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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莲-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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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根根银针次第取下,连长安身上的莲印渐渐褪了色——或者不如说溶化进了皮肤里,莲印消失之后,长安原本惨白的肤色倒似红润健康了许多。

果然,在被打发去煎药的额仑娘回转之前,她便醒了。

“……莲华之女。”床榻边有人轻声呼唤,三根冰凉的手指搭在她的腕上。

她听过这声音,莫名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白莲宗主,”那人又道,“……‘山高水远,他日相逢,定与宗主会饮于朱雀桥上’,您还记得么?”

“你是……那位……红莲?呵,你们总是神神秘秘的出现,这一次,也会神神秘秘的消失吧?”

“在下红莲华镜尘,这是舍妹镜寒;龙城一别,弹指数载,宗主风采依旧。”

即使内心空乏疲累,连长安依然忍不住弯起嘴角:“风采依旧?你是在说,我和三年前一样落魄狼狈……是吧?”

“宗主说笑了。”华镜尘回答,他的声音永远那么镇定平和,带着冷冷的疏离——可此时此刻,这种疏离却远比真心关切更让她感到舒服自在。

“我是在说笑……”那些在亲近之人面前没办法说出的话语,对着陌生的来意不明的他,忽然再无障碍,“三年前我浪迹天涯一无所有,这三年里我拥有了一切却又失去,依然一无所有……我的样子,肯定比在龙城时还要可悲可笑吧?”

“您并非一无所有……”

“那我有什么呢?你倒说说看,我还有什么呢?丈夫、孩子、未来……都没了,我即使睁开眼,也已看不见任何东西,四处一片黑暗……悔恨……如今只剩悔恨……”

“悔恨并无益处,”华镜尘道,“你我都是命运的江河中小小的水花,不过随波逐流,不过如此而已。”

“我不信命运。”连长安恨恨咬牙,“即使此时此刻我依然不信。”

“莲华之女……”华镜尘的声音是隐隐带着笑的,“莲华之女,乱世之母,烈焰新娘……我就是‘命运’送到您身边的,三年之前如此,三年之后亦然——我远涉千里为你而来,我会帮你。”

                  【七二】兰泽多芳草

【七二】兰泽多芳草

我远涉千里为你而来——为了……杀你。

在这一次北上草原的五百“白莲之子”中,缺了一边耳朵,脸上还有两道交错刀口的“何”流苏并不显眼。她的骄傲、尖利以及那用鼻孔看人的习气似乎已跟着她的美貌一道消失无踪了,整个人低调而削薄,就像是片灰色的影子。

与忆事起便知晓自己身世、并因此始终不平的连长安不同,在流苏真正发现了自己与众不同的天赋,从而开始怀疑的时候,她已经在连怀箴身边待了整整十年。

这十年足够塑造太多太多东西了,至少教会了她接受,接受自己附属于“怀箴小姐”这个事实。流苏疯狂地崇拜连怀箴,这种崇拜不仅没有因为她们的关系从“主仆”变成了“姐妹”而有丝毫减损,反而与日俱增。

——而她有多崇拜连怀箴,就有多看不惯连长安。

同为庶女,同为姐妹,同为白莲的一份子,自己虽与“怀箴小姐”天差地别,但无论如何,也强过“只会绣花的那位”百倍。连流苏是怀着这样的自信和骄傲的,她相信自己才是更为优秀、更配成为“连家小姐”的那一个——虽然连铉只给了她一个美丽的遥遥无期的承诺,在其他人面前,她依然只能姓何;虽然命运,显然对她太不公平……她从不敢做梦有一天自己能变成连怀箴,但她真的常常幻想,假如她是她,她一定做得远比她好,好得多得多。

可是,忽然有一天,敕使从太极宫而来,一顶凤冠落进了连府;却没有如理所当然的那样落在连怀箴头上,反而便宜了绣房里的废物。

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一千年前还是一千年后,每一位怀春少女都或多或少做过这样的美梦:梦到有高贵英俊、并且会将她捧在手心里的男子翩然而至,疼她、宠她、眼睛只看着她,以及最重要的,还能够为她铺设闪闪发光的青云之路。倘若要到太极宫里做皇后的真的是连怀箴,流苏只有打从心眼儿里替她高兴,但连长安……凭什么?她凭什么?凭什么是她而不是自己?

那嫉妒的毒牙一生,从此再无安宁。

后来变故起了,后来连家败了,后来那如同谪仙的怀箴小姐化作了紫极门上的焦臭与飞灰——因为她……都是因为她……假如我是她,一定不会如此……一定不会!

说起来,连流苏的运道并不差,至少在那一日全城围剿之时,她还能带着连怀箴的光风剑安然离开玉京。她有白莲的血统,无论是驱使血鸢还是改变容貌,亦或者摄魂之术全都难不倒她;甚至武艺也颇有根底,只要不是和怀箴或者叶洲这样真正的高手相比——但是这一切都没有用,“怀箴小姐”死了,自小到大塑在心目中的华美神像轰然坍塌,她的世界业已随着连家一道崩溃,只剩这副皮囊,宛如片随风飘飞的枯叶,不由自主,南北东西。

变装易服站在玉京城外,回首遥望急剧隐没在暮色里的青灰色的城墙,那是连流苏毕生最为茫然失措的时候。那一夜她抱紧光风宝剑,缩成一团哀哀哭泣——这世上曾有一人,无论是出身相貌还是头脑手腕,样样堪称完美无缺,没有什么麻烦能够难住她;只要有她在,一切问题总能迎刃而解……可是……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因为那个废物……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废物!

即使是在连氏宗族之内,也鲜有人知道流苏的真实身份,但掌管《白莲内典》的何隐不同,从接过钥匙的那一刻起,对他来说连家就没有秘密可言。他清楚“连”流苏的价值,假若那跃下城墙的连长安不幸死去,这位宗主不为人知的私生女儿就是最后的、仅余的“白莲血”;何隐甚至产生过奉她为主的想法,可当流苏真正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何校尉却不得不打消了这个主意。

她并不是掌管一族血脉的材料——何隐几乎在瞬间便作出了判断——她忠诚,甚至不如说,过于忠诚了;她的眼中只有死去的连怀箴的幻影,除此之外,一片空无。

随后便传来了叶洲带着个神秘女子出没的消息,何隐闻听之后立时动身赶往西北边陲,却不料众目睽睽之下没能说服叶洲,反而令手足兄弟反目成仇。不过,这一趟仓促之行还是有收获的,至少他知道了,另一朵“白莲”依然活着的消息。

——既然这一个不成,那么……另一个呢?紫极门上、刀斧之下,那全无惧色厉声咒骂的“另一个”……她呢?

可惜慕容澈的身体突然变化,拓跋辰手底覆雨翻云,看似平静的朝堂上处处都是暗藏的漩涡。这一切都让刚刚站稳脚跟的何隐疲于自保,他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亲自寻找据说失踪的连长安,他只有假手于人……于是,他想到了连流苏。

“……三小姐,”那时候他对她说,“您知道我的使命。宗主去世前一晚,将《白莲内典》交给了我,我现在要告诉您的,是在他过世后我才来得及翻阅的内容,是《内典》记载的隐秘中的隐秘,请您一定要好好听我说。”

“没什么好讲的,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流苏断然摇头,神色凄厉,“宗主死了,小姐也死了,我只想报仇,替小姐报仇!我只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刺杀慕容小儿?你打算怎么给含冤而逝的兄弟姐妹们一个交代?”

“我不会刺杀慕容澈——至少现在不会。”何隐暗叹一口气,回答她,“即便杀了他又有什么用?我是《内典》的守护者,我唯一的任务是确保‘白莲血’的存续,以及那至高无上的唯一的“目的”……为了这些,什么都能放下什么都能牺牲,我什么都肯做。”

“我才不在乎什么‘白莲血’,”连流苏丝毫不理会他的解释,兀自喊道,“我只是愤怒,止不住地愤怒,为什么活下来的不是小姐?”

何隐望着连流苏狂乱的眼神,还有她脸上病态的潮红,低声道:“副统领她……是有可能活过来的,假如老宗主对‘预言’的解读是正确的话……‘双星辉照,莲华不死;终将复起,其势更烈’——连氏百年间最优秀的子孙,预言里的‘莲华之女’,她……绝不会就这么结束的。”

***

……预言?

——那可笑的,天杀的“预言”!

说好了他帮她寻找令连怀箴复活的方法,而她在廷尉府的协助下,替他聚集流散西北的白莲诸子。可是当连流苏从着火的龙城逃出,九死一生回到玉京;可当她愤愤然告诉他,他们的计划被那个遍体光焰流转的“妖孽”所阻挠所破坏时,他却忽然对她说,也许自己错了,也许一代又一代的白莲宗主们对‘预言’的解读统统都错了!也许那传说中的“莲华之女”,那传说中“终当复起,其势更烈”的大人物,并不是惊才绝艳的连怀箴,而是那个将阖族上下推入覆灭境地的丧门祸星连长安!

——错了?

只这简简单单两个字,便彻底交代了?那小姐算什么?一个可悲的替死鬼么?那自己又算什么?替死鬼的可怜影子么?

原来小姐的“命运”和自己的“命运”,不过是个荒谬玩笑?是真正的女主角出现前的垫场戏?

——是的,错了……我一定会证明……错了。

——不是对所谓的“预言”的狗屁解读,而是对这无稽的“预言”本身!

——不是“莲华不死”么?不是“终当复起”么?我会证明,你不过也是肉体凡胎,你也会断气也会僵硬也会腐烂发臭也会成为蛆虫的餐点,也不过是另外一个人的“替死鬼”,是远比我们更可悲、更可怜的踏脚石!

——我以我失去的那只耳朵,还有我脸上的永不消褪的伤痕发誓!

***

阏氏的玉帐自然好找,但那里无论日夜,都有白莲之子与蛮族武士把守。连流苏跟着何隐来到这里已有好几天了,却始终没找到任何可行之法。她甚至认真考虑,要不要趁着白莲之子们“拜见新宗主”的机会冒死当面刺杀——她很清楚,那废物是没什么本领的,只要何隐不在身边,只要自己的运道不是差到了极点,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成功的机会当有八九成。

可是连流苏这般等下去,却一直没能等到召见的传唤。五百白莲之子们在彭玉的安排下有了脏兮兮的帐篷住,有了单调而腥膻的三餐,但是仅此而已。他们这些人似乎都被搁置一旁了,就连何隐也整日忙忙碌碌,鲜少在众人面前出现。

何隐治下极严,端的是军令如山,其余白莲诸子早就习惯了他的手腕,虽不禁各自心中打鼓,面上倒样样如常,没显露出一星半点。唯独连流苏满腹盘算,比别人更加急切数倍,她敏锐地嗅出了有大事发生。

于是那一天,脸上有了伤疤后便不爱往人前去的她,忽然出现在临时搭建的膳堂里。近来无事,茶余饭后,同袍们总爱在这里闲谈两句,传些碎语流言。她不理会众人惊奇的探询的目光,自顾自于角落坐定,低下头竖起耳朵。大家见她默然无话也就不再关心,随着酒酣耳热,越聊越是肆无忌惮。

据说……据说“新宗主”这三年中又嫁了一次人,还是嫁给了蛮子头领——“奸夫□”,连流苏听着,不由得一阵狂怒在心头涌起,她当然知道那人是谁,冤有头债有主,总有你们清还的时候!

据说……就在众人到来之前不久,那位蛮子头领突然去世,而“新宗主”腹中的子嗣也因此没了,她自己则大病一场,如今还没有见好呢;而且,而且似乎……似乎连眼睛都出了问题——“这才叫恶贯满盈报应不爽!”方才的愤怒忽然不翼而飞,比那更加强烈千百倍的狂喜呼啸而来。一听到这个消息,连流苏立刻便勾起了嘴角,苍天果然还是长着眼睛的!整整三年了,她从来都没有这般开心快意,以至于竟然忍耐不住脱口而出:“没了便没了,不过是个蛮子的杂种,生下也是耻辱。”她这话一落地,满座你一言我一语闲聊着的白莲诸子们立时鸦雀无声,个个满面惊骇的望着她瞧。

“看什么看?一副痴呆相!那废物不过惯会哄骗男人罢了,慕容小子如此,这杀千刀的蛮子也一样,难道我说错了么?”连流苏实在很想大声骂过去,就像是当年,自己在驸马府中的泼辣与威风。但她很清楚如今不同往日,切切不敢打草惊蛇。于是她终究忍住了,只是满脸倨傲,拂袖离开,在寻了个无人处后,方才痛痛快快大笑了一场。

——原来那废物死了男人,没了孩子,而且还瞎了。真好,太好了!自己擅长的改换容貌的障眼法是白莲秘术的一支,虽然骗不过“白莲血”,但普通人断然是没办法识破的。尽管玉帐的守卫从无间断,尽管匈奴蛮子对他们这些外来者并无好感,尽管何隐对自己始终存着提防,但毕竟叫她找到了关键所在,不是么?命运果然是帮她的!

这世上的事情,从来架不住有心人。既然计议已定,连流苏便不再急切,安安静静等待了几日,将玉帐周遭的动向摸了个一清二楚。素日里惯常出入那边的除了几位蛮子将军,除了何隐,以及近来大受青睐的老郎中之外,只有一位形貌不俗却有个蛮族名字的汉人,还有就是那妖女的侍儿和仆妇了——好巧不巧,连长安的女侍与自己的身量高矮,倒有几分相似之处。

于是,就在到达这里的第十三天,一个无星无月的暗夜,连流苏趁着那名唤“萨尤里”的女侍出帐解手的当口,从潜伏已久的阴影中跃出,一记手刀,便足够叫她老老实实睡到明日天光大亮了。流苏用比这寂寂寒夜还要冰冷的目光望着倒在她脚下的蛮女,不屑地啐了一口,伸手在脸上一抹,手心泛着隐隐的白光。

半炷香功夫之后,阏氏的贴身女侍“萨尤里”再次走进了玉帐,两旁的守卫们果然视而不见,甚至还有几位还向她友好地点头。连流苏肚中暗笑,努力装出那蛮女的身姿步态,甚至还忽然兴起,对其中一个看着特别野蛮粗鄙的,投以轻飘飘的媚眼儿。瞧着那蛮子晕乎乎满脸陶醉的神情,不免鄙薄之心愈起,忐忑之意倒轻了几分。她忽然觉得这不像一次血腥的刺杀,反而是个荒诞玩笑了。

——归根到底我的这一生,又和“玩笑”差了多少?

可是笑意还没有浮上嘴角,便硬生生僵住——怎么?这么晚了,她原道连长安定然已经入睡,谁成想玉帐中竟然还有客人在!

“……你不能这样。”那人站在帐中,侃侃而谈;他讲话的口气全无半分对上位者该有的崇敬以及诚惶诚恐——“若是他敢这么对小姐说话,早就被拔掉舌头了!”连流苏不由想,无论怎么看,面前这斜倚在榻上肤色苍白两眼无神的女人,都和连怀箴判若云泥。

“命运真正不公平!”第十万八千五百次,她发出如此的慨叹。

“你知道我能。”那女人回答,“阿哈犸,即使你举出无数个理由,也断然及不了我的这一个——他们害死了扎格尔,我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是啊,说得真好。你害死了小姐,害惨了连氏满门,我定要你付出代价!

那名字古怪却相貌英俊的男子显然已废了许多口舌,却没料到全无效果,不由动了火气,更加放肆起来:“不必讲什么天寒地冻,人马补给,这都是末节小事。你可明白,你现在的身份……你现在的身份实在难以弹压草原诸部,甚至是对这座营地里的阿衍族人们也一样!扎格尔……单于活着的时候,你是他们的女主人,他们自然以你马首是瞻;可现在他已经……死了、不在了,你不过是块人人眼馋的肥肉!”

榻上女子的脸上浮现出某种莫测笑容,似乎是认真,似乎不过是在对自己无情嘲讽:“我知道,我没了丈夫,又没了儿子,‘黄金血脉’已经断绝,也许明日一大早,草原各部就会统统攻打过来;甚至今天晚上,就会有哪位不安分的人物冲入这里,迫不及待地爬上我的床,妄想就这么继承扎格尔留下的一切——这些我自然都知道,可是那又怎么样?阿哈犸,没什么了不起的,无所谓,真的。谁想来就让他们来吧,我等着呢!”

听了这番胡言乱语,那男子愈发愤怒,额头青筋暴跳,以至于口无遮拦,竟然直呼自己主人的名讳:“连长安!”他几乎是在咆哮了,“你想死很容易——难道我们这种人,还会怕死吗?不过……不过是个男人,值得你一次又一次的发疯?”

这句话显然触到了炽莲阏氏的逆鳞,连长安的脸孔猛地涨红,自榻上奋然起身,竟然恼怒得口齿不清:“你懂……你懂什么!”她踉踉跄跄,像是想要跳过去给无礼的部下一耳光,只可惜眼睛实在不方便,反而脚下拌蒜,险些跌倒。还是阿哈犸急忙纵身来扶,托住她的手臂——然后被她发狠推开。

“滚!你滚!”她厉声痛骂,话语中隐有呜咽之意,“我失去的东西……你怎么会……怎么会明白?你永远也不明白!”

站在一旁观赏这场大戏,连流苏只有暗暗叫好——被自己的心腹违拗顶撞感想如何?最好也叫你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不负连流苏的期望,那阿哈犸果然没有低头服输。他脸上的肌肉隐隐抽搐,神色越发可怖,显然心中痛苦万状;话语从齿缝中一字一字吐出,落在地上铿锵作响:“我懂什么?你以为……你以为只有你才明白什么叫做‘失去一切’?身份……基业……兄弟……心爱的女人,甚至自己的名字——你竟然还问我,我懂什么!”

连长安红涨的脸瞬间褪色,显然是给他这段话里的惨痛之意震住了;整个人顿时没了方才的硬气,不禁踟蹰起来。

“阿……阿哈犸,抱歉……”她说,“你从不讲自己的事,我以为……我不该这样对你说的,但……”

——废物就是废物!这样就服了软?连流苏暗地里撇了撇嘴,真让人恶心!

而帐内那男子也忒是没用,见对手抽身退让,竟不懂得步步进逼趁热打铁,反愣在那里。一时之间两个人默默对立,就像是一双蠢笨的呆头鹅……许久,许久之后,阿哈犸方长叹一口气,低声道:“我也不该……算了,总之你无论说什么都好,眼下这样,一动不如一静,静观其变吧……如果到了春天,事态没有恶化,那么无论是报仇还是别的什么,都由你。”

两人之间虽不再针锋相对,但帐内的气氛依然凝郁得几近冻结。连长安垂首沉吟,终于自嘲道:“反正……反正我就是不答允你,这睁眼瞎的样子,也拿不起刀剑上不得沙场,也没有人会认真听我的话,是不是?阿哈犸,你还是这么‘算无遗策’啊……”

那男子紧紧抿了抿嘴唇,显然是默认了,他一拱手,别别扭扭回答:“阏氏说笑……”随后顿一顿,又道,“既如此,你早些歇息吧,我回去了。”

言毕也不待她答应,便自顾自转身而出。在走过连流苏身边的时候,对她使了个眼色,悄声吩咐:“还不去扶阏氏?”

连流苏肚内暗笑,点头不迭,正要抽身,忽听那人惊问:“你……你的脸怎么……”

这一下可把流苏吓得魂飞魄散,怎么可能?难道是自己看戏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露出了破绽不成?她顿时手足无措,又不敢贸然开口,心里只想:若是小姐还在……小姐……她会怎么办?

还未理出头绪,幸好那名唤“阿哈犸”的无礼男子用手扶了扶额头,已道:“没什么……想是我看花眼了……”说完,挥挥手步出帐去,背影无限寂寥。

                  【七三】吴钩霜雪明

【七三】吴钩霜雪明

直到回到自己的营帐,慕容澈依然无法挥去胸中那份焦躁的感觉。愚蠢!愚蠢!愚蠢!简直愚蠢透顶!他不住低声怒骂——他早就该一走了之,何必留在这里,陪那女人发疯?

他早就下了一千次一万次决心,可是总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越是想要离开,越是无法离开……就仿佛被冥冥中某种强大的力量绑缚一般;她实在是她命中的魔障,无解的难题。

夜已深沉,慕容澈的居处和叶洲的相仿,都是四壁徒然,唯有一角堆着许多羊皮纸书写的公文,唯有一盏昏黄油灯。而且比起叶副将,他这里无疑更是偏僻,向来少有人迹,在这萧索冬夜,万籁俱寂,只有永不停息哑声咆哮的朔风。

多想无益!慕容澈不禁苦笑一声,从帐后舀了水大致净了手脸,便和衣卧倒。人躺在榻上,闭合双目辗转反侧,眼前如流水般滑过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明明困倦以极,却总也睡不着。

——总觉得自己已经……渐渐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人明明还醒着,梦却来了。

梦里他周身窄袖左衽的胡服,怀抱东耶琴,就像是那个家伙曾经喜爱的装扮,全然如同一位浪迹天涯的吟游歌者。慕容澈自小习文练武,样样都出色,唯独音律全然不通,他从没有时间精力浪费在无益的游乐上面。可是在梦里,这显然不是问题;梦里他的歌喉如同扎格尔一样高亢甜美,梦里他的手指如同扎格尔一样灵巧娴熟。

不过是个梦……朦朦胧胧中,慕容澈想——荒谬绝伦,而且,多么滑稽。

在梦里他边弹边唱,在梦里她巧笑倩兮。梦里有大漠风砂,有男儿壮志,有西域无边美景,也有中原万里归思……那竟然是一支自己从未曾听过的歌啊,一支满怀苍茫郁气的磅礴古风:……

胡儿风物胡儿歌,西凉子弟泪婆娑,忍看石门空聚月,转头饮马踏黄河。

黄河水寒冰刺骨,平沙岸上胡弦起,项王歌罢楚帐空,何处吹笳望明月?

明月明月犹可望,男儿功业在何方?

戈壁扶戟吞浊酒,匣内龙泉横天舞!

横天舞,意踌躇,雪花如絮风如虎。边戍将军青春老,中原烽烟动地鼓。

哀胡儿,胡儿苦,胡儿作歌在西凉,西凉城上望洛阳。

歌不到洛阳王孙《美人赋》,望不断北邙山下公侯墓……

“……好歌!”忽有人抚掌赞叹,声音清脆甜美,宛如纯银打就的铃铛。

慕容澈猛地一个激灵,睁开双眼,却只听“咕噜噜”一阵响,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膝头滚落,砸在地面上,竟是柄兽皮蒙箱、鹿筋为弦的老旧胡琴。不知为何,自己竟没有好端端躺在榻上,而是背倚中柱盘膝而坐,仿佛真的正在……正在鼓弦而歌。

“实在是好!”那婉转女音再度响起,“男儿心事当拏云,腹中没有几番丘壑,没有一颗英雄胆,断不能有如此佳作。”

“谁?”慕容澈再也顾不得依然昏沉沉的头脑,顾不得满怀的迷茫惊疑,身子悚然而起,喝道,“出来!”

那声音咯咯笑着,说不出的悦耳动听:“没想到将军独擅弦歌,却不解听者雅意,可惜,可惜……”

但见帐篷的角落中有赤色微光一闪,一位身着匈奴短袍的妙龄女子已站在那里,美靥如花。

“……萨尤里!是你?”慕容澈自然认得那张脸,顿时惊得心神剧颤;难不成这一直伴在连长安身边的匈奴少女,还是个大有来头的细作不成?

不过他很快便发觉事有蹊跷,就在今夜,他于玉帐中遇见萨尤里时,这女侍分明穿着日常的赤褐皮裘,领口袖口缀有杂色狐毛,可此时此刻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她,却一袭锦袄,式样颇似汉妆。

——而且,那小丫头的汉话虽好,咬词吐字可远有没有眼前这位清晰,甚至……文绉绉的,声线也不如这般纤细……

慕容澈不由蹙起双眉,仔细端详,果然,那早瞧惯了的面容越发显得不对劲。仿佛隔着水面望见的、摇摇曳曳的倒影,越想看清,越是捉摸不定……对了,在玉帐中也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还以为是灯影摇晃,加之自己心绪不平的关系,可现下这种异样分明清晰,断然不是错觉了。

“你的脸……”他暗自攥紧右拳,缓缓问,“你……究竟是谁?”

“果然,尘哥哥说的没错,你也是‘莲华血’啊,”那神秘少女面上的笑容一个闪烁,随即消失无踪,“阿哈犸将军——或者我该尊称一声……陛下?”

***

连流苏的手指与连长安的咽喉之间,隔着一个刀锋的距离——而她与她的命运,也只隔着一个刀锋。

分明近在咫尺,只要一伸手,只要一伸手就能切开她颈部的血管,然后一切都可以结束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愤怒和嫉恨,都可以被拯救。

可是就在此时,那盲眼的、毫无防备的连长安忽然道:“华姑娘,还是请你回去休息吧,我真的不需要人守着……”

华姑娘?连流苏不禁一愣——那是谁?她连忙左顾右盼,玉帐中明明只有女侍“萨尤里”在,只有她一个人哪!

炽莲阏氏见她不答,倒也没有生疑,而是继续道:“我知道令兄与你也是一片好意,但……连长安从来不会平白无故接受别人的‘好意’。否则,当年在龙城时,我就已经跟你们走了。”

连流苏彻底昏了头,她甚至开始怀疑,面前这废物是不是根本就在装瞎,此刻正故意捉弄自己取乐?

“……呵,”连长安忽然笑了,微微摇着头,“看来我还是白费唇舌,你还是只听你‘尘哥哥’的话呢……爱留便留着,随你们喜欢好了,我的确很想重见光明,但如今这般境地下,是绝不会和你们去南晋的。”

——尘哥哥?重见光明?南晋?

她究竟把自己当成了谁?还是……帐外倒在自己掌下的那个小侍女,本是位大有来头的人物?

筹谋妙算并非连流苏的专长,何况是这般云山雾罩的茫然境地。她愣愣望着连长安自己摸索着上了榻,摸索着放下一侧天青色的纱帐;炽莲阏氏的枕边倚着柄纤细长剑,剑柄乌黑奇古,嵌着一颗苍白宝玉,皮鞘却光亮崭新,粗陋得刺眼。

连流苏的眼睛猛地大睁,血与怒火直冲头顶,她认出了那柄剑,一时间所有的疑惑和犹豫全都烟消云散——管她在打什么哑谜,管她有什么阴谋诡计,即使这废物真的没瞎,真的设下了圈套正等自己跳进去,她也认了!

那除了有三分狐媚手段、有几丝异处之外,全然不值一提的家伙,竟理所当然的拥有那柄剑,仿佛那是属于她的东西……真该死!

刹那间,连流苏的双目已尽皆血赤——她将半生所学用到了极致,揉身疾扑过去,死死掐住了幔帐中、连长安的喉咙。

***

大变发生之时,那自称是“红莲华镜寒”的少女刚刚解除了障眼法,正在用令人难以抗拒的甜美嗓音倾注致命诱惑:“陛下……不必紧张,我们并无恶意;镜寒谨代表华氏族人请您赴建业一游——当然,是和‘莲华之女’一起……以血之名,你们的一切‘愿望’,都能够实现……”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惊觉面前的男子变了脸色。慕容澈一把将她挥开,向帐外踏出两步,又回身喝问:“你们……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华镜寒茫然眨着杏眼——做什么?她能做什么就好了!华氏宗主命她和尘哥哥远赴草原,将带“莲华血”带回建业,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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