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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龙全传-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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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匡胤被董美英的五色神钩钩过身去,捎在马后,就如钉住一般,再也挣扎不下,心内着慌,又恼又恨。忽然想起一件宝贝,道:“我的神煞棍棒,原是仙人送与我岳丈的,除邪破魁,镇压的至宝。我何不将来,破他的妖法?”此时身体虽然束住,喜得两手活动,还好施展,便把神煞棍棒迎风一晃,抖了几抖,依然成了一条驾带。当时匡胤拿住了鸾带的两头,轻轻望前一套,不歪不斜,套住了美英的脖子,即便往后一拽,把咽喉收住。美英不曾提防,措手不及,只见瞪住了双眼,粉面作红,嗓子里只打呼噜。此时美英动弹不得,匡胤的身躯就觉比前活动了些,遂将宝带打了一个结,用手一拖,早把美英带下马去,跌得昏迷不醒。郑恩大步赶向跟前,道:“二哥,你看这女娃娃仰着在地,抖着脚儿,想要叫你去成亲么?”匡胤道:“休要胡说,快些动手。”郑恩不敢怠慢,举起枣树,口里说声:“去罢!”用力一下,把美英登时打死。有诗叹之:学就行兵法术奇,果堪荣耀显门闾。
  岂知误入崎岖路,血溅沟渠枉自啼。
  董美英既死,那些败残的家丁,各自保着性命,飞奔回家,报知他的姑娘。那姑娘听了,叫苦不迭,泪落如珠。欲要举动声张,怎奈他祸由自取,众所不容。况这土棍霸占,私抽路税,是个绝大的罪名。只因朝政不清,不加访察;更兼那些牧民官宰,都是图家忘国,尸位素餐:所以养成地棍的胚胎,势恶的伎俩。今日一门遭此非命,怎敢妄行举动,告诉别人?把报仇雪耻之心,消于乌有,只好分拨家丁,将良贱老幼的尸骸,各各埋葬。又差人往前面暗暗打听,等他三人去了,好把美英的尸骸草草收埋。正是:利不苟贪终祸少,事能常忍得安身。
  闲话休提。单说匡胤见打死了董美英,把鸾带收回,系在腰中。此时的神钩空器已是无用之物了。那郑恩却在尸旁,嗒嗒的又踢上几脚。匡胤道:“三弟,这不过是个贱货皮囊,你只管踢他何益?我们快去把大哥的伞车推来,大家方好赶路。”郑恩听言,提了枣树,撒开脚步,仍从原路而走。两个同至坟园,把伞车推动,直望前行。那柴荣正在那里坐地等着,见他二人把车儿推了回来,即便起身相接,询间缘由。匡胤把打死美英之事,大略说了一遍。柴荣嗟叹不已。当时三人各各安坐片时,因见日已沉西,柴荣催促起身行路。于是弟兄三人,轮流推拽。在路之间.免不得夜宿晓行,饥餐渴饮。
  正是有话即长,无事便短。行走之间,早到了一个去处,那边有一座关隘,名叫木铃关。这关隘乃是往来要路,东西通衢,就在平静之时,也是极其严禁的。当下三个行来,离关不远,柴荣开言叫道:“二位贤弟,前面就是木铃关了,这关上向来定下的规矩:凡有过往的客商,未曾过关,必要先起一张路引,才肯放过关去。二位贤弟,且到那首这座店房安顿过宿,待愚兄到关上起了三张路引,明日方好过去。”说罢,把伞车交与郑恩,自去填写路引。不提。
  且说匡胤与郑恩把伞车推往招商店去,拣了一间上好净房,把车儿安下了。叫店家收拾酒饭,二人先自用过,坐着等候柴荣。挨有半时,只见柴荣从外而来,进了店房,觉得眉头不展,面带忧容。匡胤迎上前来,问道:“大哥,那路引起了不曾?”柴荣道:“起虽起了,只是领得两张。”匡胤道:“俺们兄弟三人,为何只起得两张?”柴荣未及开言,探身先往外面一张,看见无人,方才轻轻说道:“二弟,你如今难过此关了。”匡胤道:“兄长,小弟为何难过此关?”柴荣道:“二弟,你难道不知么?只因你在东京杀死了御乐,朝廷出了榜文,遍处访捕凶身。不料渐渐的露了风声,你家父亲恐怕连累,自己出首了一本。因此汉主把贤弟的年貌、姓名,着令画影图形,通行天下,广捕正身。方才我到关前,亲见图样,果与贤弟无二。及看告示上的言语,十分利害,愚兄心甚惊惶。欲要设个计儿,赚过关去,又恐巡关严紧,易至疏虞,倘或查出,反为不美,所以只起了二人的路引回来,别作商量。”
  匡胤听了这番言语,只唬得目瞪口呆,低头嗟叹。郑恩道:“二哥,你愁他怎的?依着乐子的主意,咱们明日竟自过关,平安无事,这就罢了;倘然那些驴球入的拦阻咱们,只消把乐子的枣树,二哥的棍棒,打过关去,怕他再来查访不成?”柴荣道:“三弟轻言。这般举动,如何使得?况这关上军士甚多,岂同儿戏?这是断断难行,还须别议。”匡胤默默无言,暗自踌躇,想了半晌,道:“有了,我有个嫡亲姨母,住在首阳山后,那里多见树木,少见人烟,乃是个幽僻去处。咱们兄弟三人,不如投到那里,住上一年半载,待等事情平静之后,再过关去,投奔母舅那里,安身立命,方是万全。不知兄长以为何如?”
  柴荣听说,低头想道:“我本是个经纪买卖之人,相伴着他富贵公子,一来配搭不上,二来又恐招灾惹祸,倘然生出事来,那时岂不连累于我,一齐下水?不苦暂且避他几日,再做道理。”便道:“二弟,你的主见,果是万全,愚兄本当陪侍。但因我常在木铃关往来,做的主顾生意,那些大小店铺、多要等我的伞去发卖,倘这一次失了信,下回来时,就难发卖了。愚兄之意,不若贤弟先往首阳探亲,暂为安住;待愚兄进关分发了这些货物,随后便来找寻,那时弟兄们依旧盘桓,另寻生计:一则于心无挂,二则不致妨碍了。贤弟以为可否?”匡胤道:“既然兄长买卖要紧,也是正事,小弟怎敢逼勒同行?但兄长独自前行,途路之间,未免辛苦,可着三弟相陪,一同进关发货。倘事毕之后,仍望速来相会,方见弟兄情谊。”匡胤话未说完,只见郑恩跳起来道:“咱乐子不去,乐子不去。”只因这一番分别,有分教:虎伴同途,克尽绨袍之义;龙蟠异域,幸免陷阶之灾。正是:方图聚首天长日,岂料分离转盼时。
  毕竟郑恩果肯去否,且看下回便见端详。

第十二回 笃朋情柴荣赠衣 严国法郑恩验面

  诗曰:
  绨袍相赠古人情,况是同盟共死生。
  义聚果堪联管鲍,心交端不让雷陈。
  合离自是神明主,得失终归造化凭。
  我劝君而君劝我,莫将名利乱中忱。
  又曰:
  聚首无几一旦分,前途难以遇汝坟。
  莫嫌世情多相阻,国典从来不让君。
  话说赵匡胤见柴荣不肯同往首阳山去,只得叫郑恩作伴柴荣,进关发货,等待事毕之后,然后再图会面。只见郑恩大声叫道:“乐子不去,乐子不去,叫大哥自去卖他的伞,咱乐子情愿跟着你走,方才好哩。”匡胤道:“三弟,你有所未知。大哥生来心慈面善,易被人欺,故此叫你同行,凡事之间,便可商议,你当听从方是正道。”郑恩道:“乐子的心性,只是喜欢着你,怎么你这般强着咱行?”匡胤道:“不然。俺们在路,曾经大闹了几场,此去前途倘有余党作难,料大哥怎能当抵得?有三弟陪行,便可护持。这是论理该然,再勿推阻。”郑恩道:“既然要乐子同伴,乐子也不好拂你的盛情。但咱们所取董达的这些银子,二哥可分一半去,好做盘缠。”匡胤道:“这也不消费心,愚兄略有几许用度。但这项银子,你可交与大哥添作资本,也见贤弟高谊。”又叫一声:“大哥、三弟,赵某就此告别了。”郑恩上前一把手拉住了,叫道:“二哥,你且慢走,待乐子去买壶酒来与你送行。”匡胤道:“三弟,不必多烦,愚兄即欲行程,就此分别,倘若久在此间,走漏风声,反为不谐。”郑恩道:“我的二哥,既然盘缠一些也不要,怎的连酒也不肯吃些?你的性儿觉得太急了,乐子怎么舍得你去?”一面说着,一面想那不忍分离,不觉心窝里一阵酸楚,两眼中汪汪洋洋,扑扑籁籁的掉下泪来,说道:“咱的有仁有义恩爱的二哥!乐子向在村庄,卖些香油,因遇着苗先生,叫咱送柬帖与你,不想在黄土坡结义了兄弟,指望时常依靠着你;岂知本铃关画影图形,要来拿捉,咱弟兄们在此分手,但不知何时何日,再得相逢?咱的有仁有义的二哥,你休要想煞了乐子。”说罢,又自哽哽咽咽的哭将起来,好像孔夫子哭麒麟一般,足有二十四分闹热。柴荣也在旁边拭泪。
  匡胤见此情真意切,心下也是感伤,眼中不觉流泪,叫道:“三弟,你休要烦恼,我有几句言语相嘱,你须切记,方见爱我之心。目下虽在别离,相会自然有日。惟念大哥为人,一生慈善,遇事畏缩。我今只把兄长交付与你,凡事之间,必须耐心相待,切不可使性生气,伤了兄弟之情;倘有身体不和,务要小心看视,才见古谊。我虽远别,于心亦安。”又叫柴荣道:“兄长,小弟还有一言相告,望兄记取。小弟今日投亲,实为无奈。兄长此去进关,自有三弟相陪,可以放心。但他是个粗鲁之人,凡事不必与他计较。此去发完货物,得利之时,切须早到首阳山来,弟兄重会,免得两下睽违,更多挂虑。”柴荣答道:“贤弟金玉,愚兄领受。但愚兄也有叮咛,亦望贤弟紧记。你系逃灾避难之人,相貌又易识认,此行万般俱要收敛,慎勿惹祸招灾。且到令亲处躲过几时,待事平之后,自有重逢。只此须当留意。”匡胤道:“不劳兄长忧思,小弟自当存念。”说罢,就要拜别。柴荣、郑恩无可奈何,只得送匡胤出门,到那双岔路口,各各洒泪而别。正是:世上万般悲苦事,无过死别与生离。有诗为证:避祸聊趋山僻间,路途分袂各心煎。
  征人感念宵旰事,泪满长襟魂梦颠。
  按下匡胤去往首阳山不提。单说柴荣、郑恩复转招商店,不觉天色将晚。二人用过了酒饭,柴荣道:“三弟,今日天气已晚,过关不及,且在此间宿了一宵,明日走罢。”郑恩道:“果然大哥说得不错。乐子也无奈有些力乏了,且睡他一夜,明日走也未迟。”说罢,即便放翻身躯,躺在炕上就睡。柴荣道:“你且慢睡,可将车上的行李收拾好了,然后安宿。”郑恩听说,骨碌儿的爬将起来,说道:“果然大哥说得不差,乐子委实疲倦了,因此把这事情几乎忘了。”即便走起身来,疾忙奔至车边,把那被套儿和裤儿里的银子,一并将来,提到炕上,安放好了。又便将身放倒,躺好睡了。柴荣又叫道:“三弟,你怎么这般贪睡?我还有话讲,你且起来听着。”郑恩一心要睡,那肯起来,只说道:“有甚说话,趁着乐子醒在这里,快快说着,莫要延挨,误了乐子睡的工夫,明日不好走路。”柴荣道:“愚兄并无别事,只为你自从相会到今,下身尚无遮体,裸腿赤脚,奔走路途。幸而天气温和,走的多是孤村小径,所以靠这长袍遮掩,将就权宜。明日过关,非同儿戏,倘若关上收检之时,见你如此形容露体,岂不动疑?我方才见店对门有一家布铺子,你趁今夜去买他二三丈布匹,就烦这里店主婆做上一条中衣穿了,方好过关;况目今天气将寒,更是要紧。”郑恩道:“乐子精着腿惯的,怕那驴球入的怎么?你难道不晓得么?前日董美英的妖法,也亏乐子赤身裸腿,才得破了他的。咱们明日过关,还自这样精着,看他有甚法儿?他若没有说话,放了咱们便罢;倘然惊动咱时,叫他吃咱的枣树。大哥,你也不必多情,乐子委的乏了,睡觉要紧,也没有什么闲工夫去买什么布匹。”
  柴荣再要说话,只见郑恩早已呼嗜呼嗜的睡着了。柴荣道:“这厮真是粗鲁之人,一心要睡,连身上的穿着也都不管,殊为可笑。也罢,待我与他料理,且去周备这些物件,然后安睡。”遂带了些碎银,锁上房门,走出店来,可可的天公凑巧,人事逢机,却有一个过路的轿夫,缺少盘缠,将余备的衣裤鞋袜拎着,正在那边叫卖而来。柴荣等他走至跟前,将那人上下一量,也是个长大汉子。遂即叫住了他,把衣服等件,看了一遍,拣了一条布裤、一双布袜、一双布鞋,讲定了四钱银子,一面交银,一面收了物件。又到布铺子里,剪了一双二丈长的白布裹脚。转身回至店中,开了房门,叫店小二点上灯火,铺床叠被,把物件收拾停当,紧顶房门,吹灭了灯,然后安眠。正是:饶君绨赠敦知己,怎及安闲入梦乡。
  次日早上,弟兄二人一齐起来,梳洗已毕。柴荣道:“三弟,昨晚愚兄与你置备这中衣、鞋袜、裹脚在此,你可穿了,等用了饭,我们好趁早出关。”郑恩接过手来,把中衣穿了,盘了裹脚,套上鞋袜,立起身来,往下一看,便是十分欢喜道:“乐子的大哥,怎好累你费这心机,替咱置办得这般齐整?真是难得。不知费上了多少银子?咱好加倍儿还你。”柴荣道:“贤弟,休要说这外话,弟兄情分,那里论这银钱?你可收拾行李,用了早饭,快些出门。”郑恩即忙整顿行李,把裤子里的银子搭着被套,捎在车儿上面。柴荣道:“三弟,这过关去的道路,人多挨挤,你将行李财帛放在上面,倘一时有失,不当稳便。依我主意,不如把伞子搬开了一层,将这银子被套藏在中间,上面再把伞儿压着,这便行路稳当,万无一失的了。”郑恩听罢,把嘴一咂道:“大哥,你忒煞小心过火了,这些须小事,怕他怎地?前边有我拽绊,后面有你推走,前后照应,那怕这些驴球入的敢来捋虎须?咱们走罢,休要多疑。”柴荣笑一笑道:“你既不依我言语,且看你的照应何如。”说罢,叫店家收拾饭来。弟兄二人用过,算还了店帐,把车儿推出房门,缓缓的推至店门之外。郑恩肩担枣树,将绊带搭在肩头,后面柴荣推动,便滔滔的往前而行。
  不上三里之路,来到木铃关东门,只见有许多过往客商,也有推车儿的,也有挑担子的、赶牲口的、步行的,有负货的、空行的,那些九流三教为利为名的,都是挨挤不开。郑恩拽着车子,东一躜,西一挤,再走不上。忽然的一时性起,暴跳如雷,喊叫一声道:“呔!你们这些驴球入的,挤在这里做甚勾当?快快闪开,让乐子行上前去。”只这一声吆喝,倒把这些众人各各唬了一跳,大家举眼一看,齐声乱嚷道:“不好了!这黑面的敢是灶君皇帝下降?我们快快让他过去,若一些迟了,决有祸殃。”哄的一声响处,众人齐齐闪开,倒让了一条大路。郑恩见了,满心欢喜道:“大哥,快努着力,上前行去,不要迟延,又费气力。”柴荣急忙拼着气力,狠狠的推走,一直奔到城门口。
  只见那巡关的军校大喝一声道:“贩伞的,可拿路引上来,好对年貌。”柴荣遂把车儿歇下,往便袋里摸出两张路引,举步走到关官厅前,双手将路引送将上去。旁有随从等人接了,展放案桌之上。那关官看了引词,复看柴荣面貌、身材、年纪、执业,逐一相到,一些不差,然后过去。又把郑恩叫将上去,看一看路引,瞧一瞧郑恩,谛视数遭,徘徊半晌,忽然把案桌一拍,喝叫一声:“军校们,与我拿下!原来你干下弥天大事,今日自投罗网。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两旁走过十数个军校,登时把郑恩拿住。柴荣在下面见了这等光景,摸头不着,分辩不得,只是心惊胆战。目定口呆。这郑恩却也冠冕,凭他拿住,不慌不忙,哈哈大笑道:“好个驴球入的鸟官,乐子就要过关去做买卖,你们恁的把咱拿住。想你排下酒饭,要与乐子拂尘,也该好好儿说着,乐子最是欢喜,再没有不领情的。”只见那上面的关官,又把郑恩看了一遍,大喝一声道:“军校们,与我把这厮脸上的擦去。这是明明红脸的,故把烟煤搽抹,欲要赚过关去,天幸的撞在我手。你们快与我动手,把这厮脸上擦去了黑色,整备陷车解京。”军校答应一声,扯的扯,掀的掀。内有两个,即便吐出些唾沫,搽在郑恩脸上,将手刷刷的不住擦磨。两个弄了半晌,绝无一点儿消息。
  郑恩把雌雄眼一睁,开口骂道:“驴球入的,乐子脸上又没有什么肮脏,为甚的要你把唾沫擦我?想要擦齐整些,好去赴席么?”军校道:“你原来不知。我们的老爷,现奉当今圣旨颁下来的,为因红脸的名叫赵匡胤,杀了女乐一十八名,弃家逃奔,故此各处关津城市,张挂告示,有人捉得解送京来,千金重赏,万户侯封。今日见你这副尊容,恐怕是红脸的,把这黑煤搽得这般,所以叫我们验看。若是擦不下黑来,便是真的,方才放你过去。”郑恩听了,方才明白,心下暗想道:“早是二哥没有同来,若听了乐子,同上关来,便要受累。”便大喝道:“驴球入的,你们只管擦我做甚?敢是没有眼珠儿的?乐子的这张脸儿,是天佛叫我爹娘生就的,怕你怎么?”众军校也不回答,只是擦磨。复又擦够多时,兀是本来面目,不曾有半点便宜,晓得果是生就的,只得住手。走至案前,禀道:“这人不是红面,果系生成颜色,小的验看明白,并非搽抹假冒等情,乞老爷发放。”那官听罢,又把案桌一拍道:“只怕你们看验的不得巧法,草草塞责,被他瞒过。怎么生成的,便生得这般秽恶,恁地难看?你们须要看得亲切,方有着落。”军校道:“小的们用尽心机,出尽气力,擦了这一会,无奈指头上一些子也没有黑影儿,还说不是生成的么?”那官兀自不信,立起身,走出案,来至檐前;又自盘旋回绕,反复周张的看了一遍;也把指头亲自在他脸上擦磨了一遭,见无影形,委是生成的。只得喝声:“放他下去过关罢。”
  军校答应,登时把郑恩放了下去。只听得噹噹的敲了三声云板,军校又吆喝了一声:“开关。”那守关军士便把关门大开。后面的这些经商客旅,也便上去验明路引,彼乃平常人等,对验便无阻隔。顷刻间陆续而来,一齐争先夺后,哄出关去,倒把柴荣的车儿裹在中间,东一斜,西一歪。百忙里又不凑巧,偏偏的柴荣又把鞋儿挤脱了,正在那里连推带走,扳那鞋儿,郑恩又只顾前边拽走,两下里各不相照,此时便有那等剪绺小人,瞅个空儿,手疾眼快,把那伞车上挂的一裤儿银子提去了。及至柴荣扳得鞋儿起来,又不去细看,推着车儿,竟望前行。正是:龙游浅水遭虾笑,虎落平阳被犬欺。
  当下弟兄二人推着车儿行走,离关未及十里之路,郑恩回头说道:“大哥,如今将这伞儿到那里去发卖?”柴荣道:“离此还有十数里,地名沁州,到那城内,多半是我的主顾,那时就好发卖了。”郑恩道:“恁地时,咱们当真的赶走一程,到那里发完了货,乐子好早早的相会二哥。”柴荣道:“便是。”郑恩遂把绊绳重新背好了,手内擒着枣树,撒开大步,奔走如飞。这是什么缘故?原来他要赶到了沁州,卸下了货,好图铺啜的意思。正是:只图自己观颐乐,那顾他人力气微。
  郑恩望前飞跑,他的力又大,腿又坚,自然跑得也快。这柴荣虽然执业粗微,终是身柔力歉。往常奔走,顺性而行;今日在后推着,也是飞跑,那里配搭得上?举首观天,酷似飞云掣电;斜眸视地,俨如倒村移林。只觉得丧气垂头,喘息不止,只得叫道:“三弟,慢慢的行,愚兄跟你不过。”郑恩那里肯听,低着头,只顾奔跑。反把柴荣带得脚不沾地,手不缠身,口内喊叫道:“贤弟,慢慢而行,愚兄手已拉坏,足已伤残,实行不得。你为甚这般逞力?”郑恩只是不依,凭你叫破喉咙,彼却越拉得紧,越跑得快。但见车轮滚滚,尘雾簸扬,真如星烁梭光,一瞬千里的光景。柴荣心下发急,气喘吁吁,只得骂道:“黑贼!你不该这般作耍,论理也还我大你小,难道没有我兄长在眼,便是这等放肆?倘然拉坏了我身躯,投到当官,怕不打断你的腿筋!”郑恩在前,只当不曾听得,一发如飞,风行火速,那消半个时辰,早到沁州城下。
  郑恩方才立住了脚,嘻嘻的笑道:“爽快,爽快,这十数里路,值得鸟事。只是造化了你,不十分用力。”此时柴荣只走得浑身是汗,遍体皆津,立定身儿,靠在车旁,张开了口,只是发喘。喘了半日,方才心定,复又骂道:“你这黑贼,几乎拉杀了我,那里有这般行路?说来总不依我,真为可恨?”郑恩听了,使着性子,把绊绳一撂,道:“你好没道理,不说自己走得慢,反来怨着乐子拉坏了你什么手,还要黑贼白贼的乱骂。早上吃了饭,此时肚里又饿了,咱们赶紧儿到城内吃饭不好,倒在路上干饿。”柴荣道:“既然肚内饥了,也该好好的对我说知,路上那一处没有酒饭店,偏是忍饿乱跑?真正是个蠢材!快进城去,安顿了,便好吃饭。”郑恩心中尚是气烘烘,拉了车,步进东门。走上二三十间门面,见那路北里一座店房,柴荣道:“这是个张家老店,向来是我的寓处,房东为人极其忠厚。我们在这里安歇,觉得便适些。”郑恩笑道:“乐子也不管他忠厚不忠厚,只要有酒有饭,便是合适。”
  当时弟兄二人,把车拽进店去,就有店小二前来相接,见了郑恩,心下吃了一唬,口内嚷道:“有鬼!有鬼!”退走不迭。柴荣上前一把拉住了,说道:“小二哥,你因甚这等害怕?这鬼在那里?”小二听罢,才把心神按定,叫声:“柴客人,不知你路上有甚担搁,惹了甚的邪祟?带这黑鬼到我店中作祸。如今现在你背后立着,你自不见,还说没有鬼么?”柴荣道:“你原来不知,这是我的兄弟,你怎么错认为鬼?”小二道:“我终不信,世间那有这样的黑人?我们家挂的钟馗图像,也还好看些。”那郑恩在后听了,方才明白,哈哈大笑,走将过来,叫声:“店小二,你这驴球入的,乐子本是个人,你偏要当鬼,你且来认识认识,看乐子是人是鬼?”那小二听了这般言语,当真的放大了胆,稳定了性,走上一步,定睛细看。此时却当日色斜西,那日光照耀,明见郑恩的影儿横担在地,心下顿时省悟,道:“我错认了,我错认了,若说是鬼,怎么有起影儿来?这明明是人无疑了。”开言道:“黑客人,小人有眼无珠,一时莽撞,认错客人为鬼。恁般得罪,莫要见怪。”郑恩道:“你既认明了,乐子也不来怪你。只是咱肚里饥饿难当,快取酒饭进来,咱们好用。”说罢,弟兄二人把车儿推进了一间宽大洁净的房中,安放停当。却值小二把酒饭送进,二人照量各用毕。
  郑恩走至车前,细把行李检点,举眼一看,只有被套,那裤儿里的银子,却不见了。心下呆呆的作想了一回,又把被套撂在地下,转过来,翻过去,寻一会,看一遍,踪迹全无。不觉心头火发,暴跳如雷。只因这一番费气,有分教:种下破面之根,有玷同心之谊。正是:不因暗里剥床患,怎得昭然涣散情?
  不知郑恩怎的费气,且看下回便见分明。

第十三回 柴君贵过量生灾 郑子明擅权发货

  诗曰:
  北山种松柏,南山植蒺藜;
  彼此虽同趣,志向各有宜。
  华歆慕势焰,管宁乐清夷;
  割席分相处,友道将何期。
  君看朋类者,口腹已难齐;
  资财成冷刺,酒食作品题。
  我自陶我情,彼亦从彼意;
  会忍高枕卧,一任合与离。
  话说郑恩不见了裤儿里的银子,展开雨伞不住的翻腾寻觅,并无影响,口内不住的唔哇。那柴荣在旁问道:“你寻什么东西,这般闷着?”郑恩道:“大哥,你可见那裤儿里的银子么?”柴荣道:“这银子在木铃关外未出店时,你连被套儿一总放在车儿上的,怎么如今问起我来?”郑恩又把伞儿搬下几包,细细寻觅,踪迹全无,急得心头火发,暴跳如雷,大叫道:“不好了,失了财帛了,不知什么时候被那个驴球入的偷了去!”柴荣听了,也跳起来道:“黑贼,我曾叫你把银子安放中间下面,将伞包儿压住。你偏扭着己心,放在上边,自为稳妥,还说会得照应;如今却把来失了,究竟你的照应何如?”郑恩不听犹可,听了此言,不觉大怒,噘着唇,努着嘴,暴着眼,蹙着眉,喝声道:“老柴,你讲什么老大的话?乐子在前拽绊,你在后面推走,乐子又没有背后眼珠,好来睁看,你在后面倒不看见,你去想着,这个照应该是你的,该是乐子的?自己不肯当心,反来埋怨乐于,兀的不屈气杀了人!”柴荣一发怒极道:“你这黑贼,只因你拗着自己主意,不肯听我的言语,轻轻的把这银子失了,反道我埋怨你。你且想着,这是明明你自己差了,倒来喧嚷于我,我怎肯服你?”郑恩听了,把柴荣啐了一声道:“原来你是个不明道理的騃汉,只顾说这些屈话,怨着乐子。可知得这些银子,不是容易得来的,费尽了乐子多少心思,多少气力,方才取得这项财帛。我那有仁有义恩爱的二哥,分毫不要,把来都与你做贩伞的本钱。谁知你福薄命穷,没有造化,反送与别人受用。不去怨恨自己运低,偏来怨着乐子没有照应。你这样不明道理的人,乐子有甚气力,再与你说话?”说罢,铁青了脸面,向外坐着,只是叹气。
  那柴荣听了这一席说话,倒觉得顿口无言,低头叹气,暗想:“郑恩之言亦似有理,这事原算我不是,我埋怨他愈觉差了。”只得开言道:“三弟,如今也不必说了,果系愚兄命运低微,难受这异途之物。但既经失脱,已落他人之手,想要重去寻来,难言可望矣。俺们为今之计,且把被套收拾起了,将这伞儿掸扫尘埃,收拾好了,便去发店。货完之后,也好去寻你二哥,以图相会。你也不必气怒,快来动手。”郑恩见柴荣如此,方才回过脸来,说:“大哥说得不差。”遂把被套放在炕上,转身与柴荣一齐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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