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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结之孔明锁-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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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实际上,小江瓷没有意识到,她在下意识地维护这自己那段残酷的记忆,她不容许别人否定这段记忆,否则,她度过的那些煎熬,又算什么?只是别人口中的一个幻境而已?
在从地狱脱逃之后的每一个夜晚,小江瓷都会有不同的梦魇,主题都只有一个,鲜血,铺天盖地的鲜血,以及这鲜血之后寄予的残酷的死亡意义。
每次从梦魇里惊醒,她都会出一身大汗,想要哭,却找不到可以抱着哭的人。只能抱着枕头,把眼泪融入枕芯中。
晚上有梦魇,白天也照样有梦魇。
几次三番的询问过后,警察也渐渐失去了耐心。
有关犯人的线索一点也没有,疯话倒是听了一大堆。
她关于地狱的描述,警察是一字不信的,作为受过唯物主义教育的人,再加上小江瓷年龄偏小,这样的证词基本没有任何采纳的价值,不管她怎么发誓。或是哭泣,顶多能赢来警员的同情,却赢不来他们的信任。
在她住院满两周后。一直在外出差忙碌的妈妈才来医院看她。
看到妈妈之后,她的情绪又控制不住了,泪流满面地抱着妈妈蹭了十分钟,才带着哭腔朝妈妈又讲了一遍地狱里的事情。
爸爸已经耐心地听过她的讲述了,但他唯一做的。就是帮她把被子角掖紧,告诉她,她只是把半夜做的噩梦当成了真实,那些所谓的地狱,鲜血,全都是幻影而已。
可她清楚。那不是幻影,切断的舌头的触感还留在她的手心,寒冷的坚冰还贴在她的皮肤。她无法说服自己那是幻影。
因此,她把希望寄托在了妈妈身上。她认为妈妈会相信她的。
然而不。
妈妈皱起眉头,无视她紧抓着自己衣襟的小手,转头用疑问的眼神看来查房的护士长。
戴着金丝眼镜的护士长正在往查房记录本记录着什么,注意到江瀚静的视线后。她扶一扶眼镜,从她刻薄的嘴唇里吐出这样一句话:
“病人的情绪非常不稳定。可能出现幻想症状,我建议你带孩子去看看精神科。”
她可能以为江瓷没听见,可她的左耳朵还能听到一点声响,这样近距离的对话,她也是勉强能听到的。
小江瓷的眼睛顿时直了,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乱成了一团被泼洒在地上的油彩,并定格在眼前,逐渐形成一个又一个重叠的乱码。
精神科,落在年幼的她的耳朵里,就相当于判定她,那段可怕的记忆完全无效。
可那明明是真的啊。
她抓着妈妈的衣襟试图爬起来,可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手指也没有力气,她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我不是幻想!我真的见过,拔舌地狱,还有……还有冰山地狱,我没穿衣服,从上面爬过去……好冷好冷,我不可能把这个弄错的!”
护士长听到她的哭喊声,也皱起了眉头,她往记录本上又写了些什么,才把本合上,冷冰冰地说:
“我会把病人的情况向主治大夫汇报,如果有什么安排,我会第一时间通知家属的。”
江瀚静点点头,可还没来得及说话,小江瓷就伸手抓住了她的衣领,一使劲,她的衬衫靠上的三颗纽扣全被扯掉了。
其实,小江瓷只是想坐起来而已。
她得把事情说清楚,要不然的话,自己肯定会被当做……疯子……
“你们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为什么啊!!我求求你们,相信我,我说的是真的……”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她彻底愣了,甚至于一时间哑口无言。
从小,在她的心目里,妈妈要比爸爸严肃可怕得多,由于在学校是教导主任,导致妈妈在家里也是板着一张冷脸,很少有笑容,但她相对于爸爸,反而更崇拜妈妈,她觉得妈妈冷冰冰的样子,特别有气质,特别理性,看起来就像是掌握着全世界真理的女神。
而现在,她从小心目中的女神,除哥哥之外唯一崇拜过的偶像,妈妈江瀚静,冷冷地把她的手从自己的衬衫上拽下来,整整自己凌乱的衣领,站起身来。
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冷静理性,但就像是在看一个可怜的疯子。
自己手里抓着三颗精美的纽扣,寒意却一点不剩地浸透了她的手掌和心脏。
妈妈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第十二节 最终的判决
比地狱更可怕的是什么?
是你明明经历了地狱,你却无法证明你经历过。
小江瓷坐在轿车的后座,愣愣地看着窗外流转的风景,驾驶座上坐的是父亲,副驾驶座上坐的是妈妈,然而一直坐在她左边位置的龙炽,却没坐在他该在的位置。
从住院开始,小江瓷就没再看见过他,他好像不跟自己住一家医院,小江瓷曾经向护士打听过,想知道医院里有没有这么个病人,可护士对她爱答不理的,有点躲着她的意思,对她的问话自然也是敷衍着说些“应该不在一个科室里”的废话,她脚不方便,不能去找,只能干等着。
她没等来哥哥,倒是在住院满一个月后,被爸爸接出了院。
但出院后,他们并没有回家,而是朝着一个陌生的地方行驶而去。
要是放在以前,小江瓷肯定会问这问那,起码要搞清楚自己要去哪里,可她光顾着发呆了,根本没留心车子行驶的方向。她不问,爸爸妈妈也没有说的打算,三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车内一时只能听到轮胎碾过砂石地的声响。
这声响非常细微,小江瓷却能听得一清二楚。父母已经替她配好了助听器,只是她还不习惯戴,感觉这东西塞在耳朵里,不管远近,声音大小都差不多,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像是戴了一只人造耳,不是自己的东西,用着不方便。
可她还是不讲话,她怕一讲话会出错,妈妈会再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她觉得现在的自己,精神已经绷紧到极致,已经很难承受那种眼神了。
等到轿车两边的建筑物渐渐少了。她才感觉哪里不大对,她坐直身体,伸手触摸了一下身前的汽车座椅背,想问问妈妈,她们究竟是要去哪儿。
但在把身体前倾的时候,她看到了前方出现的牌子。
池城山精神病院。
油亮的漆牌配着古老的大门,靠墙种着一整排肥厚的指甲草。
小江瓷把身子向后一靠,把身体整个放软,倒靠在座椅上。
注意到座椅后面传来响动,龙靳华。她的父亲,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半回过头来。对一脸茫然的小江瓷说:
“然然,你别害怕,我和妈妈只是带你来检查一下,没别的意思。这里有专业的仪器,会对你的病有好处的。”
爸爸和朋友都叫她“然然”。只有哥哥才叫她“小乙”。
这些天,她老是想着哥哥,所以,她听到这个称呼后,恍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叫自己。
但对于爸爸的辩解。小江瓷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最后还是决定,勉强扯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
负责诊断她的是个年近40的老大夫,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据说他是爸爸的高中同学,两个人关系不错,算是铁哥们儿。这也是龙靳华带女儿来这里看病的主要原因之一:
他是熟人。信得过,不会把这丢人的事情传出去。
或许是因为这些天想得太多了。她越发敏感,对于周遭的事物,她再也做不到无条件地信任某人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在单独一个人进入大夫的问诊室里时,小江瓷还有点小紧张,不过这位大夫的确温和,用善意的声音对小江瓷循循善诱,鼓励她讲出自己的经历。
她毕竟还是年龄小,警戒心很快便放了下来,慢慢地对大夫讲述了自己的那段地狱历程。
她说得很小心,也很谨慎,生怕出一点点错漏,又被人误解。
所幸,这位大夫从头到尾都在认真地倾听,偶尔地“嗯”一声,从不打断,这给了小江瓷莫大的鼓励,她逐渐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讲到最后,她还是掉了眼泪,伏在桌子上抽泣不止。
大夫抽了一张面巾纸给她,让她出去和妈妈呆在一起,顺便把爸爸龙靳华叫进来,大夫要跟他谈话。
小江瓷拭干脸上的泪痕,抽抽噎噎地走出门去,临走时,她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位大夫,这是她一个月来,第一次完整地讲述了她的遭遇,没有被人打断,也没有被人质疑。
被人相信的感觉真好。
父亲被叫进了问诊室里和大夫谈话。
问诊室的墙壁很厚,隔音效果不是一般的好,两个人谈了些什么,小江瓷一无所知。
现在,她只觉得呆在走廊里憋闷,喘不过气来,就弱弱地跟妈妈提议可不可以出去转转,妈妈看了她一眼,还是同意了,不过小江瓷看到妈妈的脸色并不是很好,也没敢像以前那样缠在她身边,亦步亦趋地尾随着她。
但她没注意到,身后的墙角处,闪现出一只苍白浮肿的眼泡。
那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江瓷孱弱的背影,眼神由木然,渐渐转为惊喜,再渐渐转变为疯狂。
那是一只真正的疯子的眼睛。
这时候,妈妈刚好有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但走廊里信号不大好,所以她加快了步伐,走到可以透气的露台上找信号,无意间,把小江瓷甩到了自己距离十几米开外的地方。
她一个人孑然地立在狭长封闭的走廊上,除了妈妈打电话的声音,一切细枝末节的声音都被助听器放大。
因此,她清晰地听到了,走廊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而且,那个呼吸声越来越粗重,越来越狂热……
小江瓷刚感到不大对劲,像是有人在隐秘处窥伺着自己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类似野兽进攻猎物前的尖锐咆哮!
一个上半身穿着病服打着领带却裸露着下半身的男人突然从身后的走廊窜出来,几步就跑到了江瓷眼前,一手指着江瓷,一手神经质地抓着自己的腿部皮肤,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吐着信子的眼镜蛇,准备随时喷吐出毒液来。
谁也不知道这个病人是怎样从监视重重的病人区里脱逃出来的。是打破了窗户?是逃过了护士的监视?还是从通风管道爬过来的?
或许,这是一场策划已久的出逃计划?
一切的一切,小江瓷都不得而知。
然而,时隔多年,小江瓷还记得当时的场景:
自己看着他,他看着自己,恐惧的冷意像蛇一样,慢慢盘踞到她的身体上。
和一个疯子对视,是需要勇气的,每个疯子。脑中都有一个异样的奇妙的世界,旁人无法了解。小江瓷根本无法理解,这个人为什么眼里闪耀着这种变态的光芒。朝自己步步逼近。
她全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转身想跑,却被他一把抓过去,他的力气之大令人无法想象,江瓷下半身的裤子几下就被他撕成了碎片。挣扎,无望,屈辱,她这辈子都没再像那样凄惨地大哭过,喉咙几乎要撕裂一样地哭喊:
“哥!!!”
小小的腿在男人散发着恶心体味的怀里踢蹬着,撕心裂肺的喊叫却什么也呼喊不来:
“哥哥。救……”
妈妈听到小江瓷的求救声后,马上挂掉了电话,才回头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可她一时也吓傻了,手还保持着拿着手机贴在耳边的姿势,眼看着小江瓷在那人的怀里嚎啕大哭,挣扎不休,却不知道该怎么把女儿救出来。
在这关键的时候。小江瓷内心深处隐藏的恶毒和临危时所能发挥出的最大力量,让她挣扎着上半身。挥起小拳头,一拳砸碎了手边的一个消防器材栓的玻璃!
玻璃四溅,那个疯子被砸碎的玻璃声刺激得愈发躁狂,拖着江瓷的小腿就把她举到了半空,像是要把她摔到地板上!
小江瓷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抱住灭火器,抱住这个保护自己的仅有的工具,借疯子把自己举起来的力,把灭火器抓在了手里。
她狠狠地把铁质的灭火器瓶朝着那个疯子的秃头猛砸了下去!
直到听到异响的大夫和父亲从问诊室里钻出来,才目瞪口呆地看到:
衣衫不整的小江瓷,手里操着鲜红的灭火器,朝疯子的四肢和身体上抽打疯砸个不停,她的眼睛冒着熊熊的恶毒之火,左手的手指甲因为用力过度已经全部劈裂了,血染在了灭火器瓶身的标签上,可小江瓷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痛感一样,疯狂地砸着男人的身体,男人在地板上扭曲着身体,双手护头,抽搐不止,全然没了刚才的疯癫劲儿。
大夫、父亲、还有抓着手机呆立在一旁的母亲,都听到,小江瓷每砸一下,嘴里都会疯狂地大喊:
“去死!你给我去死!去死!”
一声一声的嘶吼,不止是对这个疯子,更是小江瓷对父亲,对母亲,对一切不相信她的人所发出的诅咒!
她已经压抑得太久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她只知道,憋在自己体内的一股浊气已经逼得她难以呼吸了,她必须这么做,才能让自己稍微好受一点。
那些欺负她的,侮辱她的,让她失去最珍贵东西的,都去死!去死!
……
但是为了这次情绪的宣泄,她只得到了一纸冰冷的判决书:
姓名:龙乙然
年龄:11岁
症状描述:幻想自己曾经历过“地狱”场景,虚拟出一个并不存在的状况,容易冲动,有暴力倾向。
诊断:系被害妄想症,并有严重暴力倾向。
建议:留院治疗。
这封诊断书,让她的一生,都走向了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方向。
第十三节 遗忘
在无人相信自己的时候,只能认命,并服从,即使你的确经历过什么,你也要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这样,你才有可能逃脱。
这是小江瓷住在精神病院里,得到的最有用的经验。
她反抗过,哭喊过,统统没有用,在精神病院里,这种异常的情绪宣泄,只会被认定为精神病发,会被强行注射各类药物,在尝试过反抗几次后,小江瓷彻底放弃了。
那才是人间真正的地狱,无可反抗,无可逃脱。
在精神病院里,医生和护士是那里至高无上的统治帝王。
她看到了许多精神病患者,其中她印象比较深刻的,有一个老在手上缠满丝巾的少女,没人能碰她的丝巾,否则她就跟来犯者玩命,她喜欢读三毛,总时不时背诵一段三毛书中的名言。她的丝巾还有一个特别的作用,那是她用来效仿三毛自杀的道具,可她从不会真正自杀,仅仅是游戏而已,她把丝巾绑一个活结,看见能挂的地方就想往那里凑,可活结根本吊不住人,每次,她完成一次假自杀后,都会躺在地上嘿嘿地傻笑半天。
还有一个,是个男人,喜欢浓妆艳抹,他和前面所提到的那个女人是好朋友,两人形影不离,如同闺蜜一般。系丝巾的女人对这个男人最慷慨,总会把自己的丝巾借给男人戴,而那男人总会特别仔细地把丝巾一点点地打理好,装饰完毕后,就翘着兰花指,对着虚空处做妩媚状。
这两个人关系最好,能在医院病人区的草地上一坐就是一下午,一个把玩丝巾,一个翘着兰花指发呆。看上去安安静静的,但谁也不能、不可以打扰他们的安静时光。
小江瓷曾亲眼看到过,一个病人流着口水,傻乎乎地冲上去把女人手腕上缠着的丝巾抽掉,撒腿就跑,女人和男人的脸色在刹那间由安静呆滞转为阴鸷凶狠,变脸速度之快如同在瞬间换上了一个能剧面具。
他们一起追着那个抢走丝巾的病人,表情凶悍异常,像是两头被侵犯了地盘的雌雄狮子,完全失却了理智。而在前方奔跑的抢丝巾的家伙像是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似的,又跑又蹦又笑又叫,整个场面显得极度扭曲怪异。
前面跑着的人终归还是被浓妆的男人先抓住。摁倒在地,去夺丝巾,争抢间,丝巾被撕为两片。
浓妆男人愣了,骑坐在抢丝巾的男人身上。手里抓着半片随风飘舞的丝巾,微微张开口,涎水从他嘴角流淌下来,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一样,把半面丝巾张开,覆盖在自己的头上。做了一个头巾,扭捏了两下,那神态像极了娇羞可人的妙龄少女。
丝巾的原主人在之后才赶到。她一来,便看到了裂成两片的纱巾,她也傻了,两秒钟之后,她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可怖。狂啸一声,把坐在抢丝巾男人身上的浓妆男人一把推开。用手里的丝巾在抢夺者的脖子上狠狠缠了两圈,猛然勒紧。
闻声赶来的保安和护士及时制止了事态的恶化,三个人被分别拖到自己的房间里注射镇静剂,而那个险些被勒死的疯子,在缠着自己的颈子的丝巾松开时,捂着自己的喉咙咳嗽了两声,接下来便呵呵呵呵地傻笑起来。
在这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进行中时,小江瓷正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看书。她只抬头瞟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眼前的事情已经完全不能吸引她了。
在刚入院的时候,一点风吹草动,包括路过身边的精神病患所发出的一声咳嗽一声叹息,都能让她心惊胆战半天,而现在,她已见怪不怪,说到底,不关自己的事情,就没必要去管,否则就是惹祸上身。
她读完了一本书后,病人区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而这平静中,仍在酝酿着下一场骚动。
小江瓷不在意,她把书还给在草坪边巡逻监管病人的护士,拜托她帮自己换一本书。
在精神病院里,小江瓷是最让护士感到省心的孩子,她只是在刚入院的时候不安分,时常嚷着自己没病,偶尔会半夜发梦魇,哭喊个没完,到后来,这样的现象越来越少。
三个月后,她已经平静得令护士都感到惊讶。
她看的书也不像她这个年纪会看的书籍,《源氏物语》、《时间简史》、《医学入门》等等书,在日常做的各种测试里,小江瓷的指标也合格。
护士觉得她大概可以出院了,可问过医生后,说还要仔细观察一下,因为她之前有伤人的历史,一个袭击她的病人被她砸成了脑震荡,身上有两处骨折,在床上躺了两三个月才能下地。
住院满四个月后,小江瓷由值班护士带着前往检查身体,正巧路过了那个被打的病人的房间。
因为这个病人有了出逃记录,医院把他管得格外严,锁在一个特别房间里,如同监狱一样,用铁栅把他和外界隔离开来。
小江瓷路过的时候,他正支着双拐在房间里行走,看到她过后,他眼中散发出愤怒的光芒,喔喔啊啊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吼叫,丢掉双拐想要朝她扑过去。
可小江瓷很淡定,她只是斜了他一眼,平静地做了个抓握灭火器的手势,病人的气势立刻被浇灭了,他哆哆嗦嗦地想去捡掉落在地的拐杖,却没站稳,一头栽倒在地上。
隔着一层铁栅栏,小江瓷眼神朝下,斜睨着这个倒在地上狼狈不堪,站也站不起来的疯子,嘴角露出一丝怜悯的苦笑,接着便转身走去,再也不多看他一眼。
半年之后,她终于被批准放了出来。
她回答的最后一个问题是:
“到底有没有地狱呢?”
她记得,自己的语气无比确定:
“没有。”
她这样地肯定,是为了自保。她对外人否定了那黑暗的一切,却把罪恶深深葬在了自己的心底。
……
驾驶座坐着父亲,副驾驶上坐的是妈妈,自己坐在轿车后座的右侧。
一切都和刚来的时候一样。包括车内的沉默,都一模一样。
但只有小江瓷心里清楚,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了。
在她住院期间,父母只来看过她三次,他们的解释是,因为工作忙。可小江瓷完全不信这个借口,她相信,父母工作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原因,如果他们真的爱自己。或是真的不把自己当做家里的耻辱的话,他们总能腾出时间来看她一眼的。
小江瓷把脸扭向窗外,把嘴唇抿得很紧。唇线下弯,盯着窗外的眼睛里,感情淡漠,冷冰冰的,车窗外的美丽景色也不能动摇她对这个世界丝毫的憎意。
父亲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小江瓷的表情。他示意副驾驶座上的母亲也去看她,他们好像有话要讲。
两个人眼神交流了一番后,由父亲先开口:
“然然啊,咱们家搬家了,我们现在就直接过去。上次我来看你的时候提过吧?”
“嗯。”
小江瓷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
一个半月前,父母来看望自己的时候。确实提起过,他们的家搬了,从池城搬到了倥城。倥城那里有父亲新成立的公司分部。正在等着他去经营。
妈妈也说话了:
“然然,爸爸的公司分部成立了,我也被调到倥城第五大学当教导主任,换个新环境也好,是不是?”
她的这句话没有得到小江瓷任何形式的回应。
提起倥城的话……小江瓷再度想起了地狱。
然而。这个名词已经不能在她心底激起更大的波澜了。
“……然然,你改个名吧?”
母亲东拉西扯了半天。突然提出了这个提议。
而这个提议,终于把小江瓷从纷乱的思绪中揪了出来。
改名字?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
“改成什么?”
母亲没回头看她,盯着前方,说道:
“跟妈妈的姓怎么样?姓江?”
小江瓷的拳头攥紧了。
她想冲他们大喊,换城市居住就算了,凭什么连自己的姓也要改换?自己就这么给龙家丢人?难道就因为自己进过精神病院?
可想到这儿,小江瓷忍不住哑然失笑:
可不就是因为自己进过精神病院吗?
如果继续在池城读书的话,她该怎么面对那些熟悉的同学?父母在向自己熟悉的人面前,该怎样谈论自己的孩子?他们怎么还能保存自己的颜面?
她感到自己的心口位置慢慢弥漫出一股呛人的酸气,钻入她的肺部,喉咙,但就卡在喉咙那里,再不向上升。
所以,她没能哭出来。
她只是缓慢地点点头,说:
“好,但名字我要自己起。”
父亲和母亲对视了一眼。
他们感到很诧异,以前的小江瓷是个逆来顺受的孩子,不管家长做出什么安排,她都只会默默地接受,从不会有自己的主见,现在的她,虽然还一如往常地沉默寡言不爱讲话,但给人的感觉明显不一样了,讲话间甚至有种咄咄逼人的感觉。
或许这种权威被反抗的感觉让母亲江瀚静感到不舒服了,她回过头来,语气严厉地对小江瓷说:
“起名是父母的事情,你年龄还小,没有姓名权。懂吗?”
没想到,小江瓷丝毫不让步,她直视着江瀚静的眼睛,说:
“没商量,要不然我自己起,要不然我就不改。如果你们不嫌丢人的话,我不介意还叫龙乙然。”
“哎,这孩子……”
江瀚静的话刚讲到一半,就被父亲龙靳华打断了。
“好了,就让然然做主吧。”
车子开上了通往倥城的高速公路,爸爸踩下油门,时速表飙升到100公里每小时。
在换完一个档之后,龙靳华像是想起来什么遗忘了的东西似的,侧过头来对小江瓷说:
“哦,对了,龙炽呆在家里呢,等你回家,你们好好聊聊天。龙炽他……”
说到一半,江瀚静突然扬起巴掌拍在了龙靳华放在档位边的手上,示意他好好看路。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在高速上驾驶,马上把注意力放回到路况上。
爸爸的话没有说完,而小江瓷却从他刚才的话里,读出了一丝奇怪的意思。
……哥哥怎么了?
好像,在哥哥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否则,一向利落爽朗的龙靳华绝不会用那样迟疑遗憾的声调讲话。
妈妈拧开了车内的广播,一阵轻音乐在寂静的车内流淌起来,而小江瓷此刻,却无法静下心来去欣赏倾听。
因为爸爸的那句话,她开始想念龙炽了。
在半年的精神病院生活里,她最想的还是龙炽,她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有没有好一点,有没有想自己。
她把脑袋抵在车窗玻璃上,沉浸入自己甜美的幻想中。
……
这种甜美的幻想,一直持续到到达新家的家门口。
小江瓷尾随在父母身后,轻轻咬着嘴唇,压抑住自己激动的心情,等待着屋里的龙炽来开门。
开门的人的确是他,但又不大像他。
穿着松松垮垮的裤子和夹脚拖鞋,头发乱糟糟的,衬衫上洒了一片饮料渍,他一手提着游戏柄,一手扶着门边,望着门外的父母和在他们身后满眼希冀的小江瓷,搔搔太阳穴,问道:
“爸,妈,这是谁呀?”
小江瓷的微笑和扑上去抱住他的冲动在刹那间消失了,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和满眼迷茫的他两两对望。
龙炽他怎么了?
一瞬间,爸爸刚才在车里犹豫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回响起来:
“龙炽他……”
他究竟怎么了?
许久,小江瓷才从剧烈的心悸中解脱出来,硬挤出一句话:
“哥,你……不记得我了吗?”
“哥?”
龙炽听到小江瓷这样叫自己,愣了愣,随后恍然大悟,捉住小江瓷的手,把她带到屋里来,小江瓷感觉自己的身体整个都冰冷僵死了,任由他摆弄,她的目光牢牢锁死在龙炽身上,她不希望自己害怕的事情会发生。
而他接下来的话,让她的梦幻全然破灭了:
“你是家里收养的孩子吗?妈妈说会带一个女孩子回来,原来是你呀~”
龙炽像是压根没注意到江瓷脸上的奇怪神情,伸手揉了揉她的脸蛋,语调轻快地说: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妹妹啦~”
这样没心没肺地说完后,龙炽友好地伸出手来,笑眯眯地对小江瓷说:
“我叫龙炽,你叫什么?”
小江瓷望着他伸来的手,脑中闪现出千言万语,可张嘴又发不出声来。
她喘息了两下,一滴眼泪从眼角流下,刚好滴在她伸出去的手上:
“我叫……江……瓷……”
龙瀚瓷业有限公司,是父亲的公司名,她取了中间的一个“瓷”字。
从此以后,她便再也不是过去的龙乙然了,她叫做江瓷,江水的江,瓷器的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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