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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难与忠诚-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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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玛格丽特,我雇了一辆马车,到圣马可教堂去走了一趟。教堂外面,朝市场的方向,是一个华美的穿廊。上面是古罗马人用黄铜雕刻的四匹骏马,看上去都像在跃然欲动,再迈一步就会跳到观众的身上。教堂的周围是六百根大理石。斑岩和蛇纹石制成的柱子。教堂拥有一个比圣丹尼斯教堂、圣洛雷托教堂,或圣托莱多教堂更大的宝库。这儿陈列着一位波斯王赠给贵族院的镶宝石的水壶,以及放射着宝石光芒的公爵冠;冠顶安有一颗钻石和绿玉石,各有一粒杏仁大。另外还有君士坦丁堡送来的镶有宝石的两顶王冠和十二副金制三角胸衣,宝石当中有一颗特大的翡翠,某位法国国王送的一颗大钻石,还有一颗大得出奇的红玉髓。此外还有三个麒麟角。但与圣骨比起来,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亲爱的玛格丽特,我站着瞻仰装着福音派圣徒圣马可遗骨的黄铜匣。我亲眼鉴赏,亲手抚摸他的戒指和他亲笔写的福音书。我觉得我的奔波流浪都显得不值一提了,因为,我究竟算个什么身分,竟能看到这样一些宝贵的东西呢?亲爱的玛格丽特,他的圣体最先是在八一○年由商人从亚历山大运过来的。当时并没有像现在这样受到珍视,因为在建成教堂的八二九年和一○九四年之间,人们已经忘记圣体是摆在教堂的哪个角落里了。圣洁的修士们斋戒祷告了许多天,想得到一些启示。嘿,谁知这位福音派圣徒的遗体竟在半夜穿过大理石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立刻跪倒在地。早晨,他们找到了圣体冲出来时穿过的缝隙,透过缝隙,看见他正安然地躺在那儿。他们把遗体取了出来,放在匣子里面,置于圣坛底下,然后把那块造成了奇迹般缝隙的石头小心地搬了回去。这缝隙我是亲眼见过的。它将永世张着它的裂口,作为一个名胜古迹保存下来。看过这个以后,人们便带我去看圣母的椅子。这椅子是石头做的。此外,我还看到圣路加来的圣母像。这像色调很深,如今面孔已几乎辨认不清了。于旱时,人们抬着这圣母像游行就能祈来雨水。值得一提的还有溅有施洗者圣约翰鲜血的两块大理石。再就是从耶稣受难的十字架上掉下的一片木头,以及从绑耶稣的柱子上掉下来的一个小石块。再就是摩西敲打下来的岩石,到今还是湿的。此外还有耶稣在台尔布道时坐过的石头。不过有些人说那是长老派的雅各枕过的石头。我同意他们的看法,理由是我主根本就没有在台尔布过道。从教堂出来之后,人们带我去参观国家育婴堂。这育婴堂是为他们的宠儿,即那些出卖色情的女人私生的小孩开设的。外墙上有个又大又宽的豁口。如果这些女人带来的婴儿小到能从豁口活活地塞进去,掉在里面的一个网子上,那么国家就把这小孩收养下来。如果大大,婴儿的母亲就得把小孩带回去,和这些母亲生活在一起,就像‘坏乌鸦孵不出好蛋’。从教堂走出来的时候,我们碰到人们正往里面抬一具尸体,尸体的脚和脸都露在外面。我第一次了解到这是威尼斯人的一个风俗。肯定不会有任何别的城市愿学这样一个风俗,或下面谈到的那种做法。我看到广场上的一块大岩石上摆着三个可怕的头颅。它们已经在腐烂,并污染着空气。而在那炎热的夏天,它们还很可能造成一场瘟疫来进行报复。这三个头颅分别属于三个卖国贼。由于当权者为每个头颅悬赏两千杜卡金币的重金,他们的朋友为贪财而杀了他们,把三个首级带到斑岩块上,从而既出卖了别人的鲜血,也出卖了自己的忠诚。没有哪个国家会购买这么多的首级,或为这种倒霉的商品付出这高价的一半。不过,我最欣赏的还是公爵宫殿对面一个雪花石膏做的漂亮的绞架。这是为了傲戒他(而不是别人)专门修建的。只要他对国家有任何一丁点背叛,人们就可以把他绞死。绞架就竖在他眼前,向他耳边追着‘死亡的警告’。我沉思了一会,不能不对这些贵族老爷甘拜下风,因为他们不让任何人,甚至他们的元首,高于公众的利益之上。在近旁的一堵墙壁上,按照贵族院的指示,工匠们正在完成为去年发生的骇人听闻的悲剧而作的石雕画。这画在墙上看起来倒并不觉得怎么样。画的是两个绅士在一边耳语,而另外两个绅士则在另一边耳语,身上都佩带着刀剑。他们是兄弟四个。双方都在密谋毒死对方,以便将他们的田产分为两份,而不必分为四份。在一次四人都参加的宴会上,一对兄弟在酒里放了毒,另一对则在杏仁饼里放了毒。结果真妙,就在同一个下午,四位‘勇士’都躺在桌子周围,趴在地上痛得死去活来,互相咒骂,也咒骂自己,就这样可悲地了结了他们的生命。而他们为之失去了永生灵魂的田产却落到了另一家人手里。为什么不可以呢?得到这份田产的人家至少不会比这四兄弟更为狠毒。
“啊,谚语的智慧是多么惊人!谚语能多么准确地指出每个国家或每个人的乖谬。
等意大利不再有放毒犯,
法兰西不再有叛逆案,
英吉利不再有战乱,
那么世界就不再有它的地盘。”
理查特把这解释给凯瑟琳听,然后继续念道:
“这以后人们又带我去看码头。在众多的桅杆之中,我忽然看见有一个扎有不凋花做的花环。‘带我到那儿去吧。’我说道,一边告诉我的向导。我们荷兰的船长们有一个习惯,就是当他们追求一个姑娘的时候,他们就在桅杆顶上扎上花朵。我经常嘲笑这种说法:‘这样一来,他们的求爱就成了大地母亲所关心的事了。’但如今当我远离鹿特丹的时候,那桅杆顶上的一束鲜花却使我的心带着一个祖国同胞有了依靠的欣慰感情跳了起来。人们把我抬了起来。瞧啊,玛格丽特!在那荷兰船的船尾上用大字写着的是:
理查特·伊莱亚森,阿姆斯特丹
“把我放下来,’我说道,‘看在圣母的分上把我放下来。’我坐在岸上凝望着,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望着望着,我忽然哭了起来,最后连字也看不清了。天哪,那几个干巴巴的字是怎样触动着独在异乡的杰勒德的心灵啊!亲爱的理查特!善良可亲的哥哥理查特!我曾经常坐在他的膝上,骑在他的肩上。他曾多次亲吻我,从没听他对我说过厉害的话。此刻,我看见他自己的船上写着他的大名。他的面孔,以及他那严肃、善良而又文雅的举止都不觉出现在我的心头。我伤心地哭泣并大声叫着:‘为什么理查特不在这儿,而只有他的名字在这儿呢?’我说的是荷兰话,因为我的心灵太激动,无法讲他们所讲的外国话。这时——”
伊莱:“理查特,往下念呀。孩子,求你往下念呀。难道这是可以停顿的地方吗?”
理查特:“爹,我对您是孝敬的。说往下念倒容易。不过,您以为我不是有血有肉的人吗?这可怜的孩子——稚气的悲哀和兄弟之情出现得如此突然,我的心的确被它们深深打动——我念不下去了。”
丹尼斯:“鼓起勇气吧,善良的理查特先生!你慢慢念好了。这儿也不只你一个人的眼睛是泪汪汪的。唉,小伙伴,要是上帝开恩,让你在这儿,而我代替你在威尼斯,那就好了。”
理查特:“可怜的鬈发的小弟,他究竟犯了什么法,使得我们把他驱赶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呢?”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哩。”凯瑟琳冷漠地说道。但刚一说完,她就把围裙蒙在头上,摇头晃脑地哭了起来。
“慈爱的夫人,善良的朋友们,”玛格丽特颤抖着说道,“让我告诉你们这信是怎样结尾的吧。那船长听到杰勒德用荷兰话诉说他的悲哀,便走过来和他打招呼,并用话来安慰他。过了一会杰勒德才平静下来,告诉他说,他是可尊敬的理查特老板的弟弟。听到他这么一说,那好心的船长便十分急切地想要为他效劳。”
理查特:“你做得对呀,我的船长!理查特老板将来一定要参加你的婚礼,并赠给你一袋子金钱。”
玛格丽特:“先生,他告诉杰勒德说,他们的姊妹船当晚将驶返鹿特丹。亲爱的杰勒德赶回客店,写好信,然后把它带到船上。这封信的结尾部分都是一些亲切地表白爱情的话。反正我是不好意思听到有谁把它们大声念出来的。信的最后是我送给凯特小姐的那几行字,现在听起来会显得太苛刻,太不孝敬了。”
这一恳求的语调和话语本身一样具有说服力。理查特说他不准备大声念了。但他用眼睛扫了一眼,以满足他作为兄长的好奇心。她脸红了起来,显得很不自在,但什么也没说。
“伊莱,”凯瑟琳仍然带点啜泣地说,“看在圣母的分上,请告诉我,我们可怜的孩子如何能在那讨厌的罗马生活下去。他原是去那儿靠书法谋生的,但他自己的话已经证实,靠书法是不能谋生的。要不是依靠他的画笔和索特里琴,他差点会饿死在路上。我的老天爷呀!”
“不要紧,”伊莱说道,“好在他还有绘画和音乐。再说,人多口味多。书法在别的地区卖不了钱,说不定在罗马能找到市场。”
“爹,”小凯特说道,“你能准许我在你和妈妈之间插上一句吗?”
“欢迎你讲,小心肝。”
“在我看来,绘画和音乐,要是近在眼前,就比书写强。但一隔远了,就不能比了。你们瞧,书信刚还产生了多大的魔力。我们的杰勒德是在威尼斯写的信,但实际上等于把他的手伸进了鹿特丹的这间屋子,并且触动了我们大伙的心灵。唉,亲爱又亲爱的杰勒德,我觉得你的精神已乘坐着信的翅膀来到了我们当中。啊!亲爱的父亲,为什么我们不像他亲身在这儿一样,做我们该做的事呢?”
“凯特,”伊莱说道,“你别担心。理查特和我会给他来个以魅力还魅力的。我们将给他写信,托个可靠的人连钱一起送给他,叫他马上回来。”
科内利斯和西布兰特互相交换了一个阴险的眼色。
“唉,我的好爹,同时我们应该做点什么呢?”
“同时还该做点什么吗?”
“亲爱的爹,亲爱的妈,除非我们对他可怜的爱人表示亲切,我们又怎能使远方的杰勒德高兴呢?何况她正面临着自己的困难!”
“说得有理!”伊莱讲道,“不过,我比你年纪大。”这时,他很严肃地转向玛格丽特说道,“美丽的夫人,你愿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先生,要是我可以的话。”玛格丽特支吾着说。
“杰勒德在信中提到的结婚证书是怎么回事?”
“先生,那是指我们的结婚证书。是他的,也是我的。您不知道我们订过婚吗?”
“是在证人面前吗?”
“当然是。证人是我可怜的父亲和马丁·威顿哈根。”
“这可是我头一次听说。这结婚证书怎么会在他手上呢?它应该保留在你手上才对。”
“哎呀,先生,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更难受。不过,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他说把它揣在怀里对他是一种安慰。”
“你真是一个非常傻气的姑娘。”
“先生,我的确非常傻气。不过患难教会了单纯的人应该放聪明一些。”
“这是个很好的回答。不过,傻也罢,不傻也罢,反正你很诚实。起先我比较尊重你,但后来我想到你做过他的情人,而这是事实。”
“上帝在上,这不是事实!丹尼斯,我想,我们该走了。先生,请把信还给我。”
“别走!别走!别因为一句话生我的气!不过,老婆子,我觉得她的红脸配她倒挺合适。”
“但你把她弄得脸红起来可不那么合适。”
“别着急,老婆子,我这个人固然很死板,但还算不上一个不公正的人。”
理查特插嘴说:“女士,你曾为我们的杰勒德流过血吗?”
“不是我,先生。不过,也许我很愿意这样做。”
“事实是他说你的确为他流过血。你该讲讲实话了!”
“哎呀,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劝你不要相信杰勒德所讲的有关我的话都是真的。爱情会使人盲目的。”
“你在撒谎!”丹尼斯叫道,“理查特老板,别让她骗你了。老马丁亲自告诉我的——女同伴,你用不着对我打暗号了。我像爱神一样盲目,看不见你打的暗号。马丁告诉我,当杰勒德被血犭是正追得吃紧的时候,她割破她的手臂,鲜血直流,把血抹在自己后腿上,好把臭迹从杰勒德身上引开。”
“好吧,如果说我真干了这事,那也是我流我自己的血,为了我自己的利益。”玛格丽特轻蔑地说道。这时,凯瑟琳忽然亲热地抱住她,因为她找到了一个也愿意在危急时刻为杰勒德流血的女人,她可以倒在她怀里尽情哭泣。她也的确在尽情哭泣。
伊莱从椅子上站起来。“老婆子,”他严肃地说道,“以后每顿饭你都得在桌边多摆上一张椅子,再多摆一只盘子和一把刀子。这是给玛格丽特和彼得用的。她高兴的话,来也可以,不来也可以。谁也不得占据我左手边规定给她的座位。谁欢迎她,谁就会受到我的欢迎;谁不欢迎她,我就坚决不要他和我住在一起。世界是广阔而自由的。但在我这个家里,我说了算。我儿子订过婚的爱人应当得到我的欢迎。”
凯瑟琳忙着跑出去准备晚餐。伊莱和理查特坐下来起草一封信,叫杰勒德回来。理查特答应本星期就把信从海路寄往罗马。西布兰特和科内利斯交换了一个阴险的眼色,偷偷走了出去。玛格丽特看到贾尔斯在沉思(因为那侏儒的智力有了长足的进步),叫他把信给她拿来。“贾尔斯少爷,你才听了一半,”她说道,“要不要我给你读前一半?”
“我将很感激你为我读信。”那声如洪钟的小人喊道。
她给他拿来一张小凳子。好奇心克服了他的自尊心,使他坐在板凳上,玛格丽特贴着他的耳朵把信的前半部非常小声地读给他听,以免打搅伊莱和理查特。她把身子往前靠靠,差点把她可爱的面庞贴着了贾尔斯可怕的面孔,从而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对照,很值得画家画下来。凯瑟琳进来时看到她这样一个姿态,整个母亲的心灵对她产生了炽势的感情。她和小凯特交换了一个富于表情的眼色。
小凯特微笑起来,垂着眼睫毛,一边干着针线活。
“叫他马上回来好了,”贾尔斯吼道,“我将使他变成一个顶呱呱的男子汉大丈夫。”
“听这孩子说的。”凯瑟琳半开玩笑半自豪地讲。
“我们听见他说的哩,”理查特说道。“只要他开口,他总是会让人听见他的。”
西布兰特:“哪封信会先到他手里?”
科内利斯(阴沉地):“天晓得!”
第五十五章
早在玛格丽特来到伊莱家读信以前约两个月的光景,人们可以看到在那不勒斯和罗马之间的一个沿海小镇上的居民成群地走向海滩,目光注视着海上的一条与狂风搏头的船;狂风正对着海岸猛吹。
有时,这条船像是有可能脱离危险,旁观者便大声为它祝贺;有时,狂风巨浪明显地使得它比先前离海岸更近,旁观者则不免感到一种他们自己大概也不会承认的内心喜悦。
不因为别人的苦难而幸灾乐祸,
无危险,旁观者倒也快活。
这条可怜的船,对于航行来说虽然建造得不算很科学,但对于返回陆地来说,其结构却十分不错。极其庞大的船尾楼能吃风,船体的外形就像一顶倒过来的三角帽。依站在海滩上的那些人看来,那饱受波浪冲击,艰苦地挣扎着的木船就像是有生命的活人一样,心脏正剧烈地跳动着和死亡进行搏斗。不过,他们要是能上到甲板,就会看到跳动的心不止一颗,而是很多颗;在这恐怖的时刻明显地表现出来的也不是一种人的天性,而是一二十种不同的天性。
水手们在甲板上狂乱地、跌跌撞撞地走着,各人认为怎么合适就怎么拨弄着帆索,时而诅咒,时而祷告。
乘客们在桅杆周围挤成一团,有的坐着,有的跪着,有的俯卧着;当船在狂涛巨浪中上下颠簸的时候,各人都紧紧地抓住舷墙。一个秀气的年轻人稍隔几步站着,手紧握住桅杆支索。每当海浪打来,他就畏缩一下。他面颊灰白,双唇紧闭,这表明在他的心里恐怖是怎样在和自尊进行着艰苦的搏斗。这年轻人正是苦命的杰勒德。此刻,在船中央发抖的人群当中,祈祷声、许愿声不绝于耳。听了这些形形色色的祈祷和许愿,人们感到仿佛这世界上神灵的数目和这些男人女人的数目一样多。水手们倒真的只信赖一个女神。他们只不过把她的头衔称谓加以改换,把她称为“天后”、“海洋之星”、“尘世的女主人”、“安全之港”。可是,在不常出海的人们当中却盛行多神论。即使有的人由于很偶然的机遇和同一神明打上了交道,但说的也不是该神明的同一称号。有个英国商人对沃尔辛厄姆的圣母许愿,答应献给她一只四磅重的银项圈。另一个托斯卡纳的贵族则答应给我们拉文纳的圣母献上十磅蜡烛。而出于一种类似的对多样化的酷好,他们不是凭着耶稣受难的十字架来起誓,而是凭着这座那座或别的某座现代城市里的十字架起誓。
突然,一阵大风异乎寻常地猛刮过来,乘隙抓住了船帆。朽烂的桅杆支索断了,“喀嚓”一声帆也撕碎了,顿时被狂风卷走,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像一张纸似的飘人半海里以外的海中。舵手还没来得及把船头掉向顺风方向,一个浪头便打到船舷的后部,把这些不幸的人们浇得透湿,让他们预先领略一下冷酷的死亡的滋味。这时有个人大声起誓说:如果圣托马斯能救他,他一定去当卡尔特派的修士。而另一个则发誓说:只要圣詹姆斯愿意救他,他愿光着头,赤着脚,只穿一件护身铠甲到康波斯特拉去进香朝圣。另一些人则祈求托马斯、多明我和丹尼斯的保佑,特别是锡耶钠的凯瑟琳圣女的保佑。
有两个那不勒斯小商人站着发抖。
其中一个高声叫道:“如果我能平安上岸,我将向巴黎的圣克里斯多夫许愿,献给他一尊和体重相等的蜡像。”
说到这,那另一个商人便用手肘推推他说:“老兄,老兄,留神你在许什么愿哪!要知道,把你在世上的财产都当众拍卖了,你也买不起和他重量相等的蜡像啊!”
“住嘴,你这傻瓜!”那大声嚷嚷的人说道,接着,他又耳语般地低声说了一句,“你以为我是当真的?如果让我平安上了岸,我连一根灯芯草做的小蜡烛也不会给他。”
另一些人却直挺挺地躺着向大海祈祷。
“啊,大慈大悲的大海哟!啊,宽宏大量的大海哟!啊,丰饶的大海哟!啊,美丽的大海哟!行行好吧!发发慈悲吧!在这危险的时刻保佑我们吧!”
还有一些人每当这条倒霉的船颠簸得更猛的时候,便出于一种单纯的动物的恐怖感而恸哭呻吟。此刻,这条船在狂涛巨澜的手心上只像一个被随意摆弄的玩物。
一位出身卑微的罗马妇女把孩子抱在她半裸的胸前,在那伙恸哭的人群当中安静地坐着。她面如死灰,眼神却很安详,有时嘴唇微动着默默祈祷。但她既不哭泣也不悲叹,也不和神灵做交易。每当这船看来真要下沉时,长胡子的人们都尖叫着,她却只是吻吻她的孩子。她就这样耐心地坐着,在鬼门关前还给孩子喂奶,因为凭什么他该失去她可以给他的欢乐呢?难道就因为死难临头吗?唉,我真相信,在这些中世纪的人们当中正坐着一位古代的圣贤。历史虽已过去六百年,但她血管里古罗马的血液却并未受到污染。尽管她也许没有听到过有关罗马民族的天性的介绍,但正是这一民族的天性教会了她要死得体面。
一位身材高大的修士站在船尾,双脚叉开,看上去就像是罗得岛上阿波罗神的巨型雕像。与其说他蔑视这包围着他的危险,倒不如说他对这一危险根本视而不见。他朗诵着赞美诗中的诗句,声音响亮而坚定。他号召乘客们向他忏悔。有一些人跪着向他忏悔。他听了他们的忏悔,把双手放在他们身上,赦了他们的罪,仿佛他是在一间舒适的圣器收藏室里,而不是在一条即将沉没的船上。出于一种使得动摇者总想依傍坚定者的人的本能,杰勒德越来越向他靠拢。说实在的,英雄们以寡敌众的勇气,在这高大的修士面前,在他那更为伟大的沉着镇定面前,也会黯然失色。这样说来,甚至此时此地,我们也总算找到了两个能保持我们种族的体面的人:一位妇女,身体柔弱,但有英雄气概;一个修士,经受过宗教的锻炼,能在尘世的恐怖面前毫无惧色。
水手们看到帆已被风刮跑,便索性在高于船舷一英尺的地方把无用的桅杆砍倒,接着它便连同剩下的索具一起掉进了海里。这似乎使船稍稍轻松了一点。
现在船身却由于失去了帆的推动,已无法赶在浪头前继续行进。海浪一再冲击着它的尾部。人们感到似乎并非海水,而是一整座石山在进行着这一系列的冲击。
船长离开了舵位,面色惨白得像死人似的来到船的中央。“减轻载重,”他喊道,“把所有的东西都扔到海里去。要不然我们在搁浅之前就会下沉,就会失去仅有的一线活命的希望!”在水手们执行这命令的时候,面色惨白的船长被一群面色惨白的人围着。他们要求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可以想象,这位船长的讲话是和处在同样危险中的英国船长完全不一样的。“朋友们,”他说道,“昨天夜里,当一切都还很顺利的时候——唉,真是太顺利了——忽然有团火球贴近船身飞来。如果飞来的火球是一对,这是好运,是吉兆;在这次航行中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不会沉船。我们水手管这两个火球叫卡斯托和波腊克斯。但是,如果卡斯托来了而波腊克斯没来,或者波腊克斯来了而卡斯托没来,那这船肯定是在劫难逃。因此,请你们像真正的基督徒那样,准备迎接死亡吧!”
听到这些话,船上的人一个个都恸哭失声。
有人用颤抖的声音问他们得准备多久来迎接死亡。船长回答说:“船也许能坚持半个钟头,也许坚持不了,但更久是不可能的,因为船已经像只筛子那样漏得很厉害。伙伴们,快动手减轻船的载重吧!”
可怜的乘客们不管见到甲板上有什么东西都一把抓住扔往海中。这时,他们抓住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但有一个晕船的老人躺在上面。他们从他身子底下把袋子拖了出来。袋子里嘎啦嘎啦直响,有两个人把它拉到了一边。主人惊跳起来,发出一声毛骨悚然的尖叫,扑向袋子。“神圣的摩西呀!你们要干什么?这是我的命根子!是我这趟旅行的全部收获:银烛台、银碟子、胸针、高脚杯——”
“放手,你这个老坏蛋!”另外的人都叫了起来,“难道叫我们都为你这些不义之财送命吗?”“把他连袋子一道扔到海里去!”有个家伙叫道,“我们基督徒之所以要遭灭顶之灾,就是由于这个犹太鬼。”好几个人很快把袋子从他手里抢了过来,举到船舷边上,扑通一声扔进了大海。袋子的主人发出一声悲痛的喊叫,接着便白发飘飘地站着凝神呆望。他差点要跳进海里去抢回袋子。要是袋子不沉的话,他真会跳进海里去。但它沉了,一去不复返了。于是他摇晃着踱来踱去,一边扯着他的头发,一边诅咒人和船,诅咒大海,也不分青红皂白地诅咒上帝和魔鬼。
这时船长大声喊起来:“快看!教堂在望。伙伴们,快朝那教堂驶去。而你们,我的朋友们,快向圣徒祈祷吧,哪个圣徒都行!”
于是他们向那教堂驶去,一边向那以其名字命名这教堂的不知名的圣灵不断地祈祷。一个大浪从船尾向他们打来,折断了舵,使它卡住不能动弹。甲板上已淹满了水。
有几个人由于迷信的恐怖作崇而失去了理智,竟跑过来把杰勒德围了起来。“原来祸根是在这儿哪!”他们喊叫起来,“他没有祈求过一个圣灵。他是个异教徒。原来船上有异教徒!”
“哎呀,我的好朋友,可别这么说。”杰勒德说道,由于又冷又怕,牙齿直打战,“你们还不如把那些一边躺着一边向大海祈祷的人叫做异教徒哩!朋友们,我是尊崇圣灵的——但现在我不敢向他们祈祷——时间来不及了——(哦!)多明我、托马斯、凯瑟琳对我有什么用?圣彼得比这些圣灵更靠近上帝的宝座。如果我向他祈祷,那么很可能没等到他替我向上帝求情,我早已淹死了。哦!哦!哦!我得直接走到创造了大海,创造了圣徒也创造了我自己的上帝身边去。天父啊!拯救这些为求活命而呼号的可怜人吧,拯救我吧!哦!亲爱的耶稣,慈悲的耶稣,是你在彼得的渔船快沉没时,走过杰列扎里特的湖面给他救助,是你在使徒的眼泪都哭干的情况下还在为死去的拉撒路哭泣。哦,耶稣!拯救可怜的杰勒德吧——看在玛格丽特的分上拯救杰勒德吧!”
这时,人们看见水手们都挤上一条小船,准备抛开这条即将下沉的大船。要知道,即使在那个时代,每条大船也都带有这种小船的。自私自利的人一拥而上,一下就挤进了三十人之多。有三个吓呆了的、两个吓瘫了的被留在船上。被吓瘫的坐在那儿,像两堆湿透的破衣烂衫;而那三个被吓呆的了则跑来跑去。他们看见那三十个自私自利的人要把小船开走,也不打算挤进去,只是搓着手不断地来回乱跑。除了这几个人以外,还有一个跪着,低头对着一尊真人大小的圣母玛利亚木雕像祈祷。这雕像是水手们恭恭敬敬地从桅杆上解下来的。当水从大海里哗哗地冲进来,然后又由排水孔排出去时,这圣母像就在甲板上到处漂。这可怜的人双膝跪着,追着这雕像,合着两只手向它祈祷,尽管甲板上的水在不断地戏弄它。再就是那个犹太人也瘫在那儿,但并不是被吓瘫的,因为恐惧这种感情此刻已显得微不足道;他已经顾不上害怕。他盘腿坐着,为失去袋子而痛哭。每当浪花向他冲来时,他便向浪花冲来的方向挥动拳头,同时诅咒基督徒、他们的神,诅咒他们的魔鬼、他们的船、他们的大海,诅咒个没完没了。
那身材高大的多明我修士,在听完忏悔并给全船的人都赦完罪以后,此刻正静静地站着沉思。那位罗马妇女则面色苍白,安静地坐着。在这死神越来越逼近的关头,她只是把孩子更紧地抱在怀里。
杰勒德看到了这个情景,不禁唤起了他的大丈夫气概。
“看哪!看哪!”他说道,“他们把小船划走,却把这可怜的妇人和她的孩子留下等死!”
他的同情心很快促使他开动脑筋。
“太太,要是上天开恩的话,我会来得及救你。”接着他便跑去找一个木桶或一块木板来供她漂乘,但什么也没找到。
这时,他的目光落到木制的圣母像上。
他用两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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