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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请让微臣侍寝-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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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只剩下一个办法:让傻了的谢书雁离开慕容堇,心甘情愿跟他们走。
蹲在低头玩石子玩的不亦乐乎的谢三郎旁边,常三摆出自己最和气的嘴脸,问着,“谢兄弟在玩什么呢,教教大哥好不好?”
“谢兄弟?”玩石子的谢公子停下了手,疑惑地歪头,见到坏人先是惊恐地后倒,瘫坐在地,哇哇大哭。
常三脸上笑僵硬,却忍着不耐,自己捡起石子,左手上扔数十个石子,右手连续接住,笑呵呵道,“谢兄弟不教我啊?那大哥教你一招好不好?”
谢书雁鼓着嘴,扭头不理,显示自己的强硬。可他耳力非常好,眼睛不看,还能听到石子落地的声音,再加上常三的诱拐,渐渐就挨不住,偷偷地转眼看,碰上常三看过来的眼神,就又“哼”一声,转脸不理。
常三心中默念:这就是一个傻孩子,不要跟他计较。摆出对小孩子最大的耐心,对方不理,他就变换着各种方式玩,挤破脑子再想不出心意时,谢书雁终于悄悄挪到了他旁边,兴奋地拉住他袖子,“这个好玩!这个好玩!坏人教我!”
常三笑眯眯,“不要叫我‘坏人’,叫我常大哥,我就教你,好不好?”
“额,”谢书雁认真地想了会儿,就高兴地点头,“好哇好哇!常大哥教我。”
慕容堇吃完早饭,等不到谢书雁来烦自己。她心头疑惑,出门去寻人,就见院落外,两个男人挤在一起,嘀嘀咕咕很高兴的样子,心头顿时有些古怪的不舒服。咳嗽一声,“谢书雁,你做什么?”
谢三郎听到有人叫自己,很高兴地扭头,亮闪闪的眼睛看到慕容堇站在门边,欢快地跳起来,一蹦一蹦地扑过去,“娘、娘……娘子。”
“阿堇!不许叫我‘娘子’!”慕容堇躲开他的怀抱,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却还是恶狠狠瞪他,还伸手在他肩上一推,嫌弃着,“脏死了,不要靠过来。”
谢书雁眼中光芒暗下去,委屈着,“我、我不脏……早上已经洗过了。”呜呜呜,娘子总是不让他抱。村东头的李家小子说,娘子是嫌弃他。
他好奇宝宝一样地追问,“我这么乖,娘子为什么嫌弃我?”
那死小孩偷偷笑,清脆地高声喊,“谁让你是傻子啊,谁让你是傻子啊!”
那是第一次,无忧无虑的谢书雁觉得不高兴,他不喜欢“傻子”那两个字……
“傻子,又发呆?”慕容堇在他腮上一拧,凶巴巴地别眼瞅瞅院里的常三,教训谢书雁,“我不是不让你和他在一起么?你又不听我的?!皮痒是不是!”
“我不叫傻子!”谢书雁生气地大喊,“我叫谢书雁!我不叫傻子!你是坏蛋!”
恰时,外面一圈孩子跑过来看热闹,乐呵呵地相互推搡。连常三都但笑不语,盯着门边吵嘴的男女看。
慕容堇什么时候被人像猴子一样围观?黑着脸冷声,气场一下就压低了,“谢书雁!你敢这样跟我说话!”
换做别人,换做以前的谢书雁,自然不会忤逆她。
可她碰到的这个,偏偏是不会看人脸色的傻子,怒气冲冲地喊叫,“你骂我‘傻子’,你是坏蛋!”
“你!”慕容堇发怒,伸手拽住他胳膊,把他往屋里拖。
谢书雁不知从哪生出的反抗情绪,手一转就脱出她的手,再加上本来习过武,变傻了后又没轻没重。他一手推向慕容堇的腰,“我知道你又要让我罚蹲罚抄书了,我才不要!明明是你做错了,你要跟我道歉。”
以前,他和小孩子一起玩时,被教训过:不要推人,小伙伴会受伤的。
可是从来没人告诉他,不仅是小孩子,没有习过武的人,都不能乱推。
他以为是玩闹的一推,慕容堇却被他一手推到了地上,额头撞上门板,发出砰一声,血顺着额角流出来。现场安静了,都盯着他们看。谢书雁见到血,就吓傻了,慌乱地蹲下,胡乱拿袖子抹,“破、破了……你是不是要死了……呜呜呜……”
“离我远一点!”慕容堇手挡住他,另一手扶着自己的额头,咬牙站起来。视线模糊中,看到谢书雁眼泪又开始掉,忍不住冷笑,“哭?你有什么好哭的!该哭的是我好不好?!滚远点儿,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她推开门就走进去了,常三见公主又发生了意外,赶紧让手下把谢书雁带走,自己进去看公主的伤势。见到屋中,慕容堇坐在桌边,桌上还放着早上没有收拾的早饭。少女扶着额头,盯着桌面发呆。
“书雁已经傻了,公主何必跟他计较呢?”把药丢给公主,常三意思性地劝说。
慕容堇嘴角溢出冷笑,连看他一样都不肯,“关你什么事,走开。”
常三叹气,转身推门出去,背身的时候,嘴上却忍不住挂上笑:长公主这受不得委屈的性子,太好利用了。他几乎已经可以预见,以后谢书雁会怎么和慕容堇反目,自愿跟着他们走。
慕容堇还坐在桌边,她盯着桌上的食物发呆,手指屈得发白。她平时仗着娇贵,非要常三送来鸡鸭鱼肉,才能满足一天的胃口。可哪一次,这些饭菜,不是大部分进了谢书雁的肚子?
他像小孩子一样,什么都不懂。
不知道让她,不知道疼她。每次来了好吃的,都高兴地跟她抢着吃。
慕容堇心疼他脑子受了伤,也想为他补一补,就从来不多说。甚至好一点的饭菜,她都舍不得下筷,一定要他吃了后,自己才开始。以前锦衣玉食的公主,如今天天剩饭剩菜,过得好不萧条。
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谢书雁,”慕容堇喃声,伏在桌上,眼圈微红,“你这个混蛋……混蛋!”
你为什么要欺负我。
你怎么可以欺负我。
而谢书雁那边,坐立不安哭闹着,常三把一干弟兄关到门外,还要耐着性子安慰他,“谢兄弟,不要难过。大哥已经给公……给阿堇送了药,她已经没事了。”
“……真的?”谢书雁抽鼻子,嘟嘟囔囔,“我想看看娘子……”
“咳咳,谢兄弟真是好心人,”常三回答,“她骂你‘滚’,不许你出现在她面前,谢兄弟还要见她,哎。”
谢三郎幽怨地扁嘴,越想越伤心,“……她还骂我‘傻子’……傻子是不是很糟糕?她讨厌我是不是?”
“是,”常三硬着心肠回答,“所以,为了公……阿堇的心情考虑,谢兄弟这几天,不要出现在她面前了。”
“……可我想她……”谢三郎无比委屈,几乎怨念得要去蹲墙角了,“她为什么不喜欢我,我这么乖。”
“阿堇心情不好,病就好不了。难道谢兄弟想让她一直躺床上生病么?所以还是不要去见她好了。”
“……哦。”
谢三郎努力忍了忍,不去见慕容堇。可他想她,想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趁着没人注意,大晚上,偷偷爬墙,在纸窗上挖一个洞去看。少女吃得好穿得好,坐在桌前写字。
他高兴地想:啊,娘子好像不会死了!她额头都不肿了。
可是高兴后,他又觉得难过:我这么想她,怎么她都不想我?坏人!
赌气的谢书雁讨厌屋中少女悠然的姿态,越看越不高兴,索性从窗下跑开,回自己屋里睡觉去。他努力地跟自己讲:她不理我,我也不理她!哼!
烛光微弱中,慕容家少女是在翻看医书,她想找到谢书雁的病症,想快点治好他……
即便他小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可这毕竟不是真正的谢书雁啊。
所以,有时候,人与人相遇相知,真的是一种缘分吧?在以前,慕容堇怎么会想到,为了救一个人,高傲的自己会去翻看医书;那个人伤害自己后,还可以逍遥自在地去玩,自己却还要为他劳心劳力……
在常三的刻意诱导下,谢书雁天天听他讲故事,讲大千世界的奇妙,讲人与人的交往,还被教着玩以前不会的游戏。他觉得常三真是天下最好、最了不起的人!这样天天跟着常三,除了偶尔的思念,几乎要把慕容堇忘在脑后了。
有一天,村里来了好多侍卫,进了阿堇住的那个院子。所有人都昂着脖子往里看,却不敢进去。
慕容堇出来找谢书雁,劈头盖脸地就问,“你跟不跟我回去?”
谢三公子很有骨气地去看大哥的脸色,气哼哼,“你跟我道歉,我就和你回去。”
堇公主气极而笑,转头就走。留下谢三公子愣在原地,“娘子”“娘子”地叫了半天,她头都不回。
常三告诉他,“因为你的娘子要走了,她刚来跟你告别呢。”
“……她不要我了么?!”
☆、无奈何兰成憔悴(2)
常三无所谓笑道,“谢兄弟还天真呢?她早就不要你了。”
晴天霹雳一样,谢书雁脸上挂着两串泪珠,呆呆地望着常三黝黑的面孔。他握紧拳头,歪着头,眨巴眼睛,自说自话,“她不要我了……是什么意思……”
常三目光触上谢书雁冰雪般的眼眸,心头一痛,猛然就想起:许久许久之前,谢书雁还没疯的时候,他和这位兄弟走在一起,冬天煮酒,夏日游湖,是何等的潇洒欢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越来越听不懂谢书雁的话,越来越羡慕这位兄弟的成就……
昔日出生入死的兄弟,明明那么真诚过,为什么,现在就要互相欺瞒、互相利用呢?
他低声失笑,掩住自己的神情,在谢书雁肩上轻轻一拍,心中已经下定了决心,“谢兄弟,阿堇有事要忙,不能陪你了。你懂事点,大哥带你闯天下去,好不好?”
“闯天下?”谢书雁眼睛发亮,拍手高兴,“好啊!”天真的他想着,等他和大哥回来,变成了大英雄,慕容堇就不会嫌弃他不好了。他想永远和阿堇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同时,进入村庄的,是公主府的侍卫们,在池奕带领下,到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但是池奕下跪,让堇公主一句责骂的都说不出来,“公主,陛下被禁,盛京生变,连我们公主府,在公主离开第二天,都被团团包围。属下是费了许多功夫,才瞒了那些眼线,出京寻公主。”
“我皇兄被软禁了?”慕容堇大惊,厉目骤缩,“怎么回事?池奕你说清楚。”
池奕这才说出,常年住在盛京外小县修养的安王爷,性格懦弱懒散,这次突然进宫,说是和皇帝话家常。那晚,盛京被好些将军带的兵包围,御林军无法抵抗,全军被擒。慕容岳被软禁在宫中,在传位于安王爷之前,暂时没危险。
慕容安,是慕容岳和慕容堇的三叔。老实了许多年,没想到这下爆发,倒成功了!
”好个三叔,藏了这么多年!“慕容堇闭眼,蹙眉思索。手在桌上一按,冷静道,“父皇当年传位于哥哥,他不是双手称赞么?没想到在这里等着我们!池奕,跟我回京去。我要救哥哥。”
“请公主三思!”池奕长跪不起,又犹豫说道,“盛京如今大乱,安王爷派了重兵,就在搜查公主,想以此胁迫陛下……为了安全起见,公主还是不要回京的好。”
“我不能不回京,”慕容堇脑中飞快转动,在屋中左右走动,发上的金步摇跟着快速的步伐而叮叮颤动,振翅欲飞,“他们要拿我威胁哥哥,没人敢动我。池奕,不能多想了,我们尽快回去!”
“公主,如果一定要回京,属下有一劝,”看到堇公主扬下巴、示意自己说下去,池奕仍沉吟半刻,盯着慕容堇的眼睛,低声说,“请谢公子回公主府,助公主一臂之力。”
“谢书雁?!”慕容堇喃喃,黑了脸,“他?他不行。”
“公主难道还不知道么?”池奕以为她不同意,静静说出自己查出来的结果,“公主走后,属下担心谢公子和贼人一伙,专门调查过。谢书雁,远走青显十余年,曾是谢氏三郎,聪明绝顶!公主,他是谢家的人!几百年来,谢家人都是……总之,谢家人的能力,公主应该信任。再加上,谢公子爱慕公主,会站在公主这边的。”
“他真的不行,”慕容堇冷淡回答,看窗外,“池奕,谢书雁现在,只有三岁孩童的智商,他不再是你印象中无所不能的谢家人了。”
“怎么可能?”池奕苍白了脸,又怀疑,“他……莫不是装傻吧?谢家人……怎么可能……”
“谢家人,谢家人……”慕容堇淡笑,坐下。撑头,想着谢书雁的模样。
她成亲大喜,红衣艳丽。他蓦然推门而进,吹进了满屋的斜风细雨。白衣潇洒,眉清目秀,流转间,晕华生辉。那时候,你看到他的美,照耀了天地间。
他是江湖上的“双雁公子”之一谢书雁,靠自己的真才实学。
他也是传闻中的谢氏三郎谢书雁,却没有从家族中得到什么。
“谢家人,谢家人……”慕容堇喃声,心中突然就觉得悲凉,“就因为他姓谢,连人傻了,也没人会相信?所有人都觉得,他一定在算计么?”
“公主,”池奕沉稳回答,“青显谢氏,算无遗策。难道谢书雁离开了谢家,就不是他们谢家人了么?”
或许,池奕说得对。
可她已经答应过信他,又怎么食言去?
堇公主撑头,低声,“算了,说这些也没用。我们回京去……谢书雁,就不管他了。他疯也好,傻也好,我都不管他了。”
池奕见公主疲惫,告罪离去,在门外守着。还有更大的难题等着,在十万八千里外的盛京。屋中没动静,他心中宽松,欣慰公主毕竟不是感情用事之人。
在池奕看不到的屋中,堇公主盯着屋顶的虚空处,像看到谢书雁的笑,温文尔雅的笑,害羞委屈的笑,调皮捣蛋的笑……他变成了这个样子,拜她所赐。
可是,皇兄和谢书雁之间,慕容堇只能选一个。
所有人都告诉慕容堇:他是谢家三郎,不要信他。
可连他都没有办法,清醒地告诉慕容堇一句:他到底是不是谢家三郎,值不值得她信任。
……原来,公主也不是那么无敌的。
她不能保护她的谢书雁,无病无灾。
如果没有慕容岳,长公主的所有荣耀,都不再存在。其实从一开始,慕容岳和谢书雁之间,她就只有一种选择——而那个选择,什么时候,都不会是谢书雁。
堇公主趴在桌上,手指颤抖地扣住桌面,沉闷低哑的声音,索然疲惫,“……对不起,谢公子。”
阿堇无能,不能再护住你了。
慕容堇和常三达成协议:慕容堇同意常三带走谢书雁,但在慕容堇需要江湖上势力帮助的时候,常三不能坐视不管。
常三在池奕手下交信物、许承诺,第二天,就连哄带骗的,和众弟兄们一起,把谢书雁弄走了。
早上天气晴朗,中午就下起了雨。慕容堇坐上马车,在池奕等人的护送中,翻山头,往盛京赶去。她坐在颠簸的马车中,头磕得重,却已经没有成亲那日的狼狈。
那时春暖花开,她要嫁人;如今夏日将临,她又成了一个人。
才过了一季,慕容堇就像老了十几岁,好累。
她在马车中,闭眼沉睡,做一个模糊的梦。
常三的那个小村里,她在河水边站着,焦急地等待。来来往往许多过客,堇公主抓住人就问,“你是我要等的人么?你是么?”
那些人甩开她,莫名其妙地嘀咕,“你疯了吧?”
慕容堇心里好慌,她还在河边转悠,却始终不知道等的人是谁。天慢慢黑了,河水慢慢静了,她的裙裾被弄脏,鞋袜也湿了,走的疲累不堪。背景成灰色,世界都空虚,可还是等不到那人。
为什么你不来?
为什么你还不来?
在她已经放弃的时候,背后才传来了脚步声。
秀雅的青年公子慢悠悠地走来,风拍打着他雪白的衣袂,翩若惊鸿。他淡淡地笑,目光温泽轻润。走过来,亲昵地伸手,把呆住的少女搂住,叹息般,在她额头轻轻一吻,“阿堇,我回来找你。”
梦中,少女眼睫挂着泪珠,看着他傻笑。岁月更迭,许多都变了,他还是回来了。
真好呀,谢公子。
“娘子!娘子!”梦醒的瞬间,好大的唤声,好急促的叫喊,在耳边一遍遍拍打。
慕容堇懵懂地仰头,看着车厢顶,还在想着那个梦。声音却越来越大,叫的撕心裂肺,“阿堇!阿堇!”
肩膀一抖,慕容堇倏地坐起,颤着手掀开窗帘,探头往外看。
她看到大雨滂沱中,马车在山上走,一人骑马在山下追。
他淋了一身的雨,后面还跟着许多侠客追逐。
雨落在他眉眼间,天地郁郁。他努力地冲她扬着手,大声叫着,“阿堇!阿堇!娘子!娘子!”
天地大雨,她痴了般,看着山下追来的他。梦里的时候,她在难过,人生如飞鸟,相失天地间。现实中的此时此刻,相失的人,正在回来。
慢慢的,手捂住了嘴巴,拍车厢,对护行的池奕喊道,“停下来!停下来!”
池奕吃惊勒马,回头看,他从来没见过公主这样失控的时候:她从马车上探头,往后看,手攀在车窗上,好像他不停下来,她就从车上跳下去!
马车缓缓停下,绯衣少女从车上跳下来。
白马青年也终于追了上来,他慌乱地从马上滚下,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又欢喜、又忐忑、又难怪,抱住她,鼻音浓重,哭着叫,“他们说你不要我了!说再见不到你了!我不和你玩了……我们不玩了好不好?”
☆、无奈何兰成憔悴(3)
“你不让我叫‘娘子’我就不叫,你想喊我‘傻子’就喊。我乖乖地听话,你不要走好不好?不要不要我好不好……”
他说我们不玩了,他说不要离开他。他说,他想念她,像她想念他一样。他在她耳边一遍遍说,那么好听的话,她从来没听过,从来没在意过。
慕容堇闭眼,躲在他温暖清冷的怀抱里。
天在下着雨,她的眼睛,也在下着雨。
“我从来没讨厌你,”雨声清越中,堇公主沙哑着声音,喃喃,“谢公子,我爱你。”泪水顺着她的眼睫,流在他脸上。
就像去年夏季的雨,淅淅沥沥过了好久,今天才记起来,一道闪电劈过心头。记起的时候,你的好,你的美……我怎么能不爱你呢,我的谢书雁。
他们相抱的时候,雨慢慢停了。常三他们带着人追了过来,停马怒骂,被池奕那些侍卫拦住。两拨人马静默片刻,看着这对男女,也看着烟雨画一样的天地。
山中的美景,透着烟雾寥寥的苍茫。坡势蜿蜒陡峭,矮房木屋参差不齐,小村静谧无声。无名小花开放,藏在青苔中被雨滴穿,太阳从云后露出,割开斑驳的屋影。
彩虹绚烂,雨停了。而他们,还在拥抱。也许,有些心动,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生根,却在它萌芽的时候,已经忘不掉了。
入夏的夜,黑漆漆的,犬吠声从远处幽幽传来,像谁在叹息,掉在时光中,被碾碎消磨。他们又回到了小村落,池奕和常三讲了什么,他们都去外面斗酒了。
走之前,池奕看慕容堇,目光深邃中,透着担忧。他说,“只能一晚上,公主。陛下等不得。”
慕容堇轻声,“我知道。”然后,她去找谢书雁。厨房中,谢家公子背着她蹲地,拿着炭笔,在一张纸条上勾勒。听到声音,飞快收起纸团。青年回头开心笑,又是喊着“阿堇”“阿堇”,亲昵地凑过来,抱她。献宝一般,把自己藏起来的宝贝分享给她。有谁的小孩子丢下的纸船,有锈迹斑斑的小哨子,有……他眉飞色舞地介绍,忐忑地拉住她袖子,求道,“我把我最好的都给你,你别走,好不好?”
“谢公子,你听我说,”慕容堇伸手,把他拉着坐下,她默默想了一会儿,柔声道,“我知道,即使你只有三岁孩童的智商,也能听懂我的话。所以,你乖乖的,听我说。”
谢书雁献媚地把头在她肩上蹭,表示顺从。他眉眼弯弯,觉得她在夸自己。
慕容堇歪头看他,“你和常三回去你那个江湖,找个好大夫,治好自己的病。然后,如果还有然后的话——来盛京找我,行不行?”
“不行。”他困惑地皱眉,在她讲解了许多遍,终于听懂。他着急地指手画脚,想跟她说话,“坏蛋!都是坏蛋!我要和你走……他们……”
“谢公子,”她突然崩溃,把他搂到怀中,“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我哥哥生死未卜,我要回京主持大局!我怎么护你?怎么顾得上你?谢公子,你让我怎么办?!”
谢书雁安静下来,孩童天真无邪般的目光看着她。伸出袖子,给她擦泪,笨拙道,“……你别哭,我不跟你走了。好不好?”
可是一点安慰也没用,慕容堇捂住嘴,还在哭。他呆呆地看她半天,脸上露出一个古怪又苍凉的笑。冰凉的手伸过来,牵住她的手,站起,“你来。”
慕容堇哭得脑仁疼,一点判断力也没有。她被一个傻公子拉着跑,搬了许多稻草、油。两人站在村口最大的一处院落外,谢书雁剔透的眼睛中亮着高兴的神情,对她笑道,“好了。”
慕容堇打个冷战,看到他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往前扔出漂亮的弧线,火光大盛。然后腰上一紧,她被抱起飞上半空,一声清亮的口哨,一匹白马从夜中跑出来,驮住了二人。
回头看的时候,大火已经卷了整个村落,密密麻麻的人从里面逃出来,面上挂着黑青又震惊的神情——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傻子,做到这个地步。
“谢书雁!”慕容堇惊诧地扬声,扭头看他。
可他还是天真无邪地嘟嘴,眼睛里保持着懵懂的笑,压根没觉得自己哪里错了,“他们不让我和你在一起,就让他们死了好了。”
少女呆住,风刮在脸上,冷意一层层席卷过来。甩开他抱她腰的手,怒火暴升,“你疯了!你真是疯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怎么能想出这么狠毒的法子?
可恨!竟想烧死一村子的人!
可怜!他觉得这么笨的法子万无一失!
马背上,任少女又打又骂,谢书雁直接点住了她的穴道,让她叫喊不出来,自己觉得很高兴,“他们不让我和你一起,他们都是坏人,死了很好。”
他又想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团纸,郑重放到她手里。慕容堇厌恶地撇开眼,他愣了愣,欢快的情绪褪去,抿抿嘴角,握紧她的手,不让她丢掉那团纸。
……慕容堇不叫了,不喊了。她僵着身体,平静地望着夜空深处,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内心深处,落下一声长叹。
谢公子,原来变傻后,这才是你的本性么?你连自己要什么都不懂,却已经学会了毁掉阻拦你的人。
多么可怕……又多么可悲。
此时慕容堇,已经隐隐开始确定:遇上谢书雁,恐怕是她毕生轰烈之最。她逃不掉了,躲不开了。
谢书雁带着她,在马背上跑了十几里。村中大火耽误了一些时间,但很快,常三就带人追了上来。即便有池奕等侍卫的阻拦,也没能抗住。在换了三四匹马,才追上人后,常三冲着谢书雁眯眼,怒极反笑,“你果然是个祸害!早就不该留你在世。也罢,你傻也好,不傻也好,今日,再也不能留你为祸人间了。”
谢书雁没说话,他从马上跳下,站在场中间,眨着懵懂的眼睛,抱怨,“你们都是坏人。”
不再废话,常三带领一干弟兄,包围住了谢书雁。
还留有十几人,警惕地望着池奕他们:怕公主再插一手。
池奕眼里只有公主,他快步到公主马前,发觉公主被点了穴道,忙着解穴。可谢书雁武功远高于他,他解不开穴道,只好看着公主僵直地坐在马上,面色苍白。
看了看场中双方的对打,他向慕容堇看去。
慕容堇压着眼神,冷冷地看他,目中焦灼又微怒。
池奕低下头,沉声,“公主,穴道只定住一刻钟,不会有事的。”他故意装作没看懂慕容堇的脸色,心里也是发苦:怎么能再搅进去呢?他们只有这么些人,还要保护公主进京,不能再有无谓的伤亡了。
场中,数道人影缠着翩飞的白衣,绳索铁钩刀剑,统统无眼。
慕容堇目中的神色,渐渐落下萧索。她淡淡地看着,不再试着和属下沟通,手指发白,额头冷汗。她想动一动,想喊一喊,可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要杀她的谢书雁。
她只能看着,看他胸前被刺划破,腰上被脚踢上。血啊汗啊,沾污了他的白衣,毁掉了他眼里的童真。
常三大喝,三尺宝剑向谢书雁心脏刺去,“谢兄弟,大哥来也!”左右围攻,已经躲不开了。
慕容堇心脏停住,耳边嗡嗡嗡一团乱。远远的,他瞧她一眼,幽黑深沉的眼神,片刻就转开。他在她眼皮下,倒了下去,鲜血满身满脸。可嘴角,还在上扬,笑着。阳光照着他脸上的笑,镶了宝石般夺目。
——喂,傻子,你是不是以为,死亡是很好玩的事呀?是不是好玩的事,你都要试一试?
堇公主面上无表情,她看到他在眼前倒下,然后,自己的世界,也黑了。
后来,再发生了什么事,她都不想知道。她好想哭,又好想笑。她觉得自己好可怜,又觉得自己好可爱。她这么可爱呀!看着他死去,她活在无声无息的世界中。
周围许多人声,许多吵闹。她觉得很累,不想动。
为什么要逼我呢?她难过地想着。
我已经不要他了,已经要回京了——为什么还要他死呢?
为什么要逼我呢?她落落地想着。
我做我的公主,你做你的江湖人士——为什么要用死亡来逼我呢?
醒过来的时候,她躲在一个人的沉默中,手心僵硬地展开,盯着之前的纸团,愣愣地瞧着:他把它交给她,却没强迫她打开。许久,堇公主才缓缓地打开纸团,去看里面做了什么手脚。
纸团被手中汗水浸软,字迹已经很模糊。许多字,她都看不清,只认出了最中间那几个字:
我们私奔去,好不好?
想象中的谢书雁,镀了一身阳光,拉着她的手,温柔期待地问,“阿堇,我们私奔去,不理那些讨厌的人了,好不好?”
一声凄厉的嘶喊从喉中滚出,慕容堇失声痛哭。
☆、芳华罢锦衣夜行
辛业七年,风月甚美,岁月端和。在昏黄的小屋中,一张“私奔”的纸条,让慕容堇记了许多年。她要想着,如果那时候,她丢下所有一切,和他走了,结局,或许会好很多。
但在辛业七年,慕容堇得到“私奔”邀请时,既没法拒绝,“我堂堂大燕长公主,又不是无父无母,想娶我,向我皇兄提亲去。”
她也没法赞同,“好啊,我很喜欢和你私奔。”
她默默地想:我喜欢你,与,我和你私奔,那是不一样的,是不可以对等的。
夕阳照进的屋子,少女抱着被子无声流泪,哭过后,面对黄铜镜子,对着里面朦胧的少女,自言自语,“没关系,慕容堇。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认输——没关系。”
他不会死。
如果她不见他的尸身,她绝不承认他死了。
推开屋门,见到外面刺目的太阳时,呼啦啦一群人跪着。少女蒙住,才发现,在她作出决定前,他们已经帮她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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