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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莲-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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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镜寒茫然眨着杏眼——做什么?她能做什么就好了!华氏宗主命她和尘哥哥远赴草原,将带“莲华血”带回建业,还说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而他们千里迢迢赶到后果然也发现,连长安此刻深陷泥潭,远比三年前在龙城时还要处境艰难。可谁能料得到,白莲宗主的犟性在这三年里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执拗数倍,不顾一切只想着为亡夫报仇雪恨,根本不理会他们好言好语的邀请。累得她白白扮作玉帐侍女的模样,守在她身边磨破了嘴皮子……今夜实在没奈何了,她恼得转身离去,正好另一朵“白莲”到来,认错了人拿自己下手。假装倒下之时,这条迂回之计忽然在华静寒脑中闪现,她当即顾不上她们“姐妹”的夜话家常,急急跑来对白莲宗主身边的亲近之人下功夫。
小姑娘越寻思越觉得委屈,樱唇微启,嗔道:“我们可是真心诚意的!你们……你们干嘛不知好歹?”
可惜她委屈也是白委屈,因为慕容澈根本没留心听她说什么,早转身飞一般冲进了夜色中。华镜寒依然觉得莫名其妙,想要出声呼唤又怕惊扰闲杂人等,于是也只有跺跺脚,跟了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阿衍的营地里狂奔,把毡包、岗哨、执宿的守卫甚至呼啸凛风统统抛在身后。可就在将要奔至玉帐外围时,华镜寒忽觉双膝一软,浑身的气力陡然间消失无踪;她完全无法控制踉跄的脚步,世界天旋地转。她不禁抓住脑海中仅余的救命稻草,出声喊道:“救我!你……慕容……”
一只冰冷的手凭空出现,牢牢捂住她的嘴;那手的主人低喝:“住口!”
“救……救我,”她在他指缝间求恳,身体止不住地战栗,顷刻功夫已然汗出如浆,“别过去……怕……好可怕……”
慕容澈但觉怀里那颗心越跳越是激进狂乱,几乎都要冲破胸腔。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出事了,出大事了!可那红莲少女分明在他的臂弯间缩成一团,那恍然失神抖如筛糠的样子,又不像是在装模作样……华镜寒颤抖的双唇间吐出破碎呓语,痉挛的手指抓住他的胳膊不放:“我怕……莲华……死……”
便在此时,玉帐的方向,一声尖利惨叫划破夜空。慕容澈回头望去,但见无数黑红的影子在偌大的毡包间起舞,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
遍地都是血,都是大片大片、或亮或暗的红。
慕容澈赶到的时候,正看见一只欺霜赛雪的纤纤玉手握住光风剑的剑柄,无限优雅地轻挥皓腕。然后半空中就下起了一场滚烫的雨,满目都是四散盛开的凄艳红花……在那花中雨中,一具女尸颓然倒地,从肩至腹几乎被生生劈作了两半。
死者虽穿着萨尤里的衣裳,却并非胡女本人,从那张沾满鲜血、还算完好的脸上看,她原先的相貌应当比萨尤里出色不少,只可惜少了一边耳朵,左颊也挂着两道陈旧刀伤;而那双始终不肯闭阖的眼更是瞪得大大的,几乎凸了出来,仿佛在诅咒着杀害自己的凶手,诅咒自己渺如浮尘的命运。
即便早看惯了战场上的野蛮搏杀,慕容澈依然被眼前的这一幕深深震撼。他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持剑之人,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人因为周身浴血而无比沉醉的邪魅表情。
——他忽然醒悟,她是真的……因血而狂喜……
那人转过头来,淡淡瞥了慕容澈一眼,随即轻抖手腕,将剑身上沾着的血迹与碎肉挥开。但听“琤”的一声龙吟,光风剑霜芒四射,简直像是被大团银白的光焰包裹,明亮灿烂不可逼视。
“蝼蚁——”耀眼白光里,那人用连长安的双唇连长安的声音冷笑道,“自寻死路!”
慕容澈自然明白面前之人只可能是连长安,那的的确确是她的脸,她的手,她的身体和她的佩剑。但同时他又分明知道,这满身不祥味道的家伙绝不可能是连长安:连长安的表情与神态——高傲、倔强、愤恨、恼怒、羞涩、欢喜……他样样都那么熟悉——连长安也许执拗但绝非冷血,她可是个一边杀人、一边还忍不住为死者落泪的蠢女人啊!
“吾血之卫!”那人在对他说话,用一种将世间万物统统踏在脚下的倨傲口气,“吾予汝永恒生命,汝当以身为盾,以身为剑;奈何连此等蝼蚁都看顾不周?该当何罪!”
“你……”慕容澈刚刚吐出一个字,向前踏了半步,便觉眼前银芒骤现,光风剑的剑尖已抵上他的咽喉。至于那人是如何翻腕出剑的,他根本连看都看不清,更勿论格挡躲闪了。
“无礼者,跪下!”那人断喝道。
这鬼魅般的剑法终于让慕容澈想起了一个人,于是,那个久远之前的名字脱口而出:“你是……连怀箴?”
作为回应,冰凉的剑脊“啪”的一声横击在他脸上,将他打得飞跌出去:“吾乃莲华之女,吾乃乱世之母,吾乃烈焰新娘——吾血之卫,愚蠢的凡人,记住了!”
——她也不是连怀箴,不是……即使是当年的连怀箴,在这人面前也如同三岁孩童般不堪一击。迅捷如电的身法,全然不似凡人的恐怖腕力,这人无疑还要强大许多,简直……简直如同传说中的无血无泪的恶鬼修罗……
慕容澈挣扎着、挣扎着站起身来,方才只轻描淡写一击,他便觉耳内嗡嗡鸣响,半边脸颊痛到麻木。好容易摇摇晃晃直起腰,喉头的腥甜已无法忍耐,满口鲜血登时喷出。
“蝼蚁……跪下!”满帐白光里,那人的剑尖微微下垂,秀目眯起——那双眼,在这遍地的红与白的映衬下,赫然像是深紫色的。
慕容澈颤巍巍抬起手腕,揩去嘴角的血迹,只这一个小动作,便已倾尽全力。在那人身周,在她紫色的目光笼罩下,似乎连空气都凝结成了胶块,四肢百骸统统沉重地不可思议。
——不过……那又如何?他是龙种,上跪天,下跪地,中跪父母祖宗,想要让他屈膝,断不可能!
“……滚出去!”意气忽然喷薄而出,他对那白肤、紫眼、额间隐隐有火红花影的妖孽咆哮道:“我不管你是谁——给朕滚出她的身体!”
那人为他气魄所摄,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她的身体?哈哈哈。在吾驾前,收起汝之傲慢,汝不过凡夫俗子而已!”
可惜慕容澈全然不愿理会她在啰嗦什么,只是卯足全身气力,不顾一切地大喝:“朕叫你滚!”
……然后他便觉眼前一花,明明在数步之外的那人倏忽趋近,几乎与自己脸对脸贴在了一处——那是连长安的脸哪,是夜夜入他梦里的如花娇颜;她靠得如此之近,仿佛是他的亲密情人。
方才还气势凌人的战鬼,此刻突然化身为午夜作祟的精魅,甚至连她的神情她的话语也一并软了下去。她轻抚着他高肿的脸颊,纤纤玉手温柔地、温柔地在他的身体上摩挲;威吓与恐惧顿时云散烟消,此刻静静张开的,是如梦似幻的甜蜜罗网啊……
……她成功唤醒了他的变化,并因此而露出得意笑容。她掂起足尖、俯就身子凑在他耳边,用极低极低的嗓音魅惑道:“吾清楚汝之愿景,吾血之卫。吾能恩赐生命与死亡,亦能令尔等凡人实现所有幻想。以身为盾,以身为剑,为吾而战吧……她便在吾之中,便如同……汝与彼人同在。”
【七四】弦断有谁听
【七四】弦断有谁听
次日早晨,连长安醒来的时候,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她只觉额头深处隐隐作痛,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昨夜究竟是如何安寝的。她依然清晰记得和阿哈犸的争吵,记得自己对红莲少女徒费口舌,然后,有什么东西从中截断,世界因此戛然而止,唯剩永恒的、寂静的虚无。
她在榻上翻了一个身,习惯性地摸向枕边。自从扎格尔死后,自从阿哈犸和那两匹马从砂海中蹒跚归来,连长安送给扎格尔的光风剑便回到了她手中。这柄剑现在不仅仅是父族的遗物,也是她的亡夫的遗物了,夜夜有剑陪伴她才能坠入梦乡——可是这一次,她摸寻了许久,却空无一物。
这不对劲!连长安猛然坐起身,穿着的衣裳似乎换过了;身下的床榻也比原先硬许多;她伸出手在虚空中乱抓,指尖始终没能触到垂丝床帐那如水的质料……然后,脚步声响起,一只轻柔却不可抗拒的手虚按在她肩头,一个声音在说:“宗主,您该多休息。”
她认出了那声音,转过脸面对来人的方向:“何校尉?这是怎么了?我的剑呢?”
连长安看不见何隐的表情,也知道他定然满面迟疑——至少在他的回答里满满都是迟疑:“昨夜……有刺客,”何校尉道,嗓音干涩,“不过已经没事了。”
一柄冰冷的长剑滑入她怀中,她的手记得它的重量,记得它剑柄的弧度。连长安将光风剑牢牢抱紧,像是抱着她业已死去的丈夫、没能出生的儿子,她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怎么了?”她长出一口气,继续问,“我似乎闻到了……血腥味……”
***
——我该怎么回答呢?
何隐实在不知该当如何是好,唯有暗自苦笑。昨夜,当他听到“玉帐传来惨叫声”的通报,拼命赶来的时候,只看到满地鲜红,看到角落里被割开喉管的数名守卫,看到帐中连流苏惨不忍睹的尸身……以及,慕容澈和“她”。
那赫然真的是“她”——和预言中一样,遍体银白光焰环绕,额头上开放一朵血染莲花。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何隐依然因眼前的奇景而瞠目结舌,身体不听使唤,完全无法动作。
“汝是何人?”她松开手,任慕容澈软软倒在自己脚下。血泊里的光风剑嗡嗡鸣动,剑刃发出璀璨光芒,“呼”的一声飞回她的掌心。
何隐发狠咬破下唇,疼痛和鲜血的滋味令他找回了瞬间的清醒。他单膝点地,跪倒在满帐狼藉之中,垂下了头。
“恭迎您重临尘世,”《白莲内典》的守护者——校尉何隐艰辛无比地吐出了那个名字,“……天之君。”
在上一代白莲宗主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夜晚,在曾经的驸马府书房里,连铉将一柄小小的黑铁钥匙交给他,于他无限惊骇的表情中开了口:“何校尉,你知道老夫本非白莲嫡脉,连氏的许多秘传与口诀,在上一代便告断绝。我成为宗主后虽也看过那本书,但能读懂的部分,不过十之一二……我本不信什么‘预言’,若预言可靠,若一切早就注定,那么老夫这半生的努力和悔恨,岂不是全无价值可言?但是,但是如今也许是真的……老了,这几个月来发生了许多变故,让我不得不仔细思索,重新思索,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连家已经三十年没有‘守护者’了,这柄钥匙我本也想一并传给怀箴的,但我现在改变了主意。她是我的女儿,但她终究只是女儿……而你,何校尉,你还年轻;那些‘预言’与‘命运’,你信么?”
那时候他是如何回答的呢?忘了,不记得了。自己似乎是说:“属下并不在乎什么‘预言’,也不在乎什么‘命运’。若可以,属下只想知道……真相。”
——何隐,当“预言”里借助肉体凡胎重回人间的“天人”活生生站在你面前,当“命运”碾过一切有生命或者无生命的东西,毫不留情地向前……你对“真相”的那份执着之心,依然没有改变吗?
光阴之河的另一边,连铉在说:“何隐,若你接下这柄钥匙,接下这副重担,便再也没有退路再也不能放弃,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要替老夫将这故事看到最后一刻。”
三年前无知无畏的自己信誓旦旦:“无论结果如何,属下都会将这故事看到最后一刻。”
——老宗主啊,您的确错了,我们都错了。“获选者”并不是流淌着高贵血脉,惊才绝艳的怀箴小姐,也不是忠诚执着,锋利却易折的流苏小姐,而是她啊……如今她就站在属下面前,以自己同胞姐妹的血为祭,真的……醒过来了……
***
“……校尉……何校尉?”她在呼唤他,怀抱着光风剑茫然四顾,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却没有任何东西,“你还在么?”
“宗主,属下在这里。”于是他从回忆中硬生生抽身,答道。借用她的身体降临尘世的“天人”业已苏醒,但似乎远未完全。宗主似乎……依然一无觉察。
“刺客是谁派来的?草原其他部族吗?还是……阿衍内部的人?”
“是……白莲之子,”他说的并非假话,却满嘴都是苦味,“是属下失察,让她混了进来;还请宗主责罚。”
“啊……”连长安轻呼一声,许久没有话语;然后她嘴角一弯,竟自嘲地笑了,“她是要报仇么?替父母亲族,替骨肉爱人,找我……报仇?”
何隐为她的敏锐直觉惊异不已,只有答:“是,不过属下已经……‘处理’好了,请宗主放心。”
“你们是有资格找我报仇的……”连长安低声道,摇着头,“如果可以的话,厚葬吧。”
此刻何隐胸中的复杂情绪,实在难以用笔墨形容;他唯有点头答应:“……是,宗主。”
连长安慨然长叹,将怀抱的宝剑松开,任它横置膝头:“何校尉,我真高兴你没有安慰我,更没有说‘为宗主而死是理所当然’之类的话,我实在很怕这样的话。如果它是假的,当然有害无益;而如果它是真的,更加沉重的让人难以承受……”
——“获选者”啊,你所肩负的东西,恐怕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沉重许多许多倍哪!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我们为什么而活,又为什么去死。即使是白莲之子,也不该浑浑噩噩活着……宗主,当日在紫极门的城楼上,您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属下一直铭记在心。”
连长安微微侧头,仿佛在努力回忆,半晌方笑了笑,摇头道:“不记得了,完全不记得了……那时候我实在太年轻,太过……自以为是。我总觉得命运待我太不公正,可我自己呢?如今想来,当年的我何尝用公正的眼光看待过别人?连怀箴……我的姐妹,我近来才渐渐觉得,她也许是有理由那么骄傲的,至少她远比我更有担当,更有勇气面对一切。”
“那时候我们都很年轻,宗主,”何隐回答,“都很自以为是……至于怀箴小姐,她的确出色,但……至少如今的我,宁愿跟随因为明白职责沉重而心生畏惧的您,而并非连恐惧都不懂得的她。”
“呵呵,何校尉,您真会说话。”连长安脸上的神情终于轻松下来,“真的要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谢谢你谅解我曾经的年轻和自以为是,还有我犯过的那些不可挽回的错处,我实在非常高兴……我不知该如何表达,但我是连长安,并非仅仅是‘白莲宗主’,更不仅仅是代表了一个血统的符号,我还是连长安——希望你明白。”
“属下明白。”他肃然点头,态度毕恭毕敬。但怀中却有一个声音低低在说,“可惜您……您并不真正明白……”
——无论如何,我要将这故事看到最后一刻。”
***
在当事者的一无所知,以及知情人的刻意沉默之下,这场将整座玉帐染成了血海的“刺客风波”很快就过去了。目不见物的连长安只知道当日在帐中守护她的红莲少女华镜寒受了惊吓,因而卧床不起;而最终除去刺客的阿哈犸则负了轻伤,近日也无法出入她身边。
“阿哈犸的伤势究竟怎么样?”她向身边的每一个人询问。额仑娘和萨尤里一听见这个名字就支支吾吾,而华镜尘则向她保证不过是个小问题。“我该去看看他,”她对何隐说。何校尉并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只是问:“宗主以为……阿哈犸如何?”
“他是我的……老朋友了,”她回答他,口气也有些犹豫;连长安忽然发觉自己从来没有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而阿哈犸……那个性古怪的阿哈犸,又总是忽喜忽怒、神神秘秘、若即若离。
她想到了刺客到来的那天晚上,他在盛怒中吐露的“失去一切”的话——不管基于什么立场,也许自己一直在毫无愧意的接受他的好,却一直忽略了他的想法与心情。于是连长安歉意陡升,她告诉何隐:“阿哈犸他……帮过我很多次,也救过我很多次,还有……他还冒死将扎格尔和叶洲……将他们带回我身边——我信任他……说起来我实在欠他很多很多。”
听了她的答案,何校尉唯有无声叹息。
于是他们终究还是去了,随行的除了何隐以及负责看诊的华郎中外,还有一群负责安全的匈奴守卫与白莲之子。这是大单于的葬礼以来,娜鲁夏阏氏第一次走出玉帐——可是越是走着,她的神色越发冷峻起来。
“……他们果然变了。”她低声沉吟,像是对身边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虽然我看不见,但我知道,他们的态度全然变了……真的让阿哈犸说中了。”
一路上的确还有许多阿衍族人走到她面前,为她的健康祝福;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永远不一样了,她感觉得到。
她忽然觉得无比软弱,像是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孤身漂泊的无助女子。连长安忽然疯狂地思念扎格尔,思念令她的心口一阵阵剧痛。
在旁边搀扶她的何隐发觉了她的异样,关切地问:“怎么了,宗主?”
“……没什么,继续走,何校尉……继续走。”她深深吸一口气,吩咐道——再等等,等你履行完你的职责,等你回到玉帐独自一人的时候,连长安……那时候才可以伤心哭泣,为了带着你的那颗心一并飞向星空的男子哭泣,为了你永远的失去哭泣……并不是现在。
从玉帐到阿哈犸居住的偏僻角落,这条路似乎特别的漫长,不过终于还是到了。这位左翼营的副将虽然身居高位,却鲜少接受战利品或者馈赠,名下的奴隶更是一个都没有。之前他帐中的琐事,全都是自己打理的,如今他既然“病了”,何隐便派了两名下属来帮忙。
“阿哈犸副将他……身体似乎没什么大碍,”守在帐篷外的白莲之子禀道,“只是一直把自己关在里面,不肯走出来,也不准我们进去。”
“不过大人似乎心情很差……”另一位开口补充,“他烧了很多羊皮纸,还砸了他的胡琴。”
“……胡琴?”连长安听到这里,不由一愣,阿哈犸跟在她身边三年了,她竟不知他和扎格尔一样,也擅长乐器。
“是,挺旧的一柄琴,”那守卫回答,“不过……不过在我们发现的时候,那玩意儿已经支离破碎了,所以大约是胡琴吧,也不一定。”
连长安见再也问不出别的内容,便道了句辛苦挥挥手,在何隐的陪伴下走到帐篷门口。“阿哈犸,你还好么?我来看你了。”她提高声音向内喊道。
许久不闻响动,以至于几乎让人怀疑里面是否已人去屋空。然后她才听见了回应,疲惫的、烦躁不已的声音:“在下……身体不适,恕难面见,阏氏……请回吧。”
——难道他还在为那天的争吵生气么?
“既然身体不适,”连长安顿了顿,劝道,“就让华大夫瞧一瞧吧?”
“不必!”这次的回答快速而短促,却满满都是恨意,“红莲……白莲……一样都是怪物,在下凡夫俗子,不必了!”
帐外的人面面相觑,有的甚至开始窃窃私语。身为臣属,而且还是奴隶出身的臣属,怎可如此目无尊卑、不知好歹?可是他们的炽莲阏氏似乎并没有因此而生气,她只是咬了咬下唇,然后再次开口:“阿哈犸,你……”
这一次的回应无疑更加粗鲁无礼,径直打断了她的好意:“阏氏请回——比起在下的小疾,阏氏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七五】冠盖满京华
【七五】冠盖满京华
的确是该……多关心关心自己了——这寒冷、封闭、以及相对安全的冬天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的。就在连长安于慕容澈的帐篷外面碰了个硬钉子的那一天,在阿衍部冬日营地遥远的西方,一系列漫长而惨烈的厮杀正要发生。当时的炽莲阏氏自然全无觉察,而等她事后得知消息时,结果已然不可阻挡——拥有西域最长的历史、同时也是最为富庶的龟兹国在草原奔狼的铁蹄下灰飞烟灭,坐落在库丘绿洲中心的龟兹王都,于熊熊烈焰中烧夷一空,龟兹数万百姓或是身首异处,或是沦为阶下囚奴。
当冰消雪化,在那个冬天即将结束的时候,无数打着各式各样旗帜的队伍开始向金帐的方向蜂拥而来;他们有的携带刀剑,而更多的则满载礼物。既然黄金之血业已断绝,那么也就意味着,崭新的时代马上将要拉开帷幕。
首先到达阿衍部的使者穿着右肩缀有红兽皮的对襟袍子,他们带来的东西中也有一张红色的兽皮——当然除此之外,还有香料、牛羊、以及缀满各色宝石的头饰,这都是草原上嫁娶惯常的聘礼。
“我们从帕斯塔部而来,尊贵的娜鲁夏阏氏,草原之母。”使者开门见山,“我们带来了迦尔族长对您的爱意,带来了他亲手猎到的“达挈”,这是最狡猾的红狐的皮毛,族长曾追逐了它整整半个月,几乎从草原的这一边到那一边……”使者说到这里,声音刻意顿了顿,仿佛若有所指,“他对待猎物就像是对待敌人,毫不留情,也……从不放弃。”
那时候在华大夫的妙手下,连长安已彻底恢复了健康——除了依旧目盲。她没有选择在玉帐接见使者,而是破天荒打开了扎格尔死后便告封闭的金顶王帐。
金帐正中有个高台,单于生前的宝座就安放在上面,扎格尔其实并不喜欢那个拘束的位置,随随便便盘膝踞坐无疑让他更加自在舒心——那家伙从来都是这样不拘小节的,就仿佛自己只不过是个平凡的少年郎。
连长安当然不会僭越单于的宝座,她的位置在旁边,略略低下半阶,是张高背的镶银乌木椅。她端坐其上,穿着黑如永夜的丧服,但腕上、额头、发辫里,闪闪发光都是黄金。
“谢谢迦尔族长的问候,”她对那使者一抬手,并不失礼,脸上却没有笑意,“恰好我也有一块举世无双的火红毛皮,来自于极西之地的神奇灵兽,那是我的夫君——展翅之鹰,黄金之风,草原之主,英雄的大单于扎格尔?阿衍亲手所获,在婚礼的那天晚上,他用它将我紧紧包裹……这世上的“达挈”都比不了他给我的那一块,对我来说,一块足矣。请转达迦尔族长,娜鲁夏并不是贪心的女子。”
——是的,我不缺少金子,不缺少毛皮,更不缺少……男人。
帕斯塔只是个一直附庸于金帐、跟随金帐往来迁徙的小部族,迦尔族长年过四十,性情在匈奴人中堪称温和,他的确不难对付——但即使是这样的人,也把我当成了砧板上的肉,这感觉连长安不由攥紧拳头。
开始的确都是些小部族,都是些抱着撞大运的心思赶来的投机者;对付他们,连长安的伎俩一直有效。他们被金帐的威仪所震吓,因阿衍部的富足而迷乱,他们在傲慢而强硬的瞽目阏氏面前局促不安……感谢长生天,来的不是刘勃勃;感谢左贤王谷蠡的小儿子只有十岁,还不到可以娶妻的年纪,即使他的部属和支持者们声称“可以”,至少这也是一个现成的回绝的借口——但困难总会来的,总会有你无法简单敷衍的对手出现。
前任右贤王且鞮侯的幼子乌维塔索在第七天到访,他的声音并不像现任右贤王——他软弱的哥哥,反而很像他的父亲,以及他战死的其他那些兄弟们,暴躁、耿直而且端方。希望他们的个性并不相像——连长安暗自希望,她和他们打过太多交道了,没什么比一个认死理、并且还和阿衍部旧怨无数的客人更危险的了。
不过这一次,长生天显然没有理会她的祈祷。这位和古代英雄同名的塔索是个再典型不过的达罕男儿,永远牢记仇恨与冒犯,并且宁折不弯——他话语里清晰可辨的愠色根本不像是来求亲的,反而更像是宣战。
“娜鲁夏阏氏,”塔索直言不讳,“我的屠耆让我来这里向你献礼,我原本是不肯的。这是仇人的帐子,你是仇人的阏氏,而且我已经有了心爱的女人……”
听到这里,连长安一直紧绷的心忽然柔软,她不由微笑。十足十草原的儿子啊,她想,她发现自己无法真心厌憎他。
“那就转身回去吧,”于是她谆谆告诫,不像是对博弈中的敌手,反而像是长姊在劝导鲁莽的小弟——乌维塔索的年纪也的确不大,最多与她相仿,“若你爱她,就别叫她难过。”
“不。”塔索摇头,断然道,“她只是我的女奴;而我必须有个妻子,我的帐子必须有个女主人,她能帮我……对抗我的大哥,无疑,你比其他人更适合。”
——我比其他人更适合……连长安叹息,因为我是扎格尔“升白烟”娶回来的阏氏,依照草原的律法,在黄金家族业已绝嗣的如今,我……或者说我的下一任丈夫,就是他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她不知怎的忽然按捺不住,话语脱口而出:“可是在扎格尔……在大单于娶我之前,我的身份不过是个寻常汉女,也和女奴差不多。”
乌维塔索狐疑地瞥了她一眼,仿佛把上位的瞎眼女当成了疯婆子——哪有人会一个劲儿强调自己低贱的出身?
“我不是扎格尔?阿衍,”于是他硬邦邦回答,“我绝不会像他那么愚蠢。”
原来如此……连长安放松双肩,令自己向后靠在乌木椅背上;她忽然觉得厌倦,不想再把这个无聊的攻防游戏继续下去了。
“我不会嫁给你的——因为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都只会嫁给我爱的男人。”她缓缓开了口,“我爱扎格尔,这世上我独爱他一人;不管他是单于还是奴隶,是活着还是死去……同样的,扎格尔娶我,也并不为着我的身份,只不过因为我是我自己而已。他既然选了我做他的‘命运之女’,我便注定要承担他的‘命运’,承担他留下来的部族和责任,至死方休——乌维塔索,抱歉,我不能答应你,请回吧。”
草原少年眼中的迷惑更盛,好半晌,他方道:“娜鲁夏阏氏,你也……很愚蠢啊。”
“也许……也许你是对的。”连长安并未觉得被冒犯,反而前所未有的心平气和。
她知道他们无法理解;她知道在他们眼中,自己和扎格尔一样古怪,甚至她才是他古怪的罪魁祸首。他们畏惧她、也许还有些尊敬她,因她勇冒矢石亲赴战场,因左翼营上空飘扬的炽焰莲旗。但他们没人喜欢她……也许现在更加不喜欢她……
他们说扎格尔因她而死,因为她的要求,所以他不肯娶送上门的龟兹公主,这才激怒了傲慢的龟兹王,从而铸成大错;他们说是她害死了腹中的子嗣,她是残酷的雪山恶魔派来断绝“黄金血”的妖女啊……即使叶洲始终人事不知,但他布下的“眼睛”和“耳朵”们一直都在工作,这一切连长安都知道——她知道在私下里,依然有很多人称呼她为……“巫魔女”。
达罕部的乌维塔索,想要和自己无能的右贤王哥哥一争短长的草原少年终究还是无功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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