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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无不欢-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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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的目光,落在宴昱脸上。
  然后,意外的,宴昱对他友善地笑了笑,回应他的挥手。
  “哎。”宴宗羡轻轻撞了一下我的肩膀,我侧头望去,他低垂眉睫压住目光看着我,眼神在说,“怎么样?”
  我耸耸肩,不予置评。
  但不管怎么样,宴昱能在生活圈中多一个肯接纳的人总是好事——好吧,其实我已经相信了,这个荆舟可能会产生一点什么作用。他是特别的,尽管他的特别那样缥缈,不注意就感觉不到。
  炎夏漫长,终于,在天气最为炽热的时候,我们迎来了两件值得高兴一时的事情。
  一是宴宗羡的房子交房了,二是宴昱终于出去正常工作了,因为她们团体的专辑已经正式发布,后面是正儿八经必须全员到齐的巡演,顾俦平算是顺水推舟,解除了对她的“雪藏”。
  她出门那天起得很早,化了特别精致的妆。
  “哥哥,我走了。”在家两个月以来,她第一次不是跟在我屁股后面出门,而是站在我面前嘟着粉嫩的小嘴,有点撒娇地告别。
  我也前所未有地舍不得她,莫名其妙有种嫁女儿的伤感,对她说:“加油,我会看你每一场演出直播的。”
  她笑了,甩了一下裙摆,昂起下巴,轻盈地旋了个身,然后出去了。
  我也要出门上班,宴宗羡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个时间也起来了,静站在我身边一副要和我一起走的样子。
  我们的车基本跟在宴昱那辆的后面,先后出小区门口。这时候,我看到路边站着荆舟。
  他认真看每一辆从这个小区出去的车,我猜他可能在找那辆属于宴昱的车。不过宴昱的车根本不用那么仔细辨认,因为她是要回到名利场的新秀大明星,出发的当口不可能没有排面。
  他自然一眼确认了前面那辆大房车,犹豫着是否招手。然后,那辆车就停住了。我和宴宗羡也停下来,远远地看着荆舟给车里递上一个小小的纸袋,车里收了。
  后来我们也路过他面前,宴宗羡降下车窗对他打了个招呼:“来送宴昱?”
  “嗯。”他点点头,脸上挂着笑,语气半开玩笑,“她跟我说了日期,我觉得应该来看看。应该不会被隐藏镜头捕捉到吧?”
  宴宗羡笑笑,和他寒暄了几句便结束对话。他稍稍弯腰也冲我挥挥手,我抬眼回应他,忽然发现,他长了一双任何人与之对视都会放松的眼睛。
  这样的人,如果是个好人,和他相遇的人一定会幸福的。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交房以后,宴宗羡忙碌了起来。整个八月,他都把精力花在装修上。
  我很少掺和,只有周末没事的时候过去看看。他会装模作样问我装修意见,我也顺着他说两句,最后怎么样基本还是他定。这种事情有一个人主导就行了,都要拿主意肯定要闹矛盾的。
  离开家的宴昱和我保持两三天一次通话的联系频率,多半会开视频。她和队友在一起,心情看上去开朗了很多,笑容和眼神骗不了人。
  偶尔,她也会问问姑婶的身体情况。
  姑婶很好,怀孕到第三个月,身体没有什么不良反应。五婶现在也没遮掩和爷爷的关系,体贴地为姑婶操劳起来了。
  “哦,那挺好的。”她说,然后低下头,用小拇指搅动自己的头发玩。
  我们彼此沉默,过了一会儿她说要去工作,就挂了通话。片刻后,我的个人终端上收到她的信息:哥,你说我中秋要为小弟弟准备什么礼物吗?
  我笑了。还远呢,而且小孩儿还没生出来。
  但她这样,令我很放心。因为我知道她开始接纳。
  挂掉这个通话时,下班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实验室的同事都走了,整个办公空间变得很安静——也不是说有人的时候就不安静,我们的工作性质决定了这个空间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的,但有人和没有人还是不一样。
  我最近很喜欢这样的时刻。
  傍晚,二十八楼的办公区,落地玻璃外仿佛可以直接望到天际的视野。以及,一天之中最温柔的阳光。为了这些,我也很愿意晚一点回家。
  “滴——”
  大门的方向忽然响起通行提示音,我转过椅子朝外望去。是叶诀。直到现在,我见到他还是会有一点点紧张。他最近出国交流了,有一阵子没见过,我以为他要下个月才会回来。
  “还没走?”他抬眼瞟了一下悬浮的时钟,“加班?”
  我摇摇头,站起来看着他:“没有,我就呆一会儿。”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直到他关上了自己的门,我才回过神来,然后发现自己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
  有些事情,天然有期待。
  因此多少有落寞。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
  “宴雀。”叶诀办公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他站在门口。
  夕阳真是太好了,从落地玻璃窗一直铺到他脚下,罩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格外温柔。我放下东西走过去,他对我露出柔和的微笑,递来一个黑色的纸袋。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不过你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会议要出席,需要一套更合适的行头。。。。。。希望你喜欢。”
  纸袋沉甸甸的,我没来由地有些拘谨,生怕他给我准备了太多东西,达到“破费”的程度。我还没有很自然地把他放在一个能让我心安理得接受好处的位置。
  “谢谢。”我连发声都是拘谨的。
  他的笑容加深了几分,“有件事……”他直视我,“我只是告诉你,你不用有负担。下个星期二是我爸的生日,家里人会给他办一下,就在家里。”
  他爸,就是我血缘上的爷爷。
  我灵光一动,蓦地意识到什么:“他知道了吗?”
  “他知道。”果然。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
  刚才的意识在我脑子里飞速膨胀,像一团发起的面包那样朝我大脑里的神经压过来。我嘲笑自己怎么又犯傻——宴宗明早就说过了,大人们都是知道的。是我自己缩手缩脚,没有去追究大人们都包括了谁,他们都知道到什么地步。
  我还以为自己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打破,是在保护什么。
  其实根本犯不着。
  “我爷爷也是知道的,对吗?”我脑子里开始发热,急促地追问,“你和你爸搬过来,和我有没有关系?”
  “这还不至于。但搬过来以后,大家在一个社区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老爷子和你打过几次照面就有想法了,这种事情迟早要摊开讲清楚。不过你放心,那是我要去处理的问题,两个老爷子也有自己的共识。我答应过你保持现状,就不会让任何人打破它。”
  “怎么保持?”
  “这不是正保持着吗?”他反问道,神情中透出他那种天生强大的自信。他可能不知道,他那样的笑容和反问,会让别人觉得被睥睨。
  我无从反驳,也一下子无心深究。
  因为我不想要承认自己被他他这份无意识的睥睨姿态刺到了。
  “那我到时候看情况吧,星期二的话……我可能要去验收房子。”宴宗羡的房子成了我此刻能抓到的绝佳理由,我抬起脸,回视叶诀的目光,“我和我小叔一起买了房子,就要装修好了,过阵子就搬过去。”
  接着,我在他错愕意外的眼神中说,“他来接我了,我先下班了。”然后大步回到办公桌前拿起自己的东西,朝实验室大门走去。
  毫无疑问,我和宴宗羡的事是个秘密。过去已经藏了很久,本来往后也还可能要藏很久。
  但我现在亲手在叶诀面前撕开了这个秘密的一角。我很清楚自己刚才面对他说话的语气和态度,很清楚自己真正透露的是什么。
  我也知道,他都明白了。
  秘密当然总有被揭开的一天,只是它不应该在今天。或者说,不应该这么仓促。
  即使是宴宗羡,也不会赞同我这么草率冲动。但是,我只能在晚些见到他的时候全盘托出并道歉了,因为我刚才忍不住。
  我们做梦都希望这个秘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理直气壮,而这样的期待在确认自己血缘关系的那一刻就得到了实现的资格。我却自以为必须掩盖真相才能保护这个家的每个人,保护眼下的家庭稳定和谐。
  我那样用力捂着,难道没有不甘心和委屈吗?我对宴宗羡隐瞒他期望的资格,难道就不受愧疚折磨吗?结果叶诀告诉我,这都是自作多情。
  那么所以,我一秒钟都不想憋了,一丝一毫都不想委屈那个秘密了。
  楼下当然没有宴宗羡来接我,我只是随便找个借口立刻离开叶诀面前。
  如果是平时心里有情绪,我会选择走路回家。那么长的路,走完了心里就平静了。可是今天我最不想回的就是家,最不想面对的就是明明什么都知道的长辈们。
  所以我走了相反的方向。
  夏天的夜晚来得太迟,离天黑还有很久。
  我走了很远,重新注意起周围环境时,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世纪之光了。市中心总是格外铺张,天还亮着,空中就漂浮起各种荧光全息屏了,它们播放着商家投放的五花八门的内容。
  我在广场上选了个休闲座位坐下来,这时,远处高楼上的时钟传来古老的敲钟声。一共敲了七下,七点了。然后,广场上所有的全息屏都切换成了同样的内容。
  国家每日新闻播报。
  每一个出生成长在这个国家的人,或多或少都看过国家每日新闻播报这个节目,它是政府传媒做的新闻资讯节目,每天筛选总结出“最重要、最有价值的国内外新闻”,在纯粹的传播之外,还会进行一些带导向的解读。
  我记得在我小学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每天都要写这个节目的观后感。后来因为太多家长反对,教育系统才让学校停止这个要求。
  没想到,现在居然能看到所有商业全息屏都转播这个节目的情景。
  我听到周围有路人停下来对全息屏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好笑、嘲讽、鄙夷,偶尔还能听到一耳朵愤怒。不用说,这又是一项令人反感的权力操作。
  我一贯对这些没有太大感觉,默默看完了这一天的国家每日新闻播报。
  半个小时的新闻播报中,唯一与我有关系的一条,就是新的《婚姻法》已经正式宣布实施,双A双O在这个国家彻底失去获得合法婚姻的资格。
  播报结束后,我又呆坐了许久。深城的一天终于走入夜晚,天色黑了下来。我从办公室带出来的情绪因为那条新闻而被其他的心情替代。可那不是我能改变的事情,所以我也只有徒然虚叹。
  天完全黑之后,我登陆个人终端点了车,然后去路边等。
  “宴雀?”有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我转过脸,是云墨,他已经凑到我面前,笑意盈盈,“真的是你啊,你怎么过来了?找你小叔?”
  记忆中,这还是我第一次和他距离这么近。他双眼盛满笑的模样无端有种令人误解的柔情,亲近而不轻浮,甜蜜而不粘腻。非要找一个词形容的话,应该是如沐春风。
  我想我是太久不见他了,不然怎么一点情敌滤镜都没了。
  “不过你叔不在这里,他在家。正好,”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耳边,打开个人终端,对我说,“我也要过去,你没开车吧?我带你?”
  闻言,我愣住了:“你……过哪里去?”
  “他家啊!”
  我不由屏了屏息:“他的新家吗?”
  “嗯。”他点点头,看着我,说,“我最近每天都过去。他在装修你知道吧,家里乱得不行,还好马上要完工了,我给他收拾收拾。”
  原来大脑真的会死机——有几秒钟,我什么也思考不了,这是我唯一能发出的感慨。我看到云墨的嘴一张一合,可是他说什么我一句也听不进去。
  然后我点的车就来了。
  它停在路边,我的个人终端相应地提示我“您在市政公交系统点的自动驾驶汽车BC0802号已到达指定位置”,于是我麻利地打开车门,钻进去了。
  “我没有找宴宗羡,再见。”
  启动车之前,我不忘对云墨挥手致别。因为即使在我最忌惮和嫉妒他的时期,也没有在他面前表现过半分敌意,此刻我也应该从容得体。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宴宗羡回来了。
  听到脚步声的同时我看了一眼时间。三分钟后他上楼来,我的房门被他象征性地敲响,接着他推门而入。我没有给他反应,他拖过一张椅子坐在我旁边,慢慢吃一块土司面包。
  我开着全息屏,假装浏览一份专业文件。
  “你怎么不倒杯牛奶?”半分钟后,我忍不住对他皱眉。
  现在他营养不均衡的饮食比什么都令我在意,他怎么可以这样吃东西,家里什么都有还那么潦草。这种照顾不好他的感觉让我烦躁——别人就照顾得很好。
  “热着呢,等会儿下去拿。”
  “我去拿。”
  我推开椅子起身,快步下楼去厨房取牛奶,较劲儿似的精心调了甜味和温度,再返回房里。他刚好吃完面包,仰头一口把这杯牛奶喝了。
  我盯着他滚动的喉结愣神。他注意到了,目光下垂迎上我的视线,眼中慢慢透出似笑非笑的神色。
  “看什么?”
  “没什么。”我收走杯子。
  “你今天怪怪的。”
  “有点累。”我坐回自己的椅子,关掉本来就没有在认真看的文件。想了想,全息屏也关了。
  我打算洗漱睡觉,不然一定撑不了多久,我就会被他看出更多情绪失常。
  我不会正面去问他云墨的事情,因为过去从来不。从一开始,我们之间好像就不具备干涉对方正常展开感情交往的资格,所以彼此也向来自觉,谨守本分般维持着“互相尊重”。我没有那个脸去打破默契。
  他看着我进出洗漱,视线跟着我转。
  “你回去睡还是在这里睡?”我收拾完,站在他面前。
  他把椅子往后颠,仰脸看我,说:“你就是怪怪的,今天遇到什么事了?”
  我是想闹,但不想闹得太僵,只要稍微发泄掉那点不开心就行了。
  所以我把叶诀父亲生日的事情告诉了他,让他以为这是我反常的原因,替我想个好理由推掉。反正他自己就是个好理由——求求你把自己搬出来吧,只要你把自己搬出来,我就什么都不多想了。
  “这么私密的生日聚会请你啊?好像是有点。。。。。。不过咱们两家也算有交情,又是邻居,而且他现在是你的直属领导,拒绝的话,是不是不太好啊?”
  他居然这么说。
  我有点难以置信,呼吸在心口的地方滞了滞:“可……可能吧。”
  “你自己想去吗?”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都可以吧……”
  他说那就去一下吧,露个面给到面子就行。说完故意露出一个长辈教育小孩子的笑容,“我们家雀儿是个成熟的社会人了,应该要经营该死的职场人际了。”
  我讪讪点头,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去躺下了,闭上眼睛假装真的要睡。他呆了一会儿,便回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新一周的周二转眼就来了,我再没有考虑过去不去叶家的事情。真到这一天,一切也很自然。这天下班还是叶诀顺路带我的,我刚进家门,就被爷爷叫住。
  他看上去打扮了一番,身着套装,头发也打理过,问我有没有空。
  我望见门边案几上放着一个小礼盒,心里已经有数。他要去给自己的老同僚祝寿。只是我不知道他现在想着带我去,是把我当自己的孙子,还是别人的孙子。
  “有空。”我肯定地回答。
  他脸上泛起微笑,有些欣慰:“小叶邀请你了吧?”
  我颔首道:“嗯。”
  “那收拾收拾,过去呗!”
  我上楼换了衣服。就是叶诀送的那一套。
  他确实不止是给我带了这么一套衣服,还有手表、胸针、领带,用领导对手下来算的话,也的确够得上“破费”了。可是此刻我没有了收礼物时的忐忑,心安理得来得如此莫名其妙。
  我和爷爷一起来到叶家。
  这个社区的房子设计都差不多,叶家也是一栋温馨小楼。院门开着,院子里已经有一些叶家的亲戚,一眼望去,都较为年长。有认识爷爷的过来打了招呼,不久后叶诀和他父亲一起从房子里出来了。
  我知道老爷子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但故作不察,默然跟在爷爷身边过礼节。
  果真如叶诀所说,局面维持着我提过的“就这样”,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在我身上流连一会儿便收了回去,两个老同僚若无其事地手拉手,一边聊天一边往屋里走去。
  “谢谢你愿意过来。”叶诀轻声说,“你穿这一身很帅。”
  他的声音真的很有魔力,尤其是当他刻意使用那种魔力的时候。这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那一回我还对他深夜拜访我爷爷可能蕴藏的深意浑然不觉。现在想想,那时候他们这些大人之间可能就有所谓的“共识”了。
  我当然明白他们没有恶意,因为他们只是把我当小孩子。
  而只有一个大人才可能被另一个大人当成平等个体,考虑对方的知情权和处置权。小孩子是没有这个权利的。所以我没有必要被告知,对于我的处置问题,也无需同我商量。
  甚至,连我自己也觉得,我为此生气是小题大做不体恤的反应。所以根本没办法对面前的大人们表达不满,此刻也只能对叶诀回以微笑表谢意。
  ——可能,家人和亲人,就是这么回事儿吧。
  “如果你一会儿有事,随时可以离席。老爷子看到你来,就很高兴了。” 叶诀又用那种有魔力的声音说话,无端像是蛊惑……好吧,我小肚鸡肠了,他是试图安抚我。
  我对好意永远无从抵抗,便点点头回答:“好。”
  他放心地笑了:“今天是很随意的聚会,不用拘谨。厨房里有吃的,楼上大房间有我几个表堂弟在玩游戏,他们年纪和你相仿,你可以去转转,我去招呼一下长辈。”
  “嗯。”
  叶家算是新搬来,房子是老房子,经过了一番新装修。
  明明是一样的格局,这里的规划就有趣得多。除了人住的房间,其它都改造成具有不同娱乐休闲功能的空间,没有丝毫浪费。意外的是,那些功能都格外年轻,与叶家这两位平时的形象大相径庭。
  我在楼上最大的房间看到几个年轻人沉静在VR游戏里,屋子里光线昏暗,整个空间幽蓝幽蓝的,他们激动挥舞手臂的样子,有点像群魔乱舞。
  我没有加入的兴致,于是顺着另一边楼梯下了楼。
  这个房子的这一侧楼梯也和我们家不同,不是直接通往厨房,而是开了一扇门通往后院。我转动了一下门把手,没有智能密码,是手动的,一转就开了。
  然后,我听到一个女人说:“怎么那么久,我刚在想你再不来我就闯进去了……”
  如果要从人的一生里摘取“直觉最强烈的瞬间”,那么听到这个声音的刹那,一定能在我的人生经历中脱颖而出直接登顶。
  一点都不夸张,说话的人还没转身,我还没有见到对方的脸,就对她的身份确信无疑了。
  她是傅秋溪,我的母亲。
  当她抬起头的时候,我几乎对着她惊愕的脸笑了。
  你问我为什么要笑?我也不知道。没有人教过我,第一次正式见自己的妈妈应该给什么表情,所以我只有听从本能,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但除了这个笑之外,我就没有任何别的准备了。还好,紧随而来的脚步声拯救了我的不知所措。
  脚步声从房子里传来,面前这个女人迅速收起自己惊愕的表情,朝后院里那棵大树瞥了一眼。她让我躲起来。我可能犹豫了一下,也可能什么都没想,总之遵从了她的指示。
  来人是叶诀,他们约好了在这里见面。
  二人简短交流,气氛熟稔融洽,傅秋溪递出自己带来的贺礼,便打发叶诀回去。
  “你真的不见一见他?”叶诀问道,我猜“他”指的是我。
  傅秋溪轻哼一声:“别假惺惺的,是谁刚才还再三强调要我走后门,不准我留下吃晚饭?”
  叶诀语中带笑:“没办法,答应过他要保持现状。”
  “你这个人……”傅秋溪啧叹,“你就是太虚伪了,但凡你做人能真实一点,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我问你,你是不是还没有告诉宴宗明?”
  “没有必要吧,二十二年了。”叶诀的笑意没了,口气变得十分冷淡。
  傅秋溪叹了口气,轻道:“你也知道二十二年了。”
  他们沉默下来,有一阵没说话。直到屋里不知道因为什么爆发出一阵欢呼,傅秋溪再次让叶诀回去,“好好给老爷子过这个生日,他现在这个情况,多高兴一天是一天。”
  “谢谢你,还有。。。。。。委屈你了。”
  “行了,别说这些了。”傅秋溪似乎推了他一把,然后传来关门声。
  确定叶诀走了,我握了握手指,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意。傅秋溪的高跟鞋将院中的石子路踩得清脆作响,来到我身边。
  我们面对面,我这才有机会好好看清楚她。
  之前匆匆一瞥的印象终于和面前这张脸重合在一起,捏出一个清晰真实活生生的人。她看起来很年轻,至少比我想象中年轻。长着与我极度相似的眉眼,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要比我潇洒果决得多。她是个自由的人,需要很大一片天空。
  我发现自己不讨厌她,甚至有点向往她身上这种自由的气息。
  “我……”
  “既然遇到了,一起出去走走?”她打断我,微微仰着脸,目光恰好与我相碰。
  我点点头。
  这个老社区最好的风景是爷爷家后面的人工湖,围着那个人工湖有一圈跑道,每天早晨和夜幕降临后,都有很多人在上面跑步。傅秋溪停在了整条跑到唯一的吸烟区,薄薄夜色下火光一闪,她燃上了烟。
  “要不要来一根?”她抬眼朝我望来。
  我摇摇头,迎视她,告诉自己放松姿态,心头却始终紧绷。
  “我叫傅秋溪。”半晌,她抽完一根烟,开口道。
  “我知道,我听过。”
  她笑笑,抬起手臂搭在湖边围栏上,手背抵着脑袋,用一种打量的目光肆无忌惮、大张旗鼓地观察我。老实说,我还没有见过第二个像她这么自在的人。她对于自己的举动和情绪好像没有丝毫罪恶感,完全不在意可能给人造成什么影响,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和宴宗明,和叶诀,都不是一类人。
  她自成一类人。
  “我决定离开你的时候,你只有这么点儿大。”像是观察够了,她双手并用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团状,脸上挂着笑,并没有一点母亲失职的愧意,“那会儿我还担心,你这么小,没了我能不能活下去,所以我就多喂了你一顿奶。都怪那一顿奶,不然我就不用临走还和宴宗明打照面了。宴宗明……你知道的,他那个人特别装,很烦人。”
  她做了个鬼脸,身边一盏路灯因为有夜跑者经过忽然亮起来,把她本来几乎隐没于夜幕中的脸照地明亮异常。不,明亮不是因为灯光,是因为她的眼睛本身熠熠生辉。
  我不由自主也笑了,轻轻地应和了一声“嗯”。
  “所以啊,”她说,“我迟早都会离开他的,不管其他所有事情有没有发生过——你知道吗,你是怎么来的?”
  我动了动唇不知怎么回答。
  但她并不是真的要听我的回答,又自顾自说下去了,我不禁哑然。世界上怎么会有她这么自如的人,几乎到了自私的地步,我却觉得亲切而羡慕。
  “我二十一岁的时候,我爸想把我嫁给他一个领导的儿子。对方是个分化不彻底的alpha,信息素释放都成问题的那种,我当然不愿意。不是歧视那个人,是不能接受以功利为目的的包办婚姻。差不多就是这时候,我认识了宴宗明。他是我们学院的学生会主席,一个beta,多么传奇。他活得像个alpha,不对,是比alpha还像alpha。在我们学校,alpha想征服他,omega想引诱他,他就像所有高岭之花一样,不为所动。你猜怎么着?”
  她神采飞扬地看向我,问道。
  我一下子明白,她是真仰慕过宴宗明的。
  她看着我,骄傲地说:“我是唯一成功的那一个。”
  我猜到了。
  “因为这事儿,叶诀一辈子都得嫉妒我。叶诀——你爸,你亲爸,他从小就是我们院子里最杰出的孩子。哦我还没告诉你,我和叶诀的关系吧?我们算是发小,一个院子里长大的,我们两家所有孩子都是一起长大的,从小互相在对方家里过夜的那种。他比我小三年,但我爸妈就最喜欢拿他打击我,当然了,他其实打击着除了他大哥以外的所有人,十二岁就拿过我们国家最牛的那个什么什么化学奖少年组第一名,整天尾巴翘得比天高。”
  “直到他遇到宴宗明。”
  “他其实比我更早认识宴宗明,他们是在一个什么少年训练营里认识的,就那种学习成绩特别好的人才能去的地方。不是有句话叫一物降一物吗?宴宗明大概就是生来降叶诀的。叶诀从小学理科,十二岁得奖以后就知道自己将来要做科学家,结果在两个月训练营里,被一个学文的吃得死死的,回来就惦记疯了。”
  “他有阵子特别好笑,装小流氓,一有机会就跑到宴宗明的学校骚扰人家。还染了个智能变色头,每次过去都顶着不同发色,好笑吧?是不是特别好笑?”
  说着,她就真的笑得前仰后合,嘴里含糊地又讲了几件叶诀少年时期的傻事,什么学写诗、抄歌词,人生头一次参加作文比赛之类的。
  她讲这些的样子,就好像她昨天还在经历这一切。连带她的外表和气质,也宛如一个十几岁天真无邪的少女。
  我早就知道,世界上有一些人是永远离不开少年时代的。他们无论长多大,活多老,灵魂的某一部分都永远留在少年时代。之前我以为宴宗明和宴宗羡就算这种人,眼前此刻我才见识到,什么是正真的“这种人”。
  她的话题岔开了十几分钟,然后忽地静默下去。就好像发现从梦里醒来似的,脸上仍挂着轻快笑意的痕迹,眼神却变得失落了。
  叹了口气,她继续道:“他喜欢宴宗明这些事,我是在自己开始追宴宗明之后才知道的。我后来认为自己不应该跟他争,可是那时候只觉得兴奋——我居然可以和他一较高下,而且就快赢了。因为我比他早三年进大学,还和宴宗明同院,近水楼台嘛。后来我真的赢了。”
  “宴雀,你知道吗?其实就差一点点,你就是宴宗明的孩子了。”
  “那是个意外。”
  那是个意外,发生在那一年学校的毕业舞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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