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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罪者-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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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白玫瑰相赠,而那人通常活不过第二夜。所以礼拜天的夜晚,这条道路上是见不到活人的。
  这些传说自然都是听薇雅讲的,据说她跟兄弟会里的每个人都说过,还兴致盎然地发愿说一定要亲眼见识见识那神秘的黑色车夫。
  疾行中的菲利克斯陡然听见一阵散漫的脚步声,他立刻闪身躲进建筑的阴影中,用黑斗篷掩住身体。是时,两个穿着制服的巡警走过,他们低声交谈着,不时发出几声老鼠叫般的笑声。
  今天又不是礼拜天。
  菲利克斯赶到旅馆时老板已经睡下,深夜被吵醒令这位矮胖的先生异常不悦。他报上房号,对方粗鲁地扔过钥匙,用力关上了旅馆大门,又打着哈欠回房继续美梦去了。
  旅馆的木梯不仅老旧,还受了潮,踩上去一阵吱吱嘎嘎地响。菲利克斯踏上二楼的地板时瞥见一只老鼠正飞快地从走廊一侧跑向另一侧,与此同时,两只蟑螂正顺着墙朝两个不同的方向爬去。
  他没理会那些动物。
  钥匙很旧,门锁好像还有些生锈。
  一切都不讨人喜欢。
  这时,他听见门锁里传来咔的一声。门开了。
  开门的青年提着灯,一头栗色长发被红色发带绑得一丝不苟,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此时正盈满了惊诧愕然。
  菲利克斯从没费心想过布雷的学生会是怎样的人。因为无论对方如何,他都不在意,无论对方做什么,他也不会太过介意。兄弟会里不少非人生物都和人类一样情感鲜明,可他不是。他只是厌倦身边有人类试图影响自己的事实。倘若所有观察者都像薇雅甚至像他过去的那些主人都对他本身无甚兴趣,他也就不在意那些人出现在自己身边了。
  所以他也从没想过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微小的可能,布雷的学生会是他认识的人。
  譬如说,西瑞尔。
  布雷老师让他来迎接李斯特少将,这次行动事出突然,老师没有交代太多,甚至连执行者的代号都忘了告诉他。吸血鬼的代号在左眼下面,狼人的在颈侧,海妖的靠近右边的腮,梦魔的在肚脐旁边……不同的怪物代号在不同地方,用特殊咒语写在皮肤下面,平时看不出来,兄弟会里也只有那些掌握了咒语的人才能看到。
  他在这里已经等了快一天,切博里日报最负盛名的巴纳记者新出版的游记他看完一大半,直到这深夜才终于听见外面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提灯开门,谁知站在门外的竟是失踪已久的菲利克斯。
  西瑞尔心中一动,暗自默默念下咒语,一串数字赫然出现在菲利克斯左眼之下。
  四目相顾,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自从叔叔宣称契约已废,菲利克斯去往伯爵府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从此销声匿迹,他便也离开了庄园,再也没回过伯爵府。后来试着寻找过菲利克斯,一路留意各种有关吸血鬼的传闻,却始终没能找到。
  成为布雷老师的学生实属偶然。他对地理甚感兴趣,阅读过大量游记,对大陆各地的风貌、矿藏、人情都有了解,当时布雷正需要一个这样的助手协助自己研究,便收了他做助理,是后来发现他亦适合做研究,这才正是将他收做学生。
  加入兄弟会是半年前的事,老师向他介绍过兄弟会的内部构成,他知道这是一群旨在清除对所有族群来说都是危险分子的组织,犹豫了一整天,最后同意加入了。
  说不定能得到一些关于菲利克斯行踪的情报。
  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菲利克斯竟也在兄弟会中。
  西瑞尔呆愣许久,凝视着菲利克斯那张始终不曾变过的脸不肯移开视线。直到余光瞥见他斗篷之下隐约可见的血迹,这才如梦方醒,侧身一手拉他进来,抬脚一勾关上了门。
  菲利克斯脱下斗篷,忍下再吃几粒药丸的冲动,冷淡向西瑞尔报告了这次行动遭遇的对手,隐去了自己重伤的细节,只说要解救目标可能还需要更多时间。西瑞尔因为他淡漠的态度有些难过,可转念一想,当年契约一废除他就离开了,也丝毫不见眷恋,说不定当年他对自己的诸多迁就不过是出于怜悯,既然悲惨的宿命已是过眼云烟,那些怜悯自然也就荡然无存。
  西瑞尔常听布雷老师说长寿的非人生物大多薄情,他们看人类就像人类看待路边的一条狗一只猫,也许会动恻隐之心,多数情况下却只是片刻的温存罢了。所以人类不要妄想他们能成为自己的族类,不要妄想他们当中温和的那部分能一直与人无害,更不要妄想他们还能与人类发展出什么不同寻常的感情。
  “他们是各自族群中的异类和叛徒,但这不代表他们就永远都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应当谨慎地与之交往。这同样也是人与人的交往之道。”
  布雷老师对兄弟会里的每一个观察者都说过这句话,对每一个惩戒破戒执行者的行刑者也说过这句话,每次提起这些时,他总会不自觉地看向自己手背上的那道疤痕,大家都猜测那会不会是一个怪物留下的。
  西瑞尔为此困惑过。
  而现在,面对久违的菲利克斯,他竟开始慢慢相信布雷老师的训诫了。
  也许在菲利克斯眼中,他的存在就如同二姐养过的那只名猫一样。
  他不是羔羊,甚至不再是准备献身的贡品。
  不过是一只无关紧要的活物而已。
  
  ☆、第26章
  
  西瑞尔将写好的报告塞进了一只发条萤火虫的信筒中,打开窗户扭紧发条将它放了出去。发条慢慢转动,机械小虫扇动它透明的翅膀飞出窗外,尾部备用炉膛里一明一灭闪动着火光,在夏夜的天空中拖曳出一道漫长的红光。
  菲利克斯已经准备好了,此刻正站在门边等着他。
  年轻的观察者行李简单,一条多功能的皮带就能装下他所需的大部分装备。他依次检查了装着匕首、药水、符文书和机械小工具的口袋,将装衣服的小行李箱留在了旅馆,最后披上外套拿起钥匙走出了房间。
  据菲利克斯说那幼狼的巢穴离这里并不远,趁夜疾行还能赶在天亮前到达。和吸血鬼不同,狼人可不害怕阳光,如果在白天里碰面,吃亏的只会是他们。他想不通这样的任务为什么会委派吸血鬼前来,对付狼人的话,明显是他们的同类或是其他半兽怪更有优势。
  正想着,二人已经走入一片建筑的阴影之中。吸血鬼欺身靠近,沉默不语地一把将他抱了起来。青年下意识低喝了一声,吸血鬼依旧没说话,低头瞥了他一眼,像是警告他别出声。
  这就太不公平了。
  消灭怪物的执行者多数都是怪物,而监视他们乃至消灭叛徒的大多都是人类。倘若人类要和怪物们一起行动,移动时多半都是怪物们抱着人类——除非人类本身就是术士,也不管是炼金术抑或通灵术,总之只有他们才有追上怪物们的办法。
  这也是布雷开始让西瑞尔阅读一些炼金术师手稿的原因。
  吸血鬼抱着人类在月下疾行,不过多时,西瑞尔发现菲利克斯的呼吸频率有些不对,感觉抱着自己的他显得有些吃力。过去像这样被菲利克斯抱在怀里的经历大抵也有过三四次,虽然最近几年自己的体格强壮了不少,可吸血鬼能轻而易举制服一匹挣扎的烈马甚至举起一头健壮的公牛,人类的这点体重对他们而言应该不算负担。
  西瑞尔不动声色地观察,发现菲利克斯抱着自己的姿势有些怪异,像刻意让右手承担了更多重量。他试探地抬手搭在了菲利克斯的左肩上,用力抓了一把。
  菲利克斯突然闷哼一声,垂眼厉色瞪了他一眼。
  青年挣扎着从吸血鬼怀中跳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到一棵树下,扯开他一直裹得紧紧的斗篷,这才发现他身上那件衣服根本就是一堆染血的碎布。
  菲利克斯挥开他的手,正想拉好斗篷,他却快人一步地抓住菲利克斯的手,厉声低喝了一句“别乱动”。他细细摸索,确认是菲利克斯的左肩骨折,一时惊诧又困惑,手中却一刻未停地迅速打开腰间的一个小口袋,从中抓住一把红色药丸,捏着吸血鬼的下巴扳开他的嘴就塞了进去。
  “没带应急的红药丸吗?”他一边问一边低头摸索着检查菲利克斯身体的其他部分,言语中不觉混入了一丝责备。
  菲利克斯也不愿解释,便敷衍地嗯了一声,没说话。他靠着树干坐在青草丛中,疼痛扰乱了呼吸,而多年不见的青年正半跪在自己身前,即便低着头也能看清他拢起的眉。
  “那这是什么?”西瑞尔从菲利克斯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瓶药丸,摇了摇,抬头质问。
  “配方改良之前的。”
  他不觉撒了谎。
  西瑞尔从瓶中倒出几粒嗅了嗅,又从自己的口袋中抓出一把塞进瓶中,没戳穿吸血鬼的谎言。
  五年前菲利克斯一走了之,而他在庄园里多待了几天才离开。那时赫肯也正忙着收拾东西,还悄悄联系了中介商人帮他卖掉这座庄园。叔侄二人在那冷寂的庄园里一起吃了最后一顿晚餐,赫肯喝了酒,醉得在晚餐室里又叫又笑,把没吃完的食物弄得到处都是。那男人看起来高兴极了,跳上桌子手舞足蹈,最后从桌上摔了下来,吓坏了一旁的厨子和多丽丝。可他还在哈哈大笑,躺在地上像个耍赖的孩子那样滚来滚去,最后却缩在壁炉前哭了起来。
  那晚,喝醉的赫肯拉着他说了很多话,很多他不知道的事。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菲利克斯并不爱吸食血液,那对他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可他无法违抗本能。赫肯没告诉他为什么吸血鬼却不爱血液,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西瑞尔将药瓶放回了菲利克斯的口袋,说等骨头长好了再走。菲利克斯却摇头说天就要亮了,他说那就等入夜了再出发,还说那时骨头一定就愈合了。
  菲利克斯没说话。
  西瑞尔起身拍干净了身上的草屑,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说暂时先找个地方借宿。伸出手把菲利克斯拉了起来,吸血鬼的手指仍是那么凉。他看看自己的手指,常年为布雷老师整理各种手稿旧书孤本,不仅要戴手套,指甲也要修剪。而这时,他却忽然想起十多年前叔叔吩咐过他的事。
  要把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才行。
  月光陡然变得炽烈起来。
  黑影扫过,穿着黑斗篷的吸血鬼放开了他的手,踩着脚下绿意盎然的野草走向通往无名村庄的小径。青年眨了眨眼睛,如梦方醒,不觉将手指藏进了掌心,低头无言跟了上去。
  黎明前他们幸运地找到了愿意借宿的人家。西瑞尔谎称是切博里日报的记者,日报近日要开一个全新的地理版面,他们为此日夜奔波收集素材。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钞塞进了主人手里,微笑的样子一扫之前的阴沉,活像从王宫里走出的王子殿下。
  他一身考究而不失干练的服饰与得体的谈吐骗过了主人,老人眯起眼睛打量再三,在衣服上擦了擦自己的手与西瑞尔用力握手,只是看菲利克斯的眼神还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怀疑。
  “这是我的仆从,形貌丑陋,不得已才用斗篷遮住脸。”西瑞尔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菲利克斯身前,一边解释一边往老翁手中又塞进了一张纸钞,“我们在附近奔波了好几天,今天打算好好休息一番,拜托早餐后就不要再来打扰。”
  老人将纸钞卷一卷放进了口袋,领二人进了二楼的房间,略略羞赧地说道房屋简陋。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张凳子,不过他们也用不上别的东西,西瑞尔摆手说不在意,老人转身又打开了另一个房间的门,说这是给仆从先生的。
  西瑞尔下意识正要拒绝,菲利克斯从他身后走出,对老人淡淡道谢之后便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关上了门。
  多年不见,连习惯都变了。
  西瑞尔无奈也关上了门,和衣躺下想闭目休息,脑中却思绪翻涌,过往记忆悉数用来。叹了一口气,他索性睁眼,翻了个身,曲起胳膊压在头下,直直盯着一条桌腿愣愣出神。
  不知菲利克斯的伤怎么样了。
  这几年他都是靠着那种红药丸才存活下来的吗。
  他看起来也不太喜欢现在的生活,为什么会加入兄弟会呢。
  想得到答案的问题太多了。
  可菲利克斯一个都不会告诉他。
  他又翻了个身。
  他们的组织分布很广,由上而下的层级结构森严,最底层的执行者的数量是最多的,每个分部都有专门监视他们的观察者,除此之外,最高级的总部还回定期派遣观察者与有不良记录的执行者一同行动,以评估他们的危险系数。观察者的指派是随机的,也只有不良记录达到一定数量的执行者才会与观察者绑定行动,从概率上来说,就算他们真的在同一组织,一个作为最高总部的观察者,一个是最低级的执行者,碰面的几率应该非常小。
  却偏偏碰上了。
  说不定往后的一段时间里都要待在一起了。
  西瑞尔知道自己很高兴。他将手贴在心口,不规律的心跳隔着皮肉骨骼撞击着掌心,耳畔亦是隆隆搏动声。他想起十五岁那年自己把诗集塞进菲利克斯的枕头下面,想起十八岁编着憋足的借口只为回去再见菲利克斯一面,想起自己这五年中从未放弃过希望的寻找……高兴的只有他,踟蹰的只有他,忧郁的也只有他,而菲利克斯却如他们初见那时一样淡漠疏离。
  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手指无意识地轻击着胸膛,西瑞尔思忖着,等这次任务完成,如果上级要求他继续和菲利克斯一起行动,他就写信申请调离。
  也只有如此了。
  
  ☆、第27章 完结倒V开始章节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自窗外而来的刺目晨光斜斜涂抹在眼皮上,西瑞尔猛地惊醒坐起,开了门就往隔壁房间冲去。他猛敲了一阵门,叫着菲利克斯的名字,片刻过后门开了,菲利克斯依旧用斗篷紧紧裹着身体,只露出一双绿眼睛静静看着他。
  西瑞尔抬眼朝吸血鬼身后看去, 发现阳光几乎铺满整个房间。他退后又看了看自己的房间,两相比较的一番,伸手把吸血鬼拉进了自己房里。
  “我们交换房间, 我这边阳光小一点。”他说着拎起墙边的小行李箱就要走,一条腿迈出门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缩了回来。他打开箱子从里面翻出一件衬衫扔给菲利克斯,示意他换下里面的血衣。
  “我就在隔壁。”说完他便带着箱子去了隔壁房间。昨晚入住得太匆忙, 都忘记确认窗户的朝向了,他有些懊丧, 放下手中的行李箱,想把剩余的红色药丸都交给菲利克斯,一摸腰间,这才发现腰带还留在刚在的房间。
  如果平时也是这么粗心, 恐怕布雷老师就不会让他加入兄弟会了。西瑞尔叹息着扶额,打开箱子扫了一眼其中的物品,确认自己只是把腰带忘在了隔壁。他出门,见隔壁的房门还虚掩着, 说着自己来拿腰带,推开门就见□□着上半身的菲利克斯提着他的衬衫正打算穿上。
  金发的吸血鬼背对着他,被皮肉包覆的脊柱与蝴蝶骨山峦般连绵高耸,显得他瘦削骨感,隐隐带着一丝病态的禁欲感。可此时,西瑞尔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此处。
  菲利克斯后背上有暗红色的光在时隐时现地浮动,像几尾潜藏在血管中的鱼,只趁四下无人之时才敢在血液中欢畅地摆尾游弋。而在红光亮起的地方就会生出细小的水泡,红光熄灭后水泡随之破裂,汩汩向外涌着血,血流经的地方片刻之后就会破皮溃烂,以致菲利克斯整片后背几乎没有了完好的皮肤。
  菲利克斯的正片后背上几乎都是水泡与血点,它们沿着红光涌动的轨迹构成一幅怪异的图案,像极了某种符文。
  是契约书。
  已经从中读懂了某些讯息的西瑞尔下意识关上了门,随手反锁,在菲利克斯少见的狼狈仓皇的眼神中大步走上前,抬手想握住他的肩,却被躲开。菲利克斯匆忙套上衬衫,强自镇定地扣着扣子,西瑞尔却猛地将他面朝下压到床上,扯开纽扣拉下衬衫,在出声质问之前手指已经碰到了那束流动的光。
  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光突然顺着西瑞尔的手指改变了方向,像鱼从一个鱼缸里游进了另一个。光流过西瑞尔的手背,沿着他的手臂攀上肩膀,他甚至能感受到它在自己体内涌动。光像翻越了一座山岭般越过他的肩,在他一边的蝴蝶骨上盘踞了一会儿,又继续向下游去,似是也要在他的身体里写下一份同样的契约书。
  青年突然明白过来这是什么。
  菲利克斯翻身推开西瑞尔,顾不上没穿好的衣服,拉着他走到门边,开了门就把他推了出去。可还没得及关门,西瑞尔一个侧身又挤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因为渐渐在后背泛开的疼痛而有些扭曲。
  他一手按在了门板上,门砰一声合拢。
  “契约没有废止。”青年在疼痛中喘息起来,含怒的双眼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吸血鬼,“既然没有废止,当年你为什么没有……”
  他说着突然顿住,一个猜想猛地闯入脑中。
  “根本就没有废止契约这件事,你骗了我们。你假装去——”他说着,又停了下来,混乱的思绪令他不由皱起了眉,“不,不是你想逃走才设计骗了我们所有人,你至少还需要一个帮手……你和赫肯叔叔两个人。”
  那封信来得突然,现在回想起来,赫肯叔叔的表现太过冷静,那都不像他了。
  西瑞尔忽然想起两人分道扬镳前叔叔专程来感谢过他,他问叔叔为什么要谢他,男人笑得诡秘,转身就钻进了马车里。
  如果是菲利克斯和赫肯叔叔两个人都有心逃走,完全可以各自离开,从此隐姓埋名,老死不相往来。但他们伪造了一封信,还冒着被揭穿的风险给他看了,花言巧语哄骗他信了那信中所说。
  他应该是多余的才对,他们的计划中应该不存在欺骗他才对。
  西瑞尔走向菲利克斯。
  不同的契约条款对应不同的轨迹与图案,通过将不同的图案以不同的顺序与方式组合排列,最终才能形成正确的契约书。循着后背疼痛的轨迹,西瑞尔脑中已有了契约符文的全貌。他读懂了契约的内容。
  除开父亲和赫肯叔叔告诉过他的,他还知晓了另一些在长辈们眼中无关紧要的条款。
  契约为自动继承。一旦旧主契约失效,新主只用通过触碰仆从的契约即可继承。
  在契约有效期之内,仆从只能从主人的血液中获取力量,只能以主人的血液抵消饥饿感,亦只能利用主人的血加速愈合的能力。
  而违约者将遭到惩罚。主人的契约失效后若没有新主继承,主从双方的身体都将遭受符文侵蚀,日复一日,直至新主继承契约。
  青年将吸血鬼逼退至光与影的分界。向来都是淡漠疏离高高在上的吸血鬼此刻却低着头,过大的衬衫还挂在身上,衣领歪斜露出肩膀,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也在刚才的拉扯中崩落。他挺着背,身体因为即将接触阳光的预感而僵硬。一直折磨了他五年的侵蚀之痛此刻终于停歇,而这也意味着另一份契约书已然写成。
  这五年光阴全然浪费。
  西瑞尔又朝菲利克斯走近一步。
  而菲利克斯已无退路。
  他们近到几乎是鼻尖抵鼻尖。
  心跳的声音与血的气味自西瑞尔身上涌来,宛若带着香气的灼热浪潮,一直以来都处在饥饿状态中的菲利克斯忍不住吞咽,犬齿难以克制地生长,不过眨眼时间便刺破了嘴唇。
  “我的血给你。”
  西瑞尔揽住菲利克斯的腰,嘴唇凑到他耳畔低喃。他一手握住菲利克斯脑后,将他按向自己的脖子,吸血鬼急促的呼吸喷洒在他发烫的皮肤上,明明是凉的,他却有种快被灼伤的错觉。
  羔羊又一次成为了牺牲。
  菲利克斯却还在抗拒。他懊悔极了,明明只要自己再小心一些就不会被撞破契约仍在的秘密。西瑞尔的气味与心跳声包围着他,西瑞尔的呼吸声与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声音撞击着耳膜,他感到眩晕,双手不由自主攀住青年的肩,张开嘴,只要咬下去就能得到自己渴求的。
  他向后退进阳光里。青烟自脑后、颈后与□□的肩膀腾起,痛楚蜿蜒着在体表扩张,抽气声自耳畔响起,下一秒他就被拉进了由阴影填充的角落里。
  “不能咬脖子,会被发现。”西瑞尔一边说一边扫视房间,好似搜寻着什么。菲利克斯拉起衬衫,挣脱了青年的桎梏,压低嗓子让他出去。青年不依不饶,从扔在床上的口袋里拣了一把匕首,掀起袖子露出手肘,眼都不眨地割开了有脉搏跳动的肘窝。
  血低落到地面,西瑞尔在刺痛中喘息了几下,没有错过菲利克斯凝望血液时露出的渴切表情。他走近,菲利克斯绷着脸,破开的嘴唇上满是自己的血。
  “就当你是为了我才撒谎,”青年信手把自己的血也涂在了吸血鬼的嘴唇上,“我继承了契约,你也没有坚持的必要了。”他低头看着菲利克斯的眼睛,看那对漆黑瞳仁在宛若幽碧森林的虹膜中缓慢散大,像一滴墨汁坠入澄澈湖中,安静而绝望地扩散。
  西瑞尔不知道当年菲利克斯为什么要撒那样的谎,也终于学会不那么自作多情地猜测。他只是接受了这个事实,接受了自己因此而愤怒的事实,又飞快地接受了他们终于遵从契约成为主从的事实。
  他想,调离的申请也不用写了。
  即便往后没有上级的指令,他势必也会要求和菲利克斯一起行动。而他发现,自己对别人如何看待这变故并不在意。
  他举起手臂凑向菲利克斯,另一手捏着他的下巴微微扳开他的嘴,让他别再那么自虐地任由犬齿咬伤嘴唇。那对瞳孔依旧在慢慢扩大,菲利克斯的呼吸也愈发急促,他似乎想动,想从这境地中挣脱,身体却无法动弹。
  西瑞尔再次握住菲利克斯的后脑,在一片黏腻的血肉模糊中将他按向自己的伤口。
  被迫低头的吸血鬼扑入血中。
  死寂多年的感官在这一刻宛若爆炸般轰然复苏,他畏惧的光在浮灰的间隙中跃动,他听见风吹过低草发出的轻响,听见楼下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血的芳甜在嘴唇与舌尖开出艳丽的红花,长河般涌动蔓延,连着他的心脏,连着他的血管与脏器,带着最诱人甜美的香味,发出星辰闪耀般的尖哨声。他好似站进了月光里,星光与水流淌过身体,羽毛轻抚脸颊,花藤手指一般亲昵地将他包裹。
  所有疼痛的、焦躁的、干渴的都离他而去,这一刻只剩宛若到达大洋尽头的平静。
  吸血鬼眨了眨眼睛,浓密的金色睫毛在他眼前如蝶翼般扇动。而后,他闭上了眼睛。他抬起自己的双手,牢牢握住了人类的手臂。
  
  ☆、第28章
  
  横贯几年的溃烂在饱饮的畅快中开始愈合。血液与碎肉都被赋予了生命, 爬虫般朝皮肤的裂口处涌去。它们钻入伤口,开绽的皮肉向中间聚拢,淌着血的肌肉长合,撕裂的皮肤重新生长,如两块织物被细密缝合。
  身体里交织着闷雷般的鸣响,疾驰的血液宛若奔流的长河撞击着血管,菲利克斯在贪婪与渴切之中感受到一丝过于餍足而产生的疼痛。金星在视界中坠落, 砸在发梢与肩头,他沉沉呼吸,感受着原本蜷伏的感官在体内恣意舒展。
  他嗅到了血的气味, 以及独属于西瑞尔的,他听见西瑞尔的呼吸与心跳声,指尖察觉到青年身体的轻微震颤。这一切丝线般在他的感官中交织,编成一张网, 他有些眩晕,在宛若飞翔的快感中失神, 一手轻轻扶在了主人的肩头,染血的嘴唇顺着对方青筋浮现的手臂吻进了温热的掌心。
  他抬起了头。直起脊背,伸长了脖子。
  血在主人的颈侧印下浅淡的唇印。他将双唇贴在人类急速跳动的脉搏上,闭上眼睛轻轻吮吸, 手指摩挲着对方的身体,像一切开始之前的耐心安抚。青年仿佛也有所预感,喉结一沉,嘶哑地叫出他的名字。他模模糊糊“嗯”了一声, 嘴唇还在青年颈侧流连,意识仿佛已经流入另一个世界,在此的不过是一具贪欢的皮囊。
  吻与触碰越来越放肆,西瑞尔耳畔只剩自己宛若擂鼓的心跳。过往在庄园里的隐秘回忆于脑中回放,无论是叔叔古怪的叮嘱、抑或他在叔叔房间门外听见的怪声,这一刻,它们穿过蒙尘的时光清晰地铺展在脑中,他不再年幼了,当年他不懂的,而今也有了答案,有关吸血鬼的习性他学习过不少,饱饮过后的欢爱对这群怪物来说再平常不过——他伸手搂住了菲利克斯的腰,深深吸了一口气,打算放任仆从为所欲为。
  吻却停在了他的锁骨上。
  抚摸游走的手僵硬地卡在腰腹之间。
  西瑞尔低下头,正好与菲利克斯对视。
  散大的瞳孔开始收缩,迷蒙的表情逐渐恢复清明,两对犬齿而今已经缩回,嘴唇虽还带着血,伤口却早已消失。菲利克斯只剩呼吸还带着一丝丝喘息,喉结上下滚动,狼狈却迷人。他放开西瑞尔,微微皱起了眉,看起来仓皇而挫败。低头去扣扣子时这才发现最上的两颗扣子被西瑞尔扯掉了,视线在房间的地板上一番搜寻,发现它们都滚落进了光里。
  他盯着它们,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而西瑞尔从未见过如此无措的菲利克斯,不知为何,心中竟蓦地起了一阵揪痛。他迷瞪瞪走过去捡起扣子,翻开手心递了过去,终于回过神的菲利克斯摇了摇头,无言披上了斗篷。
  在主人送来早餐之前,西瑞尔料理好了自己的一切——包扎了肘窝的伤,还弄干净了身上的血。他已经知晓了全部的契约内容,现在才知道自己身上但凡接触过菲利克斯唾液的伤口都会加速愈合,直到今天他才终于明白当年自己被菲利克斯咬出的伤口愈合得那么慢的原因,而赫肯叔叔没过两天就能去妓院继续他的风花雪月放浪形骸。
  早餐是茶和面包,很简单,西瑞尔吃光了属于他的那份,菲利克斯喝了半杯茶,面包放在盘子里没动。之后谁也没说话,菲利克斯破天荒也没有睡觉,只在傍晚时告诉西瑞尔该动身了。
  得到活血的菲利克斯明显比之前更加矫健敏捷,被他抱起时,西瑞尔仍是无可避免地感到一丝别扭,但他很配合地抱着菲利克斯的脖子,为避免疾行带来的眩晕而闭上了眼睛。
  幼狼的藏身之处空无一人,西瑞尔仔细检查了旧屋中的痕迹,推测他们很可能昨晚就离开了。
  “三个人的脚印,除了幼狼和少将,还有一个人。”西瑞尔半跪在地上借着月光细细端详地上的脚印,“似乎是个孩子。”说到这里,他眉心猛地一敛,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下去,就被菲利克斯拉出了旧屋。
  “可能是幼狼抓来做食物的。”西瑞尔边走边说,“狼人移动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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