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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木-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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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苓溪心不在焉,答非所问:“我在想什么,你不必知道,但我知道你的心思。”
“是吗?我想你兴许还未睡醒,这番话讲得颠三倒四。”思霖摸了摸他的头发,笑道,“你若了解我的心思,方才又何必问我?”
“这是两件事,不是同一件事。”燕苓溪不服气,正欲为自己辩解,张了张嘴却又只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理会他。
长清在外面守着,听到他们在屋里讲话,就敲了敲门想进去找个地方躲着睡觉。近来天气转凉,外面风冷,他不愿意做寒风中瑟瑟飘零的枯叶,宁可做暖房之内一株娇气的花朵。真正的娇弱花朵跳下地,连鞋子都没穿,要跑去给他开门,思霖忙把人抱起来放回床上,命令他穿好鞋再乱动,这才一把扯开了门,凶神恶煞地瞪着长清:“进屋。”
“兄弟,有话好好说,不要这样暴躁。”长清一只脚迈进屋,冷不防迎来怒气冲冲的一棒,不禁要怀疑眼前这个到底是不是思霖。他把杯子精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壮着胆子伸出手去摸了摸对方的头,眼底疑惑越来越深。
思霖向后一避,躲开他的龙爪:“废话少说,要进屋就赶快进,别光站在门口,开着门尽往里灌冷风。”
听他的语气是允许自己进门了,长清嘻嘻一笑,搁在门外的另一只脚也放心地挪了进来。思霖砰地一声又合上门,门板发出的响声昭示着他的愤怒。长清并不了解他在愤怒什么,只觉得他莫名其妙,好像一个深闺怨妇。
燕苓溪多看了思霖两眼,他心里清楚思霖是怎么回事,关于对方所隐瞒的,他也有一些猜测,然而他天生不好讲话,必定不会主动开口。可这样拖着也不是个办法,须得找个由头,把话题引出来,再旁敲侧击让思霖讲出实话。
在体内流动的那股气很陌生又很熟悉,陌生的是它所带来的感受,熟悉的是它的温热。燕苓溪不由自主地抬手抚上胸口,他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最近几日的昏睡,想来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变化做好准备,但身体上的准备做好了,心里的准备还未做好,燕苓溪深深吸了口气,再度跳下了床。
他这次又没穿鞋,思霖低头一看,险些背过气去,正欲出言训斥,却听他道:“前些天读的那本书,里面有句话我不太懂,想听听你的解释。”
既然他有不懂的地方,需要答疑解惑,那么思霖就要听听他是哪里不懂:“但说无妨。”
燕苓溪鼓足勇气,向他逼问:“‘人之情,莫不有重,莫不有轻。有所重则欲全之,有所轻则以养所重。’——这句话应当作何解释?古时圣贤所言,‘所欲有甚于生者’,它指代的又是何物?”
如此易懂的语句,他不可能不明白,思霖笑了笑,知道他是以此诘问自己。燕苓溪还是太嫩,不了解脸皮可以厚到什么程度,思霖狠了狠心,没回答他的话,把他扛起来再度放回床上,警告他要想下床必须穿鞋。
小皇帝受了气,弯下腰来飞快地穿好鞋子,锲而不舍地追着思霖在屋内到处乱转:“你既然影响到我,就不能忽略我的意见。我做皇帝可以号令天下,天下都是我的,你也要听我的,我不许你做什么,你就不能做什么——”
“读书白读了不是?”思霖打断他的话,“‘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人之天下也。’你且想想,你说的话对不对?”
“你强词夺理!”燕苓溪从生下来就没受过这种委屈,差点儿要被他气哭,“‘人之常情,不能乐其所不安’,你也把它忘得没影子了!”
长清被这两个吵醒,睁着大眼听不懂他们在讲哪门子的鬼话,若是书怀在屋里陪着他就好了,兴许还能劝劝架。黑龙收起尾巴,藏起爪子,怂巴巴地缩到了木桌底下,只露出一颗头,好奇地旁观他们争吵。
“他们两个,一个身上多了妖气,另一个身上多了人气。”墨昀拿了个果子,靠在门边嘎吱嘎吱地啃,把这个明显不太妙的消息告诉了书怀。后者正在那吃烧鸡,经他提醒,突然想起思霖吃人魂魄的事,顷刻间没了胃口:“你就不能等我吃完再提这事?”
墨昀自知失言,讪笑道:“那你先吃。”
“算了。”书怀把鸡放下,也拿了颗果子,“吃肉吃得腻歪,不吃了,你接着说。”
他让墨昀接着说,墨昀就一点儿也不客气,真的继续方才的话题往下讲:“那只杯子身上为何多了人气,你已经知道了,我不再多说;至于小皇帝身上的妖气,我认为有两种可能。”
书怀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结果墨昀突然不往下讲了,而是回头看了几眼,这才走上前来,压低嗓音说道:“这两种可能,其一是那只杯子心术不正,生了邪念;其二是他动用禁术,强行改命。我觉得是第二个原因,但我看不准人,在你看来,会是哪一种?”
短短的几句话内涵丰富,书怀的果子都被吓掉了,他倒抽一口冷气,结结巴巴地开始分析这两种猜测:“我我我我觉得,他应该不至于对孩子下手,他没那么、那么,嗯……他要是真的强行改过命,那孩子身上沾到妖气是难免的,也许他急于淡化身上的妖气,还有这个原因……”
“说的是他用禁术,又不是你,你抖什么?”墨昀哭笑不得,把滚落在桌面上的果子捡起来放回盘里。书怀喘了口气,骂道:“是啊,办错事的又不是老子,但他干点啥都要拖老子下水!你觉得他逆天改命,那你去找冥君要生死簿,反正我不去,我怕,我怕得要死!”
小妖王后退一步,免得他生气摔东西再波及到自己,正当这时,鬼使在外面敲了敲窗,把两个册子丢了进来。墨昀听到响动,一回头恰好被它们砸到脑袋,捡起来一看,竟然就是书怀刚刚提到的生死簿。
鬼使面无表情地给他们指派任务,全然不顾他们是死是活:“冥君发话了,叫你们把被那只妖精吞掉的人都找出来,顺便看一看关于严恒睿——以及燕苓溪的记载。”说到“严恒睿”三个字的时候,书怀清楚地听见他磨了磨牙,看来他也是怒气未消,难怪冷着一张脸。
自己生气的时候,有人能陪着一起生气,那原本的怒火就可以熄灭一半。书怀看到鬼使这副模样,居然心情大好,也不计较冥君为何不亲自寻找严恒睿的那页记录,高高兴兴地去摸生死簿。
“别动!”鬼使突然暴喝一声,书怀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环顾四周,生怕有什么危险,然而鬼使所关注的,不过是他那只刚摸过烧鸡的手:“你手上沾了油,洗过手再翻。”
作者有话要说: 人之情,莫不有重,莫不有轻。有所重则欲全之,有所轻则以养所重。——《吕氏春秋》
“所欲有甚于生者”——《孟子》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人之天下也。——《吕氏春秋》
人之常情,不能乐其所不安。——《吕氏春秋》
掉书袋现场,不过不用翻译也能看懂。
剑三又出新门派,想着我从80年代走到现在,又要迎接100级,心情复杂。
第98章 窃命
书怀险些忘了自己刚刚摸过烧鸡,万般不情愿地被鬼使押去洗手,墨昀没有跟着他们一道过去,而是坐在桌旁先翻阅起了生死簿。别看文砚之是把它丢进来的,它可宝贝得很,沾不得半点油污,不过墨昀以为,它不能沾上油的原因,不过是冥君喜洁,鼻子又灵,很容易闻出不对劲来。
生死簿里记载的东西,并没有什么稀奇,然而也正是这些算不得稀奇的东西,凡人们想方设法总要改写它。书怀曾向墨昀提及某些事例,大多是凡人妄图炼出所谓仙丹而丧命的悲剧,而有失败者就有成功者,成功延续寿命的同样存在,只是此类行为有悖于天道,他们过不了多久,便要被冥君抓走审问。该死亡的仍要死亡,那些多出来的时间,算是他们偷回来的,亦是冥府定罪的凭据。偷盗所得并不属于自己,迟早要被收回,拥有它的人哪怕拥有一时,也要为此付出代价,可惜凡人被蝇头小利蒙蔽双眼,看不出个中利害关系,甚至还洋洋得意,认为自己瞒过了天与地。此等行为,看似是智,其实是愚,但世人大多是愚人,所以偷生者不在少数,仅仅靠结果作区分罢了。实际上,他们的成功从根本上来讲也不算是成功,因为他们最后依然失败了。
要从生死簿里找人并不好找,墨昀不熟悉这种事务,稍微翻了两页就头晕眼花,于是将其置于桌上,打算等书怀回来再看。他百无聊赖地啃了会儿果子,终于看到书怀的身影,洗个手而已,花费不了太多时间,此人大约是被鬼使押到了冥府当中最偏远的地带取水,所以直到现在才走回卧房。
冥府内部鬼魂众多,很容易受到惊扰,因此冥君不允许书怀御剑,而书怀自打八百年前拆了冥河上那座桥,被鬼使监督着修桥修了半年多,就再也不敢造次。多年来他一直老老实实地用两条腿在冥府里行走,和从前相比听话了不少,虽然累,但起码冥府里头再损坏什么东西的时候,谁也赖不到他脑袋上。
他刚从冥河附近过来,看到桥头的彩绘被烤得掉了色,晚烛正噘着嘴在那里挥着小刷子,火红的衣摆上染了不少别的颜色,看上去花里胡哨,好笑得很。自己曾经遭过的罪,她也感受了一次,书怀觉得十分有趣,不过由于畏惧火烧,他没有当场笑出声。还是乖一点好,凡事循规蹈矩,一定不会出错,心存侥幸是不可取的,毕竟谁也说不好下一个出事的会不会是自己。想当初晚烛听说书怀修过桥,还笑了他几次,不知她如今蹲在此处拿着刷子,心中作何感想?
“你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吗?你从前也办过这种事——不对,你是百步,她是五十步,你比她更严重。”墨昀听书怀描述一遍,想象出了晚烛的模样,他也感到好笑,不过他认为最好笑的还是书怀。晚烛只是烤焦了那些彩绘,比起书怀而言,她的罪行明显较轻,画一幅画和修一座桥,墨昀认为还是后者更丢脸一些。他是这样想,但书怀不这么觉得,甚至还有理有据地反驳:“我修桥修得心甘情愿,没有任何不满,而她明显对这种处罚不满意,她从心里就觉得自己没有错,这恰恰是最大的错处。”
“我想她噘着嘴是因为她感到丢人,你一边修桥一边笑,那是因为你没脸没皮。”墨昀揭穿道,“我算是发现了,我父亲从前在我面前夸你,什么真英雄,什么三界第一人,全是出于对好友的维护,否则小孩子讲话没遮没拦的,若是当着你的面说你不好,岂不是尴尬得很?”
书怀手上的水还没干透,一边听他讲话,一边寻了块布擦拭,闻言就瞪起双眼:“我看你现在不小了,讲话同样没遮没拦。如果你当时在我面前说我的不是,那我绝对不要喜欢你。”
讲完这几句话,他顿了顿,犹嫌不解气,哼了一声,又酸溜溜地说:“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不能再拿童言无忌做挡箭牌,不过现在你说我不好,那叫直言不讳。说实话我很气愤,从你嘴里出来的赖话,我听了许多,倒是没见你夸过我几句。”
“夸你的你全忘了,你记仇。”墨昀和他较真,翻起了旧账,“最初认得你的时候,我曾讲过父亲是如何赞扬你的品行。你拔剑闯冥府,撕毁生死簿,我只觉得你风姿无双,是三界当中少有的英豪,我何时说过你半句不好?”
“当然没说过半句不好,你每次一说,都是连着好几句。”书怀故意抠字眼,不待墨昀反驳,便一步跨到桌旁,抓了一颗果子塞到他嘴里,强行把他未出口的话给堵了回去。墨昀小声嘀咕一句,咬了那颗果子一口,看书怀翻开生死簿,三两下找到严恒睿的那页,忍不住又问:“你为何这么快就找到它?我方才也翻了翻,总是不得章法,不明白应该怎样去找。”
“想知道吗?”书怀嘻嘻地笑,“因为你傻,所以才找不到。”
墨昀“嘁”了一声,把黏糊糊的汁水抹了书怀满脸,到墙角处洗了洗手,书怀不经意间看了他一眼,大惊失色:“这里有水盆?你也不早说,害我跑了那么远!”
“你自己傻没看到,怪我?”墨昀扳回一局,得意非常,书怀给了他一个白眼,扭过头继续看手里那页纸。冥君其实早就看过关于严恒睿的这一部分,上面的朱笔就是他看过此页的标志,书怀不明白他都看了一遍了,为什么还要别人再看,翻来覆去检查几遍,也没发现异常,便将此事暂且搁置,去找燕苓溪的那页。最近冥君对这人界的小皇帝似乎很上心,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纸张沙沙作响,燕苓溪三字映入眼帘,书怀打了个哈欠继续往下看,结果才读第一行,就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他睁大眼睛,越看越恐慌,怀疑自己尚在梦中,于是伸出手,狠狠地在腿上掐了一把。有痛觉,而且还痛得很,这下完了,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境。
燕苓溪的死期,早在数日以前便已到来,书怀大致算了算,在他们抓到思霖之前,燕苓溪就该是一名死者。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分明就是一个活人,鬼使过来看他,都没发现他状况有异,他应该还算是活着的,但多出的那截寿命来路不正。墨昀的直觉竟是那般准确,书怀暗自心惊,思霖果然用了不该用的法子,让本应死去的少年留在人界生活。一般来讲,人对自己身体的了解,比旁人更加透彻,从燕苓溪曾经说过的某些话来推测,他知道自己活不久,可他活到了现在,他有察觉到疑点吗?他知道自己阳寿已尽的真相吗?
难怪冥君特意嘱咐鬼使,让书怀亲自检查关于严恒睿和燕苓溪的这两页,他估计早就看出不对,在刻意提醒书怀。书怀把生死簿一合,感到事不宜迟,不可再拖,冥君此举大约在暗示他把思霖和燕苓溪一起带到冥府,不可让其在人界久留。
以三两句话将此事梗概对墨昀描述一番,书怀抓起生死簿,要去大殿把它们还给冥君,然而就在这时,神出鬼没的文砚之又出现在半道上,让他稍安勿躁,关于此事,冥君另有安排。
还能有怎样的安排?书怀实在捉摸不透冥君的想法。强行篡改命数是大忌,这种行为之所以被禁止,是因为其后果不是常人能够承担得起的,书怀当初撕毁生死簿亦是犯下大错,但冥君考虑再三,减轻了对他的责罚,这是由于他表明一切后果由他本人承担。像他这样直接撕毁生死簿的,绝对是少数,而愿意自行承担责任,并且协助冥君做事的,则更加罕见,若是人人都能有这般觉悟,那冥府就不会人手短缺,因为冥君把他们全都收来做了“鬼使”。然而燕苓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是个病秧子,冥君把他带来干什么?总不会是想给雪衣找个伴儿,有晚烛陪着她就够了。
文砚之伸手拦了书怀,便站在原地继续神游天外,丝毫没有危机感。对他来讲,可能还是严恒睿更值得警惕,但严恒睿结局已定,冥君早就说过,要找个时候把他送去转生,他是不会被留在冥府任职的,和去向待定的燕苓溪还真不一样。书怀跺了跺脚,几乎已经预见到鬼使的位置在将来被燕苓溪取代,尽管冥君还没有说要怎样处理燕苓溪。
黑龙缩在木桌底下,龙须微微颤抖,惊异地看着思霖与燕苓溪争吵,他们你来我往,互不相让,这边引经据典抛出一句诘问,那边立刻抖抖书袋丢来一句反驳,连续说了得有一个多时辰,竟是谁也没赢。正当长清听得亢奋的时候,思霖突然止了话音,无奈道:“时候不早了,你母亲那边要派人过来,我先藏到杯子里面,你冷静一下。”
燕苓溪在气头上,哪肯放他走,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使出浑身力气将他留在原地:“你别走,你先说清楚,你到底做了什么?”
“陛下。”思霖笑了笑,把衣袖从他手里拽出来,“真的什么也没有做。”
“你说谎!”燕苓溪开始口不择言,“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天夜里,我就应该死了!”
听闻此言,思霖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而长清浑身一震,连忙把脑袋也缩回来,装作正在熟睡的模样。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燕苓溪抖了抖,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旋即又走上前来,一言不发地抱住了思霖的腰,仿佛怕他一生气,就此离开自己似的。
“别多想,你还是人。”思霖摸了摸他的头发,像是在对他解释,又像是低声自语,“我不会害你。”
他当然不会害燕苓溪,但他所做的事,有没有妨害别人就不一定了。黑龙把自己蜷得更紧,但耳朵竖得老高,想听听小皇帝接下来会说什么。
对方并未辜负他的期待,只沉默片刻便再次开口问道:“我知道你想要我活下去,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并不想这样活下去。”
思霖心知瞒不过他了,也就放弃了掩饰:“你若是真夭折在那天,读那么多书又有何用处?人世还有许多美景你未曾看过,你应当去看看。”
“照你这样讲,人总是要死的,那所有的人就都不要读书了,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燕苓溪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不了解你的做法,只知道这样做是在违抗天命,天命不可违,你号称无所不知,竟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吗?”
“我如何不懂?”思霖轻叹,“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你发现得太晚了,是我对不住你,我只求你能活下去,所有罪责我来承担。”
燕苓溪抽了抽鼻子,仍然想努力摆出一副皇帝的威严:“无论如何,从今往后,不许再这样做。”
思霖陷入了沉默,长清偷偷地睁开眼,以为这场没有流血的战争要以燕苓溪的胜利而告终,没成想思霖忽然回身,弯腰附在燕苓溪耳边,低声说道:“恕难从命。”
小皇帝呼吸一窒,刚要开口说话,思霖却化作一缕青烟飘进了玉杯。他在原地呆立片刻,门被轻轻叩响,是太后宫里的人过来了。饭菜的香气蔓延在空气当中,可燕苓溪没有任何胃口,他挥了挥手叫宫女先下去,只道自己心绪不宁,暂时不想看到任何人。
一只龙爪先从床下探出,紧接着一条龙爬了出来,燕苓溪低头看了长清一眼,不知道他是何时从桌下跑到了床下。既然他在此处,正好让他吃掉那些食物,否则丢在这儿也是浪费。他对长清眨了眨眼,后者会意,迅速爬到了桌上,先伸出爪子戳了戳,又凑上前闻了闻,突然“咦”了一声,惊讶地退到桌旁:“这仿佛有毒?”
燕苓溪皱起眉头,走到桌旁翻了翻那些碗碟,看不出哪里有异样,但他选择相信长清,当即将黑龙抱起塞回床下,扬声向门外唤道:“来人!”
宫女轻轻推开门,低着头走进来等他吩咐,燕苓溪略微扫了一眼,便指着桌上那些碗碟,命她们将其撤下。宫女们不为所动,依然站在原地,为首的那名宫人更上前一步,飞快地解释道:“您若是不用膳,太后会担心的。”
“转告母后,说朕今日没有胃口,不欲进食。”燕苓溪心里烦躁,觉得这些宫人未免也太不懂事,已经说过一次的话,他没心情再重复一次。
那宫女抬头望了他一眼,不知怎的,他心里生出一股寒意,就在这时,他听见对方把刚刚那句话又说了一遍,仿佛他不当场吃掉这些食物,她们就不走似的。一个可怕的猜测冒了出来,燕苓溪敲了敲桌面,忽然拿起一块糕点,作势要塞到那宫女口中。宫女神色慌乱,连忙向后退避,燕苓溪看到她的反应,当即将那块糕点摔在地上,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骂:“好大的胆子!说!是谁指使你在饭菜当中下毒!”
宫女终究是宫女,虽然被派来暗害皇帝,但仍是软弱的,没有什么底气,燕苓溪一拍桌子,她们就纷纷跪下,伏在地上不敢出声。小皇帝才被思霖惹怒,正愁找不到地方出气,她们便主动撞了过来,仿若自投罗网。黑龙趁她们不注意,悄悄探出脑袋,只见燕苓溪面色阴沉,像是马上就要下令砍人,再看地上那块糕点,不由得捏了把汗。书怀和墨昀在此处逗留数日,都没有碰到传说中毒杀皇帝的戏码,没想到今天让自己遇见了,这是怎样的运气?而燕苓溪若是吃下了那些食物,现在的情况可能又不一样。长清感到那么一丝害怕,皇宫果真危机四伏,古人诚不我欺。
“您若是不用膳,太后会很担心……”地上伏着的那名宫女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慢慢抬起头来,一双眼紧盯着面前的小皇帝,“望陛下成全孝道,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也好向太后交代……”
话音未落,她突然暴起,一手抓住燕苓溪的衣领,一手去桌上拿含毒的点心,其余几人像是得了指示,纷纷从地上爬起来,一拥而上要压住燕苓溪,不让他作出反抗。眼看命案就要在眼前发生,长清再顾不上隐蔽,从床底蹿出来化作人身,要去从那些宫女手中救下小皇帝。他动作快,思霖比他更快,一道青翠光芒闪过,为首的宫女软软地歪倒下去,余下几名大惊失色,仓皇逃跑,思霖眼底杀意顿生,却想到燕苓溪的告诫,便收了手,一把将其抱在怀里,要带他离开寝宫。
“等等!”燕苓溪察觉到他的意图,顿时惊叫起来,“母后还在宫里,我不能走!”
“你不走,等她再派人来害你?”思霖幽幽叹气,“别念着什么母后了,保命为上,我的小陛下。”
长清仍不愿相信凡人女子竟会做出此等抛夫弃子的恶事,捧着那只翠玉杯弱弱地问道:“也许是嫁祸呢?”
“不排除有这种可能,但我认为不是。”思霖带着小皇帝飞上半空,风从耳旁掠过,直叫燕苓溪不敢睁眼。看着他的模样,思霖不知为何有些难过,便将人抱得更紧了些,接着回头去问长清:“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黑龙好酒更好赌,一听这话,双眼顿时亮了:“打什么赌?”
“我赌此事乃太后所为,若是输了,送你三坛好酒。”思霖轻笑,好似胜券在握。
对手越是这样,长清就越不服输,他狠了狠心,放话说自己如果输给思霖,就送出三十坛。他是把全部家当都押进来了,思霖不禁咋舌,但没有几个酒鬼能抗拒美酒的诱惑,他昧着良心接受了长清的赌注,心说千万不能让这位龙神得知自己的秘密。
太后坐在殿内,手中把玩着一只玉杯。这是丞相呈上来的宝物,可她将其拿在手里,却没有发现任何特殊之处,想来是那人不愿花钱,又试图讨好她,和她拉近关系。丞相也真是个奇人,朝中分为三派,数他和自己斗得最厉害,在这种节骨眼上送东西,谁知道安的什么心?那玉杯扔也不是,留也不是,太后一时间犯了难,她先前叫宫女拿银针来试,确定杯子上没有涂毒,但把它放下,自己又不能安心,还得寻个显眼的地方,要日日夜夜看得到它才行。
大宫女跟随太后多年,清楚地了解她的习惯,无需她多说,就接过杯子摆在了合乎她心意的地方。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皇儿日间病逝,须得寻个恰当的时机下葬,只是如今朝中大乱,无法将礼节做足。不过哀家想着,皇儿也不会拘泥于古礼,就在最近几日选一天,将其葬入皇陵当中吧。”
“是。”大宫女微微躬身,低头退到大殿之外,默默地关上了门,而在她抬起眼帘的那一刻,怪异的光芒在她眼中闪过。那是青翠的色彩,其间夹杂着一抹浅浅的黄,仿佛冬去春来,土地上生出了新的草叶。
陵墓的入口早已开启,大宫女站在外面,冷眼看着工匠封死了棺木。她静悄悄地离开,猛地在外墙上面拍下一掌,巨石应声而落,隔绝了生者与死者的世界。这是命数所致,怨不得天,怨不得人,谁叫他们太平凡,无人来搭救他们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夜里十点睡觉,今天夜里十一点半还睡不着。快开学了,但时差是倒不过来了。
第99章 夺目
大宫女走出几步,眼中的翠色光芒闪动得愈发频繁,却又突然消失不见,留下一片沉沉的黑。她仍是凡人的双瞳,不经意间回头看了皇陵一眼,只觉它在淡灰色的天空下显得煞是阴森。生者与死者的界限,又何止是那一道门。
车马向人世奔去,而扬尘湮没身后逝者的所在。谁也不再回望,因为它全无用处。对生者而言,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起码对大部分生者而言是这样的。只有活下去,才能见证将来;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拥有更多。虽说生者有生者之乐,死者有死者之乐,可既然在人世间留有希望,又何必选择死亡?身为太后身边的宫女,她不过是寻常人,未尝饱读诗书,未尝细思天道,在她心里,是没有什么比生命更贵重的了。她有活下去的能力,就决然不会让自己像棺木中封存的牺牲者一样,静悄悄地死在人间的角落里。
但她忘记了,她原本要放在棺木当中的,绝非那几名样貌普通的宫女。她奉了太后的命令,要让那小皇帝在寝宫里“病逝”。被她遗忘的不止这一处细节,她其实忘记了许多许多,甚至她也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原有的目的。现在的她,从外表看仍是她,从哪里看都是她,只是她的思想已经不由她自己掌管,有谁正透过她的眼睛,在窥探周边的一切。
思霖坐在水泊边,双眼紧紧闭着,燕苓溪在他身旁不远处,披着他的外袍安睡。养尊处优的孩子,平生首次遭遇这种危机,然而他并不觉得难以适应,这倒也省下不少麻烦,比如思霖无需费心安抚他的情绪。燕苓溪是懂事的,也不能说不乖巧,他所需求的很少,也容易看管,因为他从不给人多添麻烦。思霖睁开眼,侧过脸去看他,觉得他睡相也有趣,像是什么温和的小动物,没有伤人的爪牙。
太后是比燕苓溪更像皇帝一些,尽管人们都说帝王要仁厚,可事实证明,在如今的世道上,仁厚无异于自取灭亡。有史以来的君主,鲜少有双手不沾血的,除非他们打一出生起就是什么也不懂的傀儡。思霖想从前的帝王在百姓看来也许是良善的,然而他们在宫中生活,从孩童到成人,一路上不知踏着多少血肉白骨,成就霸业的路途中,要说没有牺牲是不可能的。燕苓溪不适合做君主,因为他见不得有谁做牺牲,说不定连铲除异己都下不了狠手。要想高枕无忧,就不应有如此做法,太后看得透彻,所以当朝中有不少大臣想保住所谓皇室正统的时候,她能毫不犹豫地毒杀自己的亲生儿子,撕破温情脉脉的假象,因为她明白,她的孩子不再是她的孩子,而是她前路上的绊脚石。
初次见到燕苓溪的那天,思霖想过要帮他在朝中站稳脚跟,在后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内,这个想法未曾更改过半分。然而就像燕苓溪所说的那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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