直保守秘密,可他是怎么养活自己的呢?这咸菜馒头像是从街边的摊子上买的,如果他要出去找吃的,势必要经过庭院,从后门走,而且最起码每隔三天就得出来准备一次食物,清倒马桶。可是你看他胸前的钥匙,生满了锈,一看就是没用过的,而且,验尸的时候还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细节,充分说明薛醉驰根本就没外出活动的可能!”

  的确,李常登对那间不足十尺的暗室也充满怀疑,薛醉驰的尸体被发现时,身上的衣服已破得不能看,而且室内再无其他的换洗衣服,他又是面目全非,这样一个人走到街上去置备食物,必定会引起注意。难道是……

  李常登心里咯噔一下,像是开了窍,同时,一股愈发沉重的情绪将他的心一下扯入深渊。

  “没错,我也认为薛醉驰不是躲在藏书楼内,而是被人囚禁的。”乔副队长对李常登的假设表示赞同,“必定是有一个人,定期给他送饭,粗粗整理暗室。而且这个人,应该是黄家内部的。”

  “是谁?黄天鸣?”李常登将烟斗吸得嗞嗞响。

  “不对。”乔副队长连连摇头,“如果是黄天鸣的话,他不会要求杜亮把三太太关进藏书楼里的,肯定是有人瞒着他,把那座楼当成囚室。”

  “你认为会是谁?”

  乔副队长干笑了一声,喝了一大口酒,咂了咂嘴,说道:“很简单,谁在张艳萍被下令关进藏书楼的时候悄悄跟去查看情况了,谁就是那个囚禁薛醉驰的人。”

  “那就只有白子枫了……”

  李常登想起他们将尸体抬下楼以后,在门口看到杜春晓与白子枫站在假山旁聊天。

  “好吧,我们这就去白小姐的诊所跑一趟。”他心急如焚地放下酒杯,便往门外走,乔副队长急忙跟上。

  白子枫那日果然乖乖待在诊所,不,确切地讲,是待在诊所的阁楼里,直挺挺地躺在床铺上,已断了气。

  【6】

  诊所中弥漫一股营养针的清苦气味,白子枫脸部肌肉像是断裂一般地扭曲,嘴部歪斜,双目圆睁,两颗眼球像随时要从眼眶里蹦出来;苍白的唇沫与耳轮上沉淀的黑紫,透露她已撒手人寰的消息;脑后流出的一摊浓血,实是流在地板上的,渗过那木头缝滴滴答答落到下面的饭桌面、针盒盖及墨绿色的石砖地上。

  李常登与乔副队长在诊所里等了徐久,不见人出来,倒是乔副队长脸上沾了一滴红雨,下意识用手抹下来一看,竟是鲜血,抬头望去,竟又洒下好几滴来,一时间整个诊所“落英缤纷”。二人噔噔噔跑到楼上,见白子枫脑袋血糊糊地倒在床上,血水一半在地上,另一半则被吸进枕头,半张床都呈赤艳。

  “被人用钝物连击好几下,当场毙命。”乔副队长面部已紧绷得刀劈不进,这是他生气的表情。

  李常登也是心情复杂,一面是难得案情有了线索,竟被人先行一步将它掐断了;可另一面又有些窃喜,因觉得凶手这么样犯案,终会露出马脚来。

  乔副队长此时已蹲下身子,将床边那高高一叠旧书一本本翻开,多半都是《上海画报》一类的杂志,床底下甚至还堆了几捆过期的《申报》。他抽出其中一本画报说道:“看来行凶之后,这个人倒没急着走,还逗留了好一会儿呢。”

  那是夹在中间的一册,封面上染有褐色的血迹。

  “没错。”李常登点头,“要不然堆在中间的书上不会沾血,而且将人打死之后,还抬到床上去放着,可见是因地方太小,尸体躺在地板上妨碍凶手行动,所以才……”

  “可是,凶手在找什么东西呢?”

  对话就此中断,两人均陷入沉默,仿佛谁若开口,真相也会随之消失。

  ※※※

  凶手要在白子枫的住处找什么东西,杜春晓大抵已猜到几分,只是她嫌夏冰脑筋太死,转不过弯来,所以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宁肯自己去做。

  孟卓瑶的屋子比其他两房要小一些,古董字画之类的摆设也几乎是没有,与她平素金玉满身的穿戴,竟是两个天地。杜春晓揣着塔罗牌,拖着夏冰,刚踏进大太太的外房客厅,便觉得热。房子主人却是气定神闲,看不出一丝躁郁,脸上皮肤也是干巴巴的,粉蓝色刻金丝镶白边月牙袖旗袍令整个人都如坐在冰洞里,完全与暑气隔绝。

  “哎呀,到底是年轻人,火气大,不像咱们老人儿,已觉不出热来,所以冰块都不置的,夜里睡觉还要盖毯子。”虽抹了口脂掩饰,孟卓瑶唇上发青的伤疤还是显而易见。

  “大太太,今朝是夏冰要过来再问些情况的,我跟了来,给您算算命。”杜春晓先行将责任都推给夏冰,自己再作打算。

  孟卓瑶当下便用帕子遮口窃笑,回道:“杜小姐,这些骗人的把戏还是留着给孩子玩儿吧,我就免了。”

  杜春晓摇头道:“如今青云镇上横死的人太多,大半还是死在黄家的,所以府上的人都找我占吉凶,说是比外头请的道士要强一些,大太太也给我个机会吧。”

  孟卓瑶怔了一下,笑而不答。

  夏冰终于忍不住,问道:“大太太,白子枫死了,你知道么?”

  “唉……”孟卓瑶刚刚还拿来掩笑的帕子,此时已移到眼角处,按了按子虚乌有的泪,叹道,“不晓得是什么人,这么狠心,连白小姐都要害。可见女人啊,还是要和男人一起过的,安全得多。否则她一个人,遇上什么危险,怕是连叫个救命都来不及。”

  “难道您就不想算算是谁害死她的?”杜春晓趁机把牌拿出来,放到桌上。

  孟卓瑶冷笑:“杜小姐,倘若什么事都能让你那牌算准了,还要保警队做什么?都来你这里问卜不就得了?”

  杜春晓一脸正色地回道:“我也觉得他们傻,明明都是可以从我这里得到答案的,偏偏还要劳心费神请一帮人来查,折腾到现在都没个结果。”

  夏冰神情尴尬地瞪了她一眼,继续问话:“大太太,前天晚上……哦不,是昨天凌晨两点你在哪里?”

  “在睡觉啊,我一个妇道人家,三更半夜还能去哪里?”

  “有谁能作证么?”

  “有啊,屋子里的下人都在,都能作证。”

  “比如?”

  “桂姐。”

  杜春晓突然桌子一拍,高声道:“我早说了,这么问是问不出什么来的,不如算一卦来得痛快!”

  “我说你这姑娘家的,怎么就一点儿不矜持呢?坐没坐相。”孟卓瑶果然忍不住要训她,“既然这么爱玩牌,我就让你算一算。哼!听说,你靠这个西洋牌,在下人中间赚了不少零花,不过我这里可没那么傻,得让你先算,看灵不灵,灵才给钱。否则,非但没钱,小心我叫人把你打出去。”

  杜春晓忙把牌推到孟卓瑶跟前,请她来洗,对方将牌草草撸了几下,便回来,只说“好了”。

  “要算什么?”

  “还能算什么?自然是算白小姐怎么死的。”

  杜春晓兴奋地掀开了过去牌,正位的隐士。

  “白小姐过去掌握了太多秘密,只能低调行事,这大概是她给自己埋的祸根。”杜春晓瞬间已“神婆附体”,开始进入角色。

  现在牌:逆位的审判,正位的女皇。

  她突然抬头盯住孟卓瑶,对方还是一脸鄙夷地坐在那里,只拿眼角余光看牌。

  “大太太,白小姐的死,是因为身上的秘密太多,这些秘密关系到一个掌权的女人,就像大太太您这样的,那四个丫头的死,也跟那女人有关系,而且……”

  “哈!”孟卓瑶爆出一声冷笑,“杜小姐,你这么个算法,谁都会掰呀,来点新鲜的东西吧。”

  “新鲜的东西在后头,别急。”

  杜春晓皱着眉头翻开未来牌,正位的恶魔。

  “大太太,恶魔牌若被男人抽到,意味着他会惹杀身之祸或暴病而亡;女人抽到可就奇了,说的可是堕胎。”

  孟卓瑶果然面容一紧,眼珠子已僵在半空,怎么都转不顺畅了,那沉默似乎是催促杜春晓快些解牌。

  “这可奇怪了,白小姐难道是因为堕胎而被害?她是个医生,为做生意,也少不得背地里会做这样的事。可是……她是给谁堕胎呢?给自己,还是给其他人?倘若是给别人堕胎,必定会有诊疗病历记录。夏冰,你们查过记录没有?”

  夏冰迅速接口道:“正在查,东西太多,几个人一起在看。”

  杜春晓点头,笑道:“可见白小姐是被堕胎这个东西害死的。咦?大太太,府上死的那几个丫头,都是被切去肚子的吧。这孩子可都是怀在肚子里的……”

  “胡说什么?!”孟卓瑶已站起来,额上破天荒地沁出一层汗珠,“杜小姐,我可不想再听你胡说八道!我们这里的丫头,个个都是选过才进来的,但凡有一些不检点,早就被撵出去了,还能留在这儿等人来杀?荒唐!”

  说毕,她也不管两位客人,径直往里屋去了,桂姐只得站在角落里不敢动,也不知要不要送客。

  “白小姐每三个月要给黄家的人做一次体检的吧?”

  夏冰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如射出的暗箭,将孟卓瑶钉在半路上。

  “是又如何?”

  “听说给黄家的人定期体检是大太太您出的主意。”

  “对。”孟卓瑶无奈地转身,对夏冰点点头,“那是梦清的意思,她说家里人多,来来去去,保不齐会有什么怪病传染,所以还是请个大夫定期来检查一下好,洋人就是这么保健的。”

  “那三个月前的那次体检,四名死去的下人也都参加了吧。所有人当时的体检记录,可有在大太太那里备份?能否拿出来瞧瞧?”夏冰突然一改腼腆的模样,变得冷酷严肃起来。

  “我哪有那些东西?无非是问一下白小姐有没有人得了要紧的病,若她说没有,我也就不再追问了,谁有空看那些体检记录?”孟卓瑶苦笑道。

  “可如果白小姐告诉你说,府上有四个下人查出怀有身孕,那可就是丑闻,更何况她们是和哪些男人搞出来的,那些男人也都要受牵连,对黄家来说,不是什么脸面上过得去的事儿。”杜春晓慢条斯理地把玩那张恶魔牌。

  孟卓瑶语气里又有了怒意:“杜小姐,你这样没在大户人家待过的人,自然是不懂的。下人中间出这样的丑事,我们倒不一定要去管,反正他们念的书少,成日里男盗女娼,也是防不胜防,做了不干净的事儿被查到,撵出去就是了,哪里还有保密的道理?”

  “可如果让她们怀孕的是黄家的少爷,情况可就不一样了……”杜春晓不动声色地折断了孟卓瑶所有的防备,对方霎时面容惨白,嘴是张着的,话却都堵在胸口出不来。

  “田雪儿是几个丫头里生得最漂亮的,生前是你女儿房里的,你可知道她与哪个男人有些交往?”夏冰还是步步紧逼。

  孟卓瑶手里的帕子已落了地,来不及去捡,只是头颅不住打战,过了好一阵才挤出几句话来:“两位,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虽然黄家两位少爷都不是我亲生的,但也是我看着长大的,都是体面人,也没被亏待过,怎么可能受那些乌七八糟的下人蛊惑?你们查案便查案,但不能随便污蔑谁。有些事情,不是你们想得那么简单。”

  “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想得那么简单,那又是怎么个复杂法?大太太可有指教?”夏冰不依不饶,尽显警察之威仪。

  茹冰已俯身将孟卓瑶的帕子拾起,交到她手上,她便再也不看夏冰与杜春晓,嘴里说了句“送客”,便撩起珠帘子进去了。

  “我发现,你每次给人家算命,算到后来,对方都会拍案怒起,直接走人!”夏冰不知何时又恢复一脸纯真,冲着杜春晓傻笑。

  杜春晓只狠狠剐了夏冰一眼作为回敬,遂又愁眉紧锁,喃喃道:“也许,我们真是想得太简单了……”

  【7】

  苏巧梅近来对鸡汤情有独钟,莲子汤和米仁粥已吃到要吐。未出阁的时候,她就不是什么“藏房小姐”,喜欢溜出去吃路边摊的东西,对油汪汪、香喷喷的东西不曾有过抗拒。嫁入黄家之前,母亲逼迫她转换口味,要吃得清汤寡水,才能显示富贵的品位,否则就得遗人笑柄,这几乎成了教条的一部分。于是她只得压抑住胃口,饭桌上都是尽量往豆腐青菜盘里落筷,好不容易见到油炸琵琶这样的美食,亦竭力不碰。母亲总是告诫她,口味愈是挑剔,食量愈是精少,便愈显底子的矜贵。受了这样的骗,苏巧梅便只得想着法儿换些要吃的东西,告诉厨房要喝鸡汤,厨子回说怕天气热,喝了中暑,气得她骂说是哪个混账东西讲的,请他过来亲自跟她讲。厨房这才用荷叶边盆子煲了汤端过来,竟只是集了炖煮时凝在沙锅盖上的露水,汤色一眼见底,喝起来更好比白开水。

  她是多怀念娘家门前摆的臭豆腐摊子,每到晌午都飘出阵阵焦香,她乐得拿手里仅有的几个铜板去买一串,吃得满嘴油气,被母亲打手心。她就是这么样半顺从半反抗地被调养长大,城府不深,倒爱逞强,一直认为美色不是女人最紧要的财宝,要脑瓜子灵才好。之所以她看不起张艳萍,也正是这个道理。

  从少女到少妇,于苏巧梅来讲,并无特别值得留念的事情发生,无非是洞房花烛时承受那一次被撕裂的痛楚,因母亲早早便传授过经验,也没有惊慌失措,只是身体硬得跟死人一般。那时孟卓瑶成天抱上黄梦清过来找她闲聊,她面上装得热情周到,心底里其实也有些鄙夷,因原配夫人生的是女孩,且那女孩的面容又不讨喜。她的野心,是被郎中告知有了孩子之后产生的,并与腹中骨肉一同孕育生长,日渐膨胀,等生下莫如与菲菲,野心也便随之落地。头一次是嫌孟卓瑶叫来的奶娘面目不干净,要重新找,孟卓瑶自然不高兴,苏巧梅就是要她的这个不高兴,于是自己托人寻了一个,把奶娘换掉;第二次又说菜谱常年不换,已倒了胃口,孟卓瑶说那二妹有什么好法子,她便笑吟吟地拿出一张菜单来,递到黄天鸣跟前,黄天鸣自然是点头说好;此后,又生出好几样事情来,孟卓瑶的大权渐渐脱手。

  上位以后,才发现黄家杂事太多,虽有女人进不到的一里,进到的那些也都是劳神得紧。起初她还是雄心万丈,力求面面俱到,纵碰上难题,亦不肯放下身段去向孟卓瑶讨教。孟卓瑶倒是不计较,偶尔也提点几句,她假装不屑,却偷偷按那些法子去做了,果真还是见效的。她的得意背后,其实塞满了紧张与疲累,后来连行房事都觉得勉强,因念想都不在那上头。原先她自以为只要向黄家倾注心血,就等于占领了地盘,这种天真的思维直至黄天鸣娶了三房才完全破灭。张艳萍服侍黄天鸣,实系她的主意,觉得那丫头终日羞答答的,一句囫囵话都讲不好,放在老爷身边最放心。可惜张艳萍升了贴身侍婢后,却一改往常的木讷呆憨,手脚勤快不讲,嘴皮子也变得极伶俐,呆憨转眼就化成娇憨,防不胜防。张艳萍进门的时候,她面上还是欣喜的,忙进忙出张罗婚礼,从红盖头到酒宴上摆的果盆,都由她亲自挑选,一丝不许出错。孟卓瑶当时便走过来,搂住她的肩笑道:“妹妹竟比自己嫁过来的时候还劳心呢。”一句话,讲得她差点掉下泪来,方意识到,整个宅子里,就属她心机最浅,却还当自己是员“猛将”,怎奈有勇无谋。

  红珠把那只甲套交到她手里的时候,她其实也有想过秘而不宣,私下里去问张艳萍,可惜对方先前便早早跟她撕破了脸,又如何能主动去献这个媚?想来想去,索性直接告诉老爷去。只是这样做的后果,她料不到会严重到惊心动魄的地步,不但将张艳萍逼疯,还揭出家里的一个大秘密。听黄莫如讲,这宅子的旧主居然长年隐居在此,从不曾离开,她便心里有了猜测,只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挑明,生怕讲出来就会成真。更何况上过药的头皮还在隐隐刺痛,害她失眠了几夜,忆起自己那一对亲骨肉竟联合起来落井下石,心里的气便无论如何都平不下去,因此决意不再同他们讲话。

  “娘,头上的伤好些没?要不要再找大夫来瞧瞧?”

  这样的话,黄莫如每日要问三遍,苏巧梅都是偏过头去不理。被问得烦了,便眼泪汪汪地道:“怎么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娘吗?你当张艳萍跟我闹的时候,我不知道你们背地里动的手脚啊?胳膊肘外往扭也就罢了,还在大家面前给我难堪,还当我是你们的娘不是?”

  黄莫如低下头,任她骂,黄菲菲倒在一旁笑起来。这一笑,把苏巧梅的委屈暂时给压回去了,她望住女儿,问笑什么。

  黄菲菲揉着肚子站起来,说道:“娘,你要强一世,连个三姨太都收服不了,还在这里怨我们?依我看,大娘吃出钉子的事,必定还有别的蹊跷,保不齐有人从中挑拨。只有娘这么心地单纯,人家怎么说你就怎么信,也不揪着红珠先打一顿,让她讲出些实话来。”

  一语惊醒梦中人。

  苏巧梅又羞又气,当下便把红珠叫过来,翻出首饰盒里的尖嘴发夹,便往她嘴皮上戳,边戳边骂:“小蹄子,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调戏起主子来了!快说!那甲套到底是哪里弄来的?”

  红珠边哭边躲,已吓得泣不成声,尖叫道:“是在陈大厨的衣服里找出来的!二太太饶命!”

  想是被主子的暴怒弄糊涂了,她向苏巧梅高声讨饶,身子却扑到黄莫如的脚下,死死抱住他的双腿,被他勉强挣脱,往胸口狠狠踹了一脚,当下便仰面倒地,不再哭闹了,只捂着被发夹扎破的唇皮发怔。苏巧梅赶紧上来,往她腰间又是一脚,高跟鞋尖刺进她鼓鼓的肉里,逼出一记惨叫。

  “快说!要不然等一歇还要再吃苦头的!”黄菲菲也恶声恶气地在一旁煽动。

  红珠涕泪交织,那张俏丽的瓜子脸已支离破碎,找不到一处齐整的地方来,只嘴上还不停重复:“是……真是从陈大厨的衣服里找出来的!我没有说谎,真没有呀……”

  黄莫如蹲下身子,抓起红珠一根绑了红绸带的辫子,她痛得整个人都在痉挛,只好跟着仰脸坐起身来,与他面对面。他一对素来习惯于含情的星眸,此时锋利如锥,欲在对方身上刺出几个窟窿来:“红珠啊,自你进来至今,我娘待你不薄吧。前年你爹去世,也是二太太拿钱出来给你爹下葬,你说说看,这样的恩情,怎么能不报呢?所以,说实话。这甲套是谁给的?”

  红珠睁大眼睛看着黄莫如,仿佛已失去知觉,任凭他暗示、切割、操纵。

  “是……是大太太!就是大太太!”她仿佛突然“鬼上身”,双目暴睁,跪在苏巧梅跟前,面目也跟着狰狞起来,“大太太”三个字咬在嘴里,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谁?!”苏巧梅捧住红珠的脸,将它挤成一团,问道,“再说一遍!”

  “大太太!是大太太!”红珠的眼睛都是红的,“她给了我十个大洋,让我做的!二太太饶命,二太太饶命啊……”

  苏巧梅顿时百感交集,脑中浮现孟卓瑶端秀的眉宇、稀淡的皱纹、苍白的假笑,丝丝缕缕都流出了恶意。

  好!孟卓瑶,你等着!

  胸中愤怒的火舌,已快要舔光她的理智。

  翌日清晨,孟卓瑶发现门槛上摆了一只金丝雀的尸体,它原先应该在门廊上挂的其中一只鸟笼子里蹦跶,如今却已僵化,爪子紧缩在腹下,绷成一块坚硬的镇纸。

  她叹一口气,命茹冰将雀尸清理掉。

  “也不知是谁做的,缺德死了!”茹冰心直口快,把金丝雀扫进簸箕,与蝉衣碎叶堆在一处。

  天虽热,却已不似先前那般如狼似虎,阳光变得温和许多,静静地在屋檐边、芍药枝上、绿萝叶尖划过。孟卓瑶深吸一口气,欲将惶恐与憋闷统统逼将出来,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象苏巧梅着一双供睡房里穿的绣花拖鞋,无声踏过焦灼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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