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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与骨-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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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莱发觉自己已然是被囚禁的状态,他便开始冲着四周大喊。
格莱对凶手的第一反应几乎就是那个放狠话扬言要找变态对付他的满,那个混球。
“你等老子出去的!第一个就剁了你!”
格莱向四面摸索而去,墙砖粗糙磨手,格莱把周围能摸遍的东西都摸遍,也没有摸到一扇类似门窗的框架,再远的距离,他因被铁链拴着脖子和脚踝就接触不到了。
格莱见一时半会找不到出路,恼怒地捶起坚硬的墙壁:“雪貂!我知道你跟那个混蛋在一起,我知道你在外面,好孩子,放我出去!”
这时从墙外传来微弱的却整齐的踏步声,接着响起一阵阵重重锁链解卸下来的撕拖之音。
格莱趴在墙壁侧耳倾听,他感觉到有人的脚步正在靠近,便立刻躺倒在冰凉的地面上,装昏迷。
隔着眼皮,格莱能感觉到周围瞬间变亮。
有人在靠近他,脚步轻且缓。
一片背光的阴影笼罩到格莱的身上,一只手朝格莱的方向探来。
忽地,格莱睁开眼,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并用力反扭过对方的手腕,使这披着黑衣兜袍的人暂时无法还手。
格莱一边死死攥着那人的手腕,一边慢慢从地上坐起来,并恶狠狠地说:“找变态对付我?想看我什么火候?嗯?小□□?你信不信我出去天天吃大蒜香肠熏你!我要把你的头按进茅坑里,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变态!”
那人却没想挣脱,任由格莱狠命地攥着也不吭一声,格莱眉头皱起,他感到微微的异样,这不像那泼赖的性格,装求饶都不求饶。
格莱起疑,抬手一把将面前那人的兜帽扯下。
然而露出的脸庞却让他一瞬间失了神。
熟悉的,记忆中久远的容貌,是他的爱人年轻时的模样。
“库……”正当格莱不敢相信之时,忽然一根长刺射穿他的肩膀。
格莱钳制着对方的手失力地下垂,然后不可置信地捂上肩膀受伤的位置,居然穿透了……他的身体刀枪不入,不是特制的武器根本不会伤害他一分一毫,这能将他身体穿透流血的东西显然是早有准备独独针对他的……
格莱睁大茫然而震惊的眼睛看向近在咫尺的他曾最亲爱的人。
格莱意外的受伤令他面前的男人也流露出一种未有预料的神情,男人转过视线,他的身后站着几个手持□□的护卫模样的男子,其中一个男子的□□仍稳稳地架在手肘上,发射箭矢的姿势还未来得及撤下。
库里斯扬手数根诅咒黑晶朝那名发射箭矢的冲动护卫飞贯而去。
库里斯对死尸毫无兴趣的灰眸一转回少年肩膀上受伤的血口,忽地满溢出百般疼怜的温润:“快让我看看,格莱。”
格莱的直觉与警惕竟在对方极尽温柔的目光中松懈了下来,并腿脚不听使唤地一步一步朝对方靠近。
“糟了。”库里斯眉眼低垂,他的指尖抚上格莱的伤口蘸取上他的血液:“又流出来了……”失望的语气含着惋惜。
在格莱不解库里斯为何失望,因何惋惜时,胸口猛地被插上一刀。
格莱看着从他身体里涌出的献血被一把插在他胸口的鲜红匕首吸吮着,他的呼吸骤然变得艰难,格莱不可置信地盯着持刀的人。
然而此时,库里斯的怀抱因沾满他的献血而变得温热。
格莱想要质询,可惜等待他的仅是毫不留情的刀刃开膛破肚般向下划切的皮肉剧痛感。
再一次惊醒,格莱浑身抽搐了一下。
他立马摸上自己的胸膛,完整的,没有被划开。
可是他同时注意到脚链和脖子上的锁链仍然将他困着,周围的铁床依旧在旁边摆着,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离开那个黑漆漆的房间。
刚才那是什么,噩梦吗?
格莱的意识逐渐陷入混乱,忽然,墙壁外响起一阵整齐的战士一般的踏步声。
格莱的胡思乱想瞬间被拉了回来。
他惊诧地望着黑暗中门的轮廓,果然,不过片刻,牢门便被打开,房间被点亮。
黑袍人朝他走来。
格莱握紧拳头,抑制住自己手心里的凉意,他的目光一刻不敢离开那个黑袍人。
黑袍人摘下自己的兜帽,奇怪地笑着:“为何要这样看着我,我亲爱的,你比平时醒得早呀。”
“库里斯?”格莱像是在确认:“我刚才做了个噩梦……”
库里斯一听此话,很快弯下腰将少年抱住,不停地抚摸着少年的头发安慰道:“没事的,我在这儿。”
“让我来看看。”库里斯一把将少年横抱起。
格莱这才发觉,自己的身体还是个小孩的大小。
这是不可能的,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刚刚在用古语交流?
这是什么时间?
在格莱的思绪快要爆炸的时候,双手的手腕忽地一凉。
格莱顿然发现自己已经被放在那张铺有野兽皮毛的铁床上,双手银锁扣被绑在床边。
库里斯低着头,抚摸过他的眼睛,他的脸颊,他的颈侧,灰色的眼睛凝视着他像是催眠一样,道:“闭上眼睛,格莱。闭上眼睛就不痛了。”
越是这样嘱咐,格莱越是将眼睛睁得老大:“什么意思?”
库里斯没有解释。
但是,当格莱看到那把红淋淋的匕首从库里斯的怀中拿出来后,刀尖对准他的胸膛时,那种痛苦又如洪水一般席卷全身上下。
“啊——”格莱惊叫着醒来。
黑暗的房间,冰冷的铁床,脖子脚腕上的锁链。
格莱浑身的汗毛开始竖立,他不安地扽扯着脚上重铁制成的锁链。
“狗屎!”格莱无计可施,他得想办法出去,离开这诡异的房间。
墙壁外,令人心惊的踏步声又整齐奏响。
格莱的心一紧,他的目光不可控制地游移到对面的墙上,他知道那里有扇牢门。
格莱心底默数着数,令人惊异也仿若是理所应当的,牢门被推开。
黑袍人如期而至。
被囚禁的少年瞬间如落败一般失去了力气。
黑袍人放下兜帽,露出库里斯担忧的脸庞:“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顶着这样一张面孔,要他怎么逃。
格莱背靠在墙上,嘴唇泛白。
“过来让我看看。”库里斯说着,走向目光仿若无助的少年。
格莱看着向他展开的怀抱一步步朝他走近,他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刺骨深刻的疼痛。
格莱惊恐地看着爱人的怀抱,他的脚跟止不住地向后退却,脸上一脸的抗拒着摇头,声线也因此变得轻微发颤:“不,不,不,别过来……”
旧王都的郊外,一片古老的野林中,拱出土壤之上的树根盘根错节地覆盖在一处废弃已久的大祭坛上,月希踏上两层青石累阶,走到祭坛的中央,脚下静立片刻,祭坛上如罗网密布的根枝突然像得到了某种统一的指令,皆散开空出一片干净的空地。
随后,祭坛中央的石砖四周的土尘斑落下沉,凹陷不一的石砖如积木重新拼搭衔接,凭地开出一道天井,天井里一道长阶蜿蜒于墙壁之上,旋转着通向幽暗无尽的地下。
月希没有任何犹疑地走下了天井,他的身后跟着他那名崭新的机械女仆。
顺着楼梯漫步而下,天井的最深处楼梯的尽头是一片空无一物的领域。
圆弧墙面围堵在周围,天井上头的月光依稀投落到天井的深底,勾勒出底下模糊的轮廓。
有一面打磨光滑的巨大铁皮如衣物的补丁被贴钉在墙面上,在呈现着衰败迹象的斑驳石砖上显得格外突兀和醒目。
铁皮的旁边,经过多年沉积风化的墙壁上早早裂出一道窄缝,然而窄缝周边的凿痕却是新的,一个并不起眼的木龛被嵌了进去。
月希径直走向木龛,他将手伸进隐秘的阁座里,轻巧地将藏在其中的钢闸拉下,片刻后,巨大面积的一整块铁皮仿若溶解一般,丝丝缕缕地自动分割成密密交错的网条,薄如竹叶的钢铁网条颤动着往中央收缩,汇聚成一朵朵庞大铁花状的齿轮。
齿轮互相攀咬,响起阵阵碎碾的声响。在铁皮扭化成一朵朵齿轮的缝隙中,逐渐露出暗藏其后斑斓的颜色。
那是一扇用一整块剔透的翠金石雕琢而成的古老大门。
泛着碧波般流光的翠金石门应声向两侧缓重地拉开。
古拙的大门上此时附缀着一个个排布整齐的齿轮交叠合缝。
被精算设计得一丝不苟的齿轮质感冷硬,翠金门的石层中也荡漾着仿若来自远古时期的星河之水。
复杂精妙的机械工艺点缀在古老而天然的宝石门上,时隔千年之久的两样独属各自时代的卓越器物,此时却互相映衬着展露出别样和谐的风貌。
“大人。”消瘦的教士半举着火把,等候在翠金石门的后面。
“苏文蒙席。”月希称呼道。
“请您随我来,第一阶段就要开始了。”苏文微躬着腰,引领着月希向更深的地方。
月希进入翠金石门后,大门又缓缓地合上,接着门后响起齿轮扭转的声音,想必门外的铁皮又恢复成原样。
苏文将手中的火把插放在墙壁的铁托中,嗖地火光四下跳跃,接二连三的照亮了挂在墙壁上的所有火把。
一名身穿东教法衣袍的男子从阴影深处朝月希走来:“大人,欢迎您的到来。”
“进展如何?施蒙托主教。”月希端正站立在原地并没有和他寒暄的意思,他开门见山道。
施蒙托眼角深刻着几道皱纹,恭维的笑起来时眼睛变得促狭:“有您的祝福,一切顺利。”
火把的光亮使这间深埋底下的场所原形毕露。
月希的面前是一张半圆的席阶,与天井之上的祭坛模样不差一二,俨然一处地下祭坛。
在祭坛正中央的位置矗立着一座高大的六臂神像。
神像闭眼的模样如同静坐冥想,六只手缠握着一条吐着长信的巨蟒,巨蟒眼核怒睁,仿若在代替神明观察世人,这一整座神像安详的气质之中却也有着不可小觑的威慑。
神像的周围,也就是沿着祭坛的圆沿依次放立着十二个纺锤形的铁囚笼。
囚笼里一具具佝躯的身体一动不动,仿若皆都陷入一种令他们神态凄苦的噩梦之中。
月希之前来过这里几次,所以对这里的一切并不感到惊奇。
月希环视祭坛的眼神匆匆而过,麻木而冷漠。他不想过多注视着那些被囚困住的人,他不能,那会令他产生深深的愧疚。那仿佛是在无时不刻地提醒自己,他为了摆脱自己的苦痛,付出了多少人命的代价。
但是,他不能在这最后的关头心软,心软意味着放弃,放弃就意味他将什么都得不到。
他不仅不能实现自己的欲望,还将背负着这群被他囚禁来的人苏醒后良心上的指责,那是他承受不了的。
他不想再这么痛苦下去了。
即使要自私地以其他人的性命为代价……
然而那名一直安安分分跟在月希身后的机械女仆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它’轻轻地活动了一下金属脑袋,不自觉地往祭坛上靠近,‘它’将所有观察到的景象,如实地反馈给另一个远在别处的真正在操控着‘它’的人。
“符阵什么时候可以启动?”月希在祭坛周旁走动。
他没有发现自己的女仆的异样,因为在他回头之时他的‘女仆’机警地早早收回乱动的脑袋,又恢复成往常温顺的模样。
“还需要一点时间做最后的修改,大人。”苏文回道。
“你们还需要修改什么?”月希语气中略带恼意,他看着覆盖在整面祭坛之上的符文阵式,庞大的脉络精细如裙边的刺绣,他看不出在哪里还留有修补的余地。
施蒙托答道:“请您稍安勿躁。我们筹备了这么久,就是为尽善尽美。”
“您为我们共同的祈愿作出的贡献,我们铭记于心,神也会感恩您的。”主教劝解道:“我同您一道都非常期待着‘降世’愿望的成功,我们都很理解您的焦急。但是时机尚未成熟,贸然启动符阵,我们的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月希余光瞥向口蜜腹剑的老主教:“您已经用这样的言辞敷衍我三年了。”
“你们要什么我给什么,我全力支持你们,事到如今你们仍然没有任何好消息。我想我是时候考虑换一种选择。”
苏文跟在两位尊贵的人身后,一听这话,立马变了脸色,抢言道:“大人,真的就差一点点了。”
“差了哪一点?”月希扬声道。
“符阵需要的‘源泉’不够。”苏文道。
“不够?!那笼子里这些都是什么?木头吗?十二条活生生的人命供你们玩弄,还不够!”忽然月希察觉出自己暴露了内心的不安与内疚,紧忙制止住恶劣的言辞。
“在布置符阵的期间,我们已经消耗掉了三个‘源泉’,所以准确来说,现在为符阵输送能量的可用源泉只剩下九个了。”
月希回头瞪着那两个道貌岸然的教士:“这么说,你们还要我当你们的刽子手,替你们再抓来三个无辜的人。”
施蒙托沉声冷然道:“他们并不无辜,大人。这些人是我的同胞,我们一同受教,一同辉煌,一同没落,我们彼此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没有经受住人世的考验,在流亡到这处精神荒芜的西大陆,他们都抛弃了信念,抛弃了我们的神,他们与异教野合,玷污扭曲我们的真理教义,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行之一。他们理应受到惩罚。”
“我相信,即使他们从这囚笼中苏醒过来,也会认清现实,这是早该降临在他们身上的天惩,我不过将其提前而已。”
“大人您也不必对此感到悔恨,您完全遵从的是神的旨意。”施蒙托主教道。
月希似妥协:“把你认为的叛徒名单给我。”
月希已经替他们抓过十二个人,不差再多三个。他早就没办法置身之外,现在以顾忌人命为由退出这个计划倒显矫情。
“感谢您的慷慨。”施蒙托笑着将早准备好的名单递呈到月希的手中。
月希打开纸单:“怎么就一个名字?不是缺三个吗?”
“在前不久,我们偶然间得到了两个。”施蒙托引领着他们的同盟绕过祭坛,来到一座囚笼前。
铁笼里乍一看空无一物,但是当有人走近时,噌地蹦出来一个极快的黑色影子,由于铁笼外层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任那东西在铁笼之内张牙舞爪也无法突破出来。
月希在铁笼前驻足,他仔细看去,那东西竟是一根人骨,浑身漆黑散发着浓厚的诅咒之气,它在笼子里冲撞的力度犹如洪水喷发,本是焊嵌在祭坛边沿的纺锤铁笼都被它折腾地左右轻颤。
“这是?”月希古怪道,他从没见过人死后的骨头会运动如此剧烈。
主教解答道:“魔骨。传说中魔王的遗骸。”
关于魔骨月希略有耳闻,但是即便他是氏族之子也从没见过这么完整的一块魔骨。
蕴藏在魔王的遗骸之中的诅咒含量惊人,即使魔王已死,光凭他那具尸骨所释放出的诅咒,都能引起一场黑暗的灾难。
这就是为何后人不得不将它分割切块,分地封印。
经过二百多年世事更迭变化,流传至今的魔骨大多数下落不明,极少数还掌管封印在氏族手中,但是由于氏族之间的跌宕纷争,现保存在各个氏族之中的魔骨都被拆分得更加细碎。所以世人可见的魔骨通常都是零碎的小骨块。
而面前的牢笼里就囚禁着这么一块完整的,让人一眼便能认出其形状的魔骨手骨,它不可能是氏族的所有物,它应是早就遗失的魔王最初被分割的一部分,月希讶异道:“这东西早就销声匿迹了,你们怎么得到的?”
施蒙托虔诚道:“我们只能说,这是神的旨意。在它出现在我们的眼前时,我就知道这一定就是神的鼓舞,他感应到了我的强烈呼唤,我的真心。他在通过这种巧合的方式告诉我,他也想要来到这世间,拯救这里万千深陷迷惶泥潭的羔羊。”
月希对这些神言不感兴趣,他提醒道:“魔骨的诅咒纯度高于其它原生诅咒十倍,普通的防护容器在它面前支撑不了多久。你的铁笼子该换成对付诅咒的特制材质。我会尽快吩咐人手打造一个黑软银囚笼。”
施蒙托道:“不用麻烦大人。黑软银本身具有强大的防护力容易干扰符阵的启动,况且我们已经有了对策。”
施蒙托从怀中拿出一本黑皮书:“多亏您的帮助,我才能得到它。这本原典是教义初本,它不单单同其它原典一样记录了我们神圣的真理教义,同时它也是十二件始祖圣武之一。”说着,施蒙托手里的原典悬浮起来,原典忽地摊开成扇页,书页快速翻动,几秒后一张白纸从原典自然脱落下来。
施蒙托抬手一挥,那张泛着金光的白纸投向魔骨所在的铁笼,铁笼骤然霹雳出金色的雷电,而铁笼内狂躁不安的魔骨瞬间被雷电劈中,蔫蔫落到囚笼的底部。
见状,施蒙托满意道:“它可比黑软银来得有效得多。”
月希附和地笑了笑,他看着笼子里已经变得老实的魔骨,道:“这是一个‘源泉’,那另一个呢?”
施蒙托向前踏出一步,指着在魔骨牢笼旁边的纺锤铁笼:“那是与魔骨同一时间得到的。”
月希走过去,那里面蜷缩着一个少年,与其他被抓进铁笼充当‘源泉’的人一样,他也仍是凄楚地扭曲着五官,仿佛正在经历非常痛苦的事情。
月希一惊,这男孩他见过……
施蒙托没有发现月希眼神里的错然,他解释道:“这个孩子要难办一点。”
“任何魔法效力都不能对他起作用,我们还不知道原因,这件事我已经交给苏文研究,苏文暂时也只能靠从昏鱼草中萃取的昏迷汁液使他沉睡。”
“但是……苏文,查不出来原因也没有关系。”施蒙托转身安慰一直跟在身后的忠心人:“只要他进入休眠状态,我们的符阵就可以开始汲取他的能量,你不用对此太过忧心。”
“……”苏文并没有显得多么高兴,他另有忧心的事:“主教大人,我无意忤逆您的意向,但是我可不可以请求您放弃格莱先生。”
月希一听到这熟悉的名称,便更加确定这就是他那气冲冲的弟弟向自己讨要的人。
施蒙托脸色瞬冷。
苏文的脸色愈见怯懦:“格莱先生曾帮助过我。我想他也是被神明选中的人。”
施蒙托道:“神明不会选择一个服侍邪恶的人,他与魔骨为伍,就注定他是肮脏之人。而你要明白,让他的生命贡献给神的降世,就是在洗刷他身上的污垢,改变他堕入地狱的命运,就是将他从邪恶的深渊中拯救出来,这才是你对他最好的报答。”
“可是……”苏文小心翼翼地辩解。
“去做你该做的事!”施蒙托冷言道。
“是。”苏文低首道。
月希见主教执拗,便也默默将正欲开口要人的说辞咽回深处,转而道:“施蒙托主教,您在名单上多列出一个名字吧。以防符阵的‘源泉’再消耗时,我们来不及补充。”
施蒙托思索道:“您的提议很好,但是启动召唤符阵所需的魔量非常巨大,在‘源泉’的设置上每个‘源泉’自身的魔量都要达到一个很高的标准才能维持符阵正常的运转。在我认识的人中,符合成为‘源泉’标准的人,除了这几个已经被作成‘源泉’的流放主教外,就只有我的朋友,瓦罗夫。他虽然没有背弃我们的信仰,但是他将教义原典作为保命的工具典当给异教人,这无异于将他的灵魂出卖,即使他是我的朋友,我也必须要说这是叛教。他是位很适合成为符阵源泉的人,可惜他已经被您……”
月希怔然:“你此话何意?我没有杀死瓦罗夫。”
施蒙托同样惊讶道:“圣鹿宫在找到我的时候,通知了我有关他的死讯,我以为那是您的作为,我还想感谢您替他解脱。”
月希道:“不,不是我。我只是将你亲笔信交给了他,向他说明了你正在筹备的计划,告诉他你需要他的原典的帮助,并且我向他承诺,如果他帮助你,那么他将会得到鬼兰治氏族保护。没过多久他就暗中派人将原典送到了我的手中,不过原典送到我的手上没有几天,我便得知了他的死讯。但是我们之间仅是书信交流,我连他的面都没有见过,怎么可能是我杀害了他。”
施蒙托思考片刻,最后不在意道:“瓦罗夫将原典交到您的手中,也算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得到了救赎。愿他安息吧,我们不必再追究他的死因,便永远记得他的功勋。”
月希在对峙中急于澄清自己的清白,但是他感觉出对方依然并不相信他。不过这点污名对月希来说也不是那么重要。
月希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个细节,便问道:“您之前说源泉需要的魔量必须要达到一个标准,我可否认为那个标准大概是需要达到像您这般东斐主教级别的程度。”
“可以这样说。”施蒙托道。
“那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恐怕不够用吧?”月希迂回问道。
施蒙托道:“如果您指的是这个男孩,那么不用您担心。我测试过他体内的魔量,那是您想象不到的深沉,他甚至比魔骨里蕴含的诅咒量还要强壮。”
“可是奇怪的是,他似乎自己使用不出来,不过这对我们来说是有益的。”施蒙托用一种惊喜而着迷的目光盯着铁笼里的正在遭受磨难的少年,像观赏一株名贵稀罕的植物。
见施蒙托不肯松口,不肯放弃那个男孩,月希只好另想对策。
多拉姆宫廷内,最后一次晚宴正在一片表面祥和美满的欢愉中度过。
满混在其中,像个局外人,又像个入世者,他的神情永远保持着貌合神离,人们抓不住他的想法,却也永远摆脱不了他人对他的定义:怪异、顽劣、身世显赫……
他独自一人正品尝着漂亮的果盘,忽然腿边粘上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满!”
“芮亚。”满并没有放下自己的果盘,他仅是斜望了一眼已经恢复烦人活力的小鬼头:“你的身体还好吗?”
“格莱先生没有来吗?”芮亚扬着头,抱着成年人的大腿小小地撒娇道。
“他一介卑微的贫民没有资格进入宫中。”满言语犀利道。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父亲和我还要好好感谢他呢。”芮亚问道。
“等到酒会结束,我会在宫外为你们安排见面的。”满道:“现在所有人都好奇你究竟是怎么被治好的,你没有告诉你父亲以外的人关于格莱的事吧?”
“没有,我保证!”芮亚松开满,自觉地拿过自己的的叉子插上满刚才挑选的果盘,满的口味一般不会差。
“但是我很奇怪,你和我父亲一样,为什么都不让我宣扬出去呢?这又不是坏事。”芮亚含着橘子瓣嘟囔道。
“小少爷,其他人染上诅咒必死无疑,为什么独独你活下来了?是不是有什么能人异士帮助你呀?”
“是的呀。”芮亚模仿着满的语气回答道。
满毫不客气地往小孩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并抢回自己的果盘:“诅咒的腐蚀性不可化解,有多少人命丧于此,然而现在突然出现一个可以免除诅咒威胁的人,他必成为氏族之间的焦点。他们会多方打探,包括你的父亲,你以为他只是单纯地想感谢你的救命恩人吗?他也会想将这份才能据为己”
“我父亲他不会的,他只是想感谢他。”芮亚申辩道。
满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那格莱先生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成为这些豺狼虎豹争夺的焦点?”芮亚偷偷地道。
“没事,我找了一个可靠的人贴身保护他。”满道:“而且等到你的父亲与格莱见面……他毕竟是你的父亲,而格莱是他爱子的恩人,他多少也会尊重你的意见,不会用强硬地手段利用格莱,相反他可能还会施以援手,将格莱保护起来。”这才使满同意让芮亚可以向他的父亲透露有关格莱的事,一来他知道芮亚根本瞒不过他的父亲,二来多一个势力的庇佑,好过他一人孤军。
芮亚眯起怀疑的眼睛:“那你呢,不让任何知道有可以治愈诅咒的人存在,你自己又出于什么目的?独吞吗?”
满露出狡黠地微笑:“可不能这么说,先到先得而已。”
满和芮亚在一旁聊得久,那边应付完交际的伊莎凯尔公爵朝这边走近。
“爸爸。”芮亚欢快地朝父亲跑去。
伊莎凯尔公爵含着慈爱的眼,抱住自己的爱子,他来到满的面前,因为之前发生的一些事,让他稍微对这青年略有改观:“满。”他微微亲切地称呼道。
“伊莎凯尔公爵。”满则礼貌性地疏远。
“你可以称呼我叔叔,你和月希的母亲是我的妹妹。”伊莎凯尔公爵道。
“好的,伊莎凯尔叔叔。”满道。
“听说你结识了不少神秘有为的人物。”公爵道:“我真诚地希望向他们当面道谢。他们不会知道这一善举对我意义多么重大。”
“我会找到适宜的时机安排你们见面的,但是神秘有为的人物脾气都有些怪异,希望您多多海涵。”满十分舒心自己能够掌握着主动权。
“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公爵顿道,接着他的表情显露出一点含蓄,他示意满与他单独谈谈。
他们将芮亚留在原地,两人避人耳目地私下交谈道:“有些氏族听说我的孩子痊愈都十分关切,但是我并不想让他们了解到这其中具体的情况。我并不能完全信任他们,芮亚的病来得蹊跷,我甚至怀疑就是某些与我敌对的氏族作的手脚。你的朋友在做一件救人性命的善事,却在无形中被我连累,得罪了我的敌人,他将受到的关注和遇到的威胁将会与日俱增,我想我理应担负起责任保护你的朋友。但是首先他的存在不能被太多人知晓,否则以我一人的实力难以控制住局面。”
“您的意思是?”满装作糊涂。
“我希望您把那位能人单独引荐给我,暗中地只引荐给我。我会对外解释我的孩子并不是染上了诅咒,之前只是误判,我们用了一些罕见的草药和符文便完全根治了,我提前找好了一位颇有名望的草术师,他会为我印证我的说法,并且我们都会将那名草术师当做治疗芮亚的恩人。这样将众人的关注引向别处,你的朋友就能得到相应的安全,和来自伊莎凯尔氏族的全力支持,像你的朋友那样才华横溢,理应得到最好的扶持。希望您可以替我传达给那位朋友我感激不尽的心意,以及我会帮助他取得更高的成就,让他的才华和能力拯救更多的人。”
“完全可以。”满欣然接受,一切都按着他的预想顺利进行:“那您认为见面什么时间比较稳妥。”
“当然越快越好。”公爵道。
“好的,我们尽快。”满道。
是夜,满兴致勃勃地溜出多拉姆宫,来到那一间偏僻的小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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