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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莲-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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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我们的……生……死……”

连长安忽然觉得厌倦,无比厌倦,竟然又是如此?竟然又是这样的答案?正因为她不住挣扎,命运的绳索反而越收越紧么?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尖利狂乱,耳膜中嗡嗡作响:“我不是最后的‘白莲’,我也不想当什么‘白莲’!我绝不会像连怀箴那样自私而冷酷,把所有人玩弄在鼓掌之间——我绝不会……”

她的话没有说完,便被叶洲的嘶声怒吼打断。下个瞬间,他的手已伸向她瘦弱的肩膀,恶狠狠一把攥住,攥得隐隐作痛。

“住口!”他朝她咆哮,“不准你这样说她!不准!”

——佛曰: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她惨笑,她以为他要动手打她,甚至……一刀杀了她……她几乎都在想象中感觉到了他的手掌落在她皮肤上那火辣辣的痛……可是,没有,都没有。

宛如一阵风,肩胛骤然松开,血流猛地涌上去;他已风一般拂袖而去……将她一个人,留在浓得化不开的、黑色的夜里。

这是极冷、极冷、黎明前最深的暗。连长安努力聚集起最后的勇气,使动虚弱的手脚,一点一点从地上爬起身来。

她的手撑在□的土地上,不住颤抖,几乎无法支撑身体。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站起来过,没有自己迈开步子向前走……忽然,双肘酸软掌心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下颌磕在尘埃中,唇间隐约尝到了血的甜腥气。

已不会有人搀起她,助她一臂之力……自伤、自怜、委屈和软弱,这些东西她统统不再需要——我们从来都是孤独的,从出生到死亡,我们不会和任何人同路;所有能够依靠的,只是自己,唯有自己而已。

自始至终,连长安未曾落下半滴眼泪。

***

天亮了。叶洲归来的时候,正是朝阳如血;那泼辣鲜红,仿佛一刀斩断过去与未来的淋漓的伤口赫然挂在天边。他怀中揣着自二十里地外的小村落里寻来的、依然冒着热气的粗麦饼。

夜晚避宿的岩穴外,惟余火堆黑红的灰烬,缕缕青烟还未散尽,人已无踪。

作者有话要说:学会了加背景音乐,选的是墨明棋妙的《倾尽天下》。

原因一:节奏有力,比较配第一卷;原因二:唱歌的河图大人吐字不清,吐清的寥寥几处恰巧词都很美。

所以……大家要是喜欢的,就配着歌看;不喜欢呢,就按esc取消之就好。

^_^歌词如下:作词:finale作曲/编曲/演唱:河图刀戟声共丝竹沙哑谁带你看城外厮杀七重纱衣 血溅了白纱兵临城下六军不发谁知再见已是 生死无话当时缠过红线千匝一念之差为人作嫁那道伤疤 谁的旧伤疤还能不动声色饮茶踏碎这一场 盛世烟花血染江山的画怎敌你眉间 一点朱砂覆了天下也罢始终不过 一场繁华碧血染就桃花只想再见 你泪如雨下听刀剑喑哑高楼奄奄一息 倾塌是说一生命犯桃花谁为你算的那一卦最是无瑕 风流不假画楼西畔反弹琵琶暖风处处 谁心猿意马色授魂与颠倒容华兀自不肯相对照蜡说爱折花 不爱青梅竹马到头来算的那一卦终是为你 覆了天下明月照亮天涯最后谁又 得到了蒹葭江山嘶鸣战马怀抱中那 寂静的喧哗风过天地肃杀容华谢后 君临天下登上九重宝塔看一夜 流星飒沓回到那一刹那岁月无声也让人害怕枯藤长出枝桠原来时光已翩然轻擦梦中楼上月下站着眉目依旧的你啊拂去衣上雪花并肩看 天地浩大回到那一刹那岁月无声也让人害怕枯藤长出枝桠原来时光已翩然轻擦梦中楼上月下站着眉目依旧的你啊拂去衣上雪花并肩看 天地浩大梦中楼上月下站着眉目依旧的你啊拂去衣上雪花并肩看 天地浩大

                  【二二】日初升

叶洲弃她而去,连长安心内实在痛如刀割。但凭着胸中一股硬气,她挣扎着爬起身来,勉力套上马车;也不辨方向,便摸着黑咬牙驭马奔行——宁肯从车上摔下来,摔断了脖子,也胜过留在原地伤心绝望——自小到大,她实在已等待得太久、顾虑得太多、忍耐得太辛苦,这条命根本是从上天的指缝间抢出来的,她绝不愿再次重蹈覆辙。

论志气,连长安决计是不缺的。可毕竟自小生长在驸马府中,哪里懂得驾车之术?加之气虚体弱,奔着奔着便觉得眼前一阵阵发花,缰绳自手里不住滑脱出去。她本就外柔内刚,又遭逢大变,性子越发偏激执拗。既打定了主意,就是明知前头是个“死”字,也宁死不会回头了。

车前套着的枣红马驯得极熟,见主人不拘它,乐得撒开四蹄埋头乱跑。连长安起初还徒劳地努力控制方向,后来索性松开手,眼睛定定望着四周不断倒退的、深深浅浅的黑色,唇边带出一弯苦笑,叹息道:“马儿,你若有想去的地方,那便去吧……”

——朗朗乾坤,茫茫天地,我能去向何处?

——去向何处……都是一样的。

不知奔行了多久,天光渐白,马儿放缓了步伐,曳着蹄子慢悠悠向前踱,一路走,一路垂下头啃草叶子吃。连长安裹紧衣袍,半倚在车厢上,正迷迷糊糊打着盹,刮过身畔的野风之中,竟忽然传来了隐约的人声。

荒山野岭,怎会有人?她猛地睁开眼,瞬间清醒过来。第一反应就是慌忙去扯马缰,想驾着车子远远避开,可谁知那马竟突然精神抖擞,昂首啡啡长嘶一声,便向着人声来处疾奔过去。连长安暗叫不妙,满心惶急,可人在车上颠簸不定,勉强维持平衡已然不易,真真是身不由己。任凭她使尽全身解数,马儿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更加卯定了那个方位纵蹄如飞。

星星点点篝火的明辉从天边鱼肚青的底色上次第浮现,原来是块颇大的宿营场——说时迟,那时快,连长安还未看清,马车已然奔近,她无计可施,只得一面死死扯住缰绳,一面缩着头尖声惊呼。营地上的人们想是方从睡梦中醒来,异状又发生得如此突兀,根本来不及辨明是非曲折,只是匆忙避让,四散而逃。

一时间男女老幼、粗细高低,各式各样的喊叫声充斥在她四周,又飞快地被呼啸的风统统席卷了去——语言音调统统怪异,连长安一句也听不明白。

几乎是眨眼功夫,马车已冲出了营地;驾车的枣红马依旧疯一般向前狂奔。想是不巧碾到了大块的石头,整辆车子猛地从地面上弹跳而起。连带着长安也被甩起来又落下去,额头磕在了车框上,疼得一阵眩晕——更要命的是,缰绳从手中飞了出去,幽晞里但见一道灰色的绳影,随着马鬃狂舞的韵律上下翻飞。

车毁人亡就在眼前,危急关头,连长安忽觉脚下踏板重重一沉,身子一个趔趄,险些跌倒。一条手臂及时伸向她,牢牢挽住她的腰;而那条马缰更是变戏法儿般跑了回来,正攥在双粗大的手里,猛力勒紧!

转瞬之间,连长安已在鬼门关上打了个来回,委实是惊骇交加魂飞魄散。此时唯剩求生的本能,下意识抱紧身畔唯一的浮木,闭目缩肩,耳中但听得咚咚鼓响合着风声呼啸……许久之后,直到马车渐渐平稳、渐渐停了之后,她才忽然反应过来,原来那鼓声是自己的心跳;原来自己……竟和个陌生人抱在了一处。

她心念一动,连忙放手,那人却不肯松,反用力搂得更紧。天色还未完全放亮,四周朦朦胧胧的,连长安一抬头,只看见极近处一双如星亮眼,一口雪白的牙。她心头莫名慌乱起来,连忙挣扎,身边人大笑一声,抽回了胳膊,口中叽里咕噜倒出一连串话——见她没有反应,微微皱眉,又用稍有些生涩的汉话重复道:“它一个孤孤单单,想伴儿了。”

“谁?他在说谁?”长安不禁茫然,还待说什么,却见那人将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以口作哨,清啸起来。

那啸声发自人身,却利如尖铁,箭一般直刺云霄。仿佛一柄看不见的钥匙,豁然打开清晨金红色的门扉。远处大团乌云裹着雷鸣奔近,越来越近,整个苍穹与大地以一种魔幻般的速度轮转起来,黑夜飞一般退散,白昼铺天盖地袭来——终于,初生的第一缕阳光穿透晨雾和尘土,映出其间数十匹骏马矫健如龙的英姿。

此情此景,连长安不禁倒吸口冷气。如此奔腾杂沓!如此气势磅礴!从朝阳升起之地如潮般涌来,分明不足百数,却仿佛有万万千千。

那人见她怔,也不理会,不由分说扶她下了车;自己则走上前去,解开缚在车辕上的枣红马。那马儿见了马群,本就躁动不安,此刻脱了缰,更不逗留,早飞一般奔了过去,很快便汇入大队之中。

那人口中的哨音一变,马群冲至近前、渐渐止步,围着二人三三两两散开。他双臂当胸环抱,笑吟吟看着它们在不远处追逐、嬉戏、撒欢……忽然回过头来,得意洋洋对连长安道:“我说得对,是吧?它知道它们在这里,它就是想要一个伴儿。”

那时候旭日方升,全世界的灿烂阳光都尽情挥洒在他一人身上。

——没错,当然。就连区区牲畜都明白孤苦无依的滋味;都想要寻找可以并驾齐驱、驰骋万里的同伴……她当然明白。

***

在那个拂晓,在连长安九死一生险些丢掉小命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误闯入的是怎么样一片营地。那个在危急关头对她施以援手的驭马人,统共只向她丢下了两句话,便跳上一匹尚未配上鞍桥、背脊□的马,以不可思议的骑术迎着朝阳、大笑着跑开去。在他身后,啸声悠长,马群不约而同昂起头来,天地间一片嘶鸣。

——连长安呆呆望着他跑远,身边只剩下没有马匹、瘫倒在地上的破马车。

她隐约猜到了,她猜得没错。她遇到了胡人。

“胡人”这个词,是对长城外异民族的统称,他们之所以甘冒奇险翻山越岭来到雁门以南,只是为了用自己养的牛羊马匹换些汉人的粮食用品,来度过这个即将到来的严冬。

——换句话说,他们是做走私买卖的胡商。

胡人中数匈奴最为强大,鼎盛时曾占据西起阿尔泰山,东至兴安岭,南达长城脚下的广袤大地。匈奴内部分为诸多部族,部族间经常因牛羊牧场发生争端,内乱频仍。百年以前,实力最强的阿衍部首领一统草原,即位为“单于”,率领各部族一致对外,匈奴因此迅速坐大,渐成大齐北方边陲心腹之患。历代齐帝一方面仰仗长城之险,依靠连家等世袭门阀的助力阻挡外敌;另一方面还送去宗室女和亲,并开放榷场贸易——如此恩威并施之下,总算是勉强控制住这个不友好的邻居。

距今十载之前,膝下单薄的上一代匈奴单于英年亡故,身后只遗下一个幼子,麾下各部族分崩离析,纷纷离开被尊称为“黄金家族”的阿衍部,分散各地,自立为王。如此一来内耗严重,无论是声势还是战力,匈奴全都大不如前。大齐趁机以胡制胡、连拉带打,扶持那名乳臭未干的小儿即位单于,名义上是尊立“黄金家族”的正统,其实不过是养了一个年年朝贡的属国头领,一只大齐喂大的狗崽子罢了。

有了这听话的傀儡以及最好的屏障,北方战线果然日渐安稳。十年间小摩擦虽屡有发生,毕竟没有真正要命的刀兵之祸,久而久之,大齐不免渐生轻蔑之心,除了兵刃火药等个别禁物之外,对民间等闲货品的交易早已睁只眼闭只眼。于是雁门关南北衍生出大批走私商人,穿梭往来形成一条条暗地里川流不息的商路——其中,以汉人及胡汉混血儿居多;像连长安这一次遇到的、几乎纯由胡人组成的商队,十分少见。

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对此时的长安来讲,异族绝对有它莫大的好处。至少他们不会把大齐的敕令放在心上;他们根本不关心大齐倾举国之力正在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的整片土地上费心捉拿着什么人;无论是“大齐皇后”还是“最后的白莲”,这些词汇对他们来说根本没什么意义。

——全然无关的陌生人远比利益冲突的同胞安全许多,至少他们没有理由害她,这就足够了。

正因为如此,从知悉他们身份的那一刻起,连长安便决定了要留在这些人中间。她孤身一个浪迹天涯总不是办法,若有这层身份作掩护,无论想做什么都方便许多。

于是她费尽心思,几乎是一个一个攀谈,向他们讲述自己不幸遭遇强盗好容易才孤身逃出虎穴的悲惨经历,恳求他们收留。那些胡商长久来往于长城内外,多少都会说些汉话,可他们看向她的目光里始终都是狐疑,总是摇头不语。

从平明时分一直到胡商们吃过早饭准备动身,这段时间内连长安足足碰了不下二十次一模一样的软钉子。她气得直咬牙,却不甘心就此放弃,在营地中东游西逛,几乎都要绝望的时候,忽然,眼前一亮,忙向一位四十许岁、皮肤粗黑的胡妇奔了过去。

真真天无绝人之路,巧了,那妇人正对着地上一盘裂开的马车车轮跳脚不休。

这一次,连长安不用再将口舌浪费在讲故事上面;她连说带比划,直接告诉那胡妇,自己有辆马车可以送给她,只求她上路时带着自己一道出发。

那妇人不像是听不懂的样子,却也没什么反应。只一双眼上上下下打量她,既不摇头,也不点头,末了,终于开了口——汉话倒说得字正腔圆——劈面便问:“你的车子在哪里?”

车子自然还在原处,虽经过了一番大折腾,所幸并没有坏掉。那胡妇毫不客气,绕着车厢转了一大圈,便回去赶了一匹骡子来系在车前,将车子拉回去,把大包大包的杂物向上堆。连长安见她默许了自己的建议,当然喜不自胜,也不用人嘱咐,便动手帮忙——只可惜她本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现下更是弱不禁风,连拎最小的包裹都吃力。倒叫那妇人一通好笑,笑声中浓浓都是奚落之意。

眼见各式各样的包裹杂物越堆越高,直将车子装了个满满当当。与此同时,营地中其他胡人大多也收拾好了行装,不约而同纷纷启程。那胡妇装完货物,手持马鞭坐在车前,挥腕一扬,骡子奋力向前——连长安这才反应过来,她似乎高兴的太早了。

“我呢?我怎么办?你答应带我走的!”她一面举起袖子挡在口鼻前,遮住四散飘飞的灰尘,一面大声喊。

胡妇再次大笑,用汉话朗声答:“没错,我说过带你走——只要你跟得上!”说着,一甩臂,半空中立时腾起一道鞭影,击在车辕之上,发出清脆响声;拉车的骡子,自然走得更快了。

左近的胡商看到这样的好戏,全都跟着笑起来。一时间车辚辚、马萧萧,番语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把连长安看成了一个驽钝的蠢才,一个现成的笑话;把那胡妇的诡计,当成了出发前的小小调剂。

长安气得满脸涨红,却依然没有发作。她拼命迈开步子跟上车队,高声喊道:“是不是我跟得上你就肯带我走?”

——也不知道那胡妇是不是听见了,只见大批车队一一从她身边经过,飞快地抛下她;只留下一路笑语,一路车轮卷起的滚滚黄尘。

***

日升日落,又是黄昏。

一天的路程走到尽头,那胡妇扎营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忽然间又想起了清晨时发生的滑稽插曲。不过这念头只在她脑海里停留了一瞬,便飞快的消失——虽说商队带着大量马匹牛羊,加之还要小心翼翼躲避汉军的巡查,一日也走不了多少距离;可那病恹恹的女人只凭一双脚,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得上,不是么?

于是她安心打理包裹,与左近三家一起合力升起营火、煮水烧饭,享用今日的第二餐。穿山越岭千辛万苦绕过了雁门关,他们这一趟的目的地就要到了,在那个只有走私商贩才知道的秘密榷场里卖了车上的毛皮,足够换回许多许多东西……她才不要带上一个累赘汉人。

那胡妇大口嚼了一块面饼和两片肉干,还喝下了半袋山羊奶,随后和族人们挥手道别,悠哉悠哉爬回马车里枕着毛皮包裹躺下,很快便堕入了梦乡。在她的梦中是夏日碧绿的草原,风吹草低,一望无际。

——第二日清晨,胡妇是被外间嘈杂的说话声吵醒的,她一面嘟嘟囔囔埋怨这些人大清早就瞎折腾,一面慢腾腾步下马车,却险些给眼前的情景吓个半死!

几乎半个营地的商人都聚集在她的马车前,将一个满身灰土脸都瞧不清的人儿团团围在中间。

连长安循着商队留下的痕迹走了一天一夜,没吃没睡,连骨髓里最后一丝气力都给榨干了,全凭一股犟性强自支撑着,随时都会昏厥过去。可是她依然昂着头,见那胡妇出来,便用嘶哑的满怀骄傲的声音不紧不慢、不卑不亢陈述道:“只要我跟得上你就肯收留我——这可是你说的。”

作者有话要说:千呼万唤始出来……

                  【二三】塞下曲

“……没想到你瞧着细皮嫩肉,却这么能耐,”坐在颠簸的车辕上,四十许岁、皮肤黝黑的妇人反反复复摆弄着手里的皮裘,时不时还举起来对着光线仔细端详,脸上带着笑模样,口中不住啧啧赞叹,“真是好手段,连毛尖都对得齐齐的,看不出来是拼的呢!”

车辕另一边,眉目如画的年轻女子温文笑着,答道:“额仑娘要是早知道,早就收留我了,是不是?”

那妇人脸上微红,放下手中皮件,颇有些赧然;嘿嘿笑了半晌,才道:“汉话怎么说的来着?‘常’姑娘,是赛塔尔额仑我‘有眼睛不会看山’呢……”

——宣佑二年十二月初三日,北风呼啸,割面如刀。连长安混在这群胡商之中,已有十数日光阴了。

***

起初她不过是为了争口意气,真没有想太多,也不知是哪根筋儿拗上了,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谁知那一日的长途跋涉到头来竟然轰动了商队,顿时谁也不敢小觑于她。胡人生性利落,又最重英雄好汉,见她一个娇滴滴弱质女子能他人所不能,反从心眼儿里生出敬佩来。

于是连长安便顺理成章留在了商队中,真成了那胡妇“赛塔尔额仑”的伴当;从此什么异族身份、什么来历蹊跷,再无人提及了。

日日风餐露宿,吃着肉干喝着羊奶,不是不辛苦的。可与这些陌生人在一起,心绪前所未有的坦然平和,连长安的身子一天比一天更加强健起来;很快便脱了昔时苍白病弱的样子,皮肤中隐隐透出健康的红晕。收留她的“额仑娘”最开始总有些不情不愿,可渐渐的,见她能吃得苦,对谁又都是一副好性子,也觉得路上多个照应没什么不好了——再过六七日,待见识了连长安手底针黹功夫之后,更是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竟捡到了宝贝!

在连长安指下,一丈素帛也能花团锦簇、寸寸皆春,等闲缝缝补补又算得了什么?她在旅途间隙百无聊赖,见了针线有些手痒,便把几块不要的散碎皮料按颜色深浅割开,顺着纹理排好了,再密密缀在一起,想照着记忆中京中时兴的样子给额仑娘缝一副暖手的手筒。这也没什么难的,不过是些水磨工夫,谁料做出来效果却极好,不仔细拨开兽毛翻找,断看不出拼合的痕迹,额仑娘见了连连称奇。

额仑娘这一番千里迢迢而来,贩的就是皮货生意。从昂贵的黑貂雪狐,到次些的狍子貉子黄狼一应俱全。可无论皮料本身价值几何,只要形状不够规整,或是其间破损了一两处,那便立时变成次等货,再也卖不上好价钱,遇见苛刻的买主甚至血本无归都难说。如今见了连长安的巧手,她哪里肯放过?大包小包胡乱翻找一气,翻出几块颜色质地都极好的皮料——只可惜当初猎来的那个人手段不佳,射了好几箭都没能致命,反给毛皮上留下了不少难看的窟窿。

“‘常’姑娘,你瞧瞧……这还有没有的救?”

连长安微笑着接过,紧蹙眉头仔细端详,末了,摇了摇头:“补起来不难,可是……实在是破得太厉害,怕瞒不过人呢……”

额仑娘“啊”一声,满脸都是懊恼,不由拍着腿抱怨:自己实在不该存着侥幸之心,虽说当初收的价钱就不高,可贸然拿回来反压了货,总是得不偿失。

妇人满肚子盘算,越算肠子越酸,正郁郁,耳中却又听长安道:“……整张皮子断然是难补了,干脆做成小件东西吧,皮围脖、皮套筒……”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开五指一揸一揸量过去,又抬起头来调皮地朝额仑娘瞬瞬眼睛,“我瞧着刚刚好。”

赛塔尔额仑又惊又喜,一把抱住她哈哈大笑,口中不住赞叹:“哎呀呀,我的好姑娘!”

***

叶洲带着连长安穿行在群山峻岭之间,一路向北;二人分别之处,其实已接近雁门关口。凛冬将至,塞下苦寒,此地本应荒凉萧索鲜有人迹,也是连长安运气极好,竟然让她碰见了一群赶往关内“榷场”的胡人。

“榷场”这个词由来已久,本是大齐朝廷指定的官商与外族做买卖的特别地点。多建在塞外,就像是个小小堡垒,平常是四门紧闭的,只在特定季节特定时日才会开放买卖。可到了如今,除却寥寥无几的官办榷场外,私底下的交易地早多如雨后春笋,只不过商人们各有各的联络方式,一切都在暗中进行,平素不为人知罢了。

榷场开放的季节一般都在秋天,可时下已然是初冬了,说起来这又与她脱不开关系。只因为今年齐帝大婚,迎娶豪族连氏之女,紧接着又异变突生,广袤大地一片风声鹤唳。商人们的生意前所未有的难做,赚多少银子也不如自己的命贵重,因而大多数都打定了主意放弃今年,但求安稳——汉人们少了毛皮牛羊,不过是冬天过得紧巴些罢了,熬一熬就过去;可胡人们没了粮食,没了食盐铁锅乃至针头线脑,却是万万的不便,没奈何,他们也只得反客为主,甘冒奇险循着崇山峻岭间的隐蔽小路潜了过来,便耽搁到如今。

连长安在商队中慢慢混得熟了,胡人们入夜围在火堆旁闲话之时,从不避她。甚至有几个好事的还特地跑来问些流言蜚语:“听说你们的单于杀了左贤王一家,闹得天下大乱,是不是?他不是才娶了左贤王的女儿做阏氏吗?那就是一家人了啊!你们汉人的道理还真是奇怪呢……”

每每此时,连长安总觉得恍若隔世。

她知道在这些胡人的话语里,“单于”就是帝王,“左贤王”就是仅次于皇帝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阏氏”则是帝王的正妻——她知道他们津津乐道、当成异闻来咀嚼的,正是不久之前的自己。

真的是……自己吗?她紧紧抱住胸口,不让怀中不住咆哮的“过去”挣脱枷锁冲出来。每每有人这样问,她便稀里糊涂敷衍两句打发他们去,她拼命将此刻的自己从回忆的漩涡中生生拽离,远远逃开;逃向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现在姓常名安;她此刻并不是白莲……还不是时候……

“……‘常’姑娘,你有什么打算啊?”到达榷场之后,各家各户忙于搭起帐篷,整顿行李,准备开张;连长安则倾力投入针线活计,额仑娘一边欣赏着她做出的那几件成品啧啧赞叹,一边随口问道。

“打算?”长安一呆,恍惚笑了,许久,茫然摇摇头。她是真的不知道,总之先避一避风头,养好身子再说。她有很多很多事要做,总有一天她一定要报仇雪恨——但现下……现下首先要努力活下去。

额仑娘见她那模样,立时喜不自胜,连忙劝道:“你要是暂时没什么想法,不如就一直跟着我吧?我们换好了货便回关外去,凭你的手艺,在咱们部里立足,一点不难的。”

……雁门关外么?去……胡人的国度?

仿佛中了邪,听到这个提议,连长安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我若出了雁门关,他……他还找得到我吗?”

指尖忽然剧痛,竟是一失手被针狠狠扎了一下。连长安连忙将手指放进口中吸吮……她几乎以为她忘了;离开这么久,她第一次想到了叶洲。

——他不欠她的,她却欠他的;有一日她定会偿还他。

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帐外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高声道:“额仑娘,我猎了只肥狍子,烤着大家尝尝,喷香呢!就等你们了。”

额仑娘飞快瞟了长安两眼,诡秘一笑,眉眼弯弯,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悄声道:“是扎格尔来啦,你还不快出去?”

连长安立时从恍惚中收回思绪,简直哭笑不得。扎格尔便是初来乍到险些酿成大祸之时,救她一命的青年。胡人远比汉人直截了当,也没那么多花花肠子,自她留在了商队中,他便隔三差五以各种理由跑了来,长安就是再驽钝十倍,也不难明白他的心思。

——可她早已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在她从今往后的人生之中,根本没有留给情爱一分余地。

“额仑娘,今儿个再赶赶,这块皮子就能做完了……”她苦着脸,推脱道。

谁料那胡妇一伸手,早将她手中做了多半的毛领子夺了去;粗糙的老脸笑成一朵花儿:“什么大事!可不差这一阵,就是不做也使得。扎格尔喜欢你呢,他是个好小伙子,快去快去!”

连长安眼见误会愈深,真真无奈之极,看来现下不把事情说个清楚透彻,往后只有越来越麻烦。她思索片刻,已打定主意,叹息一声,正色道:“额仑娘,不瞒您说,我已……有了婚约。”

额仑娘果然讶异,问道:“那你男人呢?”

连长安心中一颤,咬牙回答:“他……他因为某件变故……死了。”

额仑娘长出一口气,呵呵笑:“那就好办,不碍事的。反正他活着也不见得比扎格尔更好。”

连长安双目圆睁,真真是无话可说。

额仑娘忽而提高嗓子,对帐外喊道:“扎格尔,你先回去吧!我和‘常’姑娘一会儿就到!”

传进来的声音果然轻快的仿佛要飘起来:“好,额仑娘,一言为定!我可留着狍子腿等你们啊!”

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了,额仑娘回过头来,对连长安道:“听我一句话,‘常’姑娘。长生天给女人心,给男人胆子;给女人羽毛一样的巧手,给男人铁一样的胳膊,为的是什么?就是让男人女人在一处的;就是让男人女人互相依靠的!你现在还年轻,你不懂得;等你有一天明白了,一晚上一晚上独个儿睡着,就是裹着再好的毛皮也暖和不过来呢!”

连长安起初还怔怔听着,可听到后来“独自睡”云云,猛然醒悟过来,一张俏脸瞬间通红,烧得发烫。她恼恨额仑娘擅自替她做主,更恼恨她言语无状,心下又羞又气,偏偏梗着脖子想不出半句应答的话。末了,好容易才硬生生挤出一句:“为什么?你不就是独自一个人?偏把我想成那种……那种……我就不能跟你一个样?”

额仑娘哈哈大笑,满脸都是自得:“我?我嫁过三个响当当的汉子,我生了四个硬邦邦的儿子。我喜欢谁就和谁在一起。要不是我家小子和扎格尔是好安达,我从他还没马鞍高的时候就看着他长大,我还真想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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