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平安-第25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离开了水草丰美的草原已有数日,边境一派荒凉景象,眼前连绵起伏的都是光秃秃的沙地,那些逃难者没有足够的事物与水,有些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地上,还有趁乱打劫的,杀人劫物,尸体直接丢弃在大道上,死者大多是死不瞑目的,身体都开始腐烂了,一双空洞的眼睛还仰面望着天空。

桑扎行路经验丰富,在草原上就备好了充足的粮食与水,又让队伍里的女人们都兜头围起了脸,日夜防备,那些逃难者大多与我们走在相反的方向,也有人停下来问我们讨要食物,顺便说几句话。

所有人都奇怪,问我们为何往北走,那里是荒野绝路,什么都没有。

我看一眼桑扎,他就对我露出一个略带神秘的笑容。我想起他寻路的神奇本事,就不说话了。

莫离信任的人,我也信任他。

逃难者当中还有些墨国面孔,多是带着伤的,狼狈挣扎地行走着,我猜想或许是从战场上逃离的逃兵。他们遮掩着自己的肤色,因为一旦被发现,就会被愤怒的其他各族人发泄式地殴打致死。我就曾亲眼见过一群人围殴一个奄奄一息的墨国男人,我看到他的时候已经快死了,遮盖身体的破布下露出残破的军服。

那是我马鞍正好有些松了,就自己停下来紧了紧,落在自家队伍的后头,殴打发生时我离开队伍已经有了一段距离,我记得自己当时在马上惊叫了一声,因为见到路边的尸体是一回事,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凌虐致死又是另一回事,本能地就想跳下马,但是手被一把攥住,我一回头,看到格布那孩子的脸。

他该是来催我的,但这时却只是面色阴沉地说了句:“不要管他。”

我从未在一个孩子脸上看到过这样可怕的表情,不禁猛吃了一惊。他又说话:“那个人是墨国人。”

“可是……”

“他可能烧过我的家,杀过我的朋友。”他咬牙切齿。

我心一寒,再回头时,那人已经血肉模糊了,显然是回天乏术了。

我这些年自问已经经历过一些人间惨境,但面对此情此景怎么也无法平静,之后两天赶路时都只能用面纱将自己的脸紧紧裹起来,连眼睛一起,不想再看到任何惨剧。

我们小心翼翼地在边境地带行走了两日,期间也遇到了一些巡逻的士兵,但是这个国家正在倾力与南方大国开战,留给北方的自然只有一些老弱残兵,此地又是偏远荒野,那些逃难者也没什么油水,因此士兵们很少在意路上的行人。

桑扎熟悉所有的捷径小道,我们这一大队人马,竟然只遇到过两三个散兵游勇而已,被盘问时桑扎就塞了些钱上去,很容易地摆脱了他们。

两日之后桑扎便带我们转入无人区,一开始走的都是荒冷沙地,四望天地间一片空茫,果然是绝地的模样,但是桑扎领着队伍,一路目标明确,晚上席地扎营,晨起便开始赶路,我们带的粮食充足,一路虽然困乏,倒也不觉得有多难熬。

——至少比一路看着那些尸体来得好。

到了第三日,眼前一望无际的地平线终于有了些起伏,遥望可见不远处一座峡谷,见到这情景之后,就连一直暗着一张小脸的格布都亮了眼睛。

有人大声欢呼起来。桑扎笑着道:“穿过那峡谷就到蒙地了。”

我知道桑扎老马识途,但是在这种死地还能找出正确的方向,那真是令人震撼的本事。他大概看出我的吃惊,开口解释。

“怎么?猜不到这儿会有条路吧?从我第一次穿过这峡谷,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一晃眼的工夫,我都老了。”

我点头,想了一想又说:“这是你回故乡的路,总是记得的。”

桑扎很搞笑我这么说,挨着胡子哈哈笑了起来,又道:“也有汉人来过这里,几千人餐风露宿,比我们更能吃苦呢。”

“汉人?”这回我真的吃惊了。

“你不知道吗?那可是南朝的季家军啊,奇兵千里,绕到墨国背后突袭,就在前头峡谷外扎的营,我那时还给他们带过路;那位季将军打仗真是厉害,人家都叫他飞将军,打得墨国节节败退,差点连大都都保不住啦。可惜后来被你们南朝皇帝召回去了,听说屈死在天牢里了,是不是?”他动动花白的眉毛,很是惋惜地叹了口气,“你们汉人家的皇帝,真是古怪,这样的人都不用,那还要用谁来打仗呢?”

我坐在马背上,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渐渐手心冰冷,都是汗,连缰绳都握不住。

故乡在望,桑扎心情放松,话也比平时多了些,说到这里也不等我回答,又继续说下去:“话说回来,莫兄弟也知道这个地方,我跟他一提起,他就明白了,放心地让我带你走呢。”

他说到这里,又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立刻愣住,声音紧张起来,“平安,你怎么了?舒服吗?”

我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也没有机会,但自己心里清楚,这几日马上的颠簸,夜里露宿的阴冷,还有这一路上的堪比地狱景象的所见所闻早已将我折磨得憔悴不堪,可是这一切都比不上这段话给我带来的刺痛。

这样的蛮荒边野,数千人的翻山越岭,夙夜急行,谁没有父母子女?谁不想待在花红柳绿的江南?但是一场战争,他们却到了这个地方。

我一直记得皇兄在堂皇大殿上对我说的那些话,他说季风出身将门,十五岁时便与父兄征战边疆。沙场征战,万军中挑敌将于马下,从未输过一场,季家郎赫赫威名,天下谁人不知?

我望向前方,黄沙漫天,尽染眉睫,让我两眼苦涩。

这赫赫威名,都是用苍茫黄土、马革裹尸、累累白骨换来的;而这枯尽万骨的赫赫威名,到最后尽付于帝皇家的反复无常。

季风知道这里吗?他来过这里吗?那个时候,他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看着坐在御花园树荫下的,喜怒无常的我?他又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看着墨国骑兵长驱直入,一直列队到京城十里亭之前的?

“平安?”桑扎还在用担忧的眼神看着我。

我并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再也直不起脖颈那样。

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以为蒙上眼睛,关上耳朵地跟随着他们,就能够远离战火,忘记过去的自己,可是突如其来的羞耻感,让我这个已死的公主,都觉得抬不起头来。

2

所谓望山跑死马,那座峡谷虽然看似近在眼前,但等我们真正跑到那下面,日头都已经落下去。

谷外果然有遗留的旧营地,不知荒废了多少年,原本就是用木石简单垒起的地方,现在自是处处残垣断壁,没有一点可看性。

“今晚就在这里休息。”桑扎跳下马,有力的大手抓住我所骑的小红马的缰绳,脸上是压抑不住喜悦。

“不是穿过峡谷就到了吗?”我这一日都是心情低落,这时仍有些恹恹的。

这些日子我们也不是没有整夜赶路过,以这些牧人对回到蒙地的急迫之心来看,桑扎的决定,真是令人意外。

他摇摇头,遥指着那黑洞洞的峡谷口道:“我们蒙人把这峡谷叫做拉措布,意思就是魔鬼。谷里是个大迷宫,许多人进去之后就再也没能出来。即使我知道路径,但黑夜里也很凶险。咱们好不容易到了这儿,还是小心一点的好,等明日天大亮了,再进去也不迟。”

我想了一想,又说:“所以那些人才说,这个方向是死地,是不是?”

桑扎点头,又指指那个方向,“你听。”

我侧耳细听,黄昏的风吹过峡谷,带来呜咽一般的声音,再深处渐渐凄厉,隐约的鬼哭狼嚎。

我就是一哆嗦,惹得桑扎笑起来,“不怕不怕,夜里风大,到了白日里就好了,明日我们一气走过去,不到晚上就能出谷啦。”

晚上我们就在废弃的营地里住下了,男人们仍旧轮流放哨,一圈马儿拴在外围。连日赶路,不要说人,连这些脚力了得的马儿都困乏了,一匹匹沉默地低头啃草,偶尔低嘶一声,更显得四下清冷。

我待在最角落的一间营房中,营房已是半倾颓的了,勉强剩下四面围墙,顶上却是一大片空洞,这还是所哟剩下的屋子中最完整的。

这一路他们都拿我当易碎品那样处理,平时小心翼翼也就不说了,休息时都有一群人在我旁边晃来晃去守着,这晚也一样,木屋外头来来去去的脚步声。

我一开始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怎样都睡不着,后来就习惯了,别说是有几个人在我身边晃荡,就算是来了一群狼,都能眼都不睁地一觉到天亮,只是这天晚上,我实在没办法一躺下就睡过去。

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这个地方,兵营虽残破,但肃杀气息仍在,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无数边关战士的模样,还有我从不敢多想象的季家人的模样。

让我没法睡的还有伊丽,她这一路上都忙着照顾队伍里的老人孩子,这晚上却拖着毛毡垫子进屋来,就在我身边放下,躺下时一手撑着头对着我的方向,一副要与我倾谈一整晚的样子。

我其实有些烦这个姑娘,理由很简单,就冲着她整日对莫离两眼闪星星的样子,我就不太想与她多说话。

事实上,这些日子我原本也就很少说话,马队里只有三两个人会说汉语,而我至今会说的蒙语也只有一句“赛拜努”,还是他们每天不厌其烦地跟我打招呼,我才学会的。

每日跟着队伍,给我吃就吃,给我喝就喝。桑扎夸我乖,我就对他笑一下,牢记着自己的信条,尽我所能地不给大家添麻烦。

“平安,你在想什么?”伊丽率先开口。

我眨眨眼,寻思着装睡的可能性,但看来已经迟了,只好回答她:“没想什么。”

“你不想莫大哥吗?”

我被她的直白顶得喘了口气。

想他?这样与吃饭喝水相同的事情,是不需要特意拿出来说的。

我又眨眨眼,不想告诉她,每次我这样侧身躺着的时候,都会有幻觉,幻觉自己回过头去,就能看到一双压抑而隐忍的黑眼睛。

“你真不爱说话。”伊丽自言自语,倒也没有一点扫兴的样子,仍是继续开口,谈兴很浓,“他真是个好男人。”

“……”

“武功好,本事大,又这么照顾你。”

“……”

“我很妒忌你。”她大大方方地,“能够找到这么好的男人。”

倒是我被讲得不好意思,“我们还没有……”

她睁圆眼睛打断我,“还没有成亲吗?”

我脸红了。

她笑嘻嘻地,“那也没什么,在我们草原上,只要两个人情投意合,对的上歌,换过了哈达,自然就可以做夫妻了。”

我两只眼睛张大了,为他们开放的民风。

她说到这里,总算也脸红了,“其实我第一次看到你们,就很喜欢莫大哥,知道你是个女孩子的时候,还难过了好几天。”

我叹口气,不知是怪她眼力不好还是怪莫离太会招蜂引蝶。

“你别多心,我看他对你这么好,就知道我是没机会的。”伊丽红着脸推了我一把,力气还挺大,我一时没有准备,差点被推得滚了出去。

等我稳住身子就叹气了,想想桑扎这对儿女,一个整日的苦大仇深,一个整日的红粉菲菲,这差距也实在太大了。

“那天他知道你不见了,不知有多着急,脸都白了,还有后来几天,他起着白马东奔西跑,还惦记着赶回去看你,辛苦得瘦了一大圈呢。”

“那些天他跟你们在一起?”我惊讶。

“不是。”她摇手,“莫大哥要我们带你去蒙地,我们一直在后山等着你们,他来过两次,身边还带着些人,但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了,就跟阿爸说过几句话。”

“带着些人?”

“是啊,”她点头,“有个穿红色衣服的女人,好漂亮啊。”说完突然露出些后悔的表情。

我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就摇摇头,“那是红衣,是他的属下,我认识。”

看来莫离已经与自己的属下会合,我又放下一点心来。

伊丽就松口气,然后露出羡慕的神色来,“他的事情你什么都知道哦。”

怎么可能?我心里失笑,想结束话题,眼前却出现那个晚上,他在山谷中溪边的背影,很仔细地擦洗自己的脸和手,站起来的时候,地上一条长而薄的影子。

那些让我难以忘记的,总是些微不足道的小片段。

伊丽还在说:“穿过峡谷就是我的故乡了,你知道蒙地是什么样的吗?”

我摇摇头。

她把身子放平,仰脸看天空,“那里就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我们族人全住在毡包里,雪白的,一座一座散开来,像是草原上的珍珠。有牛羊,也有马儿,雪白的羊群走得很慢,云一样。”

伊丽声音里满是期待,我在一边静静听着,渐觉神往,忍不住说道:“真是个好地方。”

她高兴地对我笑,露出一口白牙,“是,我小时候是在那儿长大的,一直都很想念那里呢。”

“那为什么你们还要离开?”我奇怪地问。

“因为我阿妈啊。”伊丽理所当然地。

“你阿妈?”我一脸稀奇地看着她。

“我阿妈是个汉人,她虽然嫁给了我阿爸,但是一直很想念家乡,但我们又不能在关内开牧场,最后就选了靠近南国关外的草原定居,方便她回去看看。后来那儿越来越多的商人来买马,渐渐又有些蒙人跟着过去开了牧场,那儿的牧场就多起来了。”

我点头,“那你阿妈呢?”

“她死啦。”伊丽声音低下去一点。

我大概也猜到了,开口就有点后悔自己问了那句话,这时就因为抱歉而难过了起来,“对不起。”

“没事,我阿爸好疼她的,她一直过得很好。”

“可你们一直都没有回去。”

“以前还是能回去的,蒙地在墨国的北边,过去只要穿过墨国就可以到达蒙地,但是后来墨国吞并了许多草原上的部落,又关闭了边境,进出都要被反复查验,渐渐就变得不方便了,现在开始打仗了,那就更不可能了。”

“为什么不可能?不是穿过峡谷就到了吗?”

“那是我阿爸厉害,知道路。”伊丽自豪地说,“别人都当这条是绝路,只有我阿爸知道,怎么绕过墨国边境回到蒙地,所以莫大哥才会拜托他啊。”

听上去就像是在拜托运一件货物……

我哦了一声,尽量不去想,自己就是那个被拜托的对象。

3

夜已深,伊丽的声音渐渐轻了,最后终于睡着了。

我却睡意全无,仰面躺在毡垫上,听着废弃兵营中呼啸而过的风声,仰头就是破洞上方摇摇欲坠的满天星辰,一颗颗伸手就能触摸到那样。

我现在这样的生活,不知道是不是就叫做颠沛流离。

其实我并不太介意自己在哪里生活,也不太介意究竟过的是怎样的日子,但是我很想念他。

他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向他的那位教主证实祭司是个假的?有没有解决那几个通敌叛教的长老?有没有想着我还在等他来?

这些事当然都是充满了危险的,但我并不想逼迫自己恐惧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既然他说“等着我”,那么他就一定是会回来的。

我只是在这一刻,非常地想念他,并且无限希望自己如果回过头去,就能看到一双黑色的眼睛——他的眼睛。

渴望让我身体有了行动,明知不可能,我还是慢慢地转了个身,然后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黑暗,我正想嘲笑自己的犯傻,突然有两点光芒在我面前闪动,小屋中黝黯无比,哪里来的光?我在一瞬间猛醒过来——那是一双眼睛!

我欲惊叫,嘴上一重,已经被人用手死死地按住了。伊丽是背对着我睡着的,这时也被惊醒,揉着眼睛撑起身子回头看,我还不及提醒她小心,捂住我嘴的那人已是出手如风,一掌劈在她的后颈上,将她就地击昏。

我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拼力反击那人。但此人力大无穷,十指如铁扇般死死扣住我的口鼻。我呼吸不能,窒息感令全身脱力,竟是要活活闷死在他的手掌里。

耳边有热烘烘的气息凑近,我听到极低的警告声,“别动了!你要是敢出声我就杀了她。”

他这样说着,一把弯刀已经落在了软到在地的伊丽的脖子上,黯淡星光透过破损的屋顶落进来,照出那弯刀上的斑斑血迹。

我原已经因窒息神智昏茫,看到他的动作之后却立刻激灵了一下,手脚动作骤停,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像是很满意我的反应,手上的力道稍微送了点,指缝里透进清冷的空气,夹杂着那只手上浓重的尘土与血腥的味道,我只顾贪婪地呼吸,眼前因窒息而生的迷障慢慢散去,终于能够看清那人的模样。

旧屋残破,除厂屋顶破损处落下的那点星光之外全是漆黑黝黯,那人的脸融在那一片漆黑中,只有一双眼睛电光四射。

我觉得冷。

这个黑色皮肤的男人,长着一张鹰一样的脸,身上还穿着残破的铠甲,带着斑驳飞溅的血痕,只一眼就让我觉得,他绝非善类。

而且,他是个墨国人!

我花了一点时间调匀呼吸,缓过气来,眼睛从他身上转到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伊丽身上,压低了声音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的弯刀仍旧搁在伊丽的颈侧,眼睛斜睨着我,不说话都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气势。

他开口,说的是汉语:“你们知道如何穿过峡谷,我要你们带路,带我离开此地。”

“你怎么知道我们识路?”

“我听到你们的对话了。”他板着脸。

看来他在此地已经潜伏了很久,多半在我们到来之前就已经来了,只是不知他是怎么将自己藏起来的,这么高大的一个墨国人,在哪里都应该是很显眼的。

我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再看了一眼他的打扮,大概有些明白了。

“你也是个逃兵吗?”

他听我这么说,双目一睁,隐约有怒火,但嘴上却并没有反驳,只冷冷地哼了一声。

我心里一咳,觉得自己一定是说对了,这人看上去确实不像普通士兵,但是就跟再难吃的萝卜还是萝卜一样,级别再高的逃兵还不是一个逃兵?

想到这里我就没那么害怕了,原本摸索着缠在腰间的金丝索的手也收了回来。莫离虽然教了我几招以防万一,但是万一里还有万一,若是我出手不慎,让他先伤了伊丽,虽然她不是我的至亲之人,但到底是一路同伴,我已经看过了太多的死伤,再也不想多看一个了。

我略略放心,既然他有求于我们,那现在应该还不至于伤害伊丽,至于带他走出那个峡谷,对于桑扎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我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伊丽,悄悄咽了口口水。

大哥,你有难处就说嘛,何必这样暴力,弄得场面这么难看,这家有个小孩已经很讨厌墨国人了,你再这样对他的姐姐,到时候大家真的要一起上路起来,气氛会很难搞啊。

那人并不在意我想了些什么,动动身子,又开口道:“出去跟他们说,我要食物和水,还有,现在就让他们准备上路。”

我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食物和水都有,可是晚上太危险了,我们原本是打算明早再走的。”

他对我怒目而视,手上的弯刀往下压了一下。伊丽虽然昏迷着,但还是吃痛地身子一动。

我被吓得一身冷汗,立刻对着他一边摇晃双手一边用力点头,“别,别,我这就去说。”

他这才点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来丢在我脚前,半点不在意的样子,“你拿去给那个老头子,跟他说只要他能带我穿过峡谷这就赏给他了。”

我一低头,地上一抹翠色,黝黯处仍是幽然生光,原来是上好的一块玉饰。

这样的东西我过去见得多了,但在这荒野之地乍然出现,倒是让我一怔。他见我这模样,眼里露出些嘲然,又道:“你要是听话,本……我也有赏。”

我看他一眼,没再说话,默默地捡了地上的那块玉出去了。

其他人都已经睡熟了,除了几个在外围放哨的人的走动声之外,营地中悄然无声,远处峡谷中的风声却是越发的恐怖,静夜里凄厉如鬼。

营地外有放哨的人,我一走出木屋他们就注意到了,一起远远对我招手,还有人用蒙语叫了句什么。

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在问我出来干什么,但大家语言不通,我只好胡乱摇了摇手,反问他们:“桑扎在哪里?”

夜里风大,他们该是没听清我在说些什么,又朝我的方向走了几步。

异变就发生在这几步之间,我听到利箭破空的声音,还有他们身后黑色天空中突然出现的火光。一声惊叫还未出口,带着火的箭雨已经落下,惨叫声马嘶声伴着火焰燃烧的光芒一同将营地中的平静撕碎。

我飞扑过去,只来得及将一个人从箭雨中拉开。我与他滚扑到一堵坍塌的矮墙之后,虽然我已尽全力,但他的腿上仍然中了一箭。

那是一支火箭,不知由多强的劲弩射出,深入他的小腿,几乎是对穿而过,箭身上还带着火。扑鼻的皮肉焦味中,他大声地惨叫着,抱着自己的腿在地上打滚。我咬着牙扯过一块毛毡用力拍打,好不容易才将火焰扑灭,但他已然奄奄一息,倒在地上只剩呻吟。

除了这几个放哨的人之外,还有原本被拴在营地大门处的几匹马儿也中了箭,火光中长嘶暴走,场面可怕。所有人都在这一片混乱中奔了出来,我看到桑扎花白的须发在风中飘动,大叫着:“大家不要慌!平安!平安你在哪里?”

我对他叫:“我在这儿。”又回头看箭雨来的方向,却听马蹄声如奔雷一般,不知来了多少人,黑压压一片乌云,眨眼将这片废弃的营地团团围住。

牧场中人一路疲乏,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个峡谷之外,想到第二天就能够回到家乡,谁不是睡得香甜无比?这时猝不及防地被人袭击,虽然都已经仓皇起身拿起了武器,但火光中人人脸上都带着噩梦初醒的表情,地上还有之前被火箭刺穿的尸体,烧焦的皮肉冒着缕缕青烟,更像是人间地狱。

那群人黑甲黑马,呈扇形将营地包围之后,当先一人在马上向后一挥手,所有人马立刻静止下来,营地内还有惊马向包围圈外狂奔,奔到他们近前,有人长刀一闪,血光飞溅中,那些马不及躲避便已被斩杀于他们的马前。

风声,火焰的燃烧声,还有马儿凄厉的哀鸣声中,即使他们还没有说一个字,死亡的恐惧就已经如同一只死死捂住人口鼻的巨掌,让所有的牧人都安静下来,包括我。

4

任何反抗在这样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面前都是徒劳的,很快所有人就被赶到一起,我也不例外。但我没有看到伊丽,心里知道那个人一定是仍旧躲在某个角落中没有出来,但情势紧张,我也无法在这个时刻对桑扎说些什么,只能沉默。

领头的那人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用我所不能理解的语言说话。黑色头盔下黝黑的一张脸,高鼻深目,明显是一个墨国人。

桑扎走上去回答,但是很显然,两个人说的完全是两种语言。那人说了一通之后不耐烦起来,月光扫视所有人,突然停顿在我的身上,然后一手指着我道:“你,出来!”

我一惊,这个墨国人,他竟然会说汉语。

桑扎比我更紧张,转身挡住我,着急道:“我听得懂汉语,听得懂,也会说。”

那人见他如此紧张,倒是对我来了兴致,又指指我,“你过来。”

桑扎还要阻止,旁边已有数个骑士张弓对准了他。我怕他们真的出手,立刻站出来走了过去。

那头领上下打量我。我勉强维持着表面镇定,胸口却被恐惧冲得一阵阵发疼,脚下虚浮,眼前看到的一切都像是蒙着一层魇。

他们找到我了!这些人是来抓我的!我还是没能逃过,而且还连累了那么多人!

他终于看够了,仍是在马上说话,一口生硬的汉语,一字一字地道:“你,告诉他们,把阿布勒交出来。”

什么?

我一时怀疑自己的耳朵,仰头愣愣地看着他,茫然地,“阿布勒?”

桑扎也听到了这句话,在箭尖的威胁下大声道:“你找错人了,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

有人走到那头领的马边,一边说话一边向他递上一样东西。他伸手接过,双眼在火光中眯起,然后再一次转向我们。

“你们还说没有!这就是证据!”

他手中的东西在火光中反射光芒,我一眼看过,明知不是时候,但心里却是情不自禁地一松。

他手中拿的正是那个墨国人给我的玉饰,我之前救人时遗落在地上,又被他们的人捡起。

原来他们要找的不是我!

桑扎还要说话,我开口打断他,仰头对那头领道:“我知道他在哪里。”

我话音未落,耳边突然有利刃破空之声。我本能地一矮身,一道白光弯弯地贴着我的头皮呼啸而过,刷地反掠上去,直奔那头领的咽喉处。

那头领身在马上,躲闪不易,眼看就要被一刀抹颈,但他显然也不是这么平庸之辈,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猛然后仰,几乎是平躺在马背上,堪堪躲过了那一刀。

我见他为了躲避这一击空门大开,机会稍纵即逝,立刻毫不迟疑地纵身跃起,一直缠在腰间的金丝索随即出手,双手拿住细链绷紧了压下,又反手一绞,刹那间便将他的脖子死死勒住。

那道白光一击不中,半空中打了个回旋又向来处飞去有大笑声,我曾待过的那间营房大门在一声巨响中洞开,有个异常高大的身影从那里面走出来,肩上扛着少女,一手上举,啪的一声接住了那把飞回去的弯刀。

我还坐在马上,在那头领的背后,双手反绞着,死死地勒着他的脖子,听着他在我身前发出垂死挣扎的喘息声,而那位原该是众矢之的的阿布勒先生,却在火光中大笑着,双目如电地看着我所在的方向,声如洪钟地道了一声。

“好!”

情势急转直下,阿布勒凭空出现,我又制住了这些骑兵的头领,那些骑兵群龙无首,一时人人将长弓拉到满圆,却不知是对着我还是对着他们原本的目标阿布勒。我见情况危急,也顾不上对这个给我们带来危险的男人表达愤怒,手下略松,那头领重拾空气,发出野兽般的抽气声。我咬着牙道:“让他们把箭放下,否则我杀了你。”

“女儿!”

“姐姐!”

桑扎与格布看清了阿布勒肩上的人,几乎是同时发出一声惊叫。

阿布勒大步走向最前方,他气势惊人,那些牧人不约而同分出一条路来,谁也没有试图阻挡他。而他走过桑扎与格布身边时随手将伊丽丢给了他们,动作之随便,就像是在丢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东西,完全没有她是个大活人的感觉。

我不知他要做什么,但是在我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他已经走到了我所骑的马前,那些黑衣骑士整齐的队伍立刻起了轻微的骚动,像是对他极为忌惮。

我与那首领一同坐在马上,北地盛产高头大马,我胯下的这匹也不例外。阿布勒站在旁边竟只需抬下巴便能与我对视,之前在屋内他并未完全立起,现在火光明亮,一目了然,我心里惊叹一声,没想到他竟然有这样高大。

“把他给�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2) 踩(1)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