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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莲-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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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仑娘哈哈大笑,满脸都是自得:“我?我嫁过三个响当当的汉子,我生了四个硬邦邦的儿子。我喜欢谁就和谁在一起。要不是我家小子和扎格尔是好安达,我从他还没马鞍高的时候就看着他长大,我还真想和你争争看呢!”

                  【二四】胡儿歌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纵使对额仑娘的说辞有一千个一万个不能苟同,连长安终究还是去了——从始至终,一直冷着一张脸。

她自觉态度足够敬而远之,足够立场鲜明;稍有点眼色,早该嗅出空气里浓浓的“拒绝”的味道。只可惜胡汉根本不能同日而语,她的锦囊妙计到头来全都变成了想当然。她越是冷,越是逃,越是不理不睬,扎格尔反而贴得紧紧的,半步不离,叫连长安一想起来就头痛万分。

扎格尔驯得好马,还是个不错的猎手。火堆上驾着的狍子肉早已烤得酥脆,香气扑鼻油脂满溢,仿佛涂了一层红亮的酱汁。他也不怕烫,赤手伸过去,两三下便卸掉了狍子腿。先将表示“敬意”的两只前腿献给火堆旁年纪最大的两位老人,紧接着拣出一条肥美的后腿,笑吟吟送到连长安跟前。

那条后腿带骨总有两尺长,美食当前,的确令人食指大动,可是连长安心中分明有根致命的毒刺扎着,就是龙肝凤胆她也万万不愿去接。想要顺水推舟,将那东西让给额仑娘,谁知道四周眼巴巴瞧好戏的人儿忽然一齐大笑起来;额仑娘则秋波流转,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忙忙啐一口在地上,远远躲开去。

胡语错杂,彼伏此起。人人瞧向她的目光中,都带着三分笑意。连长安越发笃定自己是被戏弄了,可偏偏明白戏弄自己的那些人未必存着什么歹意,想要生气,又觉无力。心中存有三分恚怒,却生发作不得,只嗓子眼儿里一阵阵噎得难过。她将那块用油纸衬着的狍子腿紧紧捏在手中,打定了主意一丝也不入口。

她在那边暗自生闷气,扎格尔早将狍子肉一块一块割开,分给火堆旁的众人,只留了另一只后腿给自己。各人凭本事得的东西最好的一份归自己,其余全部族共享,在胡地这是不言自明的规矩,众人也不推辞,都笑着接了,还不忘说两句调侃的话,一边说一边用眼尾偷瞄向气鼓鼓的连长安,越发显得阴阳怪气。

好容易一只狍子分了个干干净净,一袋一袋羊乳和马奶酒传开来,扎格尔拎着他那只油渍渍的狍子腿,大咧咧坐倒在长安身边,见她一点没动,问道:“怎的?不喜欢吃么?”

连长安对他本无恶感,何况无论怎么说,人家到底救过自己的性命;但此时满肚子都是愤懑,再加上杯弓蛇影,总觉得扎格尔一定有所图谋,禁不住都往坏处去想。见他过来,猛然觉得怒火上冲,硬邦邦将狍子腿递过去,低声喝道:“还给你!”

扎格尔不过二十出头年纪,笑起来还像个小孩子。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他晃一晃手上另一只腿骨,笑眯眯答:“想着我?谢谢啦。我有,那份是给你的,很好吃呢!”

连长安见他这幅模样,越发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将这“烫手山芋”直接丢在他脸上算了。可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句话说得再对也没有;毕竟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子,知道那样做未免太过失态,有理反倒变成没理了。

连长安见他吃得开心,自己却险些憋成内伤。恼怒到了极处,心一横,狠狠一大口咬下——怎的?我还怕你不成?

谁料道扎格尔烤得狍子是一绝,外皮焦酥,内里的肉质却是嫩滑多汁。她本只想胡乱嚼一口泄泄火气,谁知道一双贝齿开阖两下,不禁双目圆睁,险些将自己的舌头也给吞下去。

扎格尔见她吃得香甜,心中自然也欢欣不已。不住道:“好吃吧?你慢慢吃。不够我这只也给你,嘿嘿嘿嘿……”

这只狍子的个头算是小的,可尽管如此,一只后腿连长安无论如何也吃不完。“胃口好”从来都不是汉人欣赏的大家闺秀应当具备的品格;她听了这话,更是狠狠白他两眼——可那怒火毕竟馁了,到头来,一半依然好气,另一半却莫名化为笑意。

“……蛮子!”她细细嚼着口中的美味,在心里恨恨骂一声。

这一餐众人吃到酒足饭饱,营地中的气氛空前热闹起来。不知是谁凑过来对着扎格尔一番叽里呱啦,扎格尔红光满面,回头看她一眼,重重点了点头。那人显然兴奋极了,站起身向四周高喊,一时间欢呼声宛如雷动,人人都道:“阿克达!阿克达!”

连长安虽不通胡语,可毕竟待了一段时日,也能听懂几个常用的词。她知道“阿克达”便是“好极了”的意思,不由转头观望,也起了三分兴趣。但见扎格尔大踏步走回自己的营帐,片刻再出来时,手中已拿着一柄奇怪的乐器。

——应当是……乐器吧?四四方方的兽皮蒙制的音箱,一条微带弧度的木柄,装着五根鹿筋弦;抱在怀中的架势就像是汉人女子弹奏月琴,可手指拨上去,那声音却远比月琴悠远高亢多了。

营火跳跃,众人欢腾,扎格尔调了调琴弦,一串嘈嘈切切的疾音在他手下迸开,如马蹄踏玉,奔流而至。调子算不上繁复,却和汉人的丝竹声迥然不同,悠扬婉转,首尾相接,一遍弹到后来,刚好是另一遍的开始,如此这般循环往复,简直天衣无缝。

一干胡人显然都很熟悉这音调,很快便随着低低哼唱起来。更有几个年纪轻的,再也坐不住,纷纷起身,合着节拍、绕着火堆翩翩起舞。

连长安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只觉样样新鲜,从这边看到那边,又从那边看回这边,眼睛都不够用了。曲调的节奏愈来愈短促明快,从火堆旁站起来载歌载舞的人儿也愈来愈多,就连她都不由自主随着琴声用脚尖打起了拍子——当然,那是非常非常失仪的,她一旦觉察,立刻强迫自己忍住。

扎格尔弹琴的手指忽然一顿,口中说了句什么。众人闻言全都笑起来,就是连长安也不自禁笑了——虽然她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笑。

调子渐渐和缓,分明还是一样的音韵,只是那股放声大笑、纵酒狂歌的气氛再也不见,反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浑厚的伤感。扎格尔手里的琴音越发明澈,仿佛透亮的溪水,潺潺淌过之处,他的歌声也随之响了起来。

连长安真的从未听过如此醇正清越的嗓音,犹如一柄利刃划过头顶铁青色密布的阴云,整个世界豁然开朗,只剩下又高又远、一尘不染的湛蓝色的苍穹。以至于自己的喉管中也忽然一阵哽咽,那颗干瘪的心紧紧纠在了一起;一股强烈的渴望、欢喜以及莫名的哀愁错杂着喷涌出来。

扎格尔抱着琴,纵声高歌,缓缓踱到她面前。起初是用胡语,后来则变成了她能够听明白的汉话:……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蹀座吹长笛,愁杀行客儿……

……遥看孟津河,杨柳郁婆娑。我是虏家儿,不解汉儿歌……

(古乐府《横吹曲?折杨柳歌辞》)

——她忽然明白,他是在为她献唱;他是在唱给她听。这绝非柔美旖旎的情歌,可是她的心……却无端为之震颤不休。

***

连长安沉醉在音乐的魔力之中,依然有些神情恍惚。她茫然望向不远处的营帐,猛地一惊,这才从迷蒙间醒过神来。因榷场买卖总要持续个几天,总不好一直睡在马车上,从到达的那一日起,她和额仑娘便合力搭起了这座简易的帐篷;帐子里并不算大,但睡两个人绰绰有余——不过这一夜,她站在营帐前,忽然迟疑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那帐篷外悬着一条绳子;而绳子上挂着张上好的雪白的毛皮。

莫说当年的驸马府富可敌国,替入宫做皇后的女儿准备的陪嫁可谓琳琅满目;就是这几日陪着额仑娘收拾货物,好的坏的各式各样的皮子连长安早就看惯了。可是她此刻站在这里,摸着这块毛皮,搜肠刮肚却拿不准是什么动物身上的。瞧颜色通体如雪,没有半根杂毛,只可能是最好的银狐或者雪貂;可无论是银狐还是雪貂,全都不可能剥下这么一大张来……她忽然想起自己拼皮子的拿手好戏,连忙将毛皮翻过来,细细摸索针脚;只可惜忙了半晌,一点端倪也无。

无论是什么动物,有一点是确定的:它定然极稀罕,也就是说,价值不菲!

额仑娘那些最好的宝贝她都看过,并没有这么出挑的;又怎么会三更半夜出现在她的帐篷门口?这无异于丢一箱金子在别人家墙外,太也不可思议。

连长安百思不得其解,可也不能把这么值钱的东西留在外头不管。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卖了她也赔不上。稍作计议,她便将那皮子取下来小心翼翼卷了一个卷,珍而重之的收进帐内,想一想犹不安心,干脆放在自己当做枕头用的包袱旁边。彻底安置妥当了这才脱却外衣躺倒,打算待额仑娘回来了再计较。

纵使隔着一层帐篷,隔着半个营地,传入耳中的歌声依然缕缕不绝,热闹以极。她是从那些幸福的人儿之间逃出来的,她片刻也无法再待下去。腔子里那颗不争气的心实在跳得太快,简直……简直近乎恐惧!那样彻头彻尾的快乐委实太过强烈太过直白太过突兀,她……承受不起。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又是这样一首苍凉而悠远的歌,不止三四个人,而是许多许多声音用汉话同声唱和——可是,无论多少人,也压不住扎格尔那出类拔萃的嗓音。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她由衷艳羡他们的无忧无虑,艳羡他们那不可思议的快乐;几乎连自己都把持不住,要在这快乐的氛围中沉沉醉下去了。

——真奇怪,自己竟然还有快乐的能力?她本以为自那日起,人生已彻底变色;执掌幸福的器官早就枯萎了呢……

……真奇怪,都这么晚了,额仑娘怎么还不回来?

连长安和衣而卧,身上盖着一条旧皮袍,在萦绕不绝的歌声里,渐渐睡着了。朦朦胧胧中,她仿佛回到了那一日的皇宫,只不过身上再不是沉重繁冗的钿钗礼衣,头上也没有横七竖八簪满金凤银鸾。她一身短袍,翻领、对巾、窄袖,长及脚踝的束腰裙,头上戴顶插着鲜艳羽毛的小小扁帽,就像是个再平凡不过的胡人女孩儿。

在梦里,她无牵无挂无伤无痛;她非常非常快乐轻松。

歌声再起,洒满阳光的美梦倏忽融化。她又一次站在承天门侧的西配殿中,原来那歌儿竟是从垂死的小叶口中缓缓溢出来的,她一边唱着,一边缓缓断气……

“……红莲花,白莲花,兴亡成败到谁家?一夜花开满天下……”

——连长安猛地惊醒,直挺挺坐起身来,汗重衣衫。

帐篷外已然万籁俱寂,欢宴散了么?这世上本就没有不散的筵席,既然要散,那当初又何必聚呢?既然注定失去、注定绝望,当初又为什么要让她得到、让她满怀瑰丽幻想?

连长安突然想哭。自那日小叶死在她眼前,她曾以这清晰深刻的死亡发誓,这一生都不再徒耗眼泪。在那之后,无论是面对着深爱之极也深恨之极的人儿,还是面对着被丢在夜半荒野之中的自己,她一直坚守着这个誓言。可是现在,她竟被这柔软的毫无威力的歌声直击内心;她险些忍不住,真的想要哭了。

不一样的,果然是不一样的。连长安背负着无数人的血泪性命,连长安背负着沉重地足以将她生生压垮的“过去”;那个快乐的随心所欲的胡人少女,果然只是自己的一场梦罢了。

她独坐半晌,喟然长叹。湿透的衣裳隐隐透出寒意;她猛地一个冷颤,连忙躺倒,将皮裘拉高,一直盖到脖颈。

便在这时,一阵冷风吹入,营帐掀开一条缝儿,有人蹑手蹑脚钻了进来。

擦过地面的牛皮靴子的声音……粗重的呼吸……只借着那倏忽闪现的几缕星光,也不难辨认的高大的身影……

是个男人!

                  【二五】风雷动

作者有话要说:红果果的“床”戏,嘿嘿……

连长安一动不敢动,右手伸在怀里,紧紧握住一把牛骨柄的短刀。

她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天真少女,身在这群异族之中,时时刻刻都不忘提醒自己“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刀并非什么正经兵刃,只是胡人们割肉大啖时所用的食器,连长安来的第一晚就注意到了。待身子稍稍恢复,她便向额仑娘自告奋勇帮衬炊事,每一夜餐后都借着收拾扫尾的机会,将这刀偷出来藏在身上,等天亮时再赶在早炊前放回原位——不揣着它,她万万不敢阖眼。

对于即将发生的某些危机,她更是准备了许久去应对,只不过……预备是一回事,真正遇到了,身为女子,没有不害怕的。

——害怕……吗?我本就不是无所畏惧手段凌厉的豪杰,我拥有的只是坚韧;我终究不是连怀箴……我的确无法止住这份恐惧,但我也绝不会被这恐惧压垮掉!

从外头进来的登徒子显然有了醉意,还未走到连长安跟前,她已嗅到一股强烈的马奶酒的气息。她依旧一动不动静观其变,在黑暗中大睁着双眼,努力维持和缓的呼吸。那人静立片刻,似乎没有发觉她的异状,慢悠悠俯下身去,顺着地上铺的毛毡一路摸到她脚边……然后,黑暗里一阵窸窸窣窣。

连长安用三根手指缓缓将刀鞘推开一条缝隙,指尖触到了内里冰凉的刃,刺骨寒。

黑暗里“噗”的一声轻响,是厚重的皮袍落在了铺着羊毡的地上。连长安手里的匕首已然无声无息拔出了一半,胸口绷得紧紧的,几乎炸裂开来——她只等他扑上前……他只要胆敢碰她一根手指,她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他去陪葬!

她怕什么?难道她还有什么不能失去的么?

***

外间虽是夜晚,毕竟还有营火的余晖,还有头顶星月些许的光。扎格尔掀开帐子走进来,只觉眼前骤然一片漆黑。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身子里的酒意一阵一阵上涌,烧得皮肤火烫——也许这是酒的关系,也许根本就是无法压抑的狂喜——待目光终于适应了周遭的环境,他隐约看清自己送来的雪豹皮正好端端摆在帐子的另一边。在那个瞬间,扎格尔只觉身子一轻,简直就要飞起来了!他忍不住在心中暗暗祝祷,感谢万能万有、广大慈悲的长生天。

他喜欢她;他从不待见娇滴滴的汉家女子,可是她完全不一样。当她灰头土脸出现在营地里,明明站都站不稳却不见半分卑躬屈膝的时候,她着实美得让人惊心动魄!

故老相传的歌谣里说:克图依拉大神在日月之间绷上一张弓弦,以此把泥海割成两半:一半诞生男人,另一半则诞生女人……也许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在很久很久之前,在你全然不记得之前,曾经是你身体上的一部分;你知道她一定存在,因为你心里有个伤口日日疼痛,但你不会知道她是谁,不会知道她在何方……

他已经知道她是谁——在那个百无聊赖的清晨,他见马儿们被拴得狠了,着实可怜,便早早起来将他们松开,无拘无束好一阵尽兴奔跑……然后旭日初升,光华灿烂;仿佛是个奇迹,她出现了。

可惜她不是马背上养大的草原红妆,他不能直接走到她面前,对她讲:“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能甩得鞭子我能拉开硬弓,我还会夜夜在你帐外弹奏东耶琴——所以,请你牵着你的牛羊跟我走吧,我最心爱的姑娘……”

汉人多如牛毛的臭规矩他约略知道,他若真的这样做,除了把她吓跑,不会有第二种结果。他左右为难,他辗转反侧,鄂尔浑河畔大名鼎鼎的扎格尔阿衍总算也踢到了铁板。他实在忍耐不住,他满怀都是相思的苦;只有额仑娘满布沟壑的老脸笑成一朵花:“祁连山里硬得连刀都砍不动的冰疙瘩,一烤火就化了……你担心什么?”

额仑娘是个人精,她的话他多少有三分信。于是他心存侥幸,真的送了“达挈”给她,只是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她竟这么干脆就收下了!

在草原上,每一位青年想要迎娶心上人,都会从自己亲手猎来的毛皮里选出最好的一张送过去当信物,在婚礼那天晚上,便用这张“达挈”来包裹新娘——也是真巧,这一趟才离开大阴山不久,便叫他遇见了极其稀罕的白豹子;那也是因为长生天知道,千百年前从他身上割下去的那个女子,就要出现了,是吧?

扎格尔俯下身,在毛毡上膝行向前。他不着急唤醒她的羞涩,而是像代代相传的神圣仪式中规定的那样,捧起那张雪白的毛皮,在帐子里抖开,轻轻地、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说时迟,那时快,徐徐下落的白色云朵中,寒芒一闪!巨大的死亡气味,扑面而来!

***

连长安蓄力已久,此时全无征兆蹂身疾扑,倒也生出雷霆威势,令人猝不及防。饶是扎格尔反应奇速,也只来得及在间不容发时向一旁滚倒,同时抬手去挡。

连长安这一刀委实饱含了长久的恨意和怒火,有如跗骨之蛆,死死追着他的要害不放——他滚倒,她便也随之滚倒,两只手紧紧攥住刀柄,膝盖顶着他的小腹,整个身子的重量统统压在了刀锋之上——可怜扎格尔一只手正巧卡在她身下,仅剩的另一只使尽全力,也不过险险将她的胳膊推开了一寸——霜刃的尖端终究贴着他的脖颈划了下去,重重钉在地上。

帐子里的空间本不大,连长安是气力耗尽再难凝聚,扎格尔则是劫后余生惊魂不定,两个人谁也没占到谁的便宜,竟僵在那里,各自呼呼喘气——只是姿势实在暧昧之极;就是寻常情侣肌肤相亲,都不见得有这般紧密。

这不过电石火光转瞬之间,扎格尔心头酸甜苦辣百味陈杂,早已转过了无数个念头——她要杀他?她怎认出他的?这是她设的局?谁派她来?他该……他该拿她怎么办?

他只觉得自己满腔滚烫的血迅速冷了下去,脑海里纷纷扬扬落了一场大雪;犹如一望无际的空旷的草原,四处一片白茫茫。

……黑暗之中,咫尺之内,她急促的呼吸喷在他脸上:“……你发誓,”她说,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你发誓马上滚出我的帐子!今天晚上的事情……就算……就算从来没有发生过!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扎格尔愣住。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汉话已学得不错了,他怎么……怎么忽然就听不懂了呢?

连长安见他毫无反应,心内一阵惶急。她自知体力有限,又先下手为强,短时间不落下风是可能的;可是只要他缓过劲来,自己根本就不是对手,唯有任人宰割的份儿。她方才那一刀没有扎中,狂热泄去,头脑渐渐冷静下来,此时唯一的活路便是趁这最后的机会,逼他自己立誓——据她这几日的了解,胡人对誓约极为看重,这是她唯一的凭借了。莫说她已失了先机,再也杀不了他;就是可以,难道她真的要再次背负血债,独自亡命天涯不成?她能逃得过胡人的快马么?

“你……你说什么?那这‘达挈’你没有……”刀下人似乎动摇了,连声音都隐隐改变。

连长安努力咬出自己最冷酷最威严的声音:“你少说废话,快发誓!我告诉你,我可不是好欺负的!曾有个男人……曾有个男人就死在我床上,我亲手杀过这样的人!你难道也想尝试?”

沉默,良久沉默……保持着同样的别扭的姿势,连长安渐渐觉得手足酸软,愈来愈难以自持。她咬紧牙关拼命忍耐着,此刻纯粹是心理上的角逐,是精神中的斗法,她一定要忍耐到他坚持不住认输为止——刀锋及颈,她就不信他一点也不害怕!

忽然,黑暗里传来“嗤”的一声笑,话语绵绵,仿佛讲着戏谑的情话:“……好啊,那我就试试看吧。”

这一下轮到连长安呆若木鸡无话可说了。

扎格尔的声音再悠闲随意不过,轻飘飘笑道:“若我是个男人,在敌人刀下自然宁死不屈;若我不是男人,那说的话还有意义吗?誓言是舌头底下的金子,我是不会随便说出口的。你想好了就动手吧。”

连长安大睁妙目,怔怔问:“你真的……不怕死?”

扎格尔的嗓子甜如蜜糖,带着种黏黏的味道:“你是我认得的第一个在‘达挈’下头动刀子的女人,我怎么不怕?不过,你有刀,我也有;在床上输给女人,那还叫男人吗?”

他趁她愣,也不顾凶器就插在自己要害之侧,竟侧过头去,吻向她握刀的手。唇下肌肤柔滑,宛如上好的瓷器;他的话音也柔软的像是在瓷器上描着花——轻如耳语:“……我告诉你,好女子其实不用动刀子;男人有两柄刀,只要你降服了其中一柄,另一柄就任你驱使,绝对比你自己使得好——怎么样?你想不想试一试?”

刹那间,连长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猛然涌到了头顶,直气得胸口一阵闷痛,几欲昏厥。她再也顾不得什么谋算什么计较,张口骂道:“你无耻!”

扎格尔低沉透明的笑声在黑暗里漾开;有如泉眼上一瓣一瓣晶莹的涟漪。

***

——像是与他的笑声遥相呼应似的,极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马群的嘶鸣。连长安羞愤交极,自然充耳不闻,也不知从哪里来了力量,她一把拔出刀子,狠狠又向下扎。

扎格尔的铁掌在滟潋刀光间穿过,一晃便避开锋刃,狠狠切在她的腕子上,随即用力一扭……连长安只觉脉门附近酸麻剧痛,连骨头都要断开;她勉强握住刀柄,却再也使不出半分气力。

他劈手夺了她的刀;就势一滚,已将她掀倒在羊皮毡上。

一招之内,连长安便受制于人,顿时心丧若死。可是斯情斯景,眼见就连自戮、保住最后一分尊严亦是不能了——何况,她是决计不会求死的;她若想逃避那些背负,早就死了,还能等到现在?各式各样可怕的预感在她心头一闪而过,种种滋味不消言说。只是……奇怪的,等了许久许久,那天杀的蛮子竟然不再动作?只是牢牢箍住她的手,半压在她身上,仿佛入了神。

连长安不知道,马嘶声一响,扎格尔浑身上下立时紧绷。胡商们驻扎的营地位于绿林幽谷之内,作为榷场使用由来已久,极其隐秘。而带来的那群马,便正好圈在谷口附近。胡人生于马背、长于马背,马匹对他们来说,是再亲近不过的伙伴;这一路行来又是扎格尔负责照料马群,驱使它们翻山越岭,早就混得熟稔不过。各式各样的马鸣之声落进连长安耳里,根本辨不出异样;可是扎格尔不同,听到的瞬间他几乎像是给只铁锤狠狠砸了一记:毫无疑问,有外人闯进了山谷,大事不妙!

大惊之下,旖念顿消;他再也没心情和她玩打疼骂爱的游戏。此时此刻,唯有安危——她的安危,自己的安危,还有整队部族同胞的安危生死最为重要。

他果断制住她不安分的小爪子,凝神思索片刻,已然有了计较。

“……马上跟我走!”他对她说。气势不怒自威,坚如铁石,铿然作响。

连长安终于觉察出了异样,她张开口刚要说什么,扎格尔已然催促道:“快点!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说着,他将她从地上一把扯起身来;微一犹豫,三下两下又将那张雪豹皮折好,塞在她怀里。“相信我!跟我走!按我说的做!”

——相信?

心绪瞬间平静,怀里有个冰凉冰凉的声音幽幽在说:“真可惜……连长安这一辈子,再也不会把自己的性命交在别人手里;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

                  【二六】金兰断

周身劲装的斥候在马前单膝跪倒,高举双拳一拱手,大声报告:“启禀提督大人,叶洲狡猾异常,属下无能,让那逆贼……逃了……实在是谷中别有乾坤,且有大股人马在内安营扎寨。属下不敢打草惊蛇,特来讨大人示下。”

马上人头戴乌孙冠,腰佩弯刀,身着绣服,胸前绘着游鱼,闻言微微皱眉;他还未及说些什么,旁边副将打扮的军官已抢先开口道:“何提督,此处荒山野岭,怎会莫名其妙有这许多人在?定是天佑我朝,叫咱们找到‘白莲逆党’的巢穴了!”

——他刻意强调“白莲逆党”四个字;一边说着,一边挑衅似的用眼尾扫一扫自己的主官,心中满是愤愤不平之意:凭什么?他蒋兴禹在廷尉府苦熬了十二年资历,刀头舔血费了多少心机才熬到如今千户的位置;而这家伙乃白莲余孽出身,根本就是阶下囚徒,不过见机得快,早早降了,就被陛下重用青云直上,一下子变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廷尉府的大提督。命运何其不公!

蒋千户这点小心思,马上人怎会不知?只不过他心里实在揣着天大的风云,可没那个闲工夫与井底之蛙争一日长短——没有错,此人正是不久前的“白莲三尉”之一,在紫极门宫墙上亲眼目睹连长安纵身一跃的何隐。

何提督上任第七日便接到线报,说是有了自己曾经袍泽兄弟的确切消息。朝廷给叶洲定的赏格早已超过千两,是实打实的“天字第一号”钦犯。起初他一直神出鬼没踪迹难寻,可最近不知怎的,经常于并州龙城、上党、西河等郡县频繁露面,似乎在沿路打听什么人。何隐真真大喜过望,立刻率部昼夜兼程马不停蹄从玉京赶了过来——叶洲的本事,他最清楚不过,如今正是危急存亡之秋,若能得到他的助力,己方的情势必定会改善许多。

廷尉就是廷尉,暗地里无数只眼睛盯着你,防不胜防。纵使叶洲再怎么行迹飘忽,十数日下来,终究还是给他们咬住了尾巴。好容易集合兵力追到此地,连何隐自己都动了上手,可谁知道,竟功亏一篑,竟没把人给留下!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点……上天还是不肯眷顾他么?

何隐不禁长叹一声,回头问道:“被叶……被那逆贼打伤的几个人可有好转?”

随队的医官磨磨蹭蹭上前,迟疑着回答:“大人,那……那逆贼掌上的毒着实厉害,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小的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好主意,只有等回去……回去翻了医书……”

何隐再叹一声,摆摆手让他退下。脑海里想起中毒之人周身皮肤尽皆暗紫的可怖模样——又是这种无名奇毒,和“他”中的一样。这毒究竟从何而来?难道真的是愚夫愚妇口中的“白莲诅咒”不成?连京里的御医都束手无策,区区廷尉府的小医官又能有什么办法?

“……叶兄弟,”遥望着远方无尽的暗夜,他不禁喃喃自语,“你可知道真的出了‘大事’……你为什么就不肯听我解释呢?”

***

……道道刀光宛如匹练,百日之前还亲如手足的两个人各持兵刃激斗在一处。他们师出同门,往日里早就切磋惯了;他们了解对方,几乎与了解自己没有分别。他们谁都不敢有丝毫的迟疑丝毫的失误,刀剑是不长眼的——这一边与那一边只隔着一道窄窄的刃;这一边与那一边却是“你死我活”。

“铛”的一声响,二人的兵刃击在一处,又迅速分开——和之前无数次交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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