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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宫岁记(女尊)-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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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关系大的是前一晚,柳臻突然听说长公主颜涵亦进宫了,并且留宿在凤栖宫,预备第二日早上和皇后一起过来。

他这才有些睡不安稳了。

一夜的辗转无眠之后,果然第二日一大早,便有过来通报的宫侍替他坐实了消息。

一宫的人都在忙着准备,柳臻更是急得坐都坐不住。

待到人来了,容千青在正殿里面陪了坐在中间主位上的皇后和一旁的长公主说话。他也忙收拾齐整了,远远地站在外面听着,紧张得手心里攥满了汗。

好不容易屋子里的人话说得差不多、打算散了,他便也忙着退到廊子里去等着。

眼看着皇后一行人往外面一路说话一路走着,容千青在一旁作陪。柳臻远远看准了颜涵亦,拨开旁边的宫侍,便急步扑了过去,跪到颜涵亦面前。

一行人的仪仗被阻断。人群最前面的吟竹和颜涵亦都停了下来,诧异地看他。

容千青更是担心他又惹出事端来,一个劲儿地后悔自己疏忽,没叫人看住他。

颜涵亦住了步子,仔细打量了。待看清是他,才犹豫道,“是你。”

吟竹却不语,只一旁静静立着。颜涵亦转头看了看吟竹,便要拉柳臻起身,道,“有话好好说。你干嘛这样。”

柳臻却铁了心,只僵直了身子不肯起来,却抬头求道,“长公主帮帮我。”

颜涵亦不免有些尴尬,只得叫身后的宫侍再向后退。之后便又要伸手拉他,一面小声劝他道,“皇后也在这儿呢。你快别这样,怪可怜见的。”

柳臻脱开他手,却着地结结实实地给他磕了个头,带了哭腔道,“长公主当初答应过我,若我提个什么要求,您会应允的。求求长公主带我去见皇上吧,求您了。”

颜涵亦倒是没想到他对自己当初的几句玩笑话竟这般认真,心下很快便生了几分仗义感。只稍稍犹豫了一瞬,便想也不想后果、满腹义气地应道,“好,我带你去便是。你先起来。”

不待柳臻起身,一旁的吟竹便皱了皱眉,插话道,“长公主是不知道?柳昭林被皇上禁足了。”

颜涵亦闻言愣了下,却叹了口气,道,“怎么会不知道。可他毕竟是怡景哥的儿子,我又答应过,要帮他一次的。况且……你看他这可怜样子。”

吟竹笑了摇摇头,道,“本宫自然知道他是纪怡景的儿子。但毕竟是皇上下令严管的人,连本宫都不敢擅动。你便真要插手这事?”

柳臻眼见了颜涵亦听了这话犹豫,眼里泪花便闪了闪,又要给颜涵亦磕头。

这一下算是彻底坚定了颜涵亦的决心。他忙伸手拦住柳臻,却笑道,“我带你去。你快别再磕了,折我的寿呢。”

柳臻见他是这回是真的答应了,这才抹了抹泪,随了他手起身。

颜涵亦又想了想,便冲一旁立着浅笑的吟竹道,“我……带他出去,皇上怪罪我倒是没什么。只是这门口的守卫……我可没这权限。”

吟竹又笑,道,“长公主想做好事呢,又想要拖本宫下水。调开守卫倒也可以。只是万一皇上事后恼了,这罪责,长公主可要替本宫承担。”

颜涵亦忙笑了应道,“皇后说哪儿的话呢。我怎么能做这样过河拆桥的事情。况且这天底下人都知道,您做的事儿,皇上是万万不会怪罪的。”

吟竹略敛了笑,却道,“本宫便是帮了你这回。但看你要如何收场。”说着回身,唤了身后一人轻声吩咐了几句。那人应了声“是”,便转身离开。

文源阁内书房。

颜莘放下手里折子,看着颜涵亦进了内殿并屈身行礼,便一面示意宫侍看座,一面笑道,“哥哥今儿又怎么有空到朕这里来了。”

颜涵亦坐下,抬头笑道,“臣今日与皇后约了去看端卿。顺便过来给陛下请安。”

颜莘笑笑,示意宫侍上茶。

就在此时,外殿又进来一个宫侍,向颜莘附耳禀报了几句。

颜莘点头,挥手叫那人退下。这边却看了颜涵亦一眼,不慌不忙道,“哥哥真是越来越有胆量了。连朕圈禁的人你也敢带了出来。”

颜涵亦连忙起身,陪了笑道,“陛下恕罪。臣原也不敢擅自拿这样的主意。只是那孩子哭了求臣,臣看着也觉得可怜得很。”

颜莘抬了抬眉毛,没有说话。

“况且……”颜涵亦想了想,觉得还是实话实说她才不会翻脸,便道,“先前便也是在陛下面前,臣曾答应过要帮他一次。如今就算是兑现诺言了。”

颜莘皱眉想了想,待想起来事情缘由,便也忍不住侧目,却冷笑了声,道,“你这人情做得倒不错,索性算计到朕的头上了。”

颜涵亦忙笑道,“陛下息怒。臣可万万不敢。只是……若是陛下肯赏臣这个面子,臣便感恩不尽、万难回报了。”

他想了想,又道,“他毕竟是年幼不懂事,做事失了些分寸。纵然铸了大错,也是无心之失。况且现下又是肯真心认错。陛下便好歹再给他个机会。”

颜莘不答他这话,只想了想,却有些奇怪地问道,“你便是愿意带他出来,却也是出不来的。门口的守卫又是如何支开的?”

颜涵亦笑了笑,道,“陛下圣明。自然是求了人帮忙了。”

颜莘再稍寻思了下,才又有些恍然道,“也算是故旧了。这事儿,他自然肯帮你了。”

颜涵亦忙应声陪笑了,又连忙说了些其它的话,将话题引了开去。

眼瞅已快是正午时分。却漫天散起小雨来。

柳臻原本就是要来博个同情的,因此穿得也并不是很多。不过好在他是在廊下跪着的,倒也淋不到雨水。

然而毕竟时值冬末春初,在外面呆得久了,难免生出几丝寒意来。

遍看四周景色,却都是自己先前常常面对、却从来不屑于停步细看的。如今这淡烟流水、雨细如愁,更是激起他抑郁满怀。

也不知过了多久,颜涵亦才出来,一脸的莫测表情。

柳臻忙抬头期待地看着他。

颜涵亦接过一旁宫侍递过来的绢帕,拭了拭自己额上几乎要渗出的汗珠,道,“她没说生气。却也没说肯叫你进去。”

见他先是惊喜,而后又一脸迷茫,他便又接了道,“她……怕是要让你在这儿跪上些时候。”

顿了顿,他又指点道,“我看得出,你这样子,她心里也不好受。但无论如何,一旦她肯见你,你一定诚心些,好好求她原谅。”

柳臻闻言,忙连连答“是”,又要给他磕头道谢。却被颜涵亦拦住,道,“你且留些体力。待会儿你若是先晕了过去,她定然会叫人直接把你送回去。”

柳臻听了忙敛了神色,低头不语。颜涵亦见他样子,便拍了拍他肩膀,正色道,“本宫就能帮你到此了。你今后命运,也就只看今日了。”

月坐愁城凝血泪3

颜莘放下手里最后一本折子,习惯性地抬头便要脱口唤出那个名字。

然而刚要开口,却想了想,又噤了声,只自己轻轻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起身走到半启着的月窗前去。

外面的雨仍旧在下着,淅淅沥沥地,不大也不小,汇成了浅浅的水流,往低洼处去,教看着的人心里也不免涟漪成行。

也就是在这几日之间,天空一改冬日的阴霾,竟然变得柔和了起来。

透过细雨,阳光还是浅浅地照耀着。只是那种好像是在云间里的挣扎,会让人觉着这样的美丽短暂无常。

院子里的树木,枝丫还都是光秃秃的,然而遍地却都折射出了一种融融的绿意。春天的盎然,刺破了那弥漫了许久的沉闷阴郁的空气,到处都蛰伏着一种仿佛是突如其来般的勃勃生机。

颜莘侧身,去看身旁案上一幅展开的水墨晕染的人物画像。画上的人物形神秀润、衣带飘飘,竟有着几分要从画中漫步而出的风韵。

她有些赞赏地笑了笑,之后又淡淡地叹了口气。

这种勾勒画法,紧劲连绵又循环入扣,时称“高古游丝描”。要求作者用笔有神却又能控制得力,使得一种高雅飘忽有扑面而来之感。

这种画法,一般画者也都是难于掌握的,更别提出自于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之手了。这就叫人在瞠目结舌之余,赞不绝口。

然而颜莘却清楚,那个人,总归是在执着的路上,走得太远。

她第一次单独见他,男孩儿一身水红亮缎的直身长衣,上面绣着对称的芍药花图案。神情蕴秀,唇角微扬,一脸自信笑容。

此时的他,年纪不大,初初涉世,正是韬光养晦的时候。然而他位卑却毫不怯惧,淡雅而孤傲不减。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昭示着自己出自于书香门第,读书千卷、满腹墨香。

她起先有些好奇。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不管如何地词俊笔纤、机巧俊朗,也终究不过是个男子。又如何能展尽了风华,博得个“才子”的美名。

然而几次相处,她便不得不暗暗赞服。不论是行文、作画,还是吟诗、论琴,他都颇有造诣。

闲暇时他还会做些手上的小玩意儿,有些便拿来送给她。仔细看去,自是构思巧妙,精致无比。

不过颜莘看得分明,他虽然才能出众,却是得理不让人的性子。

就如同剑走偏锋,不肯摧折,不仅极易得罪人,也抹煞了自己很多亮彩。

在她面前,他承载于心的所有的追求与向往,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镌在话里。惆怅也好,惊喜也好,都猛烈的不能自已。

然而她却是久经男女情事的人。她深深明白所谓爱情,不过是些同样的组成。

更何况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便会觉得,比起追求,追忆往往更会让人泪流满面。

日复一日地将爱情转换为亲情的生活,使她很清楚:所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惊艳了一瞬的不算美,温柔了一世的才是永远。

所以他太年轻,又太任性。

即便是伸手触碰不到梦想,失望之余却不肯转身握住现实。这样,便很容易将自己的人生逼近了死角。

颜莘正几分出神地想着,恰逢若韵进来,仔细看了看她神色,才出声道,“陛下,外面的人,已经跪了有一个时辰了。”

颜莘无声地晃了一下,有些说不出话来。

被偏爱的永远都有恃无恐。

那人在自己身边,真的是娇生惯养得习惯了。平日里不仅一点儿亏也不肯吃,连半点儿委屈都受不起。

不用说老成持重的温敢言。即便是比起韩嫣,理智与情感的融合也差了太多太多。

他天真散漫,心无城府,有时又自作聪明,骄傲自大。

然而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远远比他貌美,比他明智,比他大气得多的韩嫣,虽然头脑清晰又学识过人,却总是叫人用不了心去喜欢。

或许只有那种若有若无的轻灵与隽永,才永远是她心中的至爱。

她原以为今天他也定然坚持不了多久,过一会儿就回去了。不想这一次他倒是出奇地有耐性,一个多时辰了居然还在那里。

她直直看着若韵,很久才道,“那就……再叫他多待上半个时辰吧。若是晕过去了,再叫广内宫过来接人。”

若韵轻轻答应了。但见她并未将话说死,便带了些笑容小心问道,“那……若是没晕过去……”

颜莘也轻笑了一声,又看了他一眼,才道,“这倒是奇事。你一向是眼界高、见事风生的,什么时候又有了这样的菩萨心肠了。”

若韵笑了,低头不答。

“朕很奇怪,这人到底有什么好处,能教皇后、长公主和你,都这样一心帮他。”

若韵这才陪了笑答道,“也倒不是都为了他。只是您喜爱了他一场。教人……有些不忍心罢了。”

颜莘又叹了口气,这才闭目点头道,“若是没晕过去,就带过来罢。”

柳臻又在外面挨了半个时辰。

纵然是还有阳光,然而淅沥的雨水却不住地卷起一阵又一阵寒冷。他的下半身早已麻木,连手指都冻得有些不听使唤了。

他自幼便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嫁进了宫里之后,更是享尽了富贵。平日里只有在雨中观风望景之理,又何曾受过这等苦楚。

此时听着院子里檐下的疏玉泠泠作响,混合了雨声不断,他心里便生出几分恍惚,几次都摇摇晃晃地险些立个不稳。

好在外面的宫侍都是他旧日里熟识的。如今见他在廊下长跪着,虽然不敢公然给他取个垫子过来,却也有几个假意从他身边走过、却过来帮忙扶一会儿;或者搬了花盆到廊下替他遮风。

还有一个竟偷偷给他送了杯暖水来。

他原先就是富庶人家的公子出身,钱财更是一向当做身外之物,连颜莘的赏赐也都常常随意转送他人,更别提平日里给过文源阁众人多少黄白之物了。

他也是从没想过自己的这番大手大脚竟也能替自己生出些好人缘,在关键时刻更是帮了自己的大忙。

文源阁内书房里。

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若韵却又过来禀报,说已将柳臻带过来了。

颜莘向一旁伺候的宫侍问过了时辰,便颇有深意地看了若韵一眼,这才点了点头。

若韵叫她那一眼看得难免几分尴尬,连忙转身出去,示意外面候着的两个宫侍,扶了柳臻进门。

柳臻早已是难于步行了。两人一左一右地搀了他进门,他便双腿一软,借了力道,“扑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当地。

若韵几人忙识趣退出,又顺手将殿门掩好。

然而不待颜莘说话,柳臻竟着地接连磕起头来。

颜莘听那声音结结实实,真实得要命,又知道他一向是不曾吃过什么苦头的。心里便有些难过。然而一腔的情绪纠结了好半天,却只汇出一句,只淡淡道,“你……磕得头不疼么。”

柳臻其实早就已经撑不住了。若韵去告诉他只要再撑上半个时辰就好了的时候,他便又咬紧了牙关坚持了。末了若韵也是见他实在是受不住了,这才自作主张地提前将他半搀半抬了进去。

此时一进了门,屋子里不复风雨,暖洋洋的,使他的难受稍微缓了缓。

然而一股曾经熟悉的麝香、龙涎混过的香气迎面扑过来,温暖如旧,温馨如旧,只一瞬间,就叫他忍不住眼角噙满了泪。

他已经麻木到无法分辨,也不想去分辨她适才话语中透出的若有若无的关心。只含泪摇了摇头,又磕了几个头。

却是颜莘先忍不住喊道,“够了。”

见他肯停下了,颜莘又叹了口气,叫了人进来,扶起他坐到榻沿上。她自己也一旁坐下。

柳臻被人搀了坐下,只觉得自己的双腿早已不听使唤,任凭如何使力都纹丝不动。

待颜莘叫人找了化淤的药来,撩开他膝间给他抹上,恍恍惚惚之间,他竟又觉得自己好像还是先前时候,做了错事却又不肯乖乖受罚,只伏在她怀里不肯起来,叫她只笑着无奈说他总是使些“叫朕没办法的调皮”。

然而颜莘纵然是皱了眉看他苦楚,嘴上却只淡淡问道,“柳臻。你跪了这么久要见朕,想说什么。”

柳臻被她连名带姓唤得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已是今非昔比。

抬头去看,面前的人一身缎彩牡丹凤凰纹外袍,整衣的浅金云纹。而自己出门时虽然一身素净袍子,一上午的折腾却弄了个揉皱起纹。兼之头发凌乱、眉眼黯淡,不仅丝毫不显淡雅,反而是一身的脏兮兮。

他愣愣地盯着颜莘左肩上一朵金线绣制的菊花,一瞬间突然觉得那样的光彩皎洁距离自己好远好远,远得让人望而生畏。

他心里乱成一团,慌张中竟想要站起身来。然而终于是腿上一软,几乎瘫倒。

好在颜莘手快,一把拉住了他,重新扶了他坐下。

只是一扶一拉之间,柳臻脑海里的念头便陡转。

这么久了。她不仅不肯叫自己出门,也从来没给过自己任何消息。她刻意地避开一切两个人交流的机会,仿佛要让自己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一般。

他想尽了一切可能,却怎么都难以揣测到她的心意。

这种感觉是那么叫人心里没有底。那种无助感叫他心力交瘁,昼夜难眠。

然而如今她肯伸手来扶自己,他便觉得不应该是先前自己害怕的那样。事情也并不一定没有转机。

他想起她先前问的话,心头又缓了缓,抬头轻轻哽咽道,“臣侍……就是想和您认个错……也求您原谅……”

颜莘见他乌着两个眼圈,脸色又差得要命,额头上更是青紫一片。她心里纵然有万般的火气,此刻也不好再发作。然而又无法答应他的话,便只得帮他取了软垫放在身后,扶他半倚着。

柳臻眼见着她动手给自己弄得舒服一些,心里便断断续续地一阵儿激动、一阵儿惊喜。他想探身往她怀里靠,然而全身都没有半分力气,只得偏了身子面向她,尽量弄出讨好的样子,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颜莘虽然没有像他期望中那般去抱他,然而见他身上微微颤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哭的。便掀起一旁叠好的毯子,替他将腰间和双腿遮了。

毕竟面前这人,是自己这半个多月以来,日思夜想,连做梦都想见的人,只这一点点的疼惜,便将柳臻整个人都融化了。

他便在这久违的一阵儿温暖中,止不住地掉下眼泪来。

他禁不住地兴奋,却突然之间天旋地转。

黑暗袭来之前,他记得的,除去脸上早已模糊不清的泪痕,便是弥漫在身周的无边无际的安静。

前事已尽梦初醒1

那是一个夏末秋初的午后。

这一年的夏日着实炎热,春末的雨季一过,便再也不见丝毫落雨。日日里都热浪翻滚,焦躁得叫人喘不气起来。

好不容易熬到了立秋,可还是抵不住秋老虎的肆虐。太阳从摇曳的树叶中间透落,却仍旧晃出耀眼的光芒。好在毕竟气温是降了一些,多少叫人好过了点。

娘带了爹和自己回京,一路上便没少遭受这酷热的折磨。好不容易到了京城,安顿了下来,才终于结束了这一场噩梦。

他好奇地从凤栖宫的廊下一直跑到院子里,身后跟着同样满脸兴奋的小悦,再之后,便是几个气喘吁吁的宫侍。

小悦是他一直带在身边的小侍,也是和他自幼一起长大的玩伴儿,是父亲捡回来的一个孤儿。他虽然没读过一页书,但却有个不错的名字叫做申悦,想来该是不小心弄丢了他的家人给他起的。

但后来好像是因为他的那个姓氏犯了皇家的名讳,必须要改。娘和爹自然没有时间也不屑于管这些下人好歹,他自己又更是懒得去想什么名字,便索性叫了“小悦”。

当然他们后面那些宫侍不是为了要陪着他玩才跟着他们跑的。他们只是想拦住他,不想让他在这后宫之主的宫殿、也是整个宫中最大的院落里闹出太大声响。

可是他却从来没有见过,更是没有到过这么大、这么好玩的地方。这里比起他远离京城的家里、也是他自小长大的地方,宽敞得太多太多,也漂亮得太多太多。他看着一切都好奇,都忍不住地兴奋。

爹爹自从进了正殿,便一直在和里面的皇后说话。他们好像以前就认识。

后来皇后赏了他一些好看的东西,又叫人带了他出去玩。他便和小悦两个人,在廊下坐了好一阵子。

可是好久也没有人来找他们,更没见爹爹出来。他们俩又毕竟都是小孩子,实在是被这周遭的景色吸引得不行了,便忍不住要跑到院子中央去看看。

那些带他出来的宫侍们虽然立时便发现了,并跟过来拦阻,然而一则他们不敢僭越了过来使劲儿拉扯,再则也怕弄出声音,被里面听到,因此只得一面在他二人身后慢慢跑着跟着,一面不敢张扬地小声喊着“小公子,小心些。”

他也发觉了这其中的乐趣,便热衷了起来,带着小悦和他们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直到忽然的安静,几个追在他身后的宫侍都停了下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身手了得,他们终于决定放弃了,便不免有些得意。于是回头,顽皮地冲身后的小悦挤皱着鼻子,又吐了吐舌头。小悦自然也很配合地回应他笑笑。

不料整个院子里却安静得有些异样。

等他再回头,便见到周遭所有的人都迅速安静地跪下了。刚才还忙成一团的院子,霎那间鸦雀无声。

他从没见过这种排场,便诧异地四下张望。

院子门口,立了一位身着华贵的涤兰色绸缎长衫的雍容女子,身后跟了好多人,正朝他这边看过来。

他这才想起了进宫之前,父亲反复叮嘱过自己的事情。心里便有些懊恼自己一时得意忘了形,竟忘了皇宫里这些最基本的规矩。

眼前这人毕竟是个女子,不论是谁,在她面前这么有失体统,以他自己的身份,是万万不该的。

然而他毕竟年轻,没什么记性也不会去想后果。只是一瞬间的尴尬和慌张之后,便又快速地吐了吐舌头,与身旁众人一样,跪下了。

在着地的那一霎那,他还不忘顺便拉上一边傻傻愣住的小悦。

好一阵子,那女子才重又抬起脚步,往正殿进去。却好像是刻意在绕路,从他身边走过。

他虽然没有抬头,却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在经过他身边时,她顿了一顿。

直到一行人衣饰的淅淅簌簌的声音渐渐远去,脚步声也转进了大殿里面,他才起身,长长吐了一口气。

然而他不知道,他当时的模样不仅顽皮,还十分好笑。

就在那驻足的一眼中,那一身浅橘色的灵动与娇俏,如实地勾画出了一个少年的天真明媚。仿若一幅画,精美的无可挑剔。

也牢牢地印在了那人的心里。

这一年的九月,又到了宫里选秀的季节。

即便是他这样守在闺中足不出户的人,也知道宫里的选秀已经被一再地降低次数、减少人数、严格条件。以至于许多有志于要靠着自己儿子攀龙附凤、飞黄腾达的官宦人家都生出了怨言。

自己还差几个月才能满15岁,年龄便是不足,而待下一次选秀,自己也已经错过了。按理说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机会进宫的,所以他连想也没有想过。

然而当那一日母亲喊了自己过去,表情严肃地告诉他也要参选的时候,他简直是惊讶得不行。

母亲和坐在一旁的父亲一样,脸上的喜悦都是掩也掩不住的。

他们告诉他,他是被上面钦点了的,就是要保证他一定能进得了宫。

而他们将来满门的富贵,自然就都着落在他的身上了。

在那之后,父亲又单独找了他几次,跟他谈了许多。

毕竟是自己最心爱的儿子,一切冷静下来了之后,连日的喜悦也掩不住他发自内心的一丝忧愁。他担心自己的儿子自小娇生惯养,不学无术又不谙世事,做出些不识大体的事情;又担心他受家人溺爱过甚,骄纵得不受约束。

现去学艺已经是来不及了。是以他也只能拼命地嘱咐他,要会看人脸色,要严守宫规,要敬重尊长,要礼让同辈,尤其是……他偷偷地向自己儿子教导道,要好好地服侍他的妻主,也就是当今的皇上。

父亲在自己面前提起她的时候,眼里总是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他虽然小小年纪,却也看得出来,那是一种崇敬和欣赏,却又有些满足和欣悦,然而却总掩不住有几分惋惜和失意。

他明白,父亲应该是了解她一些,或者……至少认识她。

然而,柳臻却有些迷茫。

他虽然有不少兄弟姐妹,但却因是嫡子,又是最小的,从小便备受父母兄姊的宠爱。以至于在这之前,他都从来没有好好想过,今后会有可能去到一个需要每一步都要仔细算计的地方生活。

纵然自己的妻主是天下最尊贵的人,也不能保证自己就一定幸福。况且他不仅不了解她,甚至压根儿就没有见过她。这又怎么能不让他有些惶惑。

更加让他奇怪的是,她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又为什么会选中自己?

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前事已尽梦初醒2

入宫的一切都很顺利。除了小悦不能跟随自己一起进宫。

宫里对陪同侍君入宫的侍从审查得很严。不仅要查身份而且还要查性情,而向来随自己放肆惯了的小悦是定然不可能被准许留下的。

为了这事儿,他还狠狠地用力哭了一场。毕竟少了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儿,变成了孤独一人,他一度有点儿不确定自己以后要怎么生活。

好在他很快便结识了几个一同入选了的人。经过一个多月的共同生活,他们熟悉了宫中的礼仪,学懂了宫里的规矩,也认清了自己的身份、地位和将来要面对的一切。

更重要的是,他们互相也熟悉了。

那段日子结束了以后,他们便分别搬进了内廷。

他见过皇后的凤栖宫,那样的大气庄重,却又寂静实在。先前每每在远处看着无数朱红砖墙和黄色琉璃瓦的一片片宫城,他便一直很好奇、也很憧憬自己将来会居住的地方。

所以当他和最要好的温敢言一起,随着教引公公住进了广内宫的时候,新鲜得不得了。

广内宫的主位是端卿。他年纪不大,却是宫里育有龙脉的最年轻的侍君。

他当年也是选秀进宫的,但是比自己入宫要早好些年。他的五官并不是漂亮得出奇,然而常年的富贵生活却造就了他一身俊巧淡雅的气质,时时都是一丝浅笑,温和而明朗。

即使是柳臻这样不大用心注意周遭的人,也看得出皇上很喜欢他。和他同一时期进宫的人,也只有他得了皇上另眼相待,竟可以留在内书房服侍,日日都见得到皇上。

端卿待他们也很和善。他们来的时候,他便远远地出来迎接。也不停地嘱咐他们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他开口。

然而温敢言后来却偷偷告诉他,他看得出来,端卿的无尽笑意中总是夹杂着一丝忧郁。当然他们也是到后来才知道,不仅仅是因为他常年与自己的叔叔——贵侍君不合,他也还有许多发愁的事情,包括他为皇上诞育的皇三女,以及后来他腹中又育下的骨肉。

到这一朝的选秀,五年仅入选四人,自然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

其他的三个人都比他的岁数要大,也都比他会做人处事。

韩嫣是凤翔府签判家的公子。只比他大上一岁,年龄自然是最符合的。

他年轻俊俏,一身灵气,总是皎洁得好似皓月初明。更难得的是才艺双全又满腹经纶,在出阁前就已经誉满京城,风头直逼当年的贵侍君。

他得以选秀入宫,却是并不出乎意料的。

康雅宜是他们其中年龄最大的,过了今冬就满十六了。

他是四个人之中最精明能干、长于世故的。其他几个人都是腼腼腆腆、不太擅长与人交往,而他却恰恰相反。且不说凭了一张甜嘴,哄得教引的公公们个个都欢喜万分,但凡是遇见了什么人,他也是应对举止最为得当的。

所以刚进宫的时候他们去各宫拜见,回来后得到最好评价的也自然是他。

温敢言的母亲是司隶校尉温棠。她为官清廉,又公平严谨,很受皇帝器重。然而这只限于平日里不温不火的时候。她的嫉恶如仇也是出了名的。

温敢言的名字自然也是出自于他母亲之手。由于她敢于据理直言进谏,连皇帝都会常常被顶得愣在那里,使得温敢言日后也没少受她带累。

因为皇帝有时候被她说得火了,回宫后便把温敢言叫过去一顿牢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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