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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笔吏-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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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达隐捋着花白胡须,道:“想在衙门里混得好,能往上爬,关键一个字:‘圆’!”
“圆?”
“嗯!圆就是圆滑。里面学问大着呢,对长官,这圆滑就是阿谀奉承,溜须拍马,要舍得送礼,送重礼,长官亲自交代的案子,要办得又快又符合长官的心意。对待同僚,这圆滑就是笑脸迎人,多栽花,少栽刺,人情世故不能少,让人人都说你好。对待下属,衙门里要不苟言笑,所谓慈不带兵,衙门外要称兄道弟,关怀热情,要让下属对你时时保持敬畏,而又心存感激。总之,这个圆字,里面门道很多,说不清道不明,关键看自己的领悟了。哈哈哈!”
他说的这些萧家鼎现代官场小说看多了,自然很清楚,但是却一脸惊喜崇拜状,连连拱手道:“听闻爷爷一番教诲,晚生茅塞顿开,原本一头雾水,现在已经是拨云见日,赫然开朗了。多谢多谢!”
杜达隐瞧着他,点点头,叹了一口气,道:“说得很轻松,其实做起来很难,好比老朽,虽然这些道理都明白,可是老朽太容易较真,凡事不能圆滑,所以错过无数次的提拔机会,最终到老,还是一个小小书吏。公子要以老朽前车之鉴为戒啊!”
萧家鼎心中暗笑,早知道你是纸上谈兵了,要不然,你又怎么干了这么多年还上不去?连一个不入流的小官都没有混上?他心里这么想,脸上却还满是崇敬之情,道:“爷爷过谦了,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能在衙门里干上数十年的人,除了爷爷,也就没有别人了。这样的本事,晚生要是能学会,便已经很满足了。”
杜达隐笑呵呵瞧了杜二妞一眼,道:“这公子到挺会说话的。”
“那不是正好吗?爷爷,你这是答应帮他忙了?”杜二妞欣喜道。
杜达隐沉吟道:“帮忙说说是没有问题的,只是……”
萧家鼎自己知道这老头担心的是什么,赶紧插话道:“这打点之资晚生已经备好了。”
杜达隐顿时释然一笑,道:“你倒是很聪明,准备了多少?”
“一贯钱,外加一枚价值九贯钱的玉佩。如何?”
杜达隐点点头:“按理说,能决定你进衙门当书吏的,只有县令,但是其他的县丞、主簿、和县尉说话也惯用,因为这几个是县令的左膀右臂,他们保荐的人,县令一般是不会反对的。县令你是不容易见到的,他为人也很小心,不见外人。所以,咱们去找县丞、主簿或者县尉中的一个,让他们帮忙说说话,这事就成了。”
“那具体找谁比较好呢?”
杜达隐沉吟片刻,道:“找邓全盛吧,他是我的老上司,我们关系一直都不错,他也比较给我这老脸面子。再说了,你这点钱,也只够找他的。要是找县丞、主簿就不够了,更不要说找县令。”
萧家鼎吐吐舌头,心想这唐朝买官的价格还真是够高的,自己预料不足啊,忙起身拱手道:“多谢爷爷!”从自己腰间取下一贯铜钱,放在杜达隐的面前,道:“这是晚生的一点心意,劳累爷爷帮忙出面保荐,晚生感激不尽。”
杜达隐微笑点头:“你这已经初步做到了圆滑,很好,相信你在衙门里一定如鱼得水。”
萧家鼎真诚道:“晚生只是感激爷爷初次相见就如此仗义帮忙,略表心意而已,等将来到了衙门,晚生不会为一己之利就昧着良心枉法办事的。”
杜达隐点点头,望了孙女杜二妞一眼,道:“若不是二妞一而再再而三的在我耳边求我,我也是不会管这种事情的。要感谢,你就感谢二妞好了。”
萧家鼎忙又对二妞一躬到地:“多谢二妞姑娘!”
杜二妞胖乎乎的脸蛋上又几分害羞,道:“行了,咱们不是相互帮忙吗?”
杜达隐瞧着二人笑了笑,将那一贯钱推到杜二妞面前:“你收着吧!爷爷送你了。”
“谢谢爷爷!”杜二妞拿过那一贯钱。
这时,酒菜纷纷上来了,萧家鼎频频举杯敬酒,又会说话,把个老爷子哄得是团团转。
终于,酒饱饭足,杜达隐道:“今天晚上,我带你去邓县尉家,天黑的时候,你还在这里等我。”
萧家鼎忙不迭答应了。
杜达隐望向孙女,道:“咱们也该走了吧?”
“爷爷你先走,我再跟萧公子说说话。”
杜达隐若有所悟地笑了笑,打了个酒嗝,道:“那好,那我就先走了,你们两个接着吃,说说话!”说罢,朝着杜二妞挤挤眼。
杜二妞有些害羞,嗔怪地轻轻打了杜达隐的胳膊一下,扭着胖胖的腰肢道:“爷爷!你有了酒意,走路可要当心,别摔着了。”
杜达隐挥挥手:“爷爷没有醉,放心吧!”慢悠悠出了雅座,下楼走了。
杜二妞忙把房门关上,从袖口袋子里取出一张表格,放在萧家鼎的面前:“喏,把这个填了,填好之后,我送去户房给你登记,就可以发给你路引了。以后你就不是流民了!嘻嘻。”
萧家鼎喜道:“你可真有本事!这都弄到了!”
“这个没有什么,你赶紧填吧。”
萧家鼎先前已经问过了那萧老汉侄儿的籍贯住址是益州九陇县,当下便填写了。名字一栏,大名写的是自己的真名,曾用名写的是自己冒名顶替的那个萧七郎。
写完之后递给杜二妞,杜二妞看了一眼,道:“你老家九陇县啊?那地方可偏远得紧。听说都是放牧的多。”
“是啊是啊。”
“你在家里排行老七?”
“是啊,嘿嘿。”
“你们家兄弟可真多!”杜二妞笑嘻嘻道,把身边的那一贯钱又推到了萧家鼎面前,“这钱你收回去吧!”
“为什么?”
“咱们两谁跟谁?你帮我,我帮你,这不是扯平了吗?以后我们开诗会,我事前把题目弄到手告诉你,你再帮我,我也不给你钱就是了。行不?”
“嘿嘿,不给钱可以,但是烧鸡和酒是要给的,这写诗很费脑子的!”
杜二妞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道:“你就知道吃!”
“爱吃不好吗?你不也是因为爱吃,才长得这么胖吗?”
“胖怎么了?很多人就喜欢胖的女人呢!你不喜欢?”
萧家鼎耸耸肩:“无所谓,胖瘦都是你,咱们是朋友,又不是找老婆,自然不用挑肥拣瘦。”
杜二妞胖脸微红,道:“还接着吃吗?”
“改天吧,你还得赶紧的把路引弄好,晚上说不定用得着,我也不能多喝,不然晚上见到县尉,印象不好。”
“说的也是,那好,咱们走吧!”
萧家鼎结帐后两人出来,在门口分手。萧家鼎回到了客栈,让李三给他上了一碗醒酒汤,他本来就没有太放开喝,所以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便出门到街上一家首饰珠宝铺里买了两个装礼物的精致盒子,一大一小。回到客栈,将那一贯铜钱放在大盒子里,将玉佩放在精美的小盒子里。两个盒子用一块蓝布包裹起来。
忙完了,他拿出那一册《永徽律》,一边翻看一边等杜达隐。
日落西山,彩霞满天。
门外楼道响起脚步声,接着有人敲门,传来店小二李三的声音:“萧公子!”
“谁啊?”萧家鼎听到了好几个人的脚步声,便问道。
没等李三回答,同行的人已经高声道:“萧兄!是小弟朱海银啊,咱们昨夜说好的,今日一起逛翠玉楼去的!”
萧家鼎忙起身过去打开房门,果然便看见胖乎乎的朱海银带着几个仆从站在门口,拱手望着他。
萧家鼎拱手还礼,道:“这还早着呢。”
“不早了,咱们先去吃饭,吃了饭才好喝酒,空腹喝酒容易伤身,走吧,今日一切都小弟包了,找个地方吃饭去!”
萧家鼎道:“抱歉,我还有一点事情要处理。现在还不能去。”
朱海银很是有些失望,道:“那……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个不好说啊,要不,你先去翠玉楼等我,我办完事就来。”
第14章 宁杀错,不放过
“也好!那你可一定要来啊。我也不吃了,就去翠玉楼等你一起吃饭喝酒好了。他们那酒菜着实不怎么样,只能将就了。”朱海银说着,回头从仆从手里接过一个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两套华美锦缎书生袍,还有帽子和鞋子。
朱海银捧着那衣服进屋,放在萧家鼎屋子的圆桌上,道:“你我兄弟一见如故,兄台如此才情,说实话,你身上这衣着却跟你的才情不般配啊,翠玉楼那些妮子都是些势利眼,只重衣衫不重人。小弟想起前几年小弟还没有发福之时,曾定做了两套衣袍,只可惜还没等穿上身,就胖得穿不下了。所以一直闲置着,今儿个正好用得上,你穿着去,完了觉得不好,扔了就是了。哈哈哈!”
萧家鼎看了一眼那两套衣袍,分明是崭新的绸缎新缝制的,哪里是数年前的物件?看样子这朱海银经常送人东西,所以很懂得如何送礼,这话一点都不像是在送礼,听着反倒是萧家鼎帮了他的忙似的。萧家鼎暗自点头,心想这胖子跟那些满身铜臭的爆发户不一样,倒是值得交往。
没等萧家鼎说话,朱海银已经转开了话题,拱手道:“你有事就先忙,忙完了早点过来,小弟在翠玉楼等着萧兄!”,说罢,带着仆从走了。
萧家鼎听他跟自己说话,俨然已经是多年好友似的,心想这人倒是有些意思,不管是否进得了衙门,也可以跟他交个朋友来往来往。
他关上房门,拿起一套锦缎衣袍换了,竟然是十分的合身,又赞叹这胖子很心细,仅仅昨晚那么会工夫,他就已经看出来自己的身高尺码,做的如此贴身。厉害!
……
少城县衙。
下午上衙时分,县尉邓全盛踱步进了角门,径直往自己的签押房走。一路上皂隶、书吏见到他,恭恭敬敬站立一旁施礼,等他过去了再忙自己的。邓县尉对于这一切,已经熟视无睹,只是慢悠悠踩着衙门青石甬道往前走着。
快到签押房的时候,他看见旁边的刑房屋里几个书吏在嘻嘻哈哈说着什么。刑房司法徐厚德手里拿着一张纸,正摇头晃脑读着。便迈步走了过去。
一看见他过来,那几个嘻嘻哈哈的书吏赶紧收敛了笑容,站在了一边,低头垂手而立。唯独那徐厚德,正低着头吟诵诗句,没有看见,兀自啧啧连声的称赞:“这诗句当真写得好极了,难怪那钟文博不是他的对手,七步成诗,厉害啊!那钟文博这下子脸可丢尽了,看他还有什么脸面当那什么益州第一才子!哈哈……”
他刚笑了两声,他身后的书吏已经看见门口的邓全盛阴沉的脸,赶紧的用胳膊肘捅了他后背一下,徐厚德转头望去,那书吏朝门口努努嘴,徐厚德回头,这才发现了门口站着的邓全盛,吓了一跳,慌忙起身拱手,讪讪道:“邓县尉!”
邓全盛哼了一声,道:“看什么呢?这么热闹。”
“没……没什么……”邓全盛手里拿着那诗稿,想藏在身后,又觉不妥,有些尴尬地笑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徐厚德这刑房司法,从职能上看可以类似县法院刑庭庭长,但是,级别上却不同,司法也是属于吏,没有官品。而邓全盛这县尉却是从九品上,算得上个芝麻小官,相当于县公安局副局长兼县法院副院长(县令有躬亲狱讼的职责,拥有县级司法最高权力,亲自主持破案和审案,所以县令是兼任县公安局局长和法院院长),邓全盛正是他的直接主管领导,所以很是惶恐。
“是诗词吗?给本官看看!”说罢,伸出手来。
徐厚德只好把手里的诗稿放在他的手里,讪讪道:“是昨晚上翠玉楼前一个叫萧家鼎的外地书生写的几首歪诗,都没有记全,我们正笑话呢。”
昨晚上的事情,邓全盛已经听说了,当下扫了一眼那上面的诗句,道:“本官拿回去瞧瞧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说罢,背着手,拿着那诗稿,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办公签押房。
瞧见徐厚德满脸愁容,一个书吏好奇地低声道:“徐司法,你怎么了?”
徐厚德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你们不知道吗?邓县尉是那钟文博的父亲一手提拔的,两家关系好得很。昨日钟文博当众受辱,连带他脸上也不好看啊。——我刚才没有说什么不妥的话吧?”徐厚德忧心忡忡瞧着那几个,他着实有些害怕得罪了县尉大人,县官不如现管,惹火了分管领导,那不是自己找残废吗?
几个书吏哪里敢说实话,忙不迭摇头,赔笑道:“徐司法您没有说什么不妥的话啊。”
徐厚德苦笑摇摇头,总觉得自己先前说了什么不太好的话,这一紧张,又想不起来说的什么了。
一个跟他关系比较近的书吏赔笑低声道:“不就是以诗会友嘛,输了也没有什么,邓县尉应该不会计较这些的吧。”
“你知道什么!”徐厚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们太不了解邓县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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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全盛坐在宽大的几案后面,整个人都好象看不见了,唯独他那张阴云密布的脸上小小的三角眼,死死盯着桌上的那诗稿。
突然,他一把抓起了诗稿,刷刷撕得粉碎,扔在了地上。嘴里咬牙切齿念出了那个讨厌的名字——“萧家鼎!”
他生了一会儿闷气,心里盘算着晚上该怎么去钟文博家宽慰一下。随手拿起送签的文书开始批阅。
其中有一份状子,正是那郝大郎强奸被拐卖的萧家婢女三娘生下一子,萧家想要要回去的事情。这个案子上一次报到他这里,他已经驳回了,这一次又报上来,他正心情不好,不由有些恼怒,正要批示驳回,眼睛突然定住了,落在了最后署名上——代书人:萧家鼎!
萧家鼎?难道就是那个当众羞辱了钟文博的萧家鼎?
邓全盛阴沉着脸盘算着,若真的是他,送到手上,可不能放过了!
钟文博的父亲钟世荣原先是少城县的县丞,后来升任益州府衙录事参军事,简称法曹。邓全盛是他从一个小小书吏一手提拔起来,当上了县衙的县尉。他对这位老上司的感激那是说不完的,虽然为了这个职位,他也没少给钟世荣送礼,但是到底是老上司,还是心存感激的。
得知钟世荣的儿子钟文博斗诗输给了一个叫萧家鼎的外地书生之后,他也替钟家很不爽,现在居然看见一个名叫萧家鼎的人代书状子,顿时嘴角露出狞笑,不管是不是那个萧家鼎,宁杀错,不放过,先抓起来痛打一百大板再说!让他至少一个月都别指望下床!谁叫他替人代书打官司?打了活该!
邓全盛正要吩咐衙役传萧老汉和那代笔的萧家鼎,突然又发现,那代笔后面还有几个字,写得是告状人侄儿。
中国古代朝廷衙门是不鼓励人打官司的,称呼打官司的原告、被告叫做“两造”,就是惹事生非的人的意思。所以,怂恿帮助别人打官司,这样的人更可恶,按照衙门规矩,对这种人,衙门可以根据情况进行杖责。不过,若是告状人的亲属则是例外,亲亲得相首匿,亲属之间甚至都可以包庇犯罪,更不用说帮忙代笔打官司了。既然这萧家鼎是萧老汉的侄儿,那就没有理由打他的板子了。
邓全盛眼珠转了几转,却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出气。还是先收案,审案过程中找他的毛病,再报复不迟!想到这里,邓全盛连内容都懒得看,便提笔在状子上批示立案,着刑房草拟意见呈报。
下午散衙,邓全盛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来到了钟世荣府第拜访。
他进门的时候,门房便陪着笑说:“县尉老爷,你来得正好,少爷正在发脾气,在跟我们老爷顶嘴,你去劝劝吧。”
“哦?怎么回事?”
“还不是昨天晚上少爷跟一个姓萧的外地书生斗诗输了的事。满城都在议论这事,小少爷都没有脸面出门了。大老爷正在说他呢。”
“明白了。”
萧家鼎是钟家的常客,也不需要通报,自己进去,来到了书房,在门外便听见了里面钟世荣那苍老的声音道:“你自取欺辱,还要抱怨,一个小小的挫折便这样,将来怎么面对仕途上的风云变幻?我倒是要感谢那萧公子,他给了你磨炼的机会,让你有了一次难得的教训,这是好事!你还抱怨什么?还要找上门去,你还不服吗?”
“我是不服!”钟文博的声音道,“我从小到大,还没有输给过别人!这是奇耻大辱,我一定不会就这么忍下去的!我还要跟他斗!这一次……”
“你还嫌丢脸丢得不够吗?”钟世荣怒道:“你怎么听不进去呢?不是跟你说了吗,诗词切磋,本来是文雅好事,却被你搞成这个样子,你不觉得丢人,为父还觉得丢人……!”
第15章 满身铜臭
邓全盛忙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屋里的话音便停住了。他这才慢吞吞挑门帘走了进去,对钟世躬身施礼道:“卑职拜见法曹。”
钟世荣看了他一眼,脸上的怒气这才渐渐消退,点点头:“你来得正好,替我好好教训一下这逆子了!”
邓全盛打了个哈哈,看了旁边站着的钟文博一眼,微笑道:“这件事情我也听说了,文博啊,令尊说的没错,诗词切磋嘛,不要太在意了。这一场输了,下一场未必就捞不回来。现在你表现得大度一点,才符合你这益州第一才子的名号嘛。”
钟文博抬头看他,正要说话,却见他不停地挤眼,他对这位邓全盛很了解,知道他这是维护父亲脸面的话,并不是他真心话,便哦了一声,没有反驳。
钟世荣听儿子听从了邓全盛的劝说,怒气才消散了一些,挥挥手,道:“行了,我们说话,你出去吧!”
钟文博转身出去。邓全盛看了钟世荣一眼,道:“我再去劝他两句。”说罢追了出来,低声对钟文博道:“你不要着急,你这个脸面我一定给你找回来!”
钟文博站住了回头看着他,有些疑惑。
邓全盛有几分得意地笑了笑,道:“你就等着看热闹吧,我一定让那姓萧的好看。放心!”
“你不会找人去打他吧?”
“咱们是斯文人,哪能干那样粗俗的事情!是他自己撞到我的手心里来的。具体的以后我再跟你说。”
“嗯!多谢县尉。”
“谢什么,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邓全盛拍了拍他的肩膀,阴阴道:“欺负你就是欺负我!这口气就算你忍下了,我也忍不下!”
钟文博点点头,悻悻地走了。
邓全盛回到书房,见钟世荣还是阴着脸,便微笑道:“孩子嘛,到底经历不多,慢慢的他就明白了。”
钟世荣叹了一口气,道:“我是气恼他一个小小的挫折就经受不了,以后怎么办?我还指望他能进入仕途呢,他这样的性格,在仕途上怎么待人接物?怎么看别家的脸色?唉!真是让我失望!”
“慢慢劝导,会好起来的。其实,这件事情我清楚,也不能怪文博他这么大的气,那个姓萧的书生也太张扬了些,竟然在翠玉楼前挑幡字说什么‘五车诗胆、八斗才雄’,还吹嘘什么他能七步成诗,今日要把益州文人都踩在脚下。文博见他如此狂妄,气愤不过,这才出面的。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抄来的歪诗,本来也没有胜过文博的,是文博让着他,他反而顺杆子爬,非说文博输了,还要逼着文博钻阴沟!若不是在场书生起哄,他当真便要逼迫文博钻阴沟了!你说这姓萧的过分不过分?也难怪文博生气了。”
钟世荣并不知道当时的实情,所以也不知道邓全盛完全是在颠倒黑白。听得不由得慢慢眉头皱到了一起,哼了一声,道:“这姓萧的是什么来头?这么嚣张?”
“听说好象是城里一个叫萧老汉的种菜卖菜的菜农的远房侄儿。商贾之流,能有甚么好人!偷奸耍滑,阴险狡诈之辈!”
“嗯……”
“法曹放心,咱们益州容不得这样的人张扬,这件事情卑职会处理的。”
钟世荣摇头摆手,道:“不!钟文博斗诗输给了他,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满城都在说这件事情,你要是处置了他,不管是什么理由,人家马上就会知道是我们做的,那可就不好了。他一个穷书生,切磋诗文,气焰嚣张一点说话难听一点而已,不必太在意。读书人嘛,但凡有些才学的,有几个不狂妄的?这种事情,大肚一点好,你就不要去多事了!免得人家说我的闲话。”
邓全盛讪讪道:“法曹说的是。卑职目光短浅,惭愧。”
钟世荣慢悠悠道:“上次跟你说的赵氏的案子,马上就发回重审了,你得处理好。”
“法曹放心,卑职一定办得天衣无缝!”
“那就好!——唉,你刚才说得对,商贾之流,偷奸耍滑,这种人实在无趣。可他手里的大把银钱却还是有趣的,要不是看这个份上,我也懒得理睬这些烂事。”
“是啊是啊,这小子满身铜臭,低俗得很,就会给法曹找麻烦。要不是有两个钱,谁理睬他!”
又说了一会闲话,邓全盛起身告辞,离开了钟家,回到了自己府第。
换了便装,吃过晚饭,邓全盛正跟自己刚刚纳进门的小妾调笑,仆从来禀报说,有客人拜访,送上了拜帖。
邓全盛打开一看,是自己老下属刑房书吏杜达隐的拜帖。这老小子,以前来访,可从来不送什么拜帖,今儿个是怎么了?莫非有甚么别的事情?
邓全盛吩咐花房里请,又跟爱妾调笑几句之后,这才踱步出来,到了会客花房。
他走进屋里,便看见杜达隐跟一个年轻书生在两张坐榻上正襟危坐,几案上放着大小两个锦盒。见他进来,二人忙起身施礼。
邓全盛知道那两个锦盒肯定是礼品,来他家送礼的人太多了,他已经麻木了,看样子,这又是为了什么案子之类的事情找到自己托关系来的。当下笑呵呵对杜达隐道:“杜老头,怎么样?离开了衙门,见你比以前可活得更滋润了!”
杜达隐忙躬身道:“是啊,这都是托邓县尉的福气。”瞧见邓全盛在坐榻在盘膝跌坐,将手臂放在凭几上很是舒坦,这才微笑道:“老朽多日不见县尉您了,今日带了一个小兄弟来拜访,唐突了。——这位小兄弟名叫萧家鼎,九陇县人士。久仰县尉大名,所以跟着老朽一起来拜会大人。”
萧家鼎?
邓全盛本来笑咪咪成了一条缝隙的三角眼顿时张开了,成了两个小绿豆。上下打量了一下萧家鼎,道:“昨日听说在翠玉楼前以诗会友的一个外地书生,也是叫萧家鼎,莫非就是阁下?”
萧家鼎忙拱手道:“正是晚生,晚生狂妄之举,让县尉见笑了。”
“果然是你,当真太好了!”邓全盛击掌道,他心里真的叫好,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本官听说这件事情之后,便一直在琢磨这是怎样一个风流倜傥的书生呢,今日一见,果然是气度不凡,才华横溢啊。”
“县尉过奖了。”
“并非过奖,你的诗作本官也拜读了,——‘不知昨夜新歌响,犹在谁家绕画梁。’还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都是好诗啊,特别是那写王昭君的几句,‘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当真是神来之笔,看着让人不仅潸然泪下。好!好诗啊!”
“几句打油诗,能得到县尉的赏识,实在是晚生的容幸。”
他们在说笑,杜达隐却是额头隐隐有汗珠,一听邓全盛提到这个事情,他心里便一个劲后悔,怎么把这件事情给忘了?这邓全盛是那钟文博的父亲钟世荣一手提拔的啊,自己没有想到这个茬,今日的事情,只怕要黄!
萧家鼎却根本不知道其中这个内幕,微笑打开了几案上的两个盒子,露出了里面一贯钱还有那温润的玉佩。道:“这是晚生的一点心意,还请县尉大人笑纳。”
邓全盛眼睛瞧着那玉佩,顿时两眼放光,连消瘦的喉结都在咕咚乱动,似乎在吞咽口水。一看就是个贪财的家伙!萧家鼎心里暗笑,这件事应该问题不大了。
这也巧了,萧家鼎拿钟文博的玉佩来给邓全盛行贿,可惜邓全盛没有注意钟文博随身饰品,压根不知道这玩意是钟文博的。
邓全盛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瞧着萧家鼎道:“小兄弟送本官这么一份厚利,是不是有甚么事情啊?”
“不是的,只是探望县尉一点心意而已。晚生自幼苦读律法,一直有一个抱负就是能评断是非,伸张正义,所以想投身衙门,在刑房谋一个差事。”
“哦?”
一听萧家鼎竟然提出要到衙门里自己的手下当差,邓全盛立即笑了,眼珠转了几转,府衙法曹钟世荣已经说了不要动他,明着动手就不行了,只能想阴招,先把他弄进来,找机会好好收拾他。
邓全盛拊掌笑道:“如此太好了!萧公子如此才情,能到衙门办事,那英雄有用武之地了。哈哈哈。本官非常的欢迎啊!不过,你想去刑房办事,那可是要懂刑律的,本官要当场考考你,如何?”
“好的,请县尉出题。”
“嗯……”邓全盛捋着胡子想了想,道:“咱们大唐无五刑为哪五刑?”
萧家鼎心里笑了,这问题也太简单了,不用自己这个法制史的研究生回答,便是法学系的本科生,学了法制通史也都知道,不过,他当然不会傻乎乎表现出自己很能耐的样子,思索了片刻,才拱手道:“似乎应该是——笞、杖、徒、流、死。”
“不错!”邓全盛满意地点点头,想了半天,才试探着问了一句:“每一类又分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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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二奶的价钱
萧家鼎慢悠悠回答:“笞刑分五等,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准许赎刑的,分别可以用铜一斤到五斤赎。杖刑分五等,从六十到一百止,赎刑为铜六斤到十斤。徒刑分五等,分别是一年、一年半、两年、两年半和三年,赎刑为铜二十斤到六十斤。流刑为三等,两千里、两千五百里和三千里,赎刑为八十斤、九十斤和一百斤。死刑只有绞和斩两种,准许赎刑的,为铜一百二十斤。”
邓全盛稍稍有些意外,瞧了萧家鼎一眼,道:“很不错嘛,再考你一个问题。这个你要是答上来,那就算合格!”
“好的。”萧家鼎竖着耳朵听着。
“何谓八议?”
萧家鼎差点笑出来,这个问题比那五刑还要简单,哪里算什么考试,当下却恭恭敬敬道:“亲、故、贤、能、功、勤、宾、贵,这八种人犯罪,除了十恶重罪之外,若是流刑以下的罪,要减轻一等处罚,要是属于死罪,则由大臣们在尚书省的都堂集体研究讨论,商定之后,报请皇帝裁决。”
邓全盛脸上惊讶的表情更浓了,小绿豆眼变成了一条缝,透过缝隙瞧着萧家鼎,点点头,道:“你已经通过了!不过,本官还想再考考你讯堂的问题,算是额外的,可以吗?”
“当然没有问题,请县尉出题。”
“嗯……你说说,什么是五辞听讼?”
这个问题也不难,萧家鼎道:“五辞,一曰辞听,就是看他的说话,要是颠三倒四的,就是说谎;二曰色听,就是看他的表情,要是脸红有愧色就说明在说谎;三曰气听,就是看他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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