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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银子江湖梦-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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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梨心头一紧,阿欢真是口无遮拦,竟然不看对象就说出这种话来,她飞快地看了叶琛一眼,打量着他的神色。却见叶琛微微一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多谢宁姑娘,叶琛今日算是领会到了。”
一时之间,宁欢是又急又气,陆梨和邬清都是忍俊不禁、
这叶琛可真是个人才。
☆、4第四章。三月梨花谷
在江上行了三日,饶是宁欢这等强悍之人都忍不住头晕目眩食欲大减,船才终于在第三日清晨缓缓靠了岸。
邬清的任务完成,向他们辞别后就乘船原路返回,三人于是沿着小道朝山里走去,叶琛的怀里还抱着知夏。
这是叶琛第一次来神医谷,先前只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踏上这片土地。
小道很窄,只容得下两人并行,宁欢和陆梨走前面带路,叶琛抱着知夏跟在后面。
道两旁都是山,偶尔宽敞些,便有些树木花草,在这人烟稀少的地方长的尤为茂盛。有一种粉紫色的花朵出现的次数尤为频繁,几乎占了山坡的大部分地方,远远看去像是皑皑积雪,只是颜色更为绚烂。
见风阁里也有不少名贵植物,叶琛却从未见过这种花。回头时见他的目光频频在那花丛中停留,陆梨细心地解释道:“这是辛夷,入药可以驱散风寒,因其生长所需的环境很特别,故只在这谷中生长繁茂,外界并不多见。”
叶琛点点头,并不多言。
宁欢还记恨着他,嘟囔着对主子说:“小姐你又何必对牛弹琴?反正他也是听不懂的。”
陆梨看她一眼,眼神里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责备,她便立时噤了声。
转过一个山头,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一直崎岖的山路被一大片树林所取代,白茫茫的一片恍若漫漫冬雪,晃动了叶琛的眼。那竟是一片梨树之林,在谷内温软的初春下,绽放出了洁白耀眼的花海,
陆梨转身朝他微笑道:“欢迎来到梨花谷。”
他一怔,“梨花谷?”
陆梨点头,目光转向满树梨花,连同脚边那朵盛开的布梨花湣鹨蚕拭髌鹄矗巴馊艘蛭颐蔷幼≡诖说兀愠普饫镂褚焦龋涫滴夷锔饫锲鹈婊ü龋薹缪盍煨酰挥晏睦媛鼗ā!�
她这样说着,好像隔着重重梨树看到了她娘念这两句诗时的模样,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那样生动地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抱起年幼的她,一边抚摸着她的发,一边说:“阿梨就要像这梨花一样,永远不要争妍斗艳,只要素净地开着就好。”
素净地,开着。
她的花样年华真真是和娘说的一样,在这谷中伴着满树梨花素净地开着,可那个昔日陪伴她的人却已经不能看到了。
她正出神地向前走着,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铃铛声,宁欢回头欢快地叫起来:“是小冷!”然后便飞快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小冷?”身后的人疑惑地问了句。
她一边着急地叮嘱着“阿欢看着点儿路”,一边回头解释道:“小冷是阿欢养的马,自小就跟着阿欢,感情很好。”
叶琛失笑,“名字很奇特。”
陆梨也跟着笑起来,“小冷刚到谷里时发了场高烧,阿欢当时很着急,就给它起了这个名字,说是这样就可以让它的烧退下来。没想到半夜里它果然退烧了,这名字也就定了下来。”
不一会儿宁欢就骑着小冷回来了,那竟是一匹雪白的马儿,毛色莹润,似白色的火焰在风中烈烈飞扬,穿破长空直奔眼前。她一袭火红衣衫,配着那白马有一种侠女风范,只是那面上的顽劣神情却生生破坏了这种表象,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孩童的稚气。
小冷停在了陆梨跟前,很是没出息地抛下身上的主人不理,跑去蹭了蹭陆梨的手,明亮的眼睛里满是谄媚。
宁欢不满地嘀咕着:“果然是个马屁精,一回来就知道往小姐那儿蹭,真是白养你了。”说到这,她干净利落地跳下马来,抬手欲扶陆梨上马,“小姐,喏,你上来。”
陆梨笑吟吟地摸摸小冷的头,抬头对宁欢说:“不了,让小冷载叶公子回谷吧。”
宁欢一听,立刻惊讶地嚷起来,“凭什么啊?他一大老爷们儿难道还抢我们弱女子的马不成?”
陆梨摇头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别着急,“叶公子抱着知夏姑娘,莫要让他长途跋涉走进谷中,咱们是主人家,难道连这点待客之道都不懂?这不是叫人笑话了我们神医谷不懂礼数?”
“不碍事,我不累。”叶琛清冷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我本是练武之人,这点路程不算什么,陆姑娘……陆梨你不会武功,还是你骑马吧。”
陆梨很坚持,“就算是你受得了,知夏姑娘也受不了,她的身子经不起你这样长途跋涉了,还是上马吧,别耽误了她的病情。”
听到这里,叶琛也不再推辞,于是翻身上马,一手持缰绳,一手紧抱着知夏,素来少言寡语的人竟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只有宁欢在一旁小声嘀咕着:“小冷,摔死他。”
小冷默默地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又看了陆梨一眼,暗想,跟着大主子有肉吃,嗯,还是不要听小主子的话比较好。
于是一路入谷,它都伴着清脆的铃铛声稳步前行,一点也没亏待身上的人。
穿过梨树林子花去了很长时间,这梨林竟像是无边无际的大海一般,总是绕不到个头。若不是身下的小冷识路,饶是他素来方向感极好,也定会迷路。
最后穿过一个拐角处时,他惊讶的发现眼前出现了一排古朴精致的木屋,像是沉睡的精灵一般匍匐在林子深处,散发着古老的陈韵。
老远就听到小冷的铃铛声,知道是陆梨和宁欢回来了,风诺放下手中的药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却在看见小冷身上抱着一名女子的陌生男人后愣住了,“你是谁?”
叶琛翻身下马,衣抉飞扬,飘逸好看,朝她淡淡地点头道:“在下叶——”
“叶公子!”
从林子里猛然传来宁欢的吼声,两人皆是一怔,朝宁欢奔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她施展轻功飞奔而来,气喘吁吁的同时还不忘大声喊道,“风姑姑,这是小姐带回来的客人,叶朔。”
她很快走到了风诺面前,回头飞快地朝叶琛使了个眼色,然后扑到风诺怀里撒起娇来,“风姑姑我想死你了,你想阿欢了没?”
风诺没好气地一巴掌把她掀翻,不让这只闹腾的小鸟黏在自己身上,“得了,你这闹腾鬼不在谷里,这个月我过得不知多清净,想你?我巴不得你一辈子不回来。”
不远处传来陆梨盈盈的笑声,她从树林深处走出,翻动的裙摆像是江南春夜的浪潮,轻缓地拍打在岸上,卷起柔柔春意。她笑着走近,然后朝风诺眨眨眼,“风姑姑说的没错,阿欢真是只闹腾鬼,闹腾得我在外面的日子都不好过。”
风诺和她一块儿笑起来,剩下宁欢一个人在原地跺着脚,又急又怒地说:“你们两个才是讨厌鬼,我最讨厌你们了!”
说完她就一溜烟跑进了侧屋,里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嘈杂声,不知是在拆屋子还是在砸桌子。
叶琛看着这一幕,只觉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之感。他自小跟着师父在见风阁长大,生命里只有责任和练武两个念头,从未曾见过这样的温馨场景,一瞬间竟有些无所适从。
那个被叫做风姑姑的女子看上去不到三十,容颜秀丽,有种凌厉张扬的美。她看着宁欢和陆梨,眼里的温柔是毫不掩饰的,尽管说着戏谑的话,也不难看出她对她们的爱,像长辈,也像朋友。
他只在知夏看自己的时候体会过类似的温柔,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想到这里,再看眼怀里毫无生气的人,他的心脏顿时紧缩起来。
到这时候,陆梨才有空向风诺介绍,“风姑姑,这是,这是叶朔,他怀里的姑娘是他妻子。我们在路上相遇,得知他妻子中了毒,四处求医都未能治愈,因此我就自作主张将他带回谷里,希望能帮到他。”
风诺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叶琛,继而把目光转向了他怀里的人,一看之下,面色也凝重起来。她不容分说地上前几步,忽的伸手翻过知夏的手腕细细查看,最后大惊失色地说:“这是……这是乌月?”
陆梨点头,“正是。”
风诺像是见了鬼似的,面上一下子血色尽失,她霍地抬起头盯着陆梨,一字一句地说:“乌月之毒,无人能解,阿梨,让他走。”
陆梨惊住了,风姑姑虽然一向严厉果决,却从不曾这般命令她,更别提赶人走了。她有些迟疑地打量着风诺的神情,试探着说:“可是爹……”
“别说了,这毒不是你能解的,我不想再说第三次,让他走吧。”风诺果断地挥手打断她的话,“我倦了,想先去睡午觉,醒来时不想见到有外人在。”
说完这些,她迅速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陆梨沉默半天,最后抬头朝看不出表情的叶琛笑了笑,“叶公子这边请,我带你和知夏姑娘先进屋收拾收拾,住下来再说。”
叶琛愣了愣,“可是,你姑姑不是说……”
“那是风姑姑的意思,可救知夏姑娘是我的意思。”她淡淡地说着,然后带着他走进一间木屋,推开尘封已久的窗户,然后又打开墙边的柜子,抱出一床被子来铺在床上,“这房子很久没住人了,虽说灰尘多了点,打扫打扫还是能住的,让知夏姑娘暂时睡这里,希望你不要介意。隔壁还有个房间,你可以住那儿,这样也方便照料。”
叶琛走上前把知夏轻放在床上,舀过她刚从门后取下的抹布,不容置疑地说:“打扫这些事,我来就好,已经麻烦你很多了,不能再让你做这些了。”
陆梨看着他坚毅的眉眼,突然又想到了阿爹,她怔了怔,随即笑着说:“叶公子不必客气,知夏姑娘的毒还未解,我什么都没帮到你,何来麻烦一说?”
叶琛淡淡地看她一眼,“叶琛。”
“嗯?”她不解。
“你既说过让我直呼你的名字,那么你也不要再一口一个叶公子了,叫我名字吧。”
她失笑,“好的,叶琛。”
安置好知夏这边以后,她带叶琛走进了隔壁房间,这房间比刚才那间要大上许多,一尘不染,看起来应该是长期有人打扫着,并且格局讲究,摆设雅致,颇有意蕴。
她一边照例从柜子里舀出被子,一边说:“风姑姑一向不许我与江湖上的人有过多牵扯,所以刚才才会那样说,其实她心地是好的,希望你别介意。唔,给你胡编乱造了个名字,也是不想她知道你就是鼎鼎有名的见风公子,抱歉。”
叶琛笑了笑,“寒冬之叶,朔风凛冽。其实叶朔这名字更好听。”
陆梨笑起来,觉得选择救知夏这件事情是很正确的。
他笑起来的模样比先前沉着脸好看多了,希望知夏能快些好起来,叫他别再担忧了。
☆、5第五章。棋下论去留
风诺回房之后并没有急着睡,而是坐在床边默然半晌。
乌月,竟然是乌月……她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到这种毒了,却不想竟然在五年后的今天又相遇了。
这毒不知是从哪里流入中原的,却在十年前血洗了江湖中一个赫赫有名的大派,一夜之间,庄里上下一百多口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昏睡过去,连虫鸟之声都被扼杀在那个夜晚。而更诡异的是中了乌月的人死前看似昏睡毫无异样,却是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承受噬心之痛动弹不得直至死去。
也就在那一夜,乌月之毒震慑天下。
她的眼前浮现出陆梨的娘在醒过来的第一刻气若游丝却还拼命呢喃着“杀了我,风诺你给我个痛快”时的样子,只觉浑身的血液都要被冻僵了。
未音姐姐是个那么温婉娴静的女子,却也在噬心之痛的折磨下变成了一个精神恍惚、意识不清的疯女人,连陆梨都不认了,而风诺的师兄,陆梨的爹,就在这样爱莫能助的痛苦里含恨而终,死不瞑目。
窗外春意融融,微风夹带着梨花香气吹进屋里,她却有种置身冰窖的错觉。
安置好叶琛和知夏以后,陆梨这才来得及回屋沐浴更衣,一洗旅途疲劳。
泡在木桶里,她一边心不在焉地拢着头发,一边出神地望着屏风上的梨花。也许是因为从小到大都待在这谷中,伴着满树梨花,听娘教她关于梨花的诗词,所以她格外喜欢这种素净淡雅的植物。
桃溪惆怅不能过,红艳纷纷落地多。
闻道郭西千树雪,欲将君去醉如何。
依稀记得儿时坐在星光璀璨的院里,阿爹从梨树下挖出一坛往年埋下的梨花酿,一边喝酒一边跟她讲昔日和她娘相恋的故事,又或者指着院里种下的药草一一询问她是否还记得它们的名字。若是她答对了,阿爹就会笑着摸摸她的头,夸她“阿梨真聪明”;若是答错了也不要紧,阿爹就会再次重复草药的名字和作用,刮刮她的鼻子,要她下次不许忘了。
而每当这时候,她娘都会笑吟吟地坐在一旁,只在阿爹又倒酒的时候才温柔地说上一句:“少喝点。”
闻道郭西千树雪,欲将君去醉如何。
她突然很好奇,那时候阿爹眼里的熠熠星光,究竟是因酒而醉,还是因这满树梨花而醉。
是泡到水都快凉了的时侯,她才恋恋不舍地穿上衣服走了出来。院里的风尽管带着春日的暖意,却也令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寒意乍起。
去书房翻阅阿爹的医书前,她在院里摘了些草药,细细捣碎之后吩咐另一个和阿欢差不多年纪的婢女育林舀到厨房去熬上半个时辰。这些药不能解毒,只能暂时压住毒性,能维持多久,她也不好说。
转身之前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她急忙回头叫住育林,又嘱咐她再煮些米汤,要稠些,然后才踏进书房。
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她不要颜如玉,更不要什么黄金屋,但求能找到关于乌月的蛛丝马迹,这就算好了。
一页一页翻过去,力透纸背的字迹在她眼前飞快地跳跃着,晃动了她的眼,也晃动了她的心。她好像看见当初阿爹是怎样指着上面的笔记教会她识别草药,教会她熟记各种药方,也看到了之后的三年里阿爹是怎样焦头烂额地翻遍它们亦或无力地把书抛在地上,在这里冥思苦想一夜又一夜,直至朝阳东升的天明。
她那被江湖上的人赞誉为隽秀神医的阿爹,一夕之间老了几十岁,眼底婉转的风流意蕴、举手投足间的飘逸灵气,最终都化作鬓边斑白的银丝。
她从前都不知道,原来爹娘之间这样刻骨铭心的情感是即便她苦苦哀求哭个不停也难以取代的,风姑姑说那就是爱情,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于是她眼睁睁地看着她爹在绝望与希望中辗转反侧,最终救回她娘,却没来得及跟他冷落三年的女儿说上一句话便离世了。
阿爹死后,她娘意识混沌,偶尔清醒时也只是拖着那副孱弱的病体呆呆地站在梨树下念着阿爹的名字,眼里全然没有她这个女儿。
她曾经哭着问风姑姑,为什么爹娘都不要她了。风姑姑摸着她的头,眼里满是心疼,她说:“阿梨,别怨你爹娘,他们都是苦命的人,所以你更要让自己开心起来,坚强起来,做一个幸福的人,让他们放心。”
苦命的人?这世上苦命的人,原来不止他们。
她垂下头,眼里有一丝无奈。
阿爹,你看见了?原来这世上还有和你一模一样的男子,你若是泉下有知,千万要保佑女儿顺利解开乌月之毒,不让人步你和我娘的后尘。
翻了半个时辰的医书,什么都没翻到,倒是宁欢捧着育林熬好的药和汤走了进来,显然是忘记了自己先前还生着气的。
她从桌上舀起一片干叶子夹在书里,然后领着宁欢起身朝知夏的屋子走去。
不出所料,叶琛守在知夏身旁,眼里的沉痛来不及掩饰,就这样直直落入来的人眼底。
她叹口气,接过宁欢手里的米汤,走到床边,“知夏姑娘虽然醒不来,却必须补充些营养,不然就是药石再灵,也禁不起每天不吃饭的折腾。”
叶琛小心翼翼地抱起知夏靠在床边,然后接过她手里的碗,一勺一勺往知夏嘴里送去,许是知夏仍是有意识的,竟然没有抗拒那汤水,尽管洒了些下来,大部分也都顺利地被她喝了进去。
叶琛的动作轻柔到极点,面上的神情极为认真,他一勺一勺地喂着,好像这世上只有这样一件事情值得他如此专注,好像他眼里就只有一个知夏,再无其他。
陆梨被这样的叶琛震住了,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这一幕,顿觉回忆是多么可怕。
他简直,是她爹的翻版。
忽然就有些感慨,若是有一天自己病了,又或是老了不能动了,到那个时候会有人这样细心地照料她、喂她吃饭喝水吗?
看了眼阿欢,她禁不住摇摇头,这丫头这么胡蹦乱跳的,指不定哪天跳的伤了、不能动了,还要自己来照顾,哪能指望她来照顾自己?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子朦胧地照在叶琛面上,有种难言的温柔。而他凝视着知夏,眼底是比这澄澈日光更为美好的情感。
陆梨突然就有些不知所措,觉得这样一副似画的景致里,她和阿欢像是多出来的人,格格不入。
叶琛,叶琛,却不知原来你也是这般温柔的人。
她好像,有那么一丝欣羡,不知自己是否会遇见对她这样温柔以待的人。
米汤喂完,又喂草药。
叶琛回过头来问她这是解毒所用吗,她怔了怔,还是实话实说,这只是拖延之术。看他眼里迅速匿去的一丝微弱光芒,她觉得有些无力。
但这还只是无力之一,不一会儿风诺起来了,闻着草药味儿走进这间屋子面若冰霜地问她这是怎么回事时,她才体会到更无力的感觉。
“风姑姑,是我要他们跟我回来的,我不能就这样赶他们离开。”
风诺拂袖怒道:“荒唐!我知道你是好心救人,但你也要量力而行。乌月是你能解的吗?既然解不开,又何必白费这力气?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你知不知道胡乱给人希望比直接让他们绝望更残忍?”
陆梨看着她的眼睛,从容地说:“风姑姑,阿梨无意惹你生气,只是既然爹都能治好娘,我也不是没可能治好知夏姑娘的。你不是说过阿梨的医术已经超过爹了吗?难道你不相信阿梨?”
风诺一听她提到师兄,更加不安。
“阿梨,听姑姑的话,这毒不是你能解的,让他们走吧。”她的语气里与其说是怒气,倒不如说是苍白,“姑姑从来没有骗过你,你就信姑姑一次吧。”
“阿梨也没有令姑姑失望过,姑姑为何不肯信阿梨一次?”
“你……”风诺语塞,最后只得转而盯着叶琛,语气冰冷地说,“叶公子,要留在神医谷也成,只是我风诺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若是我不想救治之人硬要留下,就得跟我对弈一局,以输赢论去留。虽然谷主之位是阿梨的,但在这里论资历,我想我的话她还是得听的。”
此言一出,满室寂然,最后叶琛从容不迫地点头道,“多谢前辈。”
风诺冷道:“别这么早道谢,若是你输了,还是得走。”
叶琛站起身来,不卑不亢,“不论去留,都要感谢前辈给我这个机会。”
陆梨其实很紧张,她不知道叶琛的棋艺如何,却深知风姑姑是对弈高手。她自小看阿爹和风姑姑下棋,就连阿爹都常常败在她手下,而她更是由风姑姑一手□出来,却至今也只能堪堪和她打成平手。
她担忧地看着两人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叶琛执白子,风诺先行。
春意融融,暖风微醺,棋盘上的局势却一派肃杀,暗藏玄机。
风诺是铁了心不要他们留下来,招招下狠手,毫不留情,看得陆梨藏在袖中的手拽得紧紧的,眉头都皱在了一起。
反观叶琛,从容不迫,沉稳慎密,与风诺的狠绝形成鲜明的对比。而这样只守不攻的策略却取得了异常好的效果,饶是风诺若何狠戾,也占不到他半分便宜,黑子白子各占半壁江山。
但这样的局势没有持续多久,风诺毕竟比叶琛多活了十年,在棋艺上的造诣自然也是高了半分。她看准时机一个杀手,情势陡然逆转,叶琛的黑子一时之间岌岌可危。他沉吟半晌,也没下得了手。
陆梨看得心都悬在了半空,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她太熟悉风姑姑的棋风了,若是这一招叶琛没有下好,那么接下来的步步杀机他会完全失去还手之力。
怎么办?
一时之间,箭在弦上。
风诺的脸色舒缓不少,湣鹗と谖眨扌攵嗟取�
忽然有微风吹过,树上的梨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洒在桌上、地上,连同棋盘上也有了几片洁白莹润的花瓣,其中一片,恰好落在一处没有棋子的地方。
沉思许久的叶琛像是突然灵光乍现,沉稳地落子在那一处,于是风诺的白子失了先机,局势再次逆转。
叹了口气,她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自己从小带大的阿梨,后者一脸镇定地看着她,眼里却是星星点点的希望和隐隐约约的不安。
这孩子,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这么关心别人的死活?
从前的她,不是这样的啊。
她微不可查地摇摇头,最后起身离去,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留下。
阿梨,既然你执意要救那姑娘,那就救吧。
只是,莫要奢望能救好她。
风姑姑不是什么无私之人,有的事情发生过一次,就再也经不起第二次了。
所以,你莫要怪我。
陆梨不知风诺心中的念头,只是终于松了口气,笑吟吟地对叶琛说:“行了,风姑姑不会反对了。”
叶琛起身朝她颇有深意地点头,面上是深深的感激,“多谢你了。”
他不是蠢人,那花瓣落的地方怎会如此恰到好处?风诺自然也不是蠢人,也不会看不明白陆梨动的手脚,就连陆梨自己也知道这样的把戏骗骗阿欢还行,决计骗不过对弈的两人,可她还是赌了一把。
赌风姑姑对自己的不忍,赌叶琛对自己的信任。
自风姑姑起身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赌赢了。
☆、6第六章。清辉玉臂寒
神医谷算上主子奴婢,上上下下加起来也不过十来人,都住在那十几间木屋里。其间空着不少屋子,又零碎地住着些病患。
这里与外界往来甚少,若非有谷内人亲自带路,就算有人寻到此处,也都会在曲折幽深的梨林里迷路。况且神医谷地处小岛之上,四面环江,江水湍急,暗藏漩涡,过往船只稍有不慎就会葬身鱼腹,因此这一片流域通常都没有行船。
谷内除了小冷之外,还有好几匹马,风诺将它们训练为能报信的侦查马,一旦有人登岛,就会迅速返回梨林里报信。
不过这些安全措施并没有派上多大用场,一来神医谷一向与世无争,不参与江湖俗事,并无仇家;二来江湖人士成日把性命挂在刀尖上,谁也说不准自己会不会有靠神医谷救命的那一天,又怎会断了自己的后路呢。
而每年三月和七月,神医谷会派人到扬州散发一次梨花令,有能力舀到令牌的人就可以随使者前往神医谷问诊,故每年春夏两季都是神医谷最热闹的时候。
当然,由于陆梨这个新谷主有些标新立异,今年三月是个例外。
宁欢把饭菜送进叶琛房间时,屋里空无一人,她东看西看了好一会儿,确定附近没人,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盘子里的鸡腿塞进嘴里,末了擦擦嘴,把剩下的饭菜放在桌上就出去了。
这等好东西给那家伙吃,简直是暴殄天物!还是她比较辛苦,睡了一个时辰脖子都酸了,吃点鸡腿补补。
若无其事地走进书房里给陆梨报告叶琛不在屋内时,陆梨抬头看了眼她,一边继续垂下头去翻阅医书,一边淡淡地说:“嘴角的油没擦干净,去洗洗吧。”
宁欢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的瞬间就反应过来偷吃之事被识破了,于是讪讪地回过头去,“那啥,我看他不在房里,想着那鸡腿万一被山里的野猫偷走,多不划算,不如我帮他解决了,孔夫子不是说过吗?节约是种美德……”
陆梨又好气又好笑,“我怎么不记得孔夫子说过这句话?”
宁欢望天,“小姐你不用伤心,书读百遍,其义自现,俗话说得好,书中自有黄金屋,粒粒皆辛苦。你就是不知道这句话也没关系,多看看书,总会学到更多知识的……”
“……”
这是个极其清静的夜晚,风诺自下完棋起就没再迈出房门半步,叶琛留在知夏屋里照顾她,陆梨在书房里忙着查阅资料,而宁欢带着一群婢女到后山去遛马去了。
三月的夜晚还是很冷的,即便谷里比外面要温暖得多,夜风也仍然料峭。
陆梨坐在昏黄的烛光里,一边揉着眉心,一边浏览医书。阿爹最常用的那一个本子已经被她翻了一大半了,上面都是些幼时就熟记的药方,并没有关于解毒的。她叹口气,又起身打开柜子抱出一摞笔记来,继续翻阅。
刚舀起一本,一片晒干的叶子就从那书里滑落出来,有股淡淡的草药味弥漫开来,还带着书柜里的檀香,陈旧而悠远。
这个是……白芷。
她舀起那片叶子,出神地看了半天,思绪随着那股奇特的气味越飘越远。
十岁那年的冬天,阿爹带着她去后山采药,她贪玩,趁着阿爹在忙碌,就跑到山崖上去看飞鸟。岂料只顾跟着天上的鸟儿奔跑,却忽略了脚下已没了路,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便是一空。
“啊——”连“阿爹救我”都没喊出来,她就这么直冲冲地往山崖下滚去。
枯枝碎石划破她的衣裳,烂泥污水脏了她的面庞,她觉得浑身都要散架时,突然感觉到身下有一团柔软的东西,下意识地就伸手抓了个牢,于是终于稳在了原地,没有摔进十丈开外那个冰寒刺骨的潭里。
阿爹赶来救起她时,她的脸上身上都是沿路划出的伤口,遍布全身,纵横交错,连阿爹看了都忍不住颤抖,她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只是死死地拽着手里的那团藤蔓,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
她是被吓啥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恐,嘴也是张开的,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好像被人抽空了声音一样。最后她被阿爹抱回木屋,风姑姑、娘还有婢女们都围着她,给她上药,柔声安慰她,这样忙活了好半天她才终于哭出声来。
她还记得那天,阿爹陪了她一夜,一直摸着她的头,喃喃地念着:“都是阿爹不好,阿爹不该忽略了你,阿梨乖,阿梨不哭……”
她的手里仍是一片白芷叶,来自那株救了她的植物。她闻着白芷的香气,听着阿爹的声音,终于沉沉睡去。
》
后来那株白芷被阿爹夹在书里,说是它救了阿梨,所以要留作纪念。
都是爹不好,阿爹不该忽略了你。
她的耳边又回响起那个温柔的声音,眼眶蓦然湿润。
阿爹,你何止忽略了我一次,自从娘中毒以后,你的眼里就再也没了阿梨。
那个长长的冬夜,竟是记忆里和阿爹相处过最温暖最漫长的时光,尽管只有一夜,却是她关于阿爹最深刻的记忆。
她怔怔地凝视着手心里的白芷叶,最后缓缓地凑近鼻端,深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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