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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钗布裙-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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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吗!她猫冬了。不练了。碧玉倒还劝她走走,她歪在云华送的椅袱上,适意得很,只想叫小姑娘说些笑话逗她,不想走。大太太是越来越孝顺了。将自己身边极伶俐能说几本大书的小丫头送给老太太消遣,又调各种好吃的给老太太调胃口。老太太痰重头晕。大太太满城延医,请到个好医生,把了几次脉,说老太太身体太弱,要好好休养、进些补品调理,厨房里就给老太太见天儿的换药膳滋补,老太太发福了,身体更沉重,碧玉劝老太太忌口,老太太不听,反与碧玉疏远了。私下同封嫂道:“碧玉这丫头不如以前有眼力见儿呢!”封嫂道:“丫头大了,或者有心事了。”
老太太因冷眼察看。碧玉性格极朗利不过的,做事时与小厮、仆从不得不有来往,也不晓得隔数道藩篱来避忌,来往多了,也自然对其中某几个人感情好些,有时传递些节礼什么的,老太太以为是了,心里道:“我还没死呢!死前,总替你的终身设法的,你急什么?”念在她多年侍奉有功,并未说出口来,但待碧玉的态度便不同了。
碧玉也知冷暖,自念一介婢子,怎敌得过大太太?老太太清楚时还好,却眼见越老越糊涂,不容易说得了,为避祸见,自请去照料山上别院。老太太准了,这宅子里,一发是大太太做主,朝昏定省却更殷勤、汇报请示极频繁,老太太还以为大小事务仍然出自于她咧!
方三姨娘其他不懂,大房坐大是感觉得到的,见云华送来的礼,又被大太太借去卖好,也不肯争竞,讪笑两声,骨突着嘴回自己屋子,体己丫头扛了个箱子来:“姨奶奶,礼物!”
“什么礼?”方三姨娘甩过去一句:“偷赃来了?”
“不是呀,”丫头道,“六姑娘的礼呀。”
却原来云华私底下有个礼,密嘱押送的人暗自给了方三姨娘的丫头。
方三姨娘这才喜欢,看那箱子,不是很大,倒有点份量,想:“总不会全是金砖银条吧?”慌叫打开了,看时,顿时阴了脸,但见半箱都是纸簿子,怪道沉重呢!乃是云华练的字,拣好的订成册子,央亲娘收着。又有几身锦缎衣服裙子,也有广袖撮晕缬衫,也有窄袖撮花衫、也有大摆12幅曳地长裙、也有圆弧下摆多褶高腰裙,好看是好看,方三姨娘啐道:“谁缺你几件衣服穿!”再看时,却还有个信封,打开,里面实打实一张银票,上面数字真不少。
方三姨娘攥着银票,忽的就滑下两行泪来,对体己丫头道:“你看,我姑娘心眼最良善最实诚了,专能疼人,她自己还要去那么远,我还没什么东西能送她呢!”
丫头连连点头称是。
方三姨娘遥望窗外,想那未城,千里万里,纵健壮男儿汉去戌边,也是千辛万苦,她那打小体弱的女儿,跟个傻姑爷,远远的去了,要怎么过日子?想到这里,触动愁肠,真的伤心起来,握着帕子扑到床上,哽咽不住。丫头反复劝解:“晚上还要一块儿吃饭,难得老太太喜欢,人人喜气,独姨奶奶肿了眼睛,看着如何是好?”方三姨娘方止了。
宝景侯世子的车驾,不疾不徐,就这样往未城去。
正文 第一章 刺客来了
出京城的路上,云华等着收仆役。
云柯说了会再给云华派人,要云华记着收嘛!在京城里没仆役来投靠,云华理解。宝景侯府不是这么容易进的,京都里就要投靠世子,还摆明了非跟世子上路不可,余夫人得过眼。余夫人江湖经验多老道啊!这一过,说不定就噜嗦了,所以还不如等出了城,半路来投靠,云华作主就收了。
可是一路走来,也没人投靠。
未城距京都,大约三千五百里,若部队急行军,大约十六七天,驿站快马急奔还要快些,十多天的样子。云华他们队伍有妇孺、有居家用的各色东西,至少要走个二十天。还亏是朝廷考虑到交接是要紧的,开了城禁,先让他们走,若还照正常戒严检查备案所需,一时半会儿还出不了城,真到了未城,估计春花都要谢了。
一时已走到旅途的三分之一,云华问了地名,乃是叫又喜镇,按地图查索,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当夜却披夜坐在院子里,对着南方怔忡。
阿逝来问她:“夫人,怎么了?”
如今他叫起“夫人”来,可真够顺嘴的,也不知哪个坏地方学的,还想管云华叫“媳妇儿”,云华臊得不得了,硬止了,只同意一个“夫人”。
经阿逝见问,云华再不瞒的,便道:“有些想家了。”
她不说犹可,一说,阿逝也酸心,眼泪顿时就盈眶:“我也想了!”那声儿哽咽不说,还带颤的,说着竟捶胸嚎啕起来。
云华慌得百般抚慰他,又好笑:“世子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以前跟老将军出征。岂不也千里万里的出去?莫非还不习惯离家么?”
阿逝道:“那时,爹在身边呀!不算离家。”
云华问:“你家在京都,离了,岂不算离家?”
阿逝认真道:“我爹娘在京都,我家在京都。我爹娘走了,我家就不在京都。我爹带我走,我还在爹家,不算离家。”
噫,别看他傻,这话可有点意思!
云华宽解道:“如今你娘叫你跟我一起走。我在的地方,也是你的家了。”
阿逝忖了片刻,欢喜无极:“原来是这样的!”
云华笑道:“可不是这样的?”
“人家说新娘新娘。原来就是新的娘啊!”阿逝道,“娘子,娘子,也是娘。娘的孔夫子。你又要作我娘,又要作我至圣先师。怪道娘叫我从此听你的话!”深深一拜。“你怎么不早说!我没礼了。要把你像对娘、对夫子一样待的。”
胡芦在旁边噗哧一声笑:“世子英明!”
云华瞪了胡芦一眼,转对阿逝道:“这话你再别在人家面前说。”
“为什么?”阿逝倒是好学不倦。
“因为——”云华觉得解释这个太难了,索性道,“反正规矩就是这样的。”
“哦。”阿逝买帐。从小到大的规矩太多了,只要是规矩,基本都解释不清。反正是规矩就得照做,他也认了。
转转眼珠子,阿逝又把话题绕回来:“那我的家是你的家吗?”
“是。”云华温顺道。
“那你也不用想家了。”阿逝高兴道。“我的家是你的家。”
“是。”云华笑着,打了个呵欠,毕竟舟车劳顿,也便睡了,明日一早还是赶路。
刘晨寂一路像所有男性下人一样。既没可能跟云华说话,连云华的身影。也只能是上车下车的间隙,远远的看一眼斗篷与帷帽。
刘晨寂也根本好像不急着巴结主母、主人,这一路下来,他更感兴趣的,是提高他的医术。赶路时他也要想办法沿路挖一些草带着,一到休息地,人家先吃饭歇脚,他拿出草草花花的问当地的人,这个你们叫什么?那个呢?书上说它有什么什么药用,你们怎么看?人家嘲笑道:这要不是世子拘着,刘大夫能把这几天的路晃悠成几个月,把方圆多少里的草都挖遍了才算完。
但那个云华坐在院子里望南边的夜晚,刘晨寂也听到了丫环的动静,知道主母在院子里,想了想,忽然问人要地图看看。人家道:“地图上没长草唷!刘大夫关心起行程来了?”毕竟把地图给他。
这张地图比云华手里那张粗糙得多,但大致的地理位置还是有的,京都、锦城这一类大城池,也有标出来。刘晨寂问:“又喜镇在哪里?”
人家指了一下。
未城和京都都在锦城的北边,一个偏东、一个偏西。京都出发向未城,逐渐接近锦城,然后又远离。
又喜镇是京都赴未城的路上,离锦城最近的点。
云华只在在这个点,离故乡最近,然后逐渐远离,不知多少年,再能重新走这条路。
所以,一路来她都不堪劳累早早安歇,独今天在院中坐坐,格外思乡。
刘晨寂默默交还地图。
他可以这样准确捕捉到她心意,仿佛他与她是同一个身体上的不同肢体,分享同样的脉跳。即使如此他也不能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眼睛、握住她的手。
一道墙、一袭斗篷,隔开她。他们如陌生人一样远。
云华也有类似感觉,只是不针对刘晨寂。一路往西,一路暖,一路春花开,仿佛不是春天渐渐降临大地,而是他们渐渐走进了春天,她对于队伍中很多细节都关心、对于陌生的城镇也都很好奇,偏要严守闺门妇道本份,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装在匣子里的木偶,很辛苦、很辛苦!
她甚至羡慕起路边的本地女人们来——越往西,民风就越开放了,大概穷苦的关系,不太有福份得到圣训的充分教化,所以女人们抛头露面的也多了很多。当然最富贵那些还是在深闺里藏着罢,但就一路经过看到的那些,比锦城、京都已不同,老板娘坐在店面里、沿街屋子的女人打开窗子梳头晒衣服、逛街的女人看到男女相熟者打个招呼,行人有时瞄一眼她们、她们有时瞄一眼行人,丈夫或在身边、或不在,都安之若素,锦城京都除非元夜,否则无此景象。而元夜热闹又太不堪了,远没这等闲适。
云华竟痴想:能做这样一个女人,哪怕没有锦城与京都的那么多精致小玩意,生活却也不错。
她竟向往起现在就抛开车子,像这样女人一样,随随便便在人群中走。
大约想得太美了,天老爷罚她,才出又喜镇十里,忽然出现了刺客!
一般刺客都是用最快速度找正主儿解决战斗吧?云华这一行,正主儿应该是阿逝吧?却是作怪!那刺客一出现,怪叫一声,大打出手,也不拘是谁,打了再说,竟像来这里不是行刺,是存心打架来的。
又有一条,他出现得悄无声息、神鬼不惊,连曹远智都不曾发觉,想来功夫一定通玄了,真打起来,却乱七八糟,不通得很。
他一冒出来,正好在展夫子身边。展夫子文质彬彬,走路是吃不消的,就骑了头骡子,手里也拿根鞭子,必要时拍拍骡子屁股,一见有人平白无故忽然冒出,悚然而惊,那骡子也受惊,蹄子尥起来,刺客老实不客气举臂,好像自恃有移山倒海之力,将人与驴一起捋到旁边完全不在话下的。
展夫子看这来人不善,叫声不好,旁人自然跑上来帮忙招架,他也不能不给自己出点力,手里正好有鞭子嘛,就朝那人挥下去。
那刺客竟不闪不避,实打实挨了一鞭子,急眼了,把驴子一顶,小毛驴蹄子一乱,跌倒了,展夫子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刺客再与众人群殴。阿逝听得热闹声,在车里叫声好,拔步要出去,云华忙拉住,先问这外头到底怎么了?
其实没人知道怎么了。曹远智在前头开路,听得后头乱了,展开轻功身法,飞也似的冲回来,这身法非同一般,乃是八步赶蝉,仆役中有练家子、识货的,自已唬动颜色,就算不懂的,看飞得这般快,也晓得这曹老头子了不得,乃是高手!却他纵然快,这一听一赶的工夫,刺客与众仆役也过了十数招,倒是挨打比打人更多,拔步出拳,也是有路数的,显见练过,就是怪模怪样,不晓得什么拳路,连见多识广的曹远智也不晓得,总之不是什么好拳,威力也就跟庄稼把式看齐。曹远智不来,他被擒下也是早晚间的事。曹远智一来,曲肘往他脖子上一拐,他就直接倒下去,倒下还哽咽:“猿手万……万岁……”
“他说的啥?” 曹远智疑惑的问。
没人听懂。
“牺牲我一个……你们遮不住群众的眼睛……反格命一小撮……”该刺客继续哽咽。
索性没人理他了。第一个跑去救护展夫子的人,试了呼吸试了脉,嚎起来:“夫子死了!”
云华手一松,阿逝跳出了车子。
刺客正被五花大绑,口里还不干不净的詈骂:“你们妄想逆石带潮流而动……瞎了你们的狗眼……抛头颅洒热血……”除了“狗眼”那儿的时候,仆役打了下他的脑袋表示惩诫,其他就当歌儿听了。疯人们往往会唱歌,这一位唱得尤其有创意。
正文 第二章 针刀救人
刘晨寂已经和曹远智联手给展夫子作检查了,完了两个一块儿沉重宣布:是死了。
被路边一块石头磕着脑壳命门,瞬间呜呼。
值得庆幸的是没受什么痛苦,是瞬间死亡。
刺客心狠手辣,根本不在乎人家死不死,倒是看着阿逝跳下来的马车,眼都直了:“你们竟然用如此封建余孽的腐化享受——”
“呃,”刘晨寂在这里打断一下他,“阁下说封建?”
“对!你们——”
“我们封建?”
“对!你——”
“看来是哪里误会了。”刘晨寂道,“‘命于下国,封建厥福。’乃是古天子依爵位高低将领土分封于宗室或功臣作为食邑的制度,我们不是封建。”
“看你们一个个穿着封建的腐朽衣服,还敢说不是?!”刺客简直的怒发冲冠。
“……这是便服。”
“封建!”
“……我们不是封建制,是郡县制。”
“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
“……你才是谁派来的!”
一句句话,由胡芦传进车里,乐芸在旁边下评价:“疯了这人!”
“展夫子,怎么办?”阿逝急眼了,“娘派他来的!”
“让他偿命!”一圈鼓噪。
疯刺客很应景的发表格命者不怕死砍头不要紧只要主意真你们跳梁小丑是从哪里来不怕格命群众的汪洋大海吗等等等等。
阿逝恼火道:“偿命夫子能活过来吗?”
显然不能……
“娘派的夫子没有了怎么办?!”
这个迫在眉睫的问题,靠偿命显然不能解决……“叫驿站传书回去报告夫人?”显然是最合理的选择。
曹远智却道:“且慢!”盯着那疯子,一字字问:“格命是哪个帮派?”
“不是帮派!是——”疯子简直的解释不出是什么,“就是格所有富人的命,格——”
“把命格改掉?算命的?”
“不是!就是清算!”
“还是算命。”
“不是!”疯子可怜青筋都暴起来了,“是杀富人、剥夺富人的财产、清——”
“强盗!”阿逝跳起来了。
强盗杀人,看来无疑虑了。这还是个疯强盗。可怜可怜的。
曹远智还算小心。再问一句:“肯定不是哪个帮派的?”
“不是!为什么我要跟你们解释!你们难道是世外桃源出来的吗!”
你才是世外疯源出来的。
“等格命童痣一到……”
“哪位高人?师从何派?”
“你们装疯卖傻,你们——”
“你才装疯卖傻!”一个大嘴巴子。
疯子晕过去了。
“我……”打人的仆役看着自己的手,“我没打这么重啊。”
是没有。疯子刺客太激动了,自己晕过去的……
“曹大叔,”胡芦来传话,“少夫人请您商议。”
曹远智看疯子还算绑得结实的,嘱咐了几句,去了车边。云华问了情况,垂询:“曹大叔,您看此人。是何来历?”
曹远智道:“正为这个请少夫人示下。看他似痴不癫,口中所语颠颠倒倒,要说无理。又有些不是普通疯子那种无理法儿。他为什么来这儿伤人?看他自己好像都不明白,其中必定另有蹊跷,要说杀了偿命,还不如我好好审审他,看有什么阴谋。摸出了道道。再杀不迟。”
“曹大叔所言极是。”云华道,“然而世子也说到点子上。展夫子是侯夫人派遣来的,他遭横祸,如之奈何?”
曹远智目光微有闪烁,毕竟是老江湖,掩饰得法。连云华都看不出来。他道:“依老夫见——”
正说到一半,众人喜道:“好了好了!夫子醒了!”
原来曹远智到云华车边,刘晨寂仍然在检查展夫子。展夫子确实是呼吸停止、脉搏也绝。但心口始终留温。刘晨寂因暗想:血从心起,若说血脉绝了,心失供养,也就冷却。如今人四肢都冰冷,血脉也停了。莫非是书上所记的血厥症,因受巨大刺激。血脉停止工作,血液凝滞,但心实在还是活的,此时如能帮助血活过来,人也就能活,若只管静置,血液凝死,心脏窒息,人也终归于死了。
思及此,也没把握,总之死马当活马医,叫取了针盒、刀盒来。那针是针灸用的银针,倒也罢了,刀盒却少见,却原来所谓刮骨疗毒、甚或破脑取瘤,都要凿之锯之、割之刮之,好如做木工、又如研女红,剪锯刀凿都要用到,外头那些毕竟不是专门用于人体的,故前贤医圣针对人的皮肤、肌肉、骨胳、内脏,专门设计出一套刀具来,用来最趁手不过,用完后拭净、妥善保管,也不容易生菌生虫。刘晨寂自失去记忆后,并未实践过刀圭,只看书心痒,弄了一套来,一直放在身边,救邱妈妈时,用了针盒,如今把刀盒也拿出来。
他先下了两枚金针,护住病人心脏,再以三棱针刺开上臂血脉,有血出来,极少,血脉已开始凝结。刘晨寂便开刀盒,这盒里的用具,可不止是刀。他先拿出一柄凿子般的器具,将针口扩大,血流得多了些,病人还是一动不动。刘晨寂再取出一柄沙锤般、但头上包着厚布的圆锤,摸准心口,下了一锤。这锤力度很有讲究,若重了,可能锤断肋骨、甚至直接锤碎心脏,若轻了,则没用。刘晨寂也不过试探着来,且喜有效,针口的血喷出来,病人喉头发出微微的呻吟。
便是此时众人欢呼:“好了好了,夫子醒了!”
云华也不由得戴上帷帽、着丫头搀扶着步出车子,亲自查看。
阿逝蹲在夫子旁边,满眼的新奇,战场上他也多见过刀与血,搏斗与死亡,但老实说,这是第一次见到用利器放出血、却救活了一个人的。
阿逝眼里,刘晨寂已经像神仙一样了。
刘晨寂本人的脸色却凝重得很。
他看着展夫子流出来的血从暗色、转换到比较新鲜的颜色了,下针、扎绑带,止了血。很轻的在展夫子的胸口抚了抚,展夫子喉头又是一声呻吟。
“夫子你好啦?”阿逝伸手要拉展夫子。
“不能碰。”刘晨寂喝道。
阿逝立刻把手缩回去。
刘晨寂向曹远智求助:“您会武功,手法应该比较好,能帮忙摸摸他的骨吗?”指着展夫子,“摸一下是否完好、还是断了?但是千万要小心,不要把碎骨往里按。能做到吗?”
曹远智觉得这种问题非常侮辱他,哼哼了一声,走过来看了看,神情凝重了些,又相了一相,缓缓伸出手,手势极其轻柔,如在摸一块嫩得不得了的豆腐。展夫子若是个女人,说不定会被摸得媚眼如丝起来。
然而夫子只是躺着,不睁眼、不说话,偶尔呻吟一声。他虽然已从死人的世界被救回来,但还算不上是个活人。
“断了。”曹远智终于缩回手,对刘晨寂道。
“几段?”
“大约三段。当中有一小块是碎的。”
刘晨寂懊恼已极的“呀”了一声,向云华请罪:“都是我力道没有用对。”
“若非先生,还要更糟。”云华道,“既已至此,请问先生,现在能做些什么?”
刘晨寂为难:“他心前肋骨不但断裂、还有碎骨,一经移动,很可能扎进心里,那便要死了。”
“也就是不能赶路?”
“岂止不能赶路。便躺在这里,移一移也不行。”
不止一个人倒抽冷气:“那他就只能躺在这里?!现在是初春!这地怎么能躺人,冻也要冻死了。”
刘晨寂悔之无极:“都怪我思虑不周,若能先把他搁在厚被子垫的床板上,再进行急救,就算断了骨也好些。”
云华深吸一口气,已有了决断:“事不宜迟,你们速拢些柴火,将四周地面挖出深沟,在沟中生火,务必将这块地面捂暖。”
人既离不开地面、又受不住地冷,就只好把冷地捂热。
逻辑这样简单,委实别无他法。
洛月轻声道:“姑娘,耽搁了行程……”
“要不我们先走?”阿逝道,“他留在这里?把照顾他的人也留这里?”
阿逝倒不是这样急着去未城,实在出发前,娘耳提面命过行程要紧,嘱他记在心里,不要胡乱任性耽搁时间。他把展夫子养伤也当作“胡乱任性”了。
云华问刘晨寂:“展夫子伤若能好,需时多久?”一边问,一边指示在展夫子身边铺下褥子,几个年轻热血的小伙子,且躺到展夫子身边,以体温来暖他。
刘晨寂苦笑着答云华:“至少总要百多天,骨头才能长得结实点。”
“只是见起色的话,要多少天?”
“那大约三五天就够了。三五天不见起色……”刘晨寂苦笑一声,“恐怕也就不行了。”
“那我们等到有起色,或者……等到情况分明。”云华道,“有了起色,我们启程,留先生在这里照顾夫子,待夫子大痊了,再来追我们。”复对阿逝、曹远智等人道,“展夫子是侯夫人亲自点选,地位非凡,真有万一,怎样跟夫人交代?有一分生机,且争取一分。未城交割印信已下,耽搁几日,倒还承受得起的。”
正文 第三章 本朝的末年
众人点头称是。柴火也拢了来,烧地说来简单,但烘人不是烧饭,若烧得太热,直接把人烤熟了,大为不妙,烟排得太浓,把人呛坏了,可也不行。怎样下料、怎样排火头、怎样挖烟道,大有讲究,非老手不能办。好在北方取暖多烧炕,这支队伍带出来的人,就有好几个都会烧,更有个胡芦是个中好手,挑起大梁,不一会儿就把展夫子那块地烘暖了。地不像炕那么好烧,难免时冷时烫,好在是最烫也不会把皮烫焦、最冷也不会把脚冻僵,也就不错了。
那疯子刺客,也悠悠醒转。
不知昏迷时做了什么好梦,醒转后一副开悟了的模样:“你们是反对势力空酱到我境的特物?”
基本上没人能听懂他的意思,只好请他再说明一下,搞懂了,他以为云华他们是坏人们从空中运过来、丢到他土地上,想捣乱干坏事的人。
而且这疯子认为天下是他们“格命桶痣”的,皇上已经没有了,皇上跟皇上有关的所有街及都要打倒。猿手救了万民,他们要保卫猿手。显然云华他们都有害于猿手。
曹远智二话不说就捉起了他,像捉猫捉兔子那样很不尊重的拎着,带他到附近各个地方转转,看这天下到底是谁的。
疯子刺客五雷轰顶了一会儿,终于有了更贴切的结论:“不是你们空降到我那儿,是我跑到你们这儿来了?”
“你那儿到底是什么地方!”曹远智问。
又费了番口舌才搞清楚,似乎这疯子刺客是生活在几百年后的时间里。到底是几百年呢?他记不清,或者说根本不知道,因为“我不是学历史的。”
“反正你就是连这点都不知道。废物!”曹远智无视他的借口,很不客气的劈头骂他,又问:“那你是干什么的?”
“革命小将!”该人很骄傲。
“干嘛的?”
“保卫元首!”
“哦,侍卫。”曹元智大惊。“你这点本事也能当侍卫?有刺客刺杀你们元首你们挡的住?”
“不是的不是的。”疯子刺客赶紧澄清,“元首旁边有英勇的警卫队。我们革命小将每当发现身边有间谍、特务、右派、走资派……”
“都什么东西?”曹远智皱眉问。
“——就是你这种东西!”疯子刺客气坏了,不要命的扑过去,攻出一拳,“这种冥顽不化,不接受元首先进思想熏陶,站在人民的对立面——”
“说来说去就是反对你们头儿是吧?”曹远智轻松闪避。
“你还敢还手!——不是头儿!”疯子刺客觉得这词汇太污辱了,“是元首!”
怎样都好。称呼只是皮毛。不过曹远智看这疯子显然认为皮毛才是重点、是不能碰的底线,于是暂时迁就他一下:“你们元首,得罪了他。你待怎样?”
“打倒!斗臭!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你先前说你们已经不信神佛了。”曹远智提醒他。
“当然!那些只是剥削阶级迷惑人民的……”
“那什么叫永世?什么叫超生?”
“这个……”
“另外什么叫剥削阶级?”曹远智追问。
这一门课——管它叫什么吧——疯子刺客倒是学得好,立刻开口滔滔了:“就是自己不从事生产,专门靠劳动人民的血汗……”
“就是你这种人?”曹远智打断他。
“什么?不!”疯子刺客都要气疯了。“我是革命小将!我——”
“你就是你们元首的低层打手。”
“我——”疯子刺客又要滔滔。
曹远智打断疯子刺客。他的滔滔不绝自成一套体系,虽然无理,但是很狡辩、而且很有气魄,光听他说,头也要晕的。还不如不睬他,直接问:“你从事生产吗?”
“我们有学农学工!”疯子刺客这会儿挺骄傲了。
“做出来的东西可以养活你自己吗?”如果可以的话,曹远智倒是要刮目相看、重新评估了。
“我们是为伟大的革命事业奉献力量,用养活来评估的眼光太过落后、是小农经济——”
“就是说不行。你还要靠别人血汗养活。”
“我、我还是学生!等到成为光荣的工人阶级、或者——”
“学生!你连我们离你多少年都不知道。”曹远智鄙夷极了。
“这种知识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
“你还学了些什么有用的吧。”曹远智已经不耐烦了,下最后通牒。
“我们学习革命导师——”
“低级蠢狗,没用的东西。”曹远智准备杀手了。
“你、干嘛?!”疯子刺客尖叫起来。他明显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
“本来还以为你有点用,既然这么废物,就给展夫子偿命吧。”曹远智放倒疯子刺客。举起手来,这一击下去,世界就能清净了。他纯为下最后的断语才停一停,“看着后世子孙跟你这样废物,身为老祖宗还真难受啊。”
“等等!”疯子刺客尖叫起来。死真的就在眼前了。他才发现他没有他想像中的视死如归——呃,真的需要挺身而出保护元首时他一定还是义无返顾的。但是现在不是那种紧急情况嘛,在这种蛮荒时代他不是保留一下革命火种更为理智吗?相信伟大元首也会同意的,“我、我有不死的理由!”
“什么?”看在身为老祖宗的份上,曹远智手松一松,再给他一个求生的机会。
“我一定比那个展夫子有用得多!为了他,杀我,你损失太大了?”
“哦?”
“嗯!”疯子刺客用力点头。他自己不知道,他的眼神已经像快被溺死乞怜求生的小狗一样了。
“哦?——哈哈哈!”曹远智仰天大笑,“展英杰够酸够腐,我也看不太顺眼——”
“嗯嗯!”
“但比你这种废物还是好得多了!”曹远智杀机毕露。
“我想到了!!”疯子刺客大喊。
“啊?”曹远智的手再次停了停。身为老祖宗,待这灰孙子他也算仁至义尽啦!再拿不出什么有料的东西,他可真杀了!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一根筋废物他又不是没杀过。
“你刚才说展英杰?”
“嗯。”
“著名诗人、走狗、地主买办——呃,总之就是,有名的诗人,展英杰?”
曹远智听这问得有点意思了,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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