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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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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给我。”阿布勒伸手。

我想摇头,但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权威,我过去从未做过胁迫人性命的事情,确实做起来不太顺手,且有力不从心的感觉,想了一想,手中锁链一收,便带着那人一起从马上跳了下来。

阿布勒巨掌伸过来,那之前还在马上趾高气昂的男人顿时如一只小鸡般被他抓在了手里,还有那把弯刀,稳稳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默默地收回自己的金丝索,心想人家果然是专业的,就从这个把刀架在人脖子上的动作就可以看出来,其下手的迅速准确与毫不迟疑,我与他就完全没有一丝可比性。

阿布勒用刀抵住那首领的脖子,开始用墨国话对余下的骑兵说话。我趁隙退回桑扎身边,他才检视过伊丽的情况,见我回来,又一把将我抓住,急着问:“平安,你没有事吧?”额头上一层汗珠,短短一会儿眉头上方的皱纹又像是加深了许多。

我见他对我的安危如此在意,不由也有些感动,赶紧摇头,“我没事我没事,这个人躲在我睡的营房后头,刚才突然抓住我,还将伊丽打昏,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只听他说要我们带他过峡谷。你听得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吗?”

桑扎常年经营牧场,精通草原上各族的语言,墨国语自然也不在话下。刚才之所以与那人鸡同鸭讲,不过是想假借语言不通方便脱身而已,这时他凝神听了几句,立时脸上变色。

我见桑扎如此动容,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压低了声音追问:“怎么了?他们说什么?”

“他们要把他抓回大都去。”

我眼皮猛跳,果然这个叫做阿布勒的人是个重要人物,墨国正与我皇兄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要是个平常逃兵何须这样兴师动众?不但派出这么多人来追捕他,还要将他从这么偏远的地方一直带回大都去。

阿布勒的声音还在继续。那些骑兵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但是将领被人挟持,一时也乱了阵脚。那将领倒是硬气,被阿布勒用弯刀抵住了脖子却一声不吭,阿布勒不耐,又大吼了一声,刀尖下压,他的脖子上顿时冒出血来。

我仍是与牧人们站在一起。桑扎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同伴们的尸体,脸上是难掩的伤痛之色,花白的眉毛紧皱。他突然伸过手来,将一卷皱皱的羊皮塞进我手中,又用极低的声音对我说:“平安,今日之事看来不能善了。这里太过危险,这是峡谷内路径的地图,你先走,我们留下拖住他们。”

我握着那卷羊皮愣住,“我怎么能一个人走?”

“你是莫兄弟托付给我们的,如果你有事,我就算是死也没脸再见他。”

我想了一想,摇头,“不行。”

桑扎的另一只手一直握着格布的肩膀,像是要将那孩子藏进身体里去?见我摇头,他的眉头皱得更紧,突然将孩子向我推过来,“你带着他一起走,就当是我求你。”

格布被父亲推向我,这倔犟的小孩在此之前一直都没有说过话,这时却猛地涨红了脸,肩膀一扭,硬是挣脱了父亲的手,死死咬牙看着他,猛力摇头。

我被桑扎与孩子脸上的表情弄得一阵心乱,却听前头一阵骚乱,原来是那些骑兵中有人策马上来,也穿着一身铁甲,像是个副将的模样,冲着阿布勒大叫了几句。

阿布勒是何等人物,对他的叫嚣全无反应,反而轻蔑地仰天笑了一声,手上弯刀起落,血光突现,确实他刷地削掉了手中那人的一只耳朵。

5

那人狂吼了一声,带着鲜血的耳朵落在地上,在地上滚出了一条带血的痕迹,与我在一起的牧人们原本恨极了他们突袭傻了好几个同伴,但现在看到如此惨状,脸上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恐之色。

阿布勒弯刀一扬,落下时刀尖抵在了那首领的左眼上,用意明显,那副将摄于他的残酷,再说不出话来,终于向后扬手,那些骑兵们也被这一幕情景震撼,再看到副将的动作,原本紧密的包围圈顿时向后退却,略略松散开来。

那首领被斩去了耳朵,又被尖刀抵住了眼睛,满脸鲜血横流,未被刀尖压住的那只眼睛也是血肉模糊,更是不可能挣脱。

他就在阿布勒的掌控中开口,声音并不大,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阿布勒听完后却是长笑一声,稍稍移开刀子,抓他面对那些骑兵。

我猜他终于受不了酷刑,要下令退兵,没想到此人直起身子之后,突然反过身来双手合拢,死死抱住阿布勒的腰身,脸却转向那些骑兵,大吼起来。

那人直起身子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要求自己的手下们退开以保全自己的性命,没想到此人如此英勇,竟是宁愿不要性命也要将阿布勒擒住。

阿布勒一时反应不及,被他拦腰抱住,但他几乎是立刻有了动作,双手一合,抓住那首领的身体,猛地向外用力。

阿布勒身形巨大,双手如同蒲扇一般,又力大无穷,这一下简直要将那首领撕成两半,但那人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他抱住,满脸鲜血,火光中表情狰狞,嘴里仍是大叫不休。

我虽不明白他们的语言,但也大概猜到他在叫些什么。那些原本已经开始退后的骑兵发出呼应的吼声,刹那间齐齐策马向前,全是对着阿布勒的方向,竟是要不顾那首领的生死将他拿下。

桑扎叫了一声:“不好!快走!”将格布往我怀中一推,又转头对着立在周围的所有牧场中人用蒙语大叫同样的话。

十几岁的孩子撞入我的怀中,将我撞得往后退了一大步。我在仓促间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转头的一瞬间便看到那首领已被阿布勒的弯刀一劈为二,尸体残破地倒向两边,血肉飞溅。

人群中响起无数的尖叫声,就连那些常年在草原上牧马放羊的汉子们都被吓得面色惨白,我只来得及捂住格布的眼睛,自己却觉得喉头紧缩,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血肉横飞的场面吓住了牧人们,却更是激怒了那些骑兵,一时间所有马蹄腾空,弯刀劈下,长弓满月,全是对着阿布勒而来。阿布勒在如此紧急的境况中竟是岿然不动。我只听到他一声暴喝,巨雷般的声音中,无数利箭已如暴雨袭来,全不顾他身后还有那么多牧人。

牧人们在箭雨中四散奔逃,我心知不好,但只来得及抓住格布向反方向飞奔,耳边全是嗖嗖的利箭破空之声。我轻功虽好,带着这么大的一个孩子能施展的余地总是有限,漆黑夜里慌不择路,只知道紧紧拉着他向前冲。这孩子虽然不大,倒也硬气,我手里下了死力气,速度又快,他被我抓着手,几乎是一路拖着向前飞奔的,但就是一声都不吭。

我们所在的营地靠近峡谷,我这样发足狂奔,眼看着就要冲进峡谷中去,惨叫声不绝于耳,我不敢回头去,怕自己一回头便被利箭追上,峡谷中的风声仍旧如凄厉鬼嚎,背后却是杀人不眨眼的军队,前后都是绝路,我一口气提在胸口未曾换过,终于到了谷口,脚下还要再发力,手上却是突地一沉,差点被带得滚倒在地上。

我稳住身子低头急看,只一眼便惊恐得大叫起来。

是格布,这倔犟而硬气的孩子,背上不知何时中了一支长长的铁箭,流下的鲜血在我们所经过的路上留下一条长而蜿蜒的血痕,黑夜中狰狞可怖的一幕情景。

我怕得双手发抖,再不能向前移动一步,只知道跪下来紧紧抱住他,颤着声音开口,“格布,你不要动,我替你包扎,不不,我先替你把这支箭取出来……”

他薄薄的嘴唇已经被他自己咬出血来,黑暗中睁着眼睛,却并不是在看我,脖颈死死地扭向另一个方向——我们来时的方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原本因狂奔而急速流动的血液刹那间被冰冻,浑身僵硬。

那是一片火与血的海!

燃烧的火箭点燃了整个废墟,火光中除了那些恶魔般的骑士之外已经没有几个完整的人。我看到那|奇|些与我朝夕相处|书|了十几日的人,有些浑身插满了箭在地上挣扎爬动,有些带着火奔跑惨叫,还有凄厉的嚎叫声,那种从最坚强的成年人喉咙里发出来的,像是野兽丧失幼子般的声音,比哭泣更可怕。

怀里有被推拒的力量,是格布在挣扎着推开我的双手。这动作将我惊醒,我低头,他已经整个人都离开了我的怀抱滚落在地上。我急切地伸手去拉他,他却固执地再次推开我的手,用最后一点力气往那个方向爬去,一边爬一边用微弱的声音道:“你走吧,我要去找我阿爸。”

我想对他尖叫,想说你还回去干什么?那里已经没有活人了,他们都死了!但是他血流如注却仍义无反顾地向家人所在的方向挪动的身体打倒了我,我从未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无用而可耻,抛下了一路将我带到这里的同伴,却不能救下他们交付给我的一个孩子!

我蹲下身,抱住格布的身体,咬着牙道:“不可以,你不能死,我一定要让你活着。”说完下手如风,先点住他伤口周围的穴道,再抽出靴筒里的小刀来,一手抓住那支露在肌肤外的箭杆,另一手挥刀而过,一刀将它贴着格布的皮肤削成两段。

虽然我尽自己所能地下手利落,但削断箭杆时格布还是大叫了一声,然后整个身子都瘫软了下来。我怕他死过去,赶紧将他反过来探他的鼻息,直到手指尖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息才心下一松,又毫不迟疑地将他背到身上,转身就往峡谷中飞奔。

此时此刻,我只剩下一个念头,我绝对不能让这孩子死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得让他活下去!

黎明前夕,谷中黑暗如墨,我一脚踏入便觉得自己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眼前处处是嶙峋怪石组成的死角,往哪个方向都是狭窄如线,宽阔处踏出几步即是死路,狭窄处虽然透着风,却根本无法让我背着一个人一起通过,我如同无头苍蝇般转了几个圈,终于想起桑扎给我的那卷皱皱的破羊皮来。

背上的孩子已经晕了过去,我将他放下,他原本红黑的小脸因为失血过多惨白一片。我深深呼吸,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打开那卷羊皮就着头顶微吐的第一线天光仔细看上面那些歪歪斜斜的线条。

我还未来得及将那卷羊皮看全,马蹄声已经如同风暴般袭来,就在峡谷外停下了,我听见有人用生硬的汉语喊话:“女人,出来!”

我被惊得一哆嗦,想他们怎会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注意到我跑进了峡谷,但随即响起的声音却让我不自禁地切齿。

有人用一种懒洋洋的语调说了几句话,并不是汉语,但我听得明白,这声音,是阿布勒的!

他居然没死!

这个给我们带来厄运与灭顶之灾的男人,居然还没有死!

那生硬的汉语喊话再次响起,“你要是不出来,我们就杀了这几个人。我现在开始数数,数到五个数就杀一个人!”

我悚然而惊,不知他们要杀的是谁,却听谷外传来数声惨叫,还有人用蒙语怒骂。

我立刻明白,应该是牧场上的众人中还有几个幸存者,全被他们俘虏,现在被用来胁迫我出去。

“平安,你不要出来,带我弟弟快走!”有女孩子的声音在谷外响起。我又惊又喜,是伊丽,她还没有死!

“一!”

数数声开始了,我浑身一震。

“二!”

有哭泣声,是女人发出来的,伊丽还在叫,“他们要的是你手里的地图,就算你出来我们也会被杀的平安,我阿爸已经死了,你一定要让格布活着……啊!”她的声音被惨叫声打断,不知他们对她做了些什么,我抓着羊皮卷的手指为这声惨叫猛地握成了拳头,手指甲死死地扣进了自己的掌心里,生疼。

“三!”那声音还在继续。我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孩子,再看了一眼手中的羊皮卷。

“四!”

“不要数了!我出来!”我大叫,背起地上的孩子,再看一眼手中的地图,摸索着从窄缝中传了出去,一直走到谷口才停下。

已是黎明时分,朦胧的天光下,谷口的情景让我双眼尽赤,牧场中的人果然还有几个是活着的,但都是带着伤的,有人就是奄奄一息地被丢在地上,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伊丽身上也有血迹,长长的头发被一个骑在马上的男人抓在手中,整个人半悬着,见到我背着格布出现,原本就因剧痛而发白的脸上露出极度悲痛的表情来。

“嗨,厉害的汉家姑娘,我们又见面了。”有声音在侧边响起,我转过头,看到被巨大的生铁链死死捆绑住的阿布勒。他浑身血污,头发披散,不知受了多少伤,但是居然还是站着的,一尊黑色铁塔那样,脸上也没什么恐惧的表情,还笑着跟我打了声招呼。

6

我几乎想往他身上吐一口唾沫以表达自己对此人的痛恨之情,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骑兵们原本的首领已死,之前喊话的是那个副将,大概还对我之前突然发力擒住他们首领的那一幕印象深刻,看到我出来也不靠近,只坐在马上远远地说话。

“女人,不想他们死掉,就把峡谷的地图交出来。”

我吧格布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他背上的伤口虽然被我点住了穴道,但终究失血过多,已经昏迷了多时,惨白着一张小脸,皮肤冰凉。

“你们要的是这个?”我从怀中摸出薄薄的羊皮向那副将挥了一下。

他的眼睛发亮了,“交给我!”

我将那张羊皮团起来紧握在手心里,羊皮是硝过的,原本就薄得透明,这一下更是只剩小小的一团,不仔细都看不到。

“你把他们都放了,我就给你。”

那副将瞪眼,“你命令我?”

即使是那样生硬的汉语,他都把这句话拖得又慢又长,意思明显:无论是无力还是其他,以我们双方如此悬殊的对比,我这要求提得真是十足可笑。

但我很严肃地点头。

阿布勒嘿的一声笑了。

那副将恼羞成怒,扬起鞭子,竟不是去抽他,却是往地上那几个被俘获的牧场中人身上招呼过去。

我手一扬,金属链子细微的破空声音中,那条鞭子被缠卷而起,原本高高扬起的鞭梢被金丝索尖锐的前端切断,啪嗒一声,如一条死蛇般落在地上。

他大怒,大吼一声,扔下鞭子反手拔刀,那些骑兵硬是反应迅速,刹那间无数污黑的箭尖已经对准了我所立的方向。

我的动作比他们更快,右手收回金丝索,左手已经放到嘴边,将那团羊皮塞了进去,然后合上嘴巴。

“你干什么?”

“……”吞咽的动作让我声音含糊,我努力了两下才将那团异物完全咽了下去,再开口音量就放大许多,“好了,现在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峡谷里的路怎么走,你们杀了我就什么都别想知道了。”

大笑声从阿布勒的嘴里发出来,那副将的脸色变得铁青。我听着那么嚣张的大笑声,心里就觉得,他脸上的铁青色一多半也是因为我而起的。

我没时间理睬阿布勒的笑声,继续开口提要求,“我一脚把地图都背下来了,你们先放了我的同伴,还要给他们最好的伤药,只要我确定他们没事,我会把地图画给你们的。”

那副将脸色越发的青下去,旁边有人骑马到他身边,叽里咕噜不知道跟他说了些什么,他一边听着,一边恶狠狠地看着我,要把我吃下去那么可怕的眼神。

我一点都不着急,好整以暇地等着。

那人对他说了许久,他也瞪了我许久,最后终于开口,声音也是恶狠狠的,“好!但是你要跟我们走。”

我弯了弯眉毛,想了一想,然后说:“好。”

走过阿布勒身边时,我非常不客气地问他:“他们怎么会知道我有地图?”

他舔舔干裂的嘴唇,摆出一个非常欠扁的表情,“当然是我告诉他们的,否则我还怎么把你找回来?”

“你怎么会知道我有地图?”我就不信了,桑扎将羊皮给我时动作如此隐蔽,他当时又忙着对付那倒霉催的首领,哪还有闲暇注意我?

他理所当然地回答:“我猜的。”

我一股邪火上升,要不是还惦记着格布他们的安危,几乎要当场抽出金丝索将他戳个对穿的透明窟窿。

这些骑兵千里疾行,原本的任务也只是要将阿布勒这个逃犯活着抓回去而已,根本就没有要通过峡谷去猛地的打算,能顺利将他擒获已是大功一件,至于想要峡谷地图这样的节外生枝,若不是被他撺掇,说不定就被忽略过了。

我头脑中狂怒的火焰呼啦啦德烧了一遍,然后突然灭了,不但灭了,还模糊生出些宽慰来。

也好,至少我能够让剩下的人活下来,我不欠他们了。

伊丽被放回地上,她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扑向自己的弟弟,到底是血肉连心的姐弟,都无暇再转过脸来看我一眼。另几个死里逃生的人也被放开,我却被人用绳索牢牢扎住双手,至于金丝索,自然也是第一时间被收去了。

那锁链不用时一直缠在我腰间,北地寒冷,所有人都穿着厚厚的皮袄,我也不例外,腰里除了链子还有腰带,但链子一松,我却突然觉得冷,眼前只有那个男人弯下腰来替我系上它时的样子,还有他在我耳边低声说的话。

他说:“带着这个,以防万一。”

明知道流泪会让人嘲笑,可不知怎么的,我的眼睛就痛了。

“平安!平安!”我还没哭出来,就听到有人哭喊的声音,回头看到伊丽泪流满面地对着我叫,倒让我的眼泪收回去了。

“走吧。”有人拉动我手上的绳索。我挣了一下,道:“等一下,我跟我同伴道个别。”

“#¥%@¥#@!!@×”那副将是个火暴脾气,听完我这句话,叽里呱啦大骂了一通,都忘了用汉语了。

我冷静地回答他:“没有道别,就没有地图。”

他呆了一下,然后又是一长串的叽里呱啦。拽住我栓手的绳索很长,看这个架势,这野蛮人多半是要拿我当牲口那样拖着上路。我也不跟他计较,拽着绳子往伊丽那边走了两步。那姑娘早已向我飞奔了过来,脸上涕泪横流,草原一枝花的原样已看不出来了。

绳索还在马上人的手中,我也走不多远,只能让她奔过来一把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要说话:“平安,我们不能丢下你。莫大哥还要来找你的,你要跟我们一起走。”

我被她抱得死紧,脸被迫埋在她的肩头上,还要压低声音讲话,实在艰难。

“我吃的是羊皮袄的里子,地图在格布的怀里,你带他们回家吧,别再回来了。”

她身子一震,我怕她露馅,赶紧又嘱咐,“继续哭,继续哭,不要停。”

“平安……”她颤着声音叫我。

手上的绳索被拉动,牵住我的人明显丧失了最后一点耐心,我抓紧最后一点时间抬起头看她。

没有什么的,像我这样经历过的人就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人,这一刻还在你眼前,下一刻或许就是永别,我已经习惯了。

我想这么安慰她,但是时间已经不够了,马蹄声响起,我被拖得往后退步。伊丽还死死地抓着我,跟着我跑了几步,我突然开口,在一片混乱中对她说:“你见到他,不要告诉他我被抓走了。”

“……”

“叫他不要担心我,我会回来的。”

“……”

“要是回不来,也不要来找我,很危险。”

“……”

“还有,我一直很想他,很爱他。”

“……”

马蹄声越来越急,被拉拽的速度越来越快,我若是不想被拖倒在地,除了施展轻功之外别无他法。伊丽跟不上我的速度,终于被甩下。我挣扎着最后回了一次头,只看到她跌在地上又爬起再追,耳里还有她不停歇的崩溃的大哭声,渐渐这声音也湮灭在风沙与烟尘中。轰隆马蹄声中,我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因为狂奔而剧烈的心跳声,扑通扑通,那么快却又那么孤独地持续着。

真寂寞!

第四卷 天涯歌

第二章 墨国边关

1

  这群骑兵拖着我向西,那副将见我跟得上奔马的速度,更是咬牙切齿,竟然一路大马飞驰。文德教我的轻功再怎么天下无双,都不是用来跟马长跑比耐力的,我渐渐跑得气短,又被马蹄扬起的灰尘土弄得透不过起来,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几乎要背过气去。眼角看到阿布勒居然舒舒服服得坐在马车里,那马车三面密闭,最前头却只有纵横铁条,但也让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脸。

他正盯着我看,黝黑脸上一双棕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致。

我一口气伴着火辣辣的奴役冲到脑门上,趁着那马车与我擦肩而过的一瞬,突然双足点地,猛地蹿起,有在半空中腾身,将绑住我双手的绳索牢牢地绕住拉扯的那马匹的脖子,然后一脚将那目瞪口呆的驾车人踢了下去。

马车虽快,与副将的单人独骑总有些距离,拉扯的马儿在奔驰中被绕住马颈,再被绳索一绷,顿时失去控制,脖子被拉得低向地面,双蹄前屈,急嘶不已,险些要将马车都掀翻在地。事出突然,后边所有人都没有准备,此时纷纷急停,有几匹跟得近的刹不住脚步,混乱中撞在一起,还有人落在地上几乎被马踏死,一时间马嘶人吼,乱得跟火灾现场有得一比。

那副将的马被绳索拖得往后一挫,他猝不及防,几乎也要滚落在地上,型号他马上功夫不错,应变也快,一刀削断了长绳,这才稳住了胯下坐骑。

我坐在那马车上,好整以暇地用被绑在一起的双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再抬头果然看到那副将突然狂化,对我咆哮着冲了过来。

我比他冷静得多了,在他的刀挥刀我鼻尖前开口,“我死了,地图就没了。”

他的刀在半空中停住,整个人都僵硬了。身后忽然一声轻笑,有男人的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到。

是阿布勒,用汉语说话,说:“好姑娘。”

我突然有被蛇咬到的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

那副将还在我面前高高地举着刀,我却没了反应,真是现世报,这回轮到我浑身僵硬了。

鉴于我的行动所倒是的灾难性后果以及我不可预测的危险程度,那副将最终做了决定,将我手脚都用链条锁了,扔进队伍中唯一的一辆押运囚犯的马车里,让我与阿布勒享受了同等待遇。

我立刻就后悔自己之前的莽撞了。早知如此,我就算是在那匹马后头被拖个板子也得坚持下去,无论什么样的待遇,总比与这个男人一起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要好。

相对于我的一脸痛不欲生,阿布勒倒是心情很好的样子。驾车人将铁门打开扔我进去的时候,他甚至对驾车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却把那粗壮的汉子吓得手指都哆嗦了,一个锁门的动作重复了好几遍才成功。

进了里面我才发现,这马车完全就是一个铁笼子,三面用木板钉了,留了一扇门方便进出,与其说是囚车,不如讲是个兽笼,还是专门用来关那种凶残的猛兽的。

荒野贫瘠,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马车一定是他们原本就带在队伍中的,这样说来,他们对阿布勒此人的危险性,倒是了解得很透彻。

那副将被我气得很了,眼不见为净,等我被关进马车之后就叫人用毛毡将铁门盖住,马车里顿时漆黑一片,我叫了两声也没人理睬。马车又开始急速前行,前路颠簸,我被颠得东倒西歪,又怕会碰到那个可怕的男人,后来就只顾着将自己死死固定在靠门的角落里,再也顾不上其他。

车里只有毛毡缝隙中透进来的几丝微弱光线,时明时灭。阿布勒靠后方坐着,双手双脚都被生铁子牢牢锁住,不但如此,那几根链子还被固定在铁栏上,就这个造型,他居然还能对我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与目光,真让我后背直打寒战。

“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开口。

我假装失聪,撇过头去不看他。

“没有名字?”他自问自答,“那我给你起一个吧。见过凌霄花吗?我们墨国才有的花儿,小小的,总是长在最高的悬崖上,很难找到,跟你很像,以后我就叫你凌霄好了。”

我恨嬷嬷教养的太好了,都这种时候了,我竟然还是做不出往他身上吐唾沫这样足以泄恨的动作。

我只好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愤怒,但是嘴巴张了半天都没听到一句配得上他的恶毒词汇,最后只好恶狠狠地呸了一声。

他居然笑了,开心得不得了的样子,“或者我叫你小辣椒,真够劲。”

我又失声了,挣扎着与身上浮起的鸡皮疙瘩作斗争。忽然,他向我倾身,棕色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中闪闪发光。

“小辣椒,我喜欢你,跟了我吧。”

我脑中轰的一声,在来得及思考之前,双手已经挥了出去。囚车窄小,他又被锁地严严实实,所以虽然他反应奇快地向后仰了仰脖子,但仍是被我打个正着。

我这一下用了全力,拳头击中人脸的声音让铁质的车厢都是一震,驾车人猛地掀开毛毡往里看,我在乍亮的光线中眯起眼,然后看到跟前那直挺挺的男人的鼻子下面,两条鲜血,蜿蜒而沉重地流了下来。

2

骑兵队所走的道路当然不可能与桑扎一样,东转西绕地只求躲过边境,队伍笔直取道,马不停蹄地奔驰了半日之后便出了荒原,再到夕阳西下之时,远望已经有了墨国边关的影子。

我想着当年季家军彻夜飞驰奇袭墨国的英勇,再对比自己这一路的狼狈,越发的抬不起头来。

晚上大部队就到达了墨国边关。此地面临千里荒野,所谓的边关不过是一些依山而建的兵营,占据着有利的地势,用来防备万一的攻击。

骑兵队到来之前就已经红飞鹰传递了消息,单下车时看到这阵势也有情不自禁地多看了他两眼。

千里追缉,兽笼押运,铁链加身,这男人究竟做了些什么?

阿布勒也被押下车,侧头间目光与我碰在一起,我立刻决然地转过头去留给他一个后脑勺,以示自己对他的鄙视。

对于这种既野蛮又卑鄙再兼下流轻薄的男人,没必要给他任何好脸色看。

我庆幸自己在囚车里挥出了那一拳,因为自从他被我打出鼻血之后就一直没再开口,那驾车人大概是被我的举动吓傻了,也没敢向头领报告车里的情况,所以我虽然在车里苦苦煎熬了一整日,但至少耳根清净了许多。

晚上那副将带我到一间无人室内,关上门,递给我一支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秃了毛的笔,又扯了数块羊皮,大力拍在我面前,用意明显。

阿布勒一下车就被严密看管了起来,这时也不知道被送到了什么地方,我身边没了那个讨厌的男人,心情就舒畅了许多,双手又得了自由,抓着笔在羊皮上涂涂抹抹一番,见屋子里只有我与那副将,心里就有了想趁这时候挟持他的心思。

这些人害死了那么多人,我心里是真的恨的,若有机会,让我再开杀戒也没什么。

我两只眼睛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正考虑如何下手,突然闹中一激灵,想起他们之前那头领的烈士行动,心里就打了退堂鼓。

这人虽然武功不及我,但人要不怕死起来,就算是申请都得要顾忌一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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