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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木-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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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会儿,黑龙觉得无聊了,就抬起头问小皇帝:“真龙天子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龙的后裔,天的儿子。”燕苓溪想了想,挑了个简单易懂的说法来告诉他。
  长清“哇”了一声,双目闪闪发光,还以为眼前的小皇帝也是龙神后代,立刻追问:“那你是哪个海的龙啊?”
  把这蠢货安排到这里,实在是丢尽了颜面,书怀几乎想掩面而泣,抒发内心的愁苦。
  燕苓溪愣了一下,以为长清是在故意逗乐,便笑了起来,黑龙不明所以,还想再打听对方来自那片海域,脚趾就被书怀重重一碾。书怀按着眉心,面有愠色:“那就是个形容词,你多读读书,别丢脸了行不行!”
  他们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坐在台阶上的思霖和墨昀将屋内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墨昀见思霖身在屋外,心却留在了里头,便悄声说:“你喜欢他吗?”
  思霖如梦初醒,方才回神,脸上泛起一个苦笑:“你说苓溪吗……不,我不会爱人,他也不会。”
  “这是何意?”墨昀摆摆手,驱赶开秋日里的小飞虫。他还惦记着晚烛所言,这只杯子精分明是严丞相的忠实追随者,怎的忽然和小皇帝走得那样近了?其间必有隐情。
  “这个孩子,他天生就没有学会如何仇恨,但同时他也未曾学会如何去爱人。在他心里,有比生命更贵重的事物,还有比感情更深的疑惑。”思霖不愧是读过书的杯子精,话说得一套一套,墨昀回味良久,咀嚼出其中深意,便感慨道:“我以为,情之一字,已经很难看透,没想到还有其他难题。”
  重过性命的是何物?比情感更难看透的又是何物?
  十六岁的少年,他心思单纯,信念坚定,却始终带着疑问,用探询的眼神打量着人间。他心里有必须豁出性命去追求的东西,亦有穷尽一生也无法看透的难题。
  沉默片刻,思霖话锋一转:“照你的说法,也没什么错。多情和无情,的确都让人感到迷惑。我有时候说不上来他到底会不会爱,懂不懂爱,知不知道什么是爱——你看他没有仇恨,像是爱的;可他偏偏对谁都淡漠,又是一副无情模样。我看不懂他,我看不懂凡人。”说到后来,竟是喟叹。
  墨昀便笑:“凡人也看不懂你呢。”
  “你看得懂那位吗?”思霖察觉到他和书怀关系不一般,存了心去戏弄他。然而墨昀并不窘迫,更不慌乱,只静静地坐在原处,看着阳光照向阶下石板。半晌之后,方才回答:“无需看得太懂,只知他好,如此便够。”
  思虑太重,有时徒增烦恼。把一个人看透又有何用?是把他看透了,就不准备再喜欢他了吗?——当然不会是这样的。既然如此,那所有的执着,就全部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书怀做什么,墨昀从来不去深究其目的,不过这也和他们彼此之间那种没来由的默契和信任有关系。假使互相猜忌,那两个人都将过得不轻松,路也会走得曲折,所幸书怀懒,他也傻,不想去搞那些弯弯绕绕,也没有那个必要。
  “挺好的。”思霖伸了个懒腰,抬眼看了看天色,“太后的人快过来了,先躲一躲?”
  墨昀依他所言,起身回屋去唤书怀,不过多时,他们两个就肩并肩出了房门。那条龙跟在书怀后头,一路絮絮叨叨讲着什么,思霖未曾仔细去听,他只觉得眼前这情景好得很,用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有时候人造出的字词是匮乏的,太过奇妙的事物不好理解,也不好描述。
  脑内突然冒出两句诗来。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作者有话要说: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白居易《简简吟》
  苏简简死于十三岁。
  我引用这句话的意思是,这几个角色里也有要领盒饭的。
  然后有个比较搞笑的事:蛤/蟆这个词会被和谐,我今天用到了这个词,而前天他恰好过生日,我还沉浸在给他庆生的快乐里没有缓过神来,检查词汇的时候暗自好笑……


第88章 黄雀
  宫里到处都是隐蔽的角落,树下草中随处可藏。墨昀变作小黑狗,长清将身形缩小再缩小,化作一条可缩进衣袖里面的小龙,各自寻了个地方安身,唯独苦了书怀,一个大活人竟不知该往哪里躲了,只好委屈自己,趁着人还没来,飞速翻越高墙,跑到一堆枯枝败叶里面呆着。他近来喜着暗色衣裳,与那枯叶颜色无二,虽然瞧着灰头土脸,但关键时刻倒很管用,起码他躺在那些叶子之间的时候,粗略扫上一眼,看不出这边还有个人。
  墨昀想黏着他,一看他突然走了,立刻从草丛里钻出来,蹦蹦跳跳地想去攀爬那堵高墙。如今他只恨自己藏得太早,若是稍微沉得住气一些,说不定现在还能避着人偷偷拉一拉手,搂一搂腰。然而此事既已发生,便成定局,他再怎样后悔也无用,那四条短短的小腿,如何爬得上高高的宫墙!小黑狗的肉爪子在墙面上留下几个不深不浅的印迹,气得不停哼哼,草丛里突然卷出一条龙尾巴来,一下子将他拽倒,一块黑和一长条黑立马滚成一团,身上俱沾了土沫草屑。墨昀在气头上,刚想咬长清一口,耳朵却抖了两下,听见了人声,赶忙钻进草里不动了。
  过了些时候,他们两个却又一齐跑出了草丛。原来他们忽然想起那些宫人是来除草的,万一这回恰好除草除到这里,他们两个岂不是要暴露行踪!小黑狗甩了甩尾巴,东张西望一番,眼睛猛地一亮,也顾不上呼唤长清,自顾自爬到了几块大石中间,借着石块投下的阴影,掩盖自己的身形。
  黑龙天生反应迟钝,不似墨昀思想活跃,行动敏捷,他找不到藏身地,在石块旁边盘桓许久,看样子很想跟墨昀挤上一挤,只可惜石下空间有限,容纳不了他长长的身躯。龙神抱憾而去,双眼犹如明灯在周围照过一圈又一圈。他很想去跳湖,但他害怕宫人一时兴起,放干池水打扫落叶,把他和叶子一起丢进火堆烧烤;他又想去爬树,可那些树上叶子都快掉光了,保不齐有谁看到一长条东西挂在树枝上,不由分说先把他当作毒蛇扯下来乱棍打死。不行,不能再往下想了,黑龙甩了甩脑袋,慢慢爬上窗台,调整了自己的姿势,假扮作上面原本就有的装饰品。
  最险处即平安处,这家伙是想在宫女守卫们的眼皮子底下搞什么“灯下黑”。墨昀险些笑出声,他透过石头缝隙已经看见了那些宫女手里提着水桶,多半是要这里擦擦那里洗洗,而要被泼水的,必定得有窗台。小黑狗的尾巴欢快地摇动起来,没摇两三下就强忍着收了回去。会发出响声的石块太引人关注了,他得保持安静,不能出声。
  还是思霖的原身最不惹眼,那一只翠玉杯在小皇帝的桌案上头摆着,谁能想得到它竟能摇身一变,变出个大男人?况且皇帝用的杯子,是没人敢去乱动的,燕苓溪平素冷淡,对着不甚相熟的宫人更没有什么笑容,那些宫女们只消看他一眼,就要胆战心惊,更没那个胆量当着他的面去碰他桌上的东西。
  墨昀趴在地上,把脑袋也藏在石块底下,眯着眼去看大门的方向。他依稀听得有几个嘴碎的宫女在小声说闲话,不过她们也没什么可说的,无非是说这皇帝寝宫奇怪得紧,才过了没多久便杂草丛生,石砖缝里漏出的泥土颜色也奇怪,怕是从前死过不少人。没过多时,那另一个胆子大些的女孩子就说了,这宫里哪有不死人的地方,且不说宫里了,到城外小山坡上去寻一寻,听说早几百年前那儿是乱葬岗,得罪过达官贵人的,甭管你是活的死的还是半死不活的,统统都扔到那边喂野狼,那里的土呀可比这边颜色更深,藏着的鬼魂肯定也要更多。
  胆小的姑娘吓得两排牙磕磕碰碰直打架,只道让她不要再说了,真招惹来脏东西铁定讨不了好,胆大那个自知此处不适合讲这类的话,便也就闭了嘴,徒留旁听的墨昀缩在石头底下眨着大眼看她们拔草、踩石砖。
  女孩子脚下像踩着云,轻轻巧巧的,每一步都仿佛落不到实处,衬得她们体态轻盈,好似天仙下凡。墨昀在天宫的时候也见过那些女仙,他觉得漂亮姑娘们可真有意思,不知道是如何生得那般体态。那一双小巧的脚,稍稍在地上一踏,翘起来的砖就被压下去,像谁皱起的眉头教暖风吹得平整了,这种奇妙,是三界当中最为平凡,却最难注意到的。
  这边的一对好姐妹动作麻利,三下两下就把砖石缝隙里钻出来的顽强小草全部连根拔起,墨昀看她们的手上下翻飞,蓦地想到书怀那双手。说出来好生丢人,他竟在这时候起了不该起的念头。小黑狗抬起前爪抱住脑袋,羞愤欲死,他现在可是实打实钻进了“地缝”,然而燥热和羞耻感并未减轻一分一毫,幸亏书怀不在他身边,否则冥府将来又得新添笑料。
  拔草是个体力活,但体力活做起来很是畅快,没有那么多需要注意的小细节。与之相比,打扫房间可就不一样了,必须得小心不要把珍贵陈设磕了碰了,损坏皇帝的用品,可不是赔偿些金子银子那样简单,说不定陛下心情不好,就要下人拿脑袋来抵债。
  燕苓溪貌似不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换句话说,他每天心情都不太好,待人接物永远是那副提不起兴致的样子。熟悉他的人,看不出他今朝与昨日有何细微差别,不熟悉他的人更看不出。先皇离世以后,宫里的守卫侍从之类,大约是换过一拨了,过来清扫的宫女看着都很年轻,全是不熟悉陛下的人。也许太后把儿子托上皇位,犹嫌江山未稳,此举意在诱惑他尽早娶妻生子,为皇家开枝散叶。然而不管太后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些,宫女们都是没有资格睡龙床的。
  龙神的床也算龙床,并且等级比人界皇帝的床要高上许多,不晓得这些姑娘们,有没有谁会看得上长清?墨昀胡思乱想起来,一会儿在思考宫女们以后的人生怎样去走,一会儿又觉得那条黑龙还是打一辈子光棍比较好,千万别瞎祸害小姑娘——他的想法转变得如此之快,仿佛刚才还想着要给长清找妻子的那个根本就不是他自己。
  若是书怀能窥探到他内心所想,一定又有话题可谈:男人都是善变的生物,男妖更加善变,而妖王是其中最为善变的;墨昀和他老子一样,满肚花花肠子,成天就爱想些乌七八糟的玩意儿。
  他一定会这么说的。墨昀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悲哀,而书怀跟他隔了起码二十步远,中间还拦了堵厚到可以睡人的宫墙,竟突然打了个喷嚏,引得落叶到处飞散。所幸此间偏僻,无人经过,不然往来宫人见到枯叶跳舞,就该胡编乱造,告诉朋友这儿闹鬼了。
  话说回来,那些在屋里头忙碌的宫女好半天也没个动静,墨昀紧盯着长清的藏身地,盯得都快要睡着了,眼前亦出现了重影,还没等到她们过去。若不是能听见她们万分小心地与燕苓溪说话,墨昀几乎要认为屋里出了什么意外。
  小黑狗趴在那里等啊等啊,等得眼帘微闭,等得吐气均匀,等得渐入梦乡,这才模模糊糊看到个姑娘伸出手,抚上了窗框旁边假扮饰物的黑龙。长清本在睡觉,结果突然遇袭,猛地睁大双眼。那一对眼珠滴溜溜转着,夹杂着恐慌,还夹杂着疑惑不解。
  宫女们有备而来,生怕宫中彩绘褪色,叫陛下看了心里不痛快,于是当场把长清从头到尾拿金粉涂了一遍。黑龙怕她们发现不对,浑身紧紧绷着,眼珠子都僵硬了,而墨昀目睹全程,死死叼着前爪,背脊颤抖。这傻龙弄巧成拙,回去要洗好几次澡才能冲干净了。
  燕苓溪自然是注意到了宫女们在做什么,看清她们手下那东西以后,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上竟露出一个笑容。那几名宫女尚且年少,心思单纯,看小皇帝一笑,心头一块巨石登时落地,立刻也跟着笑了起来。她们生得好看,笑靥犹如二月春花,只是不能在这宫里久留,墨昀暗自觉得可惜,但想了想思霖兴许还会庆幸她们不久留,因为如果把他的小陛下放在人堆里,就不像是小陛下了。
  因着她们前来,此处多少有了一些人气,可这微弱的气息并不能唤醒燕苓溪体内的生机,待到宫女离开之后,思霖再度现身,便听到他在轻声咳嗽。近来几日风都很凉,饶是太后想起这宫里还住了个亲儿子,给这边送来暖炉厚被,也挡不住一阵一阵往燕苓溪骨髓里钻的寒风。刺骨的冷是怎样的冷,他算是体会到了,今年的秋天格外冷,冷过以往任何一个秋天,他简直怀疑是冬季忘了通报就提早来到,只因那风着实不像秋风。
  风是为何这般寒冷,书怀和墨昀当然知道,而思霖自打留在了燕苓溪身边,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陪陛下睡,他看得出今年秋风冷得怪异,但是无暇深究细想,仅把它当作天气反常的表现,一并忽略过去。
  在墨昀面前,书怀一向注重仪表,灰尘沾在脸上,他是绝对要洗一洗再出场的,所以当他从枯叶堆里爬出来的那一刻,脑内出现的首个念头并非速速回去,而是赶快找水洗一洗脸。他偷偷拾掇干净了,神清气爽地翻墙去寻墨昀,想看看小黑狗是不是又沾到一鼻子灰,结果满头灰土的小狗没看到,先找见一条金光闪闪好不气派的神龙。
  “娘的!”书怀头发都炸了起来,慌忙往后跳开,“何方妖孽,在此作乱!竟敢假扮龙族模样,叫天神一脉看到了,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一眼就认出了长清,只是故意这样说出来,想逗一逗这条傻龙。哪想长清傻是真傻,当真以为自己变了模样,连书怀也认不得自己,立马肚皮一翻,仰面朝天在木桌上呜呜咽咽地哭。
  他动不动就哭,还总挑在最好笑的时刻,墨昀一口茶还没咽下,就从嘴里尽数喷了出来。书怀心说不好,玩笑开得过火,连忙换了一个态度去安慰黑龙,顺便抠一抠他身上那层金色,看能否抠掉一些。可是这宫里的金粉质量上乘,别说是用指甲抠了,拿刀刮恐怕都难刮下来,书怀又气又急又想笑,探头问了一句:“我要在你身上动刀子了?”
  “你哪里有刀子可动,你只有剑。”长清翻了回来,无精打采地趴在桌面上,“还好我妹妹不在,不然丢脸丢大了。”
  “你说这话不对,你妹妹不在,我们还在啊。”书怀看他没事了,放心去和他胡言乱语,“今天夜里回去了,就让你在冥府里头出出名,然后叫鬼使把你的遭遇在三界都传扬传扬,不愁白姑娘听不见呀。”
  说是这样说,鬼使有没有那个心情,还是另一码事。书怀和墨昀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抿了抿嘴唇。谁晓得冥府今晚是否又要鸡飞狗跳,只怕到时候不是冥君和鬼使看长清的笑话,而是黑龙和灯灵搬着小凳子坐在大殿门口凑热闹。
  那层金色死死地黏在龙鳞上面,仿佛什么贞洁烈女,一旦出嫁就绝不回头,黑龙低头看了一眼,泪水刚刚憋回去,又要决堤而出,水漫金山。书怀生怕他再哭就惹人烦了,便抽出桃木剑对着他比划,企图找到一块好收拾的鳞片,先从它下手,慢慢把嵌在鳞甲当中的金粉都刮掉。然而长清听人讲故事听多了,兄弟相残的故事他更听了不少,眼看书怀拔剑,还当他要杀龙灭口,立马嗷嗷地发出惨嚎,书怀被他一吓,手腕一抖,竟割破了左手指尖。
  “叫,叫,叫。再叫把你舌头拔了。”黑龙的嚎叫仍未停歇,书怀没了耐心,狠狠地在他头顶拍了一掌。龙脑袋被他砸下去,牙齿恰好咬中舌头,顿时痛得没了声息。耳根一片清净,书怀乐颠颠地开始抠那些金粉,燕苓溪和思霖在桌边围着,长清感到自己就像桌上的一盘菜,周遭都是食客,等着啃他的肉,以及他的大棒骨。
  墨昀瞧他好玩儿,也跟着看了一会儿,但很快就听到了其他怪异声响,便对着书怀耳语一阵,搁下水杯走了出去。他这次大摇大摆地往外走,并未刻意躲藏,书怀回过神来,刚想叫他小心着些,却发现此处已没了他的影子。跑得可真够快的,但愿他在凡人面前跑得也一样快,千万别成了宫中新的秘闻原型。
  不用他提醒,墨昀也会下意识地将自己藏好。他和他父亲不一样,父亲喜欢在人前显摆,他却有些畏惧和人交流,他一向是能不和人说话就不和人说话,能不去找人就不去找人。这回他之所以出门,是因为他觉得此事不用书怀来处理,他自己就能做好,而且踪迹绝对不会暴露。
  那两个被派去清理杂草的小姐妹步调慢,从宫里出来之后,就远远地落在了众人后面。前头一大群人都不知到哪儿去了,她们也不着急,还在那一边闲聊一边走,像刚吃过饭正在散步消食。而在她们身后,还有另外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跟着,对她们虎视眈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对小姐妹就好比是蝉,那几个黑影像螳螂,他们自认为万无一失,但偏生忘了可能出现的黄雀。小妖王从树后面探出头,冲着那几名黑衣人的背影笑了一下,黑衣人一无所觉,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两个姑娘。
  呜呜的阴风刮过,胆小的那位吓得抖了抖,死死拽住身旁好友的衣袖。她那友人率先回头,但见身后空无一人,便笑她平日里就爱多想,吹阵风都怀疑闹鬼。
  走在前面的那群宫女许是发现了她们俩落在后面,就转头回来寻,一群年轻女孩子嬉笑着走远了,墨昀听见她们嘻嘻哈哈地讲话,心情大好,砰砰啪啪几下把手里逮住的几个人拍晕过去。只苦了这几个大兄弟,他们莫名其妙地被派来此处,莫名其妙地被一条灰色长绳捆成大螃蟹,又莫名其妙地被打昏。墨昀拍了拍手,欣赏一番自己的杰作,扯了扯那条绳索,就这样拖着一大溜“螃蟹”回了皇帝寝宫。
  书怀以为他就是出去转转——本身他当时就是这样说的——没想到他出去转了一趟,抓回来好些不明不白的东西。长清身上的金粉好不容易被剔除干净,墨昀尚未回来的时候他尝试着变回人形,可惜脸是金色,不大好看,于是他哀哀叫着,又变回了龙身,此刻正蔫蔫地在地上的水盆里面泡着,等书怀歇一歇,再给他收拾剩余的金鳞。书怀给他的水盆挪了个地方,叫墨昀把那些黑色大螃蟹都放下,同时狐疑道:“你究竟出去做什么?”
  “出去捞鱼。”墨昀跟长清混久了,没个正形,连说话都不肯好好说。书怀如何懂得他口中的捞鱼是何意,就再问了一遍,哪想这次他又改口,说去外面抓蛐蛐。
  “好好说话。这些都是什么人?”书怀还是没问清楚他去干嘛,竟被气得笑了。
  墨昀沉吟片刻,老实告诉他自己也不晓得这都是什么人,只是看他们提着刀跟踪两名小姑娘,直觉不是好东西,就抓回来在这里搁着。
  地上那几个黑糊糊的家伙直挺挺躺着,一动不动。他们从头到脚俱是一团黑,书怀伸手扯掉其中一人的面巾,随口说了一句:“这个长得不错。”
  长清闻声抬头,去看那人的容貌,五官端正,气宇轩昂,是长得不错。
  “把他给我!”墨昀勃然变色,一把扯过绳索,将几个人全拖到了自己身后。书怀眨了眨眼,突然笑了:“你别动,我再看看另外几个长啥模样。”
  小狼崽张牙舞爪,几乎要吃人:“不准看!你想问什么,待他们一个个都醒了,我替你问!”
  “这个人我仿佛见过。”燕苓溪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名被扯掉面巾的黑衣人,突然晃了晃思霖的手臂,“你看他眼不眼熟?倒像是母后身边的……”
  话刚出口,便觉不对。那些宫女真真切切是太后遣来清扫的人,而地上躺着的这几个显然要对她们不利,太后自己杀自己的人,有什么意义,又有什么好处?
  思霖没有接话,走过去在那人身上摸了摸,却没有任何发现。
  “他们真的是人?”长清忽然从盆里爬了出来,一双眼瞪得溜圆。他分明察觉到这群人身上有灵气,隐隐透着一阵寒凉,这种感觉他在西海也曾有过,那时候是与存雪的傀儡近身接触,难道眼前这几个,看着像活人,实际上同样是傀儡?
  他们当然是人,否则墨昀是砸不晕他们的。黑龙满心疑虑,爬到这几名凡人身上,扒住他们的脸仔细看,看不出哪儿有异状,只好放弃,重又回到了自己的水盆里头泡着,露出一双转来转去的眼。
  就连书怀也看不透这是在搞什么了,他轻轻叩着桌面,脑海中顷刻间转过无数个念头。
  这群人来路不明,目的不明,去向不明,不过他们背后最大的支持力量,必然是潜伏在暗处的存雪。存雪这回像是参与了皇室的斗争,而据书怀所知,朝中如今分为三方势力,分别是皇帝、太后、权臣,他大约是站在了权臣那一方,但权臣的代表者是谁,书怀并不清楚。
  三这个数字十分奇妙,似乎它生来就跟斗争有关系,逼着人三者选其一。然而书怀又想,风仪这次是不会参与了,太后那方恐怕孤立无援,自己也不会帮着凡人争权夺利,仅能保证燕苓溪性命无忧,就只看存雪和太后谁更有心机,谁更有资格坐稳江山。
  书怀看了思霖一眼,把主意打到了这只杯子精身上。有一就有二,思霖既然在八百年前曾经颠覆过一个王朝,八百年后说不定也能。存雪不是一心一意想让旧事重演吗?那就好好地配合他,认真演给他看。
  作者有话要说:  临近开学,内心焦虑,即将就医,再赴银行;
  不愿军训,不愿出门,拖延至死,实乃可惜。
  救救我的拖延症吧,到现在都还没去医院也没去银行搞银行卡。


第89章 分道
  好口才果真是蛊惑人心的利器,书怀能言善辩,居然说动了思霖帮他。墨昀在一边听着,总感觉他是给杯子精挖了个大坑,但此事对思霖而言没有坏处,并不会伤及性命,无论如何,都没有一个必须要拒绝的理由。
  思霖大概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并未回绝书怀,不过他心间仍有疑虑,说此事还不着急,须得好好思量几日,再往下一步走。书怀当然不急着要他去办事,如今敌在暗我在明,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他们这两天得回去盘算盘算怎么诓骗存雪动用天雷,把神木幻境劈开个大口子,放出里面关着的天帝。
  骗,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存雪不是那么轻松就能骗到的,书怀一边给长清抠着鳞片里的金粉,一边在脑海中建立起一个又一个想法,然而最终它们全被推翻,成了一堆无用的乱石碎瓦。
  长清躺在水盆里,一动也不能动,早已打着呼噜睡着,可他刚睡过去,那头被墨昀打昏的黑衣人就悠悠醒转,眼看皇帝寝宫里多了不少人,吓得脸色发白,再看水盆里有条黑龙,发白的脸色竟开始变青。墨昀以为他们眼睛不老实,在看不该看的人,面色黑如锅底,重重地咳嗽两声,走上前去想把他们再打昏一次丢到门外,好教他们感受感受什么叫更深露重,什么叫湿透重衫。
  还未迈出两步,书怀突然在后面笑:“又怎的了?犯不着动气,回来吧。”他早就看出墨昀不对劲,估计是因为自己不和他说话,心里在闹别扭,只是这气万万不能对凡人撒,一个不小心背上人命债,这辈子可就回不了天宫了。和凡人打交道,一定要再三克制,绝不意气用事,他唤了两三声,总算把墨昀劝了回来,安安分分地在身旁坐着。
  那几名黑衣人不甘寂寞,眼神到处乱飞,好似在寻找出口,打算伺机逃脱。但他们的行为并无意义,就算书怀不管他们,这里还有思霖在,为了燕苓溪的安全,任何看上去会带来危险的人,一旦接近皇帝寝宫,便再也没有出去的可能。思霖和墨昀不同,他是曾经杀过人的,即便当时借助了别人的身躯。此刻他背对着燕苓溪,眼底漫上一层血色,从前为严丞相报仇时的快意攀爬上他的心尖,他盯着眼前这群凡人,再度动了杀念。
  只不过,八百年岁月流逝,带走了愤怒,沉淀下安宁。他恍然想起燕苓溪还在他身边,无论怎样,他不能让小陛下见血。那双眼睛天生纯净,漾着墨色,盛着柔软,不该被血迹染得污浊。翠玉杯在桌上颤了颤,带着金丝一起抖动,最后还是平复下来,好像什么也未曾发生。
  书怀知道他从前做过何事,因此一直暗中观察着他的动向,准备在情况不妙的时候及时出手,力挽狂澜。但思霖的自制能力很强,不需要旁人来敲打,就能知晓自己应当怎样去做。不正确的事,他现在是不愿去办了,先皇已死,而他陪着燕苓溪,说不清是在扮演兄长,还是在扮演父亲,总而言之,是必须要做一个良好表率的。人性的丑恶,杀戮的残忍,思霖半点儿不想让燕苓溪接触到,那是一尊干干净净的白玉娃娃,一切凡俗的脏污都不可近他的身。
  实际上,对于喜爱的后辈,抱有这种心思是正常的。书怀思绪飘散,想到墨昀刚来人界的时候,自己也曾想过不让他接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他教导失败,对方又太过勤奋好学,在人界混了这么些时候,早就学得坏了。书怀面上有些微红,手下力道失了准,险些撬掉长清的一片龙鳞,黑龙身躯猛地一弹,甩了他和墨昀满身水。盆里的水现在连一半都不剩了,零碎的金色跟着水珠一块儿溅出来,沾到他们衣襟上,书怀连忙叫墨昀看自己的脸,生怕金粉抹上脸颊,回了冥府引得鬼使发笑。
  脸颊上头没有金粉,眼角倒是亮闪闪的,沾上去一些。墨昀瞧着心喜,就没与他说实话,一双眼眨也不眨,只昧着良心告诉他,他的脸上干干净净,无需担忧。书怀信以为真,却见墨昀鬓角被打湿了,伸手一摸,指尖上少许金色,便笑他也要浑身发光,回去给冥府添一盏新灯。
  燕苓溪身体不好,平日里睡得也早,书怀看天色渐晚,不便打扰,就拎着装死的长清,和墨昀一道离了皇宫。临走时向下望,但见夜色平静,没有异动,可书怀犹不放心,想了想还是折回去,从袖中摸出一物,悄悄递给思霖。借着月光,墨昀注意到那是面镜子,还当书怀慷慨解囊,把自己的圆镜送予思霖。路上旁敲侧击着问了,方知这镜子亦是大量生产,鬼使闲来无事,双手发痒,制造避水珠之余,也弄出来好些镜子,它们都能照常使用,全部连接着冥君手里那一块。
  忽然之间,墨昀心里有些毛毛的。谁晓得究竟有多少镜子跟冥君那块连在一起,若是这个有要紧事,想找冥君找不见,那个却占着冥君的时间与之闲聊,岂不是麻烦了?这话只在嘴里转了转,没好意思说出口,怕书怀为难起来,又想找思霖把圆镜收回。
  他们两个就这样带着一条半死不活、半黑不黑的龙回了冥府,刚回来没多久,书怀就再次出门,要去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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