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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登枝-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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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香目光炯炯地看着那四四方方的洞口,吸气道:“奴婢跟主子荣辱生死连气,愿意追随主子。”
说完,她晃亮了火折子,点着了一个火把,当先踩着那一截木梯子,下到地洞中去了。缪凤舞也跟上,踩着木梯下到地洞,回手将那领草席拽过来,掩住了洞口。
两个人借着火把的光,顺着陡斜的木梯往下走了一段,进入了一条平直的通道。
虽然脚下踩着的是粘湿的地面,触手可及的也是粘土的窄壁。但是从这条通道方方正正的形状来看,当年挖这条通道,还是挺从容的。
正值雨季,听到经年没有人修护,地下水渗出,没走几步,两个人的鞋子就湿透了,挂着粘粘的土,变得沉甸甸的。头顶上也不时地有水滴掉下来,凉凉的从发间透过去,在头皮上洇开。
含香在前头护着火把,走几步向前探几眼。其实在她们有前头,目力所及的范围,就是火把能照到的地方。更远的地方,则是一团的死寂黝黑。
两个人沿着通道一直往前,除了脚下泥泞一些,并没有碰到任何异样的状况。没有鬼魅,没有妖怪,没有地下宫殿。只有头上的水滴掉落到脚下的水洼中,发出轻轻的嘀哒声,还有一种蚯蚓状的小虫子,在洞壁以及她们的脚下,四处蠕爬着。
太静了,以至于两个人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幽秘的狭小空间,让人压抑,未知的前方又让人恐惧。
于是这一条通道变得漫长无尽头,时间和距离被无限的拉长,感觉是一个时辰左右。
当她们终于被一面土壁挡住了去路的时候,她们意识到,这条通道总算是走到头儿了。举着火把往侧面一照,与她们来时的状况相同,一架窄的只容一人通行的木梯子,以近乎直立的角度通向上方。
只是那上方依旧是一团漆黑,并无明显的出口。
缪凤舞也不知道从这里出去,外面会是什么地方,因此非常小心地不敢发出声音。轻手轻脚地沿梯往上爬,待到头顶被一块石板堵住之后,缪凤舞开始四下里寻找机关。
入眼可见的地方,都是原始的土壁。她摸了一手的粘土,也没有找到藏机关的地方。
她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仰着脖子去打量那块石头,没有凸起,也没有花纹,平展光滑。她大着胆子,用指关节去叩那石板,听起来四周的声音似乎比中间要厚沉。
于是她去摸那中间的部位,反反复复,终于摸到一条细不可察的缝隙。她将手放在那条缝隙向中间的位置上,用力地推了推,石板纹丝不动。
她改变了方法,将五指向上,扣在那块石板上,用力向右一旋。
只听“哗”的一声轻响,头顶的石板先是向下一沉,接着向左向右启开,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洞口。
终于疏竹宫那边的洞口摸到这一头来了,主仆二人有些兴奋,相视一笑。含香将火把熄掉,别在那木梯上,以备回来时再用。
缪凤舞此时已经小心翼翼地将头探出洞口,露出自己的一双眼睛向外观望。
头顶是一个六角高亭的底部,四周是嶙峋怪状的太湖石山,耳边还可以听到水波拍岸的哗哗声。可是这个地方,却是缪凤舞根本不熟悉的。
她见此处很是隐蔽,又听不到人声,便悄悄地从洞口爬了出来。含香跟在她的后头,也来到地面上。
两人很小心,没有出声。她们透过四下里通透的太湖石洞隙向外望,想要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缪凤舞对此地完全不熟,含香却似乎看出了门道儿。她正要偏头跟缪凤舞说话,突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缪凤舞一拉含香的手,两个人一起猫进一个石窝里,蹲坐了下去。
她下意识的这番躲藏,倒是过于小心了,因为外头的人根本看不见这里头。
似乎只有两个人,踩着台阶往上,到了亭子里,脚步声就在缪凤舞主仆二人的头顶上响了起来。
大概是二人落了座,上面有好一会儿静默。等到终于有人说话的时候,那声音却吓了缪凤舞一跳。
“哀家真是老了,越来越愿意回想过去的事……”竟然是韦太后!
缪凤舞讶异地去看含香,含香却一脸的平静,好像韦太后出现在这里,她并不惊奇。
上头继续说道:“哀家看着宫里新进的那些小姑娘,就想起自己当年豆蔻年华,满怀着对先帝的崇仰之情,坐着宫里迎妃的大红轿子,欢天喜地从丹华门进到这座宏伟的宫殿中来,看到了先帝那冠灿袍辉的样子,就仿佛一株稚幼的绿苗见到了煌煌烨烨的太阳……”
“先帝英姿伟岸,是天下间少有的雄君伟帝,太后念念不忘,也在情理之中……就不知道太后在怀想先帝之余,有没有念及老奴当年对太后的一番情意?”
第二个人开口应话,言语间带着笑意,却听得缪凤舞毛骨悚然。再看含香的样子,也是一脸受了惊吓的表情。
那人是马清贵!那个服侍先帝一生,先帝驾崩后,他越发安荣富贵的内侍监!听他与太后说话的口气,虽然自称老奴,却没有多少的卑下之意。
而且他身为一个宦臣,竟然与太后论起情意来,这件事如果不是亲耳所闻,人天下间最会说书的人,也讲不出这么妖异的事情来。
亭子里,韦太后好一会儿没说话,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透着隐忍的不耐:“清贵,我们都老了,为老当尊。当年你对我们母子的帮衬,也算是得了丰厚的回报。往前看多少年,这皇宫里也不曾出过第二个尊容盖过你去的宦臣,豪宅巨邸,妻妾成群,我们母子能给你的,都不曾吝啬过……你也是时候收一收性子,也好颐养天年了。”
韦太后和声细语之中,竟有几分央求的意思。可是那马清贵似乎并不买太后的帐,操着他那被捏扁了一样的噪音,呵呵笑两声,说道:“我早就说过,如果太后介意我家里的那些个女人,只要您开口说一句,我就把她们全推出去埋了……太后应该明白我的心意,这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我心里也是很苦的。”
他不再自称“老奴”,却仿佛是一个痴情的男子,在向自己一生牵挂的女人倾诉衷肠。
这种话由一个阉人口中说出来,着实让亭子下面的缪凤舞和含香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可是上头的太后,却依然是语轻调缓。
“年纪一大把的人,就不要讲这些小儿女话题了。你让哀家到这里来,到底所为何事?”
马清贵轻咳了一声,好像要把自己从刚刚那情深意重的情绪中拉出来,再说话时,声音也严肃了一些:“太后,皇上趁这次宫乱之机,肃清宫闱,老奴自是十分赞成。可是最近老奴觉得,皇上的动作似乎大了一些,老奴多年用惯了的人,都被皇上给抓到行部去了……那些人从进宫开始,就一直跟着老奴,怎么会是鸿天会的人?可否请太后在皇上面前讲个情,将他们给放了?”
韦太后笑了:“清贵,你应该知道,女人是不能干涉朝政的。皇上做事一向有根有据,不会胡乱抓人。你身边的人被鸿天会的叛匪买通,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太后!”马清贵的语气竟然重了起来,“皇上做这件事,根据是一定有的,老奴怕的是皇上打算一举两得、一箭双雕……如果皇上将老奴也当鸿天会的匪头子给铲除了,太后是不是也坐视不理?甚或……”
“你言重了!”太后也有些不快,“这么些年来,大家一直相安无事,怎么为了几个奴才,你也来找哀家理论吗?”
“太后可怜老奴,请听老奴一言。”马清贵果然是个老人精,能屈能伸,能强能弱,“几个奴才自然是不值什么,可是太后试想一下,一棵树如果被人一枝一枝地折光了枝叶,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干,这数还能活吗?只能被人劈开拖回家,留做烧柴了……”
“哼!”太后冷哼一声,“你倒是越老越幽默,跟哀家大气比方来了。要我说,你发哦了这把年纪,享受了别人几辈子都享受不到的富贵,就该安心守着你的毫宅大院,每天陪着你那些小妾喝酒听小曲,神仙一样的日子,何苦临老还要忙碌?”
“太后心疼老奴,老奴自是感激不尽。怕只怕老奴一脱下这一身的官服,出了这皇宫的大门儿,等在老奴前头的不是神仙一样的日子,而是护龙营那些个高手们……”
“你可真是……一生多疑,自讨苦吃……”太后见劝不动马清贵,有些失望烦躁,“你口口声声对哀家情深意重,可是你却插着哀家的脖子不肯松手,让人如何信得过你?”
此时,缪凤舞就听头顶“扑通”一声,显然是马清贵跪了下去,随即传来他很坚定的表忠话语:“太后明鉴,老奴从无威胁太后与皇上的意思。老奴别无所求,唯愿今生侍奉在太后周围,平安终老。老奴寿终正寝的那一天,所有的前尘往事都会揣在老奴的肚子里,跟着一切埋进棺材,永不见天日。”
韦太后没有叫他起来,以一种俯视的姿态看着这个让她一生耻辱的老太监,恨恨地咬了一回牙,随即说道:“哀家也曾经以为,你是这个世上唯一专心对待哀家的人。可是最近哀家却听说,你和国丈大人似乎很是看重惠亲王。有了国丈大人与马内侍监撑腰,连明懿那老东西最近见了哀家,都是昂头挺胸的。”
“请太后明察,惠亲王还只是孩子心性,愿意去国丈府上会着两位国舅玩耍而已。当今圣上威武英明,天下拥戴,自可以千秋一统,立下不世功业。”这谋反的威胁,还是让马清贵气焰矮了半截。
“恩……”韦太后重重地哼一声,“你知道轻重就好,皇上的手段你也是见识过的,真到了撕破脸的地步,你也不用想着什么寿终正寝了……”
马清贵这次没有接太后的话儿,却再次提起刚刚的事来:“太后,那么老奴身边那几个人……”
韦太后像是被扯住尾巴的猫,突然就躁了起来,说话也失了威严稳重:“你也就敢来找哀家的麻烦,有本事你直接找皇上要人,岂不比这样绕着弯子省下好多的力气?”
马清贵也做服软状:“老奴与太后之间的情意,自不是皇上可比的。太后也是最知道心疼老奴的,请太后帮老奴这个忙。”
韦太后有些理智失散的样子,拔尖了嗓门儿叫道:“哀家替你平了多少的烂账?怎么不见你念及往日情意,将你藏下来的东西交与哀家?”
“老奴向太后发誓,到老奴在家里闭眼蹬腿的那一天,所有的往事都会随之烟消云散!”马清贵大概无数次做过这种保证,因此说得非常溜当。
韦太后静默了一会儿,万般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皇上的性子你也清楚,我去说,他不见得会听……”
“皇上是极孝顺的,太后只要肯开口,老奴就感激不尽。”马清贵终于得了逞,声音中透出不自禁的得意来。
太后却沮丧地撵他道:“你退吧,哀家想在这里清净一下……告诉素梅,半个时辰后再上来。”
“是!”
随着马清贵答应的这一声,缪凤舞的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马清贵出了亭子,迈着悠然的步子走远了。
亭子里静了下来,缪凤舞与含香都屏着呼吸,怕被太后察觉。过了好一会儿,她们俩儿听到了几声的叹息。
又过了一会儿,上头传来了轻轻的啜泣声。
太后在哭!
缪凤舞本以为自己来到密道的这一头,就会揭开一个秘密的蒙盖。可她刚刚所听到的,到算是一个天大的秘密,却没有真相,反而像一团更大的迷雾罩在她的心里。
她越发糊涂了。
她想起以前在舞教坊的时候,有一日柳花纤跟她说起苗若蓉的事,顺带着提了一句:“这宫里靠上宦竖的女人多了,最大的一桩丑闻,当年太后……”
因为听传这种事,在宫里就是死罪,她当时就打断了柳花纤,没让她继续说下去。如今看来,柳花纤的话竟是有根据的,太后与马清贵的关系,果然非比寻常。
据说韦氏家族在北魏朝中声威赫赫,不知道当年身为贵妃的韦荣慧,是出于何种无奈,与一个阉人扯上这种遗臭万年的关系……
缪凤舞正暗暗地核计着,头上六角亭中传出太后起身走动的声音。原来她自己静了一会儿,也哭够了,不等冷嬷嬷来接她,自己慢慢地沿阶而下,出了六角亭,走了。
直到外头的脚步声消失了好一阵子,缪凤舞才起身出了那个石窝,将含香也拉了出来。
主仆二人被刚刚听到的事震慑住,互相看着对方。好一会儿,缪凤舞才小声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看出来了吗?”
含香点点头:“主子,这里是阜阳宫……”
阜阳宫……缪凤舞以前在宫里散步的时候,曾经路过这座宫殿的门口,只是没有进来过。当时含香就告诉她,这里是先帝在时,韦太后所居之处。先帝驾崩之后,行晔登基,韦荣慧由贵妃升为太后,住进了长春宫。
可是这座阜阳宫,却一直空闲下来。纵然行晔后宫充实,也从来不曾分配哪一个妃嫔住进阜阳宫。
只不过这里并不像疏竹宫那样被荒弃,日常洒扫照料,与韦太后当年居住在这里一般无二。
第九十六章 爹爹驾到
一条从疏竹宫通至阜阳宫的秘道,究竟关连着一个什么样的秘密,缪凤舞只窥探到了冰山一角。
可是前朝那如烟如雾般的思怨往事,却萦绕在缪凤舞的心中,再也挥散不去。
一位安荣尊贵,为天下女子之表率的太后,另一位是权势倾天,可以要挟太后的老太监。这样的两个人牵扯到一处,必是一段隐晦而暗昧的秘事。
而且听两人说话的语气,似乎连行晔也受到牵制,轻易不敢与马清贵撕破脸皮。
那日之后,缪凤舞虽然也经常流连于主殿之中,可是她再也没有穿过那条秘道,去过阜阳宫。从之前闹鬼的传说,以及那日小公主神秘大挪移大的事件上来看,如今宫里依然有人知道这条秘道。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虽然对方似乎对她并无恶意,但是如果真的在秘道中遇上,这件事便如同她从行晔口中得知白璇子的秘密一样,会给她引祸上身。
再说,那一头连通的阜阳宫,虽然无人居住,日常却有人洒扫。而且据她判断,太后与马清贵秘密相见的地点,就在那座六角亭子里。如果她经常出没,保不齐就会被人发现。
但那种渴望揭开秘密的冲动,却一直存在于缪凤舞的心中。她经常在夜晚的时候,带着含香隐于主殿那破漏的窗子之外,希望能看到那个洞口被人打开,一直在她头脑中面目模糊的那个人,从秘道中走出来,眉眼清楚地站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可是那个神秘的人物,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那晚徐忠亮进来搜宫之后,宫外也安静了下来,每日按时送饭,再无风波。
疏竹宫里的主仆三人,收了一茬一茬的青菜,眼看着她们种下的冬麦抽了穗、扬了花。当麦田一片黄澄澄的时候,秋末冬初到了。
小公主已经长大了许多,白白嫩嫩地小丫头,非常漂亮。她已经会翻身了,经常自己从床头翻到床尾。缪凤舞总是担心她会从床上掉下来,一刻也不敢离眼。
在金水河的那一边,小公主有三个姐姐:大公主行玉浓,二公主行玉润,三公主行玉莹。
缪凤舞就擅自做主,给女儿取名为行玉泠。可惜小玉泠已经四个月了,身为皇家血脉,却连个封号也没有。每当看到女儿纯真无邪地向她笑,她就觉得对不住女儿。
玉泠在一天一天的长大,缪凤舞的忧愁在一天一天地加深。她既生了这个女儿,就要给她一个未来。如果让女儿跟着她,一辈子生活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那她这个当娘的,心何以堪?
因为喜欢玉泠,靖孝长公主越来越频繁地进疏竹宫来探望。缪凤舞曾一度为她担心,怕她来疏竹宫的事让行晔知道,会治她一个违旨罪过。
靖孝却似乎并不担心,只说东门的守门太监得了她的好处,不会有事。
每次靖孝看到玉泠在她的怀里咿咿呀呀地笑,她就会想起自己的儿子。如今那位人高马大的回鹘国王,当年也是这样胖胖的小小的,在她的怀里踢腾。
“宫里好一阵子了没有小娃娃的哭闹声了,唉……要是皇上见了玉泠,一定捧在手心里疼。”靖孝总是这样感慨。
缪凤舞也想让她的女儿得到一个公主该有的尊待,可是她如今这戴罪的身份,难道真的将女儿抱给别人来养吗?
她曾经揣量过靖孝在这件事上,能否帮上她的忙。就像靖孝自己说的,老百姓还懂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若是在民间,像她这种情况,娘家会被人笑话的。
但事实上,虽然她在这座皇宫里一向深居简出,太后与皇上却都对她很好。究其原因,大概由于她是回鹘国的太后,即便回鹘对北魏称臣纳贡,靖孝的儿子也是一国之君呢。
因此缪凤舞总想着如何开口,向靖孝讨个主意。她不能将女儿抱给别人养,又不能将女儿的一辈子关在这个疏竹宫里,那么唯一的出路,便是行晔的思赦。
在她被关进这座废宫之初,她曾经幻想过,也许哪一天,行晔会突然出现在疏竹宫,将她带回他的身边。
可是她被关禁在这里一年之后,她便不再有此肖想了。
做为一个日理万机的帝王,做为一个拥有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的男人,年年有新人在眼前欢笑,要忘记一个犯了错的美人,实在是太容易了。
如今的缪凤舞,已经不是当初在虹风舞馆中痴痴等待行晔出现的那个小舞娘了。
在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缪凤舞仿佛已经蛹化成蝶。她将以前全心全意扑在行晔身上的心思,全部转移到了玉泠身上。
这是她的女儿,她的亲生骨肉。如果说这皇宫里还有什么是纯粹的干净的,那便是骨肉亲情。看看行晔对待太后的孝心,看看靖孝经常仰望琴阁怅然若失的样子,缪凤舞就对拥有玉泠万分庆幸。
虽然缪凤刚曾经对缪凤舞说,要她安然地呆在这疏竹宫中,他一定要想办法救她出宫。可是缪凤舞却对出宫后的日子非常不乐观。
别看把她关在这里,行晔不闻不问。一旦她逃出宫去,他的秘密就会面临传遍天下的危险,到时候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追缉到她。即便不关涉那个秘密,宫妃私逃出宫,也是一桩死罪。
就算行晔肯放过她,她出去后不管安顿在哪里,凭着鸿天会无孔不入的本事,早晚得知道缪凤刚有一个妹妹是从宫里出来的,而且身边养着行氏后人。依那些人对行氏的仇恨,她的女儿保不齐哪天就会被鸿天会的人或明活暗掳走杀害。
再退一步,即便她够幸运,这些危险她都躲过去了,她又该如何去养她的女儿?她的女儿本该是一只小雏凤,娇生惯养,金枝玉叶。如果她不给女儿这样的生活,将来女儿过得不好,或者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她又如何面对?
思来想去,缪凤舞觉得为了女儿,自己不能再随遇而安了。她要为女儿争取一个安逸富贵的将来,就像生活在那边的三公主一样。
下定了决心,缪凤舞便趁那次靖孝来访,跟这位长公主提起此事。
靖孝逗着玉泠玩耍之际,缪凤舞就在她身边屈膝跪下,开口说道:“我母女二人在这废宫荒殿里一年有余,多亏长公主多方关照。去年刚发现怀有玉泠的时候,因虑到这疏竹宫中无人事纷扰,可以安心生养,便一直对皇上瞒情不报。如今玉泠已经一岁,很快就会董事,实在不宜再养于这禁宫之中。还望长公主给凤舞出个主意,凤舞他日得以重展羽翼,必定一生铭记长公主的恩德。”
靖孝低头看了她一眼,将玉泠交与小云,示意两个丫头带小公主出去玩耍。
随后她扶起缪凤舞,问道:“你想怎么样?”
缪凤舞便将自己这些日子想过的事情,跟靖孝讲了:“长公主,为娘的心思,你也曾经有过体会。我是断不会将玉泠交与别人抚养……因此,我想烦请长公主帮忙探一探皇上的态度……毕竟……我固然有错,可也受到惩戒了,我对皇上忠心无二,以后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靖孝听懂了她的意思,想了一会儿,突然笑问她道:“你要我去探皇上的态度,也不是办不到。可是我关照了你一年,尚不知你因何事被关进这里来的。外面都传缪美人狐媚惑主,惹恼了皇上。可是我品着你的性子,虽然不是什么高贵的出身,大概也做不出那不知羞耻的事来……而且皇上……还从来没有因为这个理由惩罚过妃嫔……”
缪凤舞听到狐媚惑主四个字,不由地汗颜了一下。这要是在过去,她大概就掩不住情绪,红了脸。
可是此时的缪凤舞,却一脸平静地回靖孝:“不是凤舞不相信公主,有意欺瞒,实在是圣旨难违。如果凤舞讲了不该讲的话,貌似与公主亲密无隙,实则连累了公主……”
靖孝似乎也没有指望她会说,一抬手道:“不说也罢,这宫里的秘密事多了,要是桩桩件件都去探寻,有多少条命也不够活的……不为你想,我也要为玉泠想一想,不在亲娘身边的孩子……唉!”
靖孝突然感叹一句,缪凤舞就知道她想起自己的身世了——清妃难产而死,靖孝公主只见过亲娘的画像,她是被先帝的淑妃娘娘养大的。据说那淑妃明着对她不错,暗地里也不太待见她,大概是见到她就忆起她的亲娘清妃独霸皇宠的仇恨来了吧。
小玉泠的处境勾起了靖孝对自己童年生涯的忧伤记忆,于是她答应缪凤舞,去探一探行晔的口风。
那天靖孝走后,缪凤舞便开始了新的一种期待。这一次无关她的情感,也无关她的荣宠,是关于她的女儿。她希望靖孝再次出现时,能给她带来好消息。她希望行晔能够相信她的忠诚,让她与玉泠母女相守,让玉泠过上一个公主该有的生活。
可是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靖孝没有再来。疏竹宫里种菜种粮,喂鸡喂鸭,每天的日子照旧在过。
玉泠是个聪明的孩子,满一岁之后,开始摇摇晃晃地学走路,也开始咿呀学语了。让缪凤舞想不到的是,从玉泠口中发出的第一个清晰的单字,竟然是“爹”!
这可真是天性了,住在这里的三个大人,没有一个教她这个称呼的。
因为即便是玉泠见到了行晔,称呼也该是父皇。
在皇宫里,爹这个称呼是很陌生的。可偏偏玉泠无师自通,她认得娘,不会叫错。可不知道谁是爹,便对着含香和小云乱叫。
含香和小云只好当玩,经常逗她,指着缪凤舞问:“那是谁?”玉泠便会很认真地看缪凤舞一眼,然后很高兴地叫:“娘!”
含香便会恶作剧地指着小云,再问:“这是谁?”玉泠眨一眨乌溜溜的眼睛,笑着叫:“爹……”
三个大人就笑做一团。玉泠见大家都高兴,便认定自己叫的是对的。于是在她懵懂的小心灵里,除了缪凤舞是娘,另外两个人都应该被称作爹。
一转眼,麦子成熟的季节又到了,缪凤舞在疏竹宫度过了快两年的光阴了。
那一日,含香与小云在麦田中收麦子,缪凤舞就带着玉泠在麦田边上学走路。这一侧靠近太极宫,宫墙很高,过墙便是太极宫的后殿,从来没有人声。平时她们要带玉泠出来晒晒太阳,来的都是这一边。
而且自从那次琴阁“闹鬼”之后,外头看守的人就再也不管里面有什么动静了。上报了也要他们进来查,他们不想再惹麻烦上身。
秋高气爽的好天气,玉泠也玩得很开心,缪凤舞抱她在怀里,她就扭着小身子要往地上出溜。刚刚学步,她还是走得很高兴的。
缪凤舞没办法,只好哈腰跟在她的身后。因为她经常腿一软,一屁股就坐到地上,或者自己左脚绊右脚,一个趔趄栽下去。
含香和小云埋头收割,玉泠脚底绊着蒜,惊险地在田边散步,缪凤舞则张着双手,紧张兮兮地跟在玉泠的身后。
玉泠没有方向,转着圈地走,缪凤舞就跟着她绕腾。正觉得头晕眼花的时候,突然玉泠停了脚步。缪凤舞心中感叹一句:你终于是走累了,我也该歇一歇了。
却不料玉泠一仰头,伸手指着斜上的方向,兴奋地大声喊叫:“爹!”
缪凤舞已经习惯了她胡乱叫爹,除了娘她认得准,其余的时候,她高兴了都会喊爹。于是她上前抱起玉泠:“乖女儿,你也心疼一下娘,别再绕圈子了,咱回屋去,娘喂你吃糊糊。”
玉泠在缪凤舞的怀里扭了头,依旧看向她刚刚所指的方向,仿佛发现了什么新鲜好玩的东西,使劲地蹿着小身子:“爹!”
缪凤舞疑惑,转过身来,往玉泠手指的方向看。
只见在太极宫的后殿里,靠近疏竹宫的这一侧,那一栋从来都关窗闭户的阁楼,此时却在五层开了两扇窗子。
窗里站着一个人,是玉泠从出生以来见到的第五个人,难怪她如此兴奋。可是那人对于缪凤舞来说,却是再熟悉不过。
是行晔!
虽然从这边望过去,那人的五官是模糊的。可是那修长的身形,挺拔的姿态,以及那一身明晃晃的龙袍,在这座皇宫里,再也不会是第二个。
将近两年的时间里,缪凤舞经常会想起行晔。由最初的心痛心酸,到后来的淡然安宁。这个男人对她的人生影响如此巨大,以至于她想忘记都不行。
却不料今天会在这样的角度,骤然之间看见他。
缪凤舞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知道他一定是看了有一会儿了。她看了一眼怀中的玉泠,知道这一次是藏不住了。
于是她抱着玉泠跪了下去,她没有出声,因为那样的距离,除非她扯着嗓子喊,否则他是听不见的。
玉泠不知道此时缪凤舞心中忐忑,也不知道从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变成了一个未知数。
她只是高兴地冲着行晔的方向,一边咯咯笑着,一边拍着手。
含香和小云也看见了那高高站在藏书阁之上的行晔,撂下手中的镰刀,跪在了田中。
缪凤舞静静地跪着,眼看着行晔一转身,消失在窗口,随即那藏书阁上的两扇窗子关闭了。她惶然起身,带着含香与小云来到主殿阶前,静等着那宫门打开。
果然,没有一会儿的功夫,宫门外传来一片见驾的声音。紧接着宫门一开,行晔只带着茂春一个人,展龙袍迈步进了疏竹宫来。
缪凤舞带着含香与小云,跪了下去:“罪嫔叩请圣安,五黄万岁万岁万万岁。”
玉泠不懂这些,她只是对那宫门打开之后,走进来的两个陌生人感觉到新奇。她将两只小胖手交握在胸前,专注地看着行晔走近了,使劲地仰着头去研究那张不熟悉的面孔。
然后,她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来:“爹……”
行晔本来绷紧的面部线条,在听到这一声稚嫩的呼唤之后,柔软了下来。他不理缪凤舞,蹲下身来抱起玉泠,问她道:“你叫我爹?”
玉泠也不知道听明白了没有,胡乱地点着头。
“那你娘是谁?”
这个问题玉泠经常被问到,她很痛快地指了指缪凤舞。
行晔低头看了缪凤舞一眼,哼一声,随即他又看向玉泠:“你几岁?”
玉泠乖乖地伸出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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