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江山莲-第20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世宗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盖有太祖之风,英雄之器焉。”

慕容澈沉默下去——他知道不会有一个自己想要的答案在等待,但他依然非问不可。

“那么……那么你打算如何去写……朕呢?”

疼痛不住穿刺着他的身体,残酷一如那衰朽老人的笑容:“老夫觉得,当以‘思’为号,以‘武’为谥——外内思索曰思,追悔前过曰思,谋虑不衍曰思;刚强直理曰武,刑民克服曰武,夸志多穷曰武——陛下以为如何? ”

……追悔前过?

……夸志多穷?

慕容澈忽然笑起来,笑得连连咳嗽,口唇间喷出黑紫的血沫。

——曾有一个少年,夙夜里研习武艺,白日间临窗苦读,和光同尘卧薪尝胆二十年,终于抓住了想要的东西,达成了自己的愿望。他原以为权柄在手,就可以大展拳脚翻云覆雨;他原以为尽心竭力,就可以建功立业青史流芳……

在他眼中,这世界简单而鲜艳,生与死有别如天渊;人人都如新铸的长剑,锋利明亮……可是,他的亲人死了,他的敌人死了,他的朋友也死了……那个曾经的少年,终于也在今天进了坟墓。

——我这可笑的一生,毕竟是一场梦吗?

慕容澈将溃烂的手伸进怀内,掏出一根绸布包裹的赤金簪子。他这忙忙碌碌如履薄冰的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春梦,他从她的青丝里取下来的,就是这么一根簪子。

他将金簪连同那层绸布一并放在桌案上,说道:“很好……你就这么写吧。”

老者抛开书卷,站起身来:“这……”

慕容澈摇一摇方才连太史放在他身边的酒葫芦:“这是你们连家的嫁妆,是我的酒钱。”

——你就这么写吧,把旁观与记述看得比生命和尊严还要宝贵的人;以你的丹心碧血写就历历汗青。告诉千百年后的人们,曾有一个少年,他的坚持他的愚蠢,他的雄心他的天真,他的一时成功他的终究失败,他的爱与他的恨……

——曾有一个少年,从小想当太祖世宗;可是不知怎么的,生命拐了个弯,最后却成了“追悔前过、夸志多穷”。

慕容澈踉踉跄跄转过身,用无力的手指勉强拔开木塞,一仰头,大股火辣的酒浆便灌了下去。只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额间已满布汗水。可他宁愿周身的水分统统变作汗液,宁愿滚烫的体温把这一切烤干!

因为……真龙是不会哭的。

慕容澈抛下空了葫芦,一步接一步,拖着脚挪出房门……从今往后,他的故事要由他来写——由他自己写。

作者有话要说:1,我盒饭男又回来了,但是……我不信这章炸不出潜水党,望天。

2,报告大家一个“坏消息”,俺坚持不住了。白天上班晚上填坑,人要傻了。所以,特此请假十天,调整一下身体和思路,7月10日恢复更新。第三卷开始了,阿澈、小札和长安终于站在了同一个舞台上——草原见!

卷三:八百里,五十弦——那时我是匈奴的阏氏

【三九】陇头流水

【三九】陇头流水

草原的白昼很美,而草原的夜更是美得摄人心魂。

星星多么亮、多么低,在头顶有条不紊地旋转着,无论春秋冬夏,无论悲欢离合,无论星空下抬头仰望的人是帝王还是囚徒;它们一直闪烁,一直照耀,一直冷眼看红尘爱恨、光阴如梭。

连长安在夜风中策马徐行,马儿颈下的銮铃叮当轻响。起初她不谙长久乘骑,每日宿营时从脚尖到腰部统统颠到麻木,大腿内侧淤青流血,要人搀扶着才能下马。可渐渐的,腰胯间掌握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马背上的生活再也难不倒她。

他们自宣佑二年腊月残冬从龙城逃离,用了足足一月光阴辗转于连绵的山野。待到高耸的峰峦逐渐低缓下去,马队从千年前汉人皇帝修建在古长城下逶迤而过。黄沙淹没了高墙,倾颓的烽火台上爬满褐色枯草。扎格尔带着队伍翻越一道残破的缺口,终于,新的世界如一副华丽长卷在面前徐徐打开,草原的儿子回家了!

向西、继续向西,追着落日的方向,每一天每一天都更为强壮更有勇气,每一天每一天都是崭新的旅程。日月星辰高悬于头顶,脚下则是一望无际的、风雪吹拂的戈壁原野。连长安彻底爱上了这种驰骋万里的恣意与快乐。

“……就要到了,顶多再有两三天;车黎叔叔已快马回去通报了。”扎格尔对她说。一过长城他就恢复了胡人的装扮,头发从耳后两侧高高向上梳起,于头顶汇在一处,串上青铜与黑铁打制的各色护身符,编出无数辫子,辫梢结着金铃铛。

她与他并辔而行,星光垂地,未消的残雪下,草叶隐隐发亮。许久,连长安都没有回答。

“怎么了?”他终于察觉出异样,问道。

长安急忙回头,逼迫自己显露笑容:“没什么,”她说,“今日的剑练得不顺,心里有些烦……”

自从离开龙城的那一日起,无论多么辛苦,她每日都要榨出点时间练习白莲诸人教她的种种秘术。从内息吐纳到刀枪剑戟,仿佛想要将少时遗漏的功课一口气补完似的。扎格尔虽然心疼她辛苦,却从未出言劝阻——她决定了什么,便是什么,他向来毫不干涉;他给她的唯有信任与宽容,为此连长安几乎感激涕零。

他实在是个好男人——无数次,她都忍不住这样想,上天其实待她不薄。

但……离她的国度越远,离他的世界越近,连长安却难以自抑地游移起来。莫名的恐惧如杂草般疯长,全都是些无端可笑的念头;她已决定“相信”他了,但是……

——连长安猛然领悟到这种感觉叫做“忐忑不安”,叫做“患得患失”;真真有趣,她原以为自己早就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走着,远离世间一切尘嚣。忽然,扎格尔拍了拍了坐下马匹的脖子,驻足停步,片刻后道:“长安,你听——”

听什么?连长安微怔,也勒住了坐骑。今夜风声止歇,唯有璀璨的寂静的银河。

扎格尔纵身跳下马背,也不顾身上穿着的昂贵皮裘,径直伏在地上,将一侧耳朵贴紧地面。俄而,又跳起来踩蹬上马,拨转马头,满面喜色,对长安道:“快跟我来!”

连长安迟迟疑疑点了点头;两匹马一前一后跃了出去。

她没有问“是什么”,不需要问——疾驰了半柱香工夫,连长安便听到了那声音,轰隆隆的,像是大雨天的闷雷。再奔一阵,轰鸣声愈响,简直犹如万马奔腾卷地而来——平整的旷野在远方骤然断裂,伤口中咆哮着大地的血脉;一条气势恢宏的江河横亘眼前,水雾扑面而来;月光与星光闪在翻涌的浪尖上,像是点点的白银。

连长安彻底被这壮观的景象震慑,久久没有话语。

***

……回程时,她忍不住出声吟诵圣人的语句:“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你在说什么?”扎格尔挠挠头,问。

“是我们汉人的一句话,意思是说‘往昔的一切都像这翻滚的河水,日夜不停,一去不返’;”长安解释道,“我只是……忽然想起了咱们一路上看到的古长城,想起你说过的那些个消逝的部落和流星一般的英雄……不知道一千年后,会是谁站在这里?会不会把此刻的我们当作笑谈?”

——我的不平我的仇恨,我所珍视的所有“过去”,在这滔滔逝水面前,在这湛湛星空之下,忽然变得无比渺小微不足道……这也是,草原的魔力吗?

听了这话,扎格尔大笑起来:“汉人可真是有趣,长安你总有些奇奇怪怪的念头……不过你说得对,一千年后,或者两千年后,说不定真的会有像我这样的男人带着像你这样的女子来看冬夜里的黄河,那时候他们一抬起头,就能看见我们了!”

“看见……我们?”

“是啊!”扎格尔飞快跳下马背,一伸手把她也揽了下来。两匹坐骑没了约束,交颈厮磨恢恢鸣叫……连长安在他怀里,顺着他伸出的手指,抬头看远方天空一簇闪亮的星。

“……那横排三颗极亮的连着下头两颗小星,是‘阿提拉的马鞭’,他是我们匈奴数一数二的大英雄大丈夫,我改天唱他的歌给你听……还有那边,连成一片的,那是‘爱拉雅雅的水囊’,她是阿提拉的阏氏,大单于死于敌人的诡计之时,她的水囊里的水全都变成了眼泪……还有‘伊稚斜之弓’,还有‘乌维的牧群’……英雄犹在!我的先祖呼韩邪单于,还有我父亲,他们都在那里,都在天上看着——我们匈奴人的历史就写在歌谣中,写在星辰间;我们的魂灵来自星空之海,总有一天还会回到那里去。”

——人世只是场短暂的狂欢,在我们出生之前,在我们死去之后,我们都是天上无数星子中的灿亮或者黯淡的一颗;俯望一切,洞悉一切,在黑夜里微笑。

——所以……不妨……生尽欢,死无憾。

他说完,低头吻她,温柔地、沉溺地吻她,仿佛她的唇是上好的甘醴,仿佛她的舌尖上点着蜜糖。他因她温柔的回吻而醺醺欲醉,呼吸愈发粗重,心跳越来越快……忽然,连长安猛地挣脱他的怀抱,双手死死按住领口,两颊赤红火烫。

“哈……哈哈哈哈……”扎格尔一愣,随即爆发大笑。连长安恶狠狠瞪他一眼,在他的笑声中转身上马,双膝一夹,逃命似的飞奔而去。

身后的扎格尔,几乎笑得喘不过气来。

***

便在这时,天地尽头的暗夜里浮现出影影绰绰的火光。光芒快速逼近,渐渐变亮,渐渐一分为二,似乎是两名并驾齐驱的骑手。连长安再也顾不得小儿女情怀,抬腕去取挂在马鞍前的佩剑,却被赶上来的扎格尔止住。

“若是敌人,断不会自露行迹,”他说,“想是我们出来久了,兀赤叔叔不放心。”

连长安的手依然按在剑上,并不提起,却也不肯放开。耳中只听扎格尔用匈奴语高喊了句什么,那一对火焰迅速转了方向,径直朝他们而来。

马匹奔到数丈远外,扎格尔忽然“咦”了一声。但见两位骑者齐刷刷滚鞍下马,单膝点地,右手握拳,贴在心口前,俯身行礼道:“扎格尔塔索!”

来人铜盔皮甲,身负短弓腰悬弯刀,是最典型的匈奴战士装扮。可他们却不是扎格尔 “商队”中的,连长安并没有见过。

见了这二人,扎格尔似乎紧张起来,急急询问了几句,方长长出了口气,脸上浮现出某种类似羞赧的神色——连长安确信自己一定是看错了,他的脸皮那样厚,怎么会不好意思?

扎格尔转身冲她呶呶嘴:“长安,是找你的。”

——找我?连长安微怔。

这两位战士身子微侧面朝着她,依然保持以手抚胸的姿势,高傲地、结满辫子的头颅深深低下去,异口同声道:“娜鲁夏塔格丽!”

跟着这大队胡人待的久了,常用的问候语连长安早就耳熟能详;可这个抑扬顿挫的词她却真的是第一次听见,只有求助地望向扎格尔。

扎格尔忍俊不禁,连忙用汉话给连长安解释:“他们在叫你呢——‘塔格丽’是你们汉人说的公主,是身份尊贵的女子;就像我是黄金家族的儿子,所以他们叫我‘塔索’一样道理。至于‘娜鲁夏’,则是在祁连山千年不化的冰雪下盛开的雪莲花,是最美最高贵的花……我们这里是没有长在水里的莲花的,真亏得赫雅朵想得到!”

连长安闻言莞尔,她这朵“莲花”,从来就不是生在大富人家精细雅致的荷塘里,那可不是她。这样很好,就让往日的一切都随陇头流水一去不回吧!娜鲁夏……这是个好名字。

于是她翻身下马,用新学乍练颇为生涩的匈奴语回答:“多谢!愿长生天庇佑英雄的弯刀。”

两名匈奴人显然吃了一惊,不约而同对望一眼,又不约而同抬起头来,漆黑的瞳子里倒映着满天星影。其中一个忽然从腰侧解下只小小皮囊,恭敬地双手捧过头顶,像是想要送给她。连长安知道,在草原上最不礼貌的行为就是拒绝别人的礼物,于是她再说一句“多谢”,大大方方伸手接过,打开袋口细绳,里面是灰白色的细小的颗粒。

“……这是盐,”身旁,扎格尔也下了马,伸手接过皮囊,对她说,“他们是特意从百里外的营地快马赶来迎接你的;在我们的草原上,这是献给贵客的第一道礼物。”

“那我……我该怎么办?”连长安微微迟疑,问道。

“你什么都不必做,”扎格尔捏出一小撮粗盐,细细洒在她的头顶和肩膀上,“你只用微笑,然后体会大家的善意就够了。”

***

这就叫……“受宠若惊”吗?连长安想。

从夜里那对策马百余里迎接他的骑手起,每隔一两个时辰,都有一双匈奴战士从远方奔驰而来。他们的盔甲越来越精细,衣袍越来越华贵,头发里编入的饰物也越来越琳琅满目。他们带来了水和酒,带来了马奶和牛乳,带来皮袍、绣帽、珠链与手环,带来小羊皮靴以及鹿筋绞成的上等马鞭……甚至还有个汉子抱着一只冒烟的瓦罐,里头装着燃烧的干牛粪;他毕恭毕敬地将这罐子高举过头献给她,她郑重接过,虽微觉诧异,却满怀感激。

连长安麾下的白莲之子们对这古怪的玩意儿露出狐疑的表情,而听从扎格尔的吩咐陪在她身边的额仑娘却道:“塔格丽,他们献给你的是火与烟——火是我们的亲人,也是我们的手足;我们从火中出生,又通过火焰去往另一个世界,火就是地上的太阳地上的星。”

长久相处下来,连长安与扎格尔这批假冒胡商的随侍之间早已熟稔不过;她一向叫她“额仑娘”,她一向叫她“长安”。但自从夜里迎接她的武士出现之后,他们统统改了口,统统尊称她为“塔格丽”。

——他们全都视我为“公主”,视我的话语为不可违拗的令旨。哪怕分明因为我的缘故,在龙城的血夜里,有十九位匈奴汉子埋骨于异地,再也无法踏上故土。而其他人,比如现在走路还一跛一跛的额仑娘,也几乎各个带着伤。

十九位匈奴人的死,换来了七十三名白莲之子的性命;扎格尔掏心挖腹的对待,换来她的“娜鲁夏塔格丽”之名——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连长安攥紧拳头,暗暗告诫自己:这一切,永远也不要忘记。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会有卷三的重要角色赫雅朵出场,这名字扎格尔已经叨叨过无数次了,大家可以猜猜她的身份。

Ps:我对星星有一种特别的迷恋,从小就喜欢一直看一直看,连着看好几个小时都不厌倦。所以一想到星星,我的刹那反应是——脖子疼,泪奔!

                  【四十】此心安处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临时出差,我其实按时写完了的,也上传了,可发表时间设定错了,晕……

今天回来了赶快补,抱歉抱歉。

第十九位献礼的骑手出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身披的金色甲胄于冬日艳阳里闪闪发光。在他身后,大大小小的灰白色毡包如同雨后草丛间钻出的蘑菇,密密麻麻绵延数里,向目力穷尽之处肆意铺陈开去——苍空的背景下,远山沉郁,马鸣风萧萧。

连长安到达的时候恰是正午,那位金甲武士便顶着漫天光辉而来。与之前的九对使者不同,他是独自出迎的最后一人,他将献上草原子民最宝贵的礼物和最深厚的敬意,给远方的陌生客人,给“黄金家族”末代塔索选定的“命运之女”。

近了,更近了;极速奔驰的马蹄之后,枯草被犁出一道笔直的线,像是烈风刮过的痕迹,又像是凄厉的刀口。来者显然骑术精绝,也不见他出力勒紧缰绳,马匹便以一种平滑的韵律驻足停步。他则轻快地跳下马背,单膝点地,将一副雕花长弓高高举过头顶,用娴熟的汉话诵道:“娜鲁夏塔格丽,欢迎归来——从今之日,凡至高的长生天俯望之地,皆是您的家乡。”

这是连长安在两天里第十九次面对类似的祝福,却是第一次真正听懂。她强自按捺着澎湃的心潮,接过礼物,还未及说句什么,扎格尔已从身后猛地跳将出来,一把抱住来人,用力拍着他的肩背哈哈大笑,口中不住唤:“安达!”

骑手无声笑着回拥他,抬手取下头盔;面甲下是一张年轻而沉静的面孔,虽满心欢喜却依然平和镇定——双目碧蓝,宛若头顶晴空。

兴奋的扎格尔终于想起了什么,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扯到连长安身边,用汉话飞快地介绍:“长安,这是我的乳兄弟厄鲁,他可是我的好安达……”说着,又转过头,向厄鲁道,“这是长安,是我的花。”

听到这样亲昵的称呼,连长安忽然觉得脸上一热,不知该如何接口才好;厄鲁则淡淡别开了脸,对扎格尔禀报:“单于,迎接塔格丽的仪式已基本预备妥当,其余的,还要您拿主意。”

扎格尔微怔,随即笑着捶了他一记,挠挠头:“我还不是单于,你胡嚼什么?”

厄鲁微垂眼睫,遮住一双琉璃般的瞳仁,唇边带着渺茫笑意:“很快就会是了——您从那边把消息传回来时,赫雅朵已向大阴山中的长老奉上了祭品,先知们则回报以代表首肯的白色羔羊。现下消息早就传遍了整片草原,再过三四个月,等水草丰美的初夏到来,各大部族都会齐聚在敕勒川旁,时隔二十七年,再一次召开‘库里台’。”

扎格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结,犹有些不可置信:“赫雅朵真的决定……”

“是,”厄鲁不待他说完,已坚定点头;同时目光斜飞,极快地扫过一旁连长安的脸孔——他终于将口中汉话换作胡语,哑声道,“您该明白,既然选了她,带了她回来,这是必然的抉择……赫雅朵常说,打铁要趁热。”

“……我当然明白;”扎格尔喟叹一声,也用胡语作答,声音轻如雪片,“何况赫雅朵也……无法再等下去了,是不是?”

***

连长安没能如计划中那般,和扎格尔一道并辔驰入阿衍部的营地。塔索脸上带着模糊的歉意,只说还有些琐事要处置,便和那碧蓝眼珠的年轻胡人厄鲁一起,纵马绝尘而去。连长安望着他们的背影飞快消失在无数马匹、人流以及灰白的帐篷之间,纵使于心内反反复复告诉自己这只是短暂的分别,依然觉得就连骨髓深处,都猛然空落落的。

——纵使他们为她祈愿,希望但凡长生天俯视之处,都是她的故土;冥冥中依然有个声音不住唤着:他乡,他乡。

假使唯她如此,那其实倒也无妨。她总能将不安藏在怀里,将笑容挂在脸上,这并没有什么难的——毕竟没有人从小到大在她耳边不住灌输:“长城以北的蛮子与长江以南的红莲,都是我大齐的死敌,都是我白莲的世仇……”

——比起她那点莫名其妙的乡愁,跟随她的七十三名白莲之子们惶恐不安游移不定的眼神,才是真正的难题。

见扎格尔去远了,队伍中的柳城纵马赶上前来;这位在龙城大火中侥幸保住性命的柳祭酒用仅剩的一只右臂控住马匹,微微落后于连长安□的枣红坐骑,俯首低声询问:“宗主,将入营地了;若蛮……若胡人临时变卦,属下等该当如何行事?”

连长安端坐马上,微眯着眼,依然在远处徒劳寻觅着扎格尔的踪影;她轻抿嘴唇,反问道:“你们依然觉得,扎格尔会以我为人质阴行诡计么?”

龙城里援手之恩,再加上一路而来冷眼旁观,宗主与那年轻胡人的关系众人早就心知肚明了。柳城显然没有料到连长安竟会如此直接地戳破他的忧虑,声音一滞,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劝谏道:“宗主,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是……异族……”

连长安的唇角终于显出一抹妙曼弧度,她仿佛心情极好,话语中满是调笑之意:“便是他存心利用我……又如何?”

柳祭酒不禁双眼大睁:“宗主……”

“难道……我们就不是在利用他么?”

柳城呆若木鸡无言以对,连长安回头望他,突然如银铃般轻笑起来:“若有半分余地,柳祭酒,也许你我根本不必选择如今的道路——但命运逼我迫我,限我于绝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柳祭酒的回应几乎轻不可闻:“但是宗主……与虎谋皮……”

“不是‘与虎谋皮’,”连长安断然截住他的话,语带萧索,“我要一块死物又有何用?也许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这样隐隐自嘲的四个字一出口,柳城终于噤声。二人勒着马,就这样于广阔天地间漠然矗立,都无言语。不知过了多久,连长安才再次开口,却问:“柳祭酒,你素来博闻强记。‘库里台’……这个词你曾经听过没有?”

柳城猛地抬起头,迟迟疑疑答道:“库里台?那似乎是蛮语中‘选王会’的意思,各部族的大小首领聚在一处,推举出共同的盟主……这只是传说罢了。”

“果然如此……”连长安微笑沉吟,“如同‘白莲’一般,都是‘传说’。”

“宗主,可是……”

连长安一摆手,止住他的言语:“柳祭酒,我知道你们心里的担忧;我既然带着你们来到这里,大家的生死安危,我都会一肩扛起——无论如何,连长安不是一个‘情种’;我也没有那种福气,去当一个‘情种’;我从没有忘记自己是谁,永远也无法忘记……这句话请你记住,请你转告大家:信我,放心。”

白莲宗主说完,也不待自己的下属回应,双膝一夹马腹,身子仿佛离弦之矢,迅疾奔行。撇下大队人马,也撇下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烦恼,毅然决然地向着扎格尔和厄鲁消失的方向去了。

身后众马齐喑,头顶流云离散。素来善谋而多疑的柳城将脖颈深深低垂下去,口唇隐隐翕动,不知在说着些什么。

***

在连长安初见扎格尔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从没有对这位异族王子“牧马人”的假身份起过半点怀疑。他的马骑得太好,他的肉烤得太香,他的手上满是硬茧,那些装扮成胡商的护卫们,对待他的态度委实太过自然:他们径直叫他的名字,拿他对长安傻傻的倾慕打趣,甚至像教训家里调皮小儿子一样,挥着马鞭在他身后追打——这哪里像是侍奉匈奴最古老最尊贵的血统唯一的传人?

只有到了草原,真正回到草原,连长安才恍然发现,这些不经意的亲切绝不是什么精妙演技;恰恰相反,只因为扎格尔本身有某种不可思议的亲和力,简直可以抹却人与人之间一切鸿沟——他们是真的爱他,人人都爱他,像爱自己的男人,像爱自己的孩子;这种爱与白莲诸子们对待连怀箴的敬畏和恐惧迥然不同。

他们爱他,所以他们也爱她。

也许部族里的人全都听说了“塔格丽要来”的消息,当连长安骑马踏入营地的时候,他们陆续从大大小小的毡包中钻出,立刻认出了她。一时间,男女老幼统统围拢上前,七嘴八舌的对她说话,送她礼物,甚至还争先恐后拉她去做客。

在连长安还没能理出头绪的时候,她已经被无数陌生人的热情彻底淹没了——而这只不过是个开始。

为了迎接最尊贵的客人,部族里举行了“阿穆达”。这个胡语词汇扎格尔谈到过许多次了,连长安并不陌生。“阿穆达”是草原的节日,是赛会,也是狂欢。

营地中心一片硕大的空场里,胡地青年解开皮袍的带子,袒露雄健的肩膀,围成一圈扑跤为戏;稍远的地方,则是骑在马背上互相追逐的小伙子们卷起的滚滚烟尘。四处都是喧嚣,四处都是欢笑。连长安忍不住跳下马背,展目遥望;一双手臂忽然从身后打开,将她无声无息揽在怀里,始终遍寻不见的扎格尔竟又突然出现了,在她耳边吹着气,低声说道:“喜欢么?从此这就是你的家。”

听到“家”这个字,连长安的肩膀难以察觉的轻轻一颤,随即渐渐放松,任凭自己陷入他宽阔雄厚的气息之中。她已经越来越适应他的怀抱,甚至越来越放纵自己的软弱。她贪恋他的温暖沉溺他的依靠,简直想窝在他双臂之间什么都不想,就这样昏天黑地睡过去好了,一直睡到天荒地老。

——连长安在扎格尔怀里缓缓闭上眼,耳中听着草原的风吹动他发梢金铃的细碎轻响……正如她不久前对柳城说的那样,自己因情自误,就注定此生此世再也不会是个“情种”……那么,真的爱么?不爱么?究竟是被他吸引了?还是仅仅感动、仅仅想找个可以喘息的地方?

也许她曾经自以为清楚笃定,可是靠在他怀里的时候,那一切答案,似乎都化作了水中的明月,在微风下温柔地动摇。

“……睡着了?”扎格尔的笑声越发低沉,“那我可‘不客气’了啊。”

连长安瞬间睁开眼,满脸羞赧,努力想要挣出他的怀抱。

扎格尔却不肯放手,反拉着她爬上马背,左臂牢牢锁住她的腰:“走,带你看看赫雅朵替咱们准备的帐子。”

连长安越发觉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啐道:“你是你,我是我,谁跟你是‘咱们’……”

扎格尔坐在她身后,见她小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睫像蝴蝶的羽翼不住扑扇,整个人说不出的可怜可爱。心中一动,再难抑制,竟俯下头咬住她的耳垂,用细不可闻地声音回答:“是啊,你是你,我是我……至于谁是‘咱们’,晚上就知道。”

连长安实在被这个呵呵笑的厚脸皮家伙闹地没办法,想要冷着脸佯怒,可此情此景,又怎么能怒得起来?像所有陷入此种境地的男女一样,他们只是颠三倒四地斗着嘴,百无聊赖地交换着毫无意义的废话,就这样在一起,就这样什么都不想……温驯的马儿负着两人,于枯草间拽着蹄子缓缓行走——急什么呢?太阳还未落下,黑夜还未到来;何况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阿衍部的塔索和他心爱的女人,谁也不会来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为什么,连长安忽然随口问道:“你们总在说的‘赫雅朵’……那是谁?”

她本有没期待任何答案,她对这问题本身其实没有丝毫兴趣;她只不过觉得,这样暧昧的情形之下,扎格尔是越来越“不客气”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总该找点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然后她便听见了他的回答——简单至极、不容错辨,甚至不带什么感情的回答:“赫雅朵?我还以为额伦娘告诉你了呢,她是我的阏氏啊。”

                  【四一】霹雳弦惊

连长安没有说话,只是眨了眨眼;奇迹般的,那个词在心底如火花般炸开的瞬间,她并没有伤痛,也没有愤怒,甚至连哀愁与惊恐都没有。就像是脚下一空从半空坠落,陷入大片透明黏稠的泥海——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反应都被绑缚,身体遇到重重阻力,甚至连呼吸也变得逼仄艰难起来。

——她再一次眨眼,想问句什么;可张开口却莫名失了声。

扎格尔显然对自己方才泄露的消息毫不在意,见她不再追问,便娴熟地移开了话题。他谈论赛马、射箭和歌谣,谈论部族、习俗与祖先……也许还提及了别的其他东西,但连长安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0 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