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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新世界-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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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花交通费了吗?”学生问。

“花了很多,”主任回答,“但是别的费用却不必花了。”

主任指出,樱草花和风景都有一个严重的缺点:它们是免费的。爱好大自然能使工厂工作懈怠。于是决定取消了对大自然的爱——至少取消了低种姓的人对大自然的爱;却并不取消花交通费的倾向。因为他们仍须到农村去,即使憎恨也得去,那是根本的。问题是能在经济上为交通消费找出更站得住脚的理由,而不是喜欢樱草花和风景什么的。恰当的理由后来找到了。

“我们设置了条件,让人群不喜欢乡村,”主任的结论是,“却又设置了条件让他们喜欢田野里的一切运动。而我们同时又注意让田野里的运动消耗精美的器材;让他们既消费工业品也花交通费。因此我们才给婴儿电击。”

“明白了。”学生说完便住了嘴,佩服得五体投地。

沉默。主任清了清嗓子,“从前,”他开始说,“在我主福帝还在世的时候,有一个小孩,叫做鲁本·拉宾挪维奇,父母说波兰语,‘主任岔开了一句,”你们是知道什么叫波兰语的吧,我看?“

“是一种死亡的语言。”

“像法语和德语一样。”另一个学生插嘴补充,炫耀着学识。

“还有‘父母’,你们知道吧?”主任问。

短暂的木好意思的沉默,几个孩子脸红了。他们还没有学会区别粗俗科学与纯粹科学之间的重大的却也微妙的差异。但毕竟有一个学生鼓起勇气举起了手。

“人类以前就是……”他犹豫了,血往面颊上涌,“胎生的。”

“很对。”主任赞许地点点头。

“那时在婴儿换瓶的时候……”

“出生‘的时候。”他受到纠正。

“晤……他们是父母生出来的——我的意思是,不是现在的婴儿,当然,而是那时的。”可怜的孩子语无伦次了。

“简而言之,”主任总结道,“那时生孩子的就是爸爸和妈妈。”这话实际上是把真正科学的污物猛然向孩子们羞得不敢抬头的沉默砸过去。“妈妈,”他往椅子后面一靠,大声重复着,把科学硬揉进他们的脑子,“这些都是不愉快的事实,我明白。不过大部分的历史事实都是不愉快的。”

主任回头又说起了小鲁本——小鲁本。有天晚上小鲁本的爸爸(一砸!)和妈妈(二砸!)不小心忘了关掉小鲁本房里的收音机。

(因为,你必须记住,在那野蛮的胎生繁殖时代,孩子们都是在爸爸(又砸!)和妈妈(再砸!)身边长大,而不是在国家的条件设置中心长大的。)

在那孩子睡着的时候,伦敦的广播节目突然开始了。第二天早上令他的砸和砸(较为胆大的孩子竞偷偷彼此望着傻笑起来)大为吃惊的是,小鲁本醒过来时竟能一字不差地背诵一个奇怪的老作家的长篇说教。那是少数几个被允许把作品留给我们的老作家之一,名叫乔治悄伯纳。他正按照一种经过考证确实存在过的传统讲述着自己的天才。那些话当然是完全听不懂的,小鲁本背诵时者挤眉弄眼,格格地笑着。他们以为孩子发了疯,急忙请来了医生。幸好医生懂得英语,听出了那就是肖伯纳头天晚上广播的那段话。医生明白此事的意义,便写信给医学刊物报告了。

“于是发现了睡眠教育法,或称‘眠教’的原则。”主任故意停顿了一下,引人注意。

原则倒是发现了,但把它运用于有利的实践却是许多许多年以后的事。

“小鲁本的病例早在我主福帝的T型车推上市场以后不过二十三年就发生了,”(说到这里主任在肚子上画了个T字。所有的学生也虔诚地照画。)可是……“

学生们拼命地记着。“睡眠教育,福帝二一四年正式使用。为什么不在以前使用?理由有二。……”

“这些早期的实验者,”主任说道,“走错了路,把睡眠教育当做了智力培养的手段……”

(他身边一个打盹的小孩伸出了右臂,右手在床边无力地垂下了。有声音从一个匣子上的圆格栅里轻轻发出。“

“尼罗河是非洲最长的河,是地球上第二条最长的河。虽然长度不如密西西比一密苏里河,它的流域长度却居世界首位,流经的纬度达三十五度之多……”

第二天早餐时,“汤姆,”有人说,‘你知道非洲最长的河是什么河吗?“对方摇了摇头。”可是你记得从’尼罗河是……‘开头的那句话吗?“

“尼罗河是非洲最长的河,是地球上第二条最长的河……”话句冲口而出。“虽然长度不如……,”那么现在回答我,非洲最长的河是什么河?“

目光呆钝,“我不知道。”

“可是尼罗河,汤米。”

“尼罗河是非洲最长的河,是地球上第一,二条……”

“那么,哪一条河是最长的呢,汤米?”

汤米急得流眼泪了。“我不知道。”他哭了出来。

主任指明,是他那哭喊使最早的调查人员泄了气,放弃了实验的。以后便再也没有做过利用睡眠时间对儿童进行尼罗河长度的教育了。这样做很对。不明白科学的意义是掌握不了科学的。

“可是,如果他们进行了道德教育,那就不同了,”主任说着领着路向门口走去。学生们一边往电梯走一边拼命地写着:“在任何情况下道德教育都是不能够诉诸理智的。”

“肃静,肃静,”他们踏出十四层楼的电梯时,一个扩音器低声说着,“肃静,肃静。”他们每走下一道长廊,都听见喇叭口不疲倦地发出这样的声音。学生们,甚至主任,都不自觉地踏起了脚尖。他们当然都是阿尔法,但就是阿尔法也都是受到充分的条件设置的。“肃静,肃静”,这断然的命令让十四楼的空气里充满了肃、肃、肃的嘶沙音。

他们赔着脚走了五十码,来到一道门前,主任小心翼翼地开了门。他们跨过门槛,进入了一片昏暗,那是个宿舍,百叶窗全关闭了。靠墙摆了一排小床,一共八十张。一片轻柔的有规则的呼吸声和连续不断的喃喃声传来,仿佛是辽远处微弱的细语。

他们一进屋,一个护土就站了起来,来到主任面前立正。

“今天下午上什么课?”他问。

“开头的四十分钟上《性学发凡》”她回答,“现在已经转入《阶级意识发凡》。”

主任沿着那一长排小床慢慢走去。八十个男女儿童舒坦地躺着,轻柔地呼吸着,面孔红红的,平静安详。每个枕头下都有轻柔的声音传来。主任停了脚步,在一张小床前弯下身子仔细倾听。

“你说的是《阶级意识发凡》吗?我们把声音放大点试试看。”

屋子尽头有一个扩音器伸出在墙上。主任走到它面前摁了摁按钮。

“……都穿绿色,”一个柔和清晰的声音从句子中途开始,“而德尔塔儿童则穿咔叽。爱扑塞隆穿得更差一些。爱扑塞隆们太笨,学不会读书写字;他们穿黑色,那是很粗陋的颜色。我非常高兴我是个比塔。”

停顿了片刻,那声音又开始了。

“阿尔法儿童穿灰色。他们的工作要比我们辛苦得多,因为他们聪明得吓人。我因为自己是比塔而非常高兴,因为我用不着做那么辛苦的工作。何况我们也比伽玛们和德尔塔们要好得多。伽玛们都很愚蠢,他们全都穿绿衣服,德尔塔们穿咋叽衣服。啊,不,我不愿意跟德尔塔孩子们玩。爱扑塞隆就更糟糕了,太笨,他们学不会…”

主任摁回了按钮,声音没有了。只有它的细弱的幽灵还在八十个枕头底下继续絮叨。

“它醒来之前这些话还要为他们重复四十到五十遍;星期四,星期六还要重复。三十个月,每周三次,每次一百二十遍。然后接受高一级的课程。”

玫瑰花和电击,德尔塔们穿咋叽,还加上阿魏树脂的香味——在孩子们能够说话之前这些东西便不可分割地融合成了一体。但是不使用话语的条件设置是很粗陋的、笼统的;无法把精微的区别和复杂的行为灌输到家。那必须有话语,而且必须是不讲理由的话语。简而言之就是:睡眠教育。

“这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道德教育和社会化教育的力量。”

学生们把这些全写进了小本于,是大人物口授的。

主任再度摁响了喇叭。

“聪明得吓人。我为自己是比塔而非常高兴,因为,因为……”

这不太像水滴,虽然水的确能够滴穿最坚硬的花岗岩;要说嘛,倒是橡滴滴的封蜡,一滴一滴落下,粘住,结壳,跟滴落的地方结合在一起,最后把岩石变成了个红疙瘩。

“结果是:孩子们心里只有这些暗示,而这些暗示就成了孩子们的心灵。还不仅是孩子们的心灵,也还是成年后的心灵——终身的心灵,那产生判断和欲望并做出决定的心灵都是由这些暗示构成的。可是这一切暗示都是我们的暗示!”主任几乎因为胜利而高叫了起来。“而由国家执行的。”他捶了捶最靠近他的桌子。“因此随之而来的就是……”

一阵噪声使他回过头去。

“啊,福帝!”他换了个调子说道,“我只顾说话了,把孩子们都吵醒了。”

第三章

外面,花园里已到了游戏的时候。六七百个男孩和女孩在六月的暑热里全脱光了衣服,尖叫着在草地上奔跑、玩球,或是三三两两一声不响蹲在开花的灌木丛里。玫瑰开得正艳,两只夜莺各自在密林里呢喃,一只杜鹃在菩提树梢开始唱得走了调。蜜蜂和直升飞机的嗡嗡声使空气里充满了睡意。

主任和学生们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汪汪狗患离心球”游戏。二十个孩子围着一座克罗米钢塔。一个球扔到塔顶的平台上,滚进塔里,落在一个飞速旋转的圆盘里,再从圆筒状的盒子边的洞里甩出来,孩子们抢着去接。

“多么奇怪,”主任在他们转身走掉时思考着,“在我主福帝的年代里,大部分的游戏设备还只有一两个球,几根棍子,也许加上一张网子,真是奇怪。想想看,竟然会蠢到允许大家玩各种精心设计的游戏,却并不促进他们消费的程度。这简直是发疯。现在管理人员除非能证明一种游戏需用的设备跟现有的游戏一样复杂精巧,否则他们是不会同意的。”他自己打断了自己。

“那两个小家伙多迷人。”他说时指了指。

在两丛高大的地中海石南间的一小片草地上,两个孩子(一个男孩大约七岁,一个女孩可能大他一岁)正聚精会神玩着初期的性游戏,像科学家要发现什么奥秘似的。

“迷人,迷人,主任动情地叫道。

“迷人。”孩子们礼貌地表示同意,那笑却很有点居高临下。他们是前不久才放弃类似的孩子气的作乐的,看起这两个小家伙来不能不带几分轻蔑。有什么好迷人的?两个娃娃胡闹而已,小娃娃罢了。

“我一向以为……”主任正要以同样的颇为伤感的调子说下去,一阵哇哇大哭打断了他。

从附近的灌木丛里出现了一个护土,手里换着个小男孩,那孩子一边走一边嚎。一个满面焦急的小姑娘踉踉跄跄跟在护士身后。

“怎么回事?”主任问。

那护土耸耸肩,“没什么大事,”她回答,“这个男孩不大愿意参加一般的性游戏。我以前已经注意过两三次,今天他又犯了。他刚才就叫唤……”

“说真的,”那神色焦急的小姑娘插嘴说,“我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也没有别的意思,真的。”

“你当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亲爱的,”护士安慰她道,“因此,”她转身对着主任说下去,“我要带他到心理总监助理那儿去,看看他是否有什么不正常。”

“很对,”主任说,“你就带他进去吧。你留在这儿,小姑娘,”护士带着那仍在嚎叫的男孩走掉了。主任说,“你叫什么名字?”

“宝丽·托洛茨基。”

“名字也挺好嘛,”主任说,“快走吧,看你能不能够另外找个男孩跟你玩。”

那姑娘匆匆地跑掉了,消失在灌木丛里。

“美妙的小东西!”主任望着她说,然后转身对学生们讲,“我现在要想告诉你们的话,”他说,“听起来也许有些难以相信,不过,在你们不了解历史的时候,过去的事大部分听起来的确叫人难以相信。”

他讲出了一些惊人的事实。在我主福帝时代之前很久,甚至那以后好多代,孩子之间的性游戏都是被看做不正常的(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不但不正常,甚至不道德(不会吧!);因此曾经受到严厉的压制。

听他说话的人脸上露出惊讶的、不肯相信的表情。连让可怜的小娃娃快活快活都不行吗?他们简直不能相信。

“就连少年也不准的,”主任说着,“就连像你们这样的少年也……”,“不可能!”

“除了一点偷偷摸摸的自恋行为和同性恋之外绝对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大部分人没有,直到满了二十岁。”

“二十岁?”学生们一起大声叫道,简直难以置信。

“二十岁,”主任重复道,“我告诉过你们,确实令人难以相信。”

“可后来怎么样啦?”学生们问道,“结果呢?”

“结果很可怕。”一个深沉震响的声音插了进来,叫大家吃了一惊。

他们转身一看。人群旁边站了个陌生人——中等个子,黑头发,鹰钩鼻子,丰满的红嘴唇,黑眼睛,犀利的目光。

“可怕。”那人重复道。

这时主任已经在一条钢架橡胶凳上坐下来——为了方便,这种长凳在花园里到处都有。但是一见到那陌生人,却立即跳了起来,伸出两手,跑了上去,露出了他的全部大牙,满脸堆笑。

“总统!多么意外的幸运!孩子们!你们在想什么呀?这就是总统;就是穆斯塔法·蒙德福下。”

中心的四千间屋子里四千座电钟同时敲了四点。喇叭口发出了并非出自血肉的声音:“前白班下班。后白班接班。前白班下班……”

在去更衣室的电梯上,亨利·福斯特和条件设置中心主任助理见了心理局来的伯纳·马克思便相当不客气地背过脸,避开了那个名声不好的人。

微弱的嗡嗡声和机器的轻微滴答仍震荡着胚胎室里猩红的空气。班组交替着,一张张红斑狼疮似的面孔被一张张红斑狼疮似的面孔代替着;传送带永远带着未来的男人和女人庄重地向前运行。

列宁娜·克朗轻快地向门边走去。

穆斯塔法蒙德福下!敬着礼的学生们眼睛几乎要从脑袋里蹦出去了。穆斯塔法·蒙德!驻晔西欧的总统!世界十大总统之一,十个总统之间的那些……而他却坐下了,就在主任旁边的长凳上坐下了,他还要呆一会,要呆,是的,实际上还要跟他们说话……直接从权威那里听到,直接从福下的嘴巴听到。

两个穿虾褐色的孩子从旁边的矮树丛里出来,用惊讶的大眼睛望了望他们,又回到他们树叶丛中快活去了。

“你们全都记得,”总统用浑厚低沉的声音说,“你们全都记得,我估计,我们的福帝那句出自灵感的美丽的话:历史全是废话。历史,”他慢吞吞地重复道,“全是废话。”

他挥了挥手;仿佛是用一柄看不见的羽毛弹子掸掉了一些微尘。那微尘就是哈喇帕,就是迪尔底亚的乌尔,一点蜘蛛网;就是底比斯和巴比伦;诺索斯和迈锡尼。唰。唰——俄底修斯到哪儿去了?约伯到哪儿去了?本庇特、释迦牟尼和耶稣到哪儿去了?唰——叫做雅典、罗马、耶路撒冷、和中央王国的古代微尘全都消失了。唰,原来叫做意大利的地方空了。唰,大教堂;唰,唰,李尔王柳、巴斯噶的思想。唰,激情;唰,安魂曲,唰,交响曲;唰……

“今天晚上要去看感官电影吗,亨利?”命运预定局局长助理问道。“我听说阿罕布拉的那部新电影是第一流的;有一场熊皮毯上的爱情戏,据说非常精彩。熊身上的每一根毛都清清楚楚。最惊人的触觉效应。”

“因此就不给你们上历史课。”总统说。

“不过现在时间已经到了……‘主任紧张地望着他。有一些离奇的谣言,说是总统书斋的一个保险箱里藏着一些被禁止的古书。《圣经》,诗歌——究竟是什么,福帝才知道!

穆斯塔法蒙德红红的嘴唇讥讽地一瘪,迎着他着急的目光。

“没有问题,主任,”总统口气略带嘲讽,“我不会把他们败坏了的。”

主任惶恐了,不知如何是好。

觉得自已被人藐视的人就该摆出藐视人的样子。伯纳·马克思脸上的笑带着轻蔑。熊身上的每一根毛都清清楚楚,的确。

“我要去看看,把它当回事来做。”亨利·福斯特说。

穆斯塔法·蒙德往前探出身子,对他们晃着一根指头。“你们要是能设法体验一下就好了,”他说,那声音把一种奇怪的震颤送进了听众的横膈膜,“设法体验一下自己有一个胎生的母亲是什么感觉吧。”

又是那肮脏的字眼。这一回他们却连做梦也不会想到笑。

“设法想象一下‘一家团圆’的意义吧。”

他们努力想象了;但显然毫无成效。

“你们知道‘家’是什么意思吗?”

他们都摇头。

列宁娜·克朗从她那阴暗的红色小屋往上升了十七层楼,从电梯出来后又往右拐,然后沿着长廊走去,打开了一道标有“女更衣室”的门,钻进了一片震耳欲聋的、满是乱七八糟的胳臂、胸脯和内衣裤的环境里。热水像洪水一样往一百个浴盆里唰唰地倾注,或是汨汨地流走。八十个真空振荡按摩器正在咝咝地、隆隆地响,同时搓揉着、吮吸着八十个曼妙的女性的晒黑的结实的肉体。每个人都放开了嗓子在讲话。组合音箱里的超级短号独奏悠扬动听。

“哈罗,范尼。”列宁娜对占有她旁边的挂衣钉和衣箱的年轻妇女说道。

范尼在换瓶车间工作,她也姓克朗,但是因为行星上二十亿居民只有一万个姓,这种偶合不太令人吃惊。

列宁娜拉下了拉链——短外衣的拉链,双手拉下连着裤子的两根拉链,再拉下贴身衣裤,就往浴室走去,鞋袜也没有脱。

家,家——几个小房间,一个男人、一个随时受孕的女人和一群不同年龄的娃娃住在一起,挤得透不过气。没有空气,没有空间,是一个消毒不彻底的牢房;黑暗,疾病,臭气。

(总统的描述非常生动,有一个男孩比别人敏感,听见那描述不禁苍白了脸,几乎要呕吐了。)

列宁娜出了浴室,用毛巾擦干了身子,拿起一根插在墙上的软管,把管口对准自己胸口,枢动了板机,好像在自杀——一阵热气喷出,用最细的爽身粉洒满了她全身。澡盆上方有八种不同香水(包括古龙香水)的小龙头。她打开了左边第三个龙头,给自己喷上塞浦路斯香,然后提起鞋袜走了出去,想找一个空着的真空振动按摩器。

而家却是个不但物质上肮脏,而且心理上也肮脏的地方。物质上是个兔子洞,是粪堆,好多人紧紧挤在一起,摩擦生热,动着感情,发着臭气。那亲密的关系多叫人窒息!,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又是多么危险,多么疯狂,多么猥亵!母亲把她的孩子(哼!她的孩子)疯狂地搂在身边……像母猫护着小猫,不过那猫会说话,会一遍又一遍地叫,“我的乖乖,我的乖乖”,叫个不停。“我的宝贝,啊,啊,小手手在我的胸口抓呢,饿了,饿得不好过了!最后,宝贝终于睡着了,嘴边挂着冒泡的奶水睡着了。我的宝贝睡着了……”

“是的,”穆斯塔法·蒙德点着头说,“能叫你起鸡皮疙瘩!”

“你今天晚上跟谁出去?”列宁娜使用完真空按摩器回来,问,她像颗从内部照耀着的珍珠,发着粉红色的光。

“不跟谁出去。”

列宁娜眉毛一抬,露出惊讶。

“我最近觉得很不舒服,”范尼解释道,“威尔士医生让我吃一点代妊娠素。”

“可你才十九岁。二十一岁以前是不会强迫第一次服用的。”

“我知道,亲爱的,可是有的人开始得早些更好。威尔士医生告诉过我,像我这样骨盆较大的棕色头发的女人,十七岁就可以服用代妊娠素。因此我不但不是早了两年,反倒是晚了两年呢。”她打开了她的柜橱,指着上层架上的一排匣子和贴有标签的瓶子。

“妊娠素精糖浆,”列宁娜大声读出了药品的名字。“卵素,保证新鲜,福帝纪元六三二年八月后不宜服用。乳腺精,每日三次,饭前用水冲服。胎盘素,每三日静脉注射五毫升……啧啧!”列宁娜打了个寒战。“真讨厌静脉注射!你不讨厌吗?”

“我讨厌,但只要对人有好处……‘克尼是个特别懂事的姑娘。

我主福帝——或是我主弗洛依德,在他谈心理学问题时因为某种神秘的理由总愿把自己叫做弗洛依德——我主弗洛依德是第一个揭露出家庭生活有骇人听闻的危险的人。世界充满了父亲——也就充满了痛苦;充满了母亲——也就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扭曲和矫情,从淫虐狂到贞操病;世界上充满了兄弟姐妹,叔伯姑婶——也就充满了疯狂与自杀。

“可是,在沿新几内亚海岸的某些岛子上,在萨摩亚岛的野蛮人之间……”

热带的阳光像温暖的蜜糖一样照耀在牡丹花丛里淫乐嬉戏的裸体孩子的身上。那儿有二十间棕榈叶苫成的屋子,其中任何一间都可以做他们的家。在特罗布连人心目中,怀孕是祖先的鬼魂干的事,谁也没有听说过什么父亲。

“两个极端,”总统说,“终于走到了一起。没有错,因为两个极端天生就是会走到一起的。”

“威尔上博士说现在给我三个月代妊娠精在未来的三四年里对我有说不完的好处。”

“是的,我希望他说得对,”列宁娜说,“但是,范尼,你不会真想说你今后三个月都不打算……”

“哦,不,亲爱的,只不过一两个礼拜,如此而已。我以后晚上就打算在俱乐部玩音乐桥牌混时间了。我猜你是想出去,是吗?”

列宁娜点点头。

“跟谁?”

“跟亨利·福斯特。”

“又是福斯特?”范尼的颇像满月的脸上露出一种生硬的、不以为然的痛苦和惊讶的表情。“你的意思是说你至今还在眼亨利来往?”

父亲和母亲,兄弟和姐妹。可是还有丈夫、妻子、请人,还有一夫一妻制,还有风流韵事。

“不过你们也许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穆斯塔法警德说。

学生们摇摇头。

家庭、一夫一妻制、风流韵事。一切都有排他性,冲动和精力全闭锢在一道狭小的通道里。

“但是人人彼此相属。”他引用睡眠教育的格言做出结论。

学生们点着头。对于在昏暗之中重复了六万二千多次,让他们接受了的这句话着重表示同意。不但同意,而且认为是天经地义,不言自明,不容置疑的。

“可是毕竟,”列宁娜在抗议,“我跟亨利一起才四个月左右。”

“才四个月!这话我可真喜欢,还有,”范尼伸出一根指责的指头,“这么长的时间你就只跟亨利一起,没有跟别的人,是吗?”

列宁娜涨得满脸通红;可是她的目光和声调仍然带着挑战,“对,没有跟别的人,”回答几乎是粗野的,“而我的确不明白为什么非得跟别人来往不可。”

“哦,她的确不明白为什么非跟别的人来往不可。”范尼重复着她的话,仿佛是对列宁娜左肩后一个什么看不见的人说着。然后她突然改变了语调,“可是说正经的,”她说,“我的确认为你得要多加小心。|Qī…shū…ωǎng|跟一个男人老这样混下去太不像话了。要是你已经四十岁,哪怕是三十五岁,倒也罢了;可是在你的年龄,列宁娜!那绝对木行!而你分明知道主任是反对感情过热和拖泥带水的。跟亨利·福斯特一过就是四个月,没有别的人——哼,主任要是知道了是会大发雷霆的……”

“想象一下管子里承受着压力的水吧,”学生们立即想象起来。“我要是扎它一钎子,”总统说,“会喷得多厉害!”

他扎了水管二十钎子,二十道小喷泉喷了出来,像撒尿一样。

“我的宝贝。我的宝贝”……。

“妈妈!”胡闹有传染性。

“我的爱,我仅有的、唯一的宝贝,宝贵的……”

母亲,一夫一妻制,讲恋爱。喷泉喷得很高;喷泉撒着野,飘着水沫。冲动只有一条路宣泄。我的宝贝,我的孩子!难怪前现代期的这些可怜人会那么疯狂,那么邪恶,那么痛苦。他们的世界就不容许他们舒坦、清醒、道德和快活地对待问题。由于有母亲,有情人,由于他们没有被设定要服从一些禁条,由于诱惑和寂寞的悔恨,由于种种疾病和无穷的孤独所造成的痛苦,由于前途未卜和贫穷,他们不可能不产生强烈的感情。感情既然强烈(何况是孑然一身,处于没有希望的孤独里的感情!),他们怎么可能稳定呢!

“当然没有必要放弃他。偶然跟别人来往一下就行。他也有别的姑娘,是吗?”

列宁娜承认了。

“当然会有的。要相信亨利·福斯特是个十足的君子——永远不会出错,何况还要考虑到主任。你知道他这个人多么坚持……”

点点头。“他今天下午还拍了拍我的屁股呢。”列宁娜说。

“对了,你看,”范尼很得意,“那就表示了他所坚持的东西。最严格的传统。”

“稳定,”总统说,“稳定。没有社会的稳定就没有文明。没有社会的稳定就没有个人的安定。”他的声音是一支喇叭。听见那声音使他们觉得自己更高大了,更热忱了。

机器转动着,转动着,还要继续转动,永远转动。机器停止就意味着死亡。十亿人在地球表面上乱跑。轮子开始转动,在一百五十年里有过二十亿人口。若是让全部轮子停止转动,一百五十个礼拜之后就会只剩下十亿人——那十亿人全饿死了。

轮子必须稳定不停地转动,不能没有人管。必须有人管——像枢轴上的轮子一样稳定的人,清醒的人,驯服的人,安于现状的坚定的人。

哭喊:我的宝贝,我的妈妈,我唯一的,仅有的爱儿;呻吟:我的罪恶,我可怕的上帝;因为痛苦而尖叫;因为发烧而呓语;因为衰老和贫穷而呻吟——这样的人能够管理机器吗?既然他们不能够管理机器……可是十亿人是不好埋葬,也不好烧化的。

“归根到底,”范尼带着劝慰的口气说,“除了亨利再有那么一两个男人并不是什么痛苦或不愉快的事。你既然明白了,就应该放纵一下……”

“稳定,”总统坚持说,“稳定。那是第一的也是最后的需要。因此才有了眼前这一切。”

他挥了挥手,指了指花园、条件设置中心大楼、躲在灌木丛里和在草地上奔跑的赤裸的孩子。

列宁娜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她沉思着,“我近来对于放纵木大感兴趣。有时候人是不愿意放纵的,你曾经有过这种感觉吗,范尼?”

范尼点头表示同情和理解。“可是你也得做一些努力,”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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