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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木-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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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面骤然翻起巨浪,风仪再度破水而出,这次与他战在一处的仍是一条白蛇,它身上带有烧灼的伤痕,双眼露出凶光,每一下弹动都像是要将风仪的喉咙咬断。先前的那条原来是个新面孔而非旧相识,真正的旧相识在这里等着,它仿佛知道自己应该找谁报仇,两只眼死盯着对面的人仙,书怀挥剑屡次击中它的身躯,它也不曾转头看过一回。
  墨昀手握长刀,从另一方向朝白蛇的头部劈砍,白蛇将脑袋一甩,以长角迎上了他的刀刃。那把刀是灵气所凝成的实体,自然不会轻易崩断,倒是白蛇的一只角在锋刃之下断为两截。风仪抓准这个机会离它远了一些,语气却仍然轻蔑:“你的刀不准,为何没砍掉它的头?”
  “能帮你解决掉一只角就不错了。”墨昀认为他吹毛求疵,“要么你自己来?”
  人仙正要回话,忽又看到一只火鸟张开双翼扑向这边,连忙向旁躲闪,墨昀和书怀动作比他更快,早已跑到了十步开外。白蛇滞留在原地,被那团烈火逮个正着,立时痛苦地挣扎起来。它也真是倒霉,短短几天之内居然被烧了两次,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恐怕是出门没看黄历。
  不过也没有黄历可以供它看。
  风仪不假思索地挥出一剑,眼看剑光就要斩落白蛇的头颅,它的同伴却在此时出现,一口衔住它的尾巴尖,把它拖回了水中。火一遇到水就熄灭了,晚烛的灯再也没有伤到它们的可能,而此刻长清化回龙形,利爪登时刺穿了其中一条白蛇的腹部。白蛇在龙爪之下跳动半晌,最终安静了下来,鲜血融入海水,往更远的地方流去。黑龙眯了眯眼,张嘴朝另一条白蛇咬去,那条蛇原本被吓呆了,但在危急时刻又回过了神,于千钧一发之际避过了那排尖牙,穿过大片大片的游鱼,仓皇奔往东海深处。
  “你怎么不早变回去?!”书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长清这一路上安静得像只孵蛋的老母鸡,存在感可以忽略不计,他甚至都忘了自己身边就有条巨龙。在龙族面前,不管是什么模样的蛇,都不够他们塞牙缝,长清如果早些把那白蛇拍死,他们何必费这么大的力气?
  黑龙委屈地抠着水底的细沙,将自己庞大的身体团成一团,只在水面上露出一双眼睛:“树林里太挤。”
  书怀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正想循着那条漏网之鱼逃窜的方向继续追击,就被墨昀拽住了衣袖。一阵乐声随着海风飘来,长清一脑袋扎进水里,片刻后又冒出了头:“有龙来了。”
  哪能这么巧,白蛇刚刚逃走,东海龙族就过来,一次也就罢了,连着两次都是这样,若说其中没有古怪,又有几人肯相信?书怀望着自水下缓缓浮出的那一列长队,觉得现下这情形竟然有几分好笑。
  为首的青龙镇定自如,态度谦恭地邀请他们前往东海龙宫,这一切旁人看不出有什么异状,但书怀既然起疑,那么对方的所有举动,在他眼中就都有怪异之处。他们早就应约抵达东海,却选了青龙一族势力范围之外的地方住下,而在这五六天里,对方未曾过来寻人,白蛇在龙神眼前逃逸,也没有遭到追杀——这一切从头到尾都透露出一个怪字,两边行事都不合常理,仿佛在彼此试探,等着对面先沉不住气。
  太阳已经爬得很高,再僵持下去不是办法,书怀垂下眼睫,望着波光粼粼的大海,心说这次是真要勇闯龙潭了,只是不清楚东海的水晶宫里,究竟还潜藏着怎样的危险。
  人界某位君主坐上帝位以前,曾在谋士与猛将的陪同下,冒着性命之危前往鸿门赴宴,那宴会当中斗智斗勇、机锋交错,流传到今日也是一段奇闻。而今他们五位也要效仿前人去往“鸿门”,面对的却是一群龙神,他们的压力只会更大,不会减轻,也许刚刚踏进东海龙宫的刹那,迎面就袭来刀光剑影。
  “带路。”书怀收起佩剑,主动靠近那队青龙,显然是要接受对方的邀请,墨昀不发一言,只随着他一起过去,状似无意地挡在他身前。晚烛面露犹疑之色,看向手中提着的长明灯,还是咬了咬牙,决定跟上他们。
  肩头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长清站在她身后,悄声问道:“你要不要留在岸上?”
  “现在这情况,你还想分开走?”晚烛压低声音回话,“你们四个都下水,把老娘丢在外头,当真以为我不怕吗?”
  风仪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听到这边的窃窃私语,便打了个手势叫他们安静一些,又说:“她留在岸上也确实没什么用,那团火烧不死蛇又烧不死龙,倒不如跟着一起进水晶宫,要是碰见意外,还能多个盾牌。”
  若非周身环绕着的全是冰冷的海水,此刻晚烛口中定然能喷出火,她瞪了风仪好半天,似乎在研究怎样干脆利落地撕烂他那张破嘴。
  “两位大哥大姐,大敌当前,别起内讧啊……”长清怂巴巴地劝架,越说声音越小,风仪嗤笑一声,没再多讲什么,过了些时候却再次扭过头,纠正对方的称呼:“你不应该叫我大哥。”
  长清:“那……大姐?”
  人仙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晚烛面上的阴云骤然消散,她抹了把脸拼命忍住,才没有不给面子地当场笑出声。无论这条傻龙是有意让风仪不痛快,还是随口乱讲话,最终的结果都让灯灵十分满意。风仪总算安静了,闭上了那张一天到晚就会叭叭叭讲话的嘴,不再给晚烛找不痛快,后者冲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开始东张西望,找寻那条白蛇可能藏身的地方。
  东海和南海鱼群都比较多,但不知是否与白蛇的现身有关,现下东海的鱼少了,水也有些浑浊,全然不似先前那般透亮。晚烛仰起头望向水面,发觉四周昏暗,阳光几乎无法照到水下,昏暗的光线令人压抑到难以呼吸,更别提这里还静悄悄的,没有其他声音。
  那几条青龙在前面带路,时不时交头接耳,说上一两句除却他们自己就再无人听见的悄悄话,书怀看了心烦,便碰了碰墨昀的手臂,问道:“要是那条蛇突然冒出来,你有几成把握杀掉它?”
  如果某些家伙不在旁捣乱,击杀白蛇并没有什么难度,墨昀瞟了前方的青龙一眼,漫不经心地回答:“十成。”
  蚊子嗡嗡一般的说话声停了,其中一名龙神微微偏过头,恰好撞上墨昀的视线,小妖王冲着他笑了笑,他立刻把头扭了回去,装作什么也未发生的模样,但书怀将他在那一瞬间的慌乱尽收眼底,越发笃定这就是一场鸿门宴。
  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遇见此等怪事,书怀把桃木剑提在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他在紧张或者有心事的时候就习惯这样,墨昀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仿佛在对他说“无需担忧”。
  哪怕是刀山火海,只要有人相伴同行,恐惧和焦虑的程度就会减轻很多,书怀轻轻呼了口气,注视着前方那片气势恢宏的建筑群。
  ——东海龙宫到了。
  倘若拿东海和其他三大海域作比较,不难发现此地占尽了好处。青龙一族财大气粗,拥有最为丰富多样的资源,势力范围涵盖最广,龙宫也造得极为气派,活脱脱就是一家子皇帝。且不说东海龙宫里头放置了多少珍奇,单把它外墙上的那些雕刻拎出来看,便足以让人间华美的宫室庙宇都黯然失色。
  然而物极必反,哪怕美到极致,日久天长地看下来,也会觉得疲劳。书怀回头扫了一眼,发现后面那三个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现,东海龙宫映在他们眼里,和道旁破破烂烂的茅草屋并无不同。风仪和晚烛见识过天宫的清贵,自然就看不上这种堆砌的华丽,而长清平生就爱到处跑着玩,光东海他都来了不下百次,早已看惯了此间景象,龙宫外墙上的雕刻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堆歪歪扭扭的花纹,压根算不上稀奇。
  乐声从龙宫的门窗里漏出来,琤琤琮琮宛若美玉相击发出的清响,但书怀听见这种美妙的声音却又皱起眉头,不知想到了何事。
  世代侍奉龙神的水族带领他们走过长长的通道,又替他们拉开了大门,殿内歌舞正演到热烈之处,随着他们踏入大殿,乐音一下子变得慷慨激昂。美貌的婢女引客入座,书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发现在她颈部生长着细密的鳞片,微微泛着一层冷光。
  越美就越毒,蛇一般是这样的。书怀接过她递来的酒杯,对着她笑了笑。
  东海龙宫也很美,它是否同样携带有致命的毒素?
  龙王端坐上首,向他们遥遥举杯,杯中的酒液与杯外的海水界限分明,从来不曾相融。书怀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把空杯置于桌上,立刻又有一名婢女上前,将酒杯再次斟满。
  “你看,在水里也能饮酒。”书怀低声对墨昀说道,“依靠种族特性,他们在水下还能做出更多。”
  他意有所指,但由于距离过远,龙王并未听到他在说什么。
  一切都照常进行,与正常的酒宴无异,书怀不打算给青龙一族省多少饭钱,故而毫不客气地将面前的饭菜一扫而空。先前咽下的酒液此刻发挥了它的作用,书怀咳嗽一声,擦了擦嘴角,暗自催动灵力,调整自己的呼吸。
  桌上那些珍馐玉馔看起来煞是诱人,但墨昀根本不敢动筷,他也不想让书怀去碰这来历不明的东西,然而书怀不理会他的警示,仍然该吃吃该喝喝。小妖王歪了歪头,这才想起来此人和桃木剑灵气相融,体质也和这把剑类似,酒灌不醉他,毒也害不死他。
  这么一想,终于能放下心来,墨昀开始留心周围那些侍女。从走进东海龙宫的那一刻起,他就发觉有无数道目光黏在自己的后背,不知风仪他们有没有同样的感受。
  舞女们的脸转过来了,此刻又换了一首曲子,拨弄琴弦的那些美人抬起了头,直勾勾地望向他们这边。书怀意犹未尽地舔舔唇,视线穿越大殿钉在东海龙王身上,后者把酒杯放下,乐音刹那间中止,翩翩起舞的女子突然消失了,大殿正中央盘踞着一条白蛇,嘶嘶地吐着信子。
  “听闻贵客远道而来,本王特地将大礼奉上。”东海龙王坐在原处未曾移动,声音却仿佛响起在四面八方。
  长清没有想到青龙一族里竟然潜伏着这么大的一只“鬼”,顿时掀翻了面前的矮桌:“尔等既与存雪暗中结盟,又何必前往北海,扮出一副假惺惺的模样!”
  “不是‘我们’,是我。”龙王屈指在酒杯上一弹,那杯子便化成了一把粉末,殿内数位龙神齐刷刷转过头,双眼皆闪烁着怪异的光。
  一身二魂者。
  这下可麻烦了,那些躯壳里面还锁着原主,自己那一剑刺下去,死在剑下的会是龙神还是恶鬼,书怀完全说不准。东海龙君丧心病狂,居然敢拿自己的同族来试验这种古怪的法子,龙神们难道就没有对此提出异议?
  似乎是为了回答书怀内心的疑问,龙宫深处突然传来极大震荡,数条青龙冲破屋门朝大殿扑来,为首的那条落地化作一名青年男子,书怀瞧他眼熟,再仔细一看,发现这就是在北海见过的那位。
  “父亲。”青龙小声唤了一句,再也没有其他言语。
  书怀隐约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四海龙族当中脾气最臭的那个,自然是东海龙王的大儿子,联想到之前他在北海的所作所为,书怀不由得翻了个白眼。百闻不如一见,东海太子名不虚传,果真任性得很,不知道他敢不敢当着这么多同族的面去打他老爹。
  他显然是敢的,见东海龙王无动于衷,这位太子竟喝令下属围攻他的亲爹,书怀打了个寒颤,觉得青龙一族的心狠手辣也是一脉相承。
  风仪在后面推了长清一把,想提醒他注意那条白蛇,结果黑龙没能站稳,一个踉跄向前跨去,恰好和朝他扑来的白蛇撞到一处。人仙倒吸一口凉气,抓住他的脖领子又将他拖了回来,长清双眼瞪得老大,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条蛇只盯着自己。
  晚烛在水底帮不上忙,这时候须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不给他们添麻烦,此刻她正抱着灯缩在一张桌子后面,还不忘问长清:“你杀了它老婆?”
  回忆起死在龙爪下的那条白蛇,长清认为晚烛此语有几分道理,恰逢白蛇绕过一地狼藉来到他面前,他嗷地嚎了一嗓子,转身向门外跑去,风仪一下没拦住白蛇,叫它也跟着冲出了大殿。
  “你他妈怎么回事啊?拦一条蛇都拦不住?”晚烛惊叫起来,语气夸张到了极致。风仪怀疑她伺机报复,便啐了一口,愤愤骂道:“你在这都派不上用场,有何颜面来指责我?”
  “别吵了!”书怀暴喝一声,把身边一位被附体的龙神踹飞出去,“他应付得了那条蛇!你们自己当心着些!”
  被附体者不再具备幻化成青龙的能力,然而他们的力气依然大得惊人,晚烛还没反应过来,她用于遮蔽身形的木桌就被抬起,风仪见状,连忙刺出一剑击退来敌,一把将灯灵推到了柱子后面。晚烛飞速藏好,一双眼滴溜溜地转着,突然叫道:“多谢兄弟!”
  “谁是你兄弟!”风仪和她差了一辈,闻言竟是给气得笑了。
  又有一位被附体的龙神发现了落单的晚烛,他正想出手偷袭,腰间却忽然缠上一条藤蔓。墨昀在他身后勾了勾手指,灰色的“藤蔓”立刻将他拽倒在地,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藤蔓爬上来,眨眼间把他捆成了一个大粽子。
  地上的大粽子张开了嘴,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黑气从他口中逸出,形成了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形状,书怀眼疾手快,一剑将其洞穿。那名龙神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他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过了半晌又猛地扭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东海龙王。若非自己被算计,否则他还不知道这龙君是个怎样人面兽心的家伙。
  重物在殿外轰然倒塌,晚烛蹲在地上,紧紧捂住了双耳,怀疑自己不被打死也能被吓死。
  白蛇一路追赶长清,尾巴扫翻了一座又一座假山,长清遛着它跑了许久,终于跑到空旷的地带。他化回龙形骤然转身,含着满腔怒火反扑过去,对方不甘示弱,体型突然暴涨了两倍有余,眨眼间变得和黑龙差不多大小。一黑一白两个影子将东海龙宫的庭院搅得一塌糊涂,青龙太子咬着牙,感到自己那颗心都在滴血。
  噼噼啪啪的声音震得书怀牙酸,但他此刻不能分神,鬼知道他撞了什么大运,不单单是恶鬼们缠着他,连被围攻的东海龙王都不顾自身安危,拼了命地往他这边凑。他只有一个人,也只有一把剑,难免左支右绌,好在还有墨昀替他分担压力,龙君几次出手,都被一道灰色的屏障拦了回去。
  “风仪!”书怀忽然想起还有这么一号人在,连忙高喊一声,叫他过来帮忙。风仪听见他叫自己,便格开龙神的攻击,抽身朝他这边过来,与墨昀合力拦截东海龙王。
  这样一来晚烛又成了孤身一人,她终究没忍住,嘴里冒出一句粗话,随后叫了起来:“你们救救老娘!”
  “来了来了。”书怀在桌上一踏,飞身掠至晚烛身前,反手把最后一位龙神甩到一旁。对方重重地撞上墙壁,剧烈咳嗽起来,恶鬼再度张牙舞爪地冒头,然而就算它们长得再凶狠,也逃不过在书怀的剑下散作青烟的命运。
  东海龙王不愧是四海龙族当中最强的一位,风仪和墨昀联手,竟也无法将他轻松制伏,至于太子的那些部下,更是难以伤及他分毫。龙王发出一声长啸,猛地向墨昀拍出一掌,继而推开风仪的剑,向着殿外冲去,他的动作太过迅疾,青龙太子劈下一刀,也仅仅是斩下了他的衣摆。
  他也嫌殿中逼仄,要引着这一大群到龙宫之外去打,可长清还在外面,黑龙年纪尚轻,不够狠辣,绝不是东海龙王这块老姜的对手。墨昀咽下一口鲜血,率先追出大殿,书怀眼见此处再没有被附体者,便也随他同去。风仪骂了一句,跑到门边抓住晚烛的衣袖,将灯灵也一并拖离此间,晚烛被他拽得跌跌撞撞,不禁控诉起来:“你能不能轻一些?”
  “记得拉你一把就不错了,少在那挑剔!”风仪提着她向上直升,沿途的鱼群遭到惊扰,飞快地逃离了战场。升出水面的瞬间,一个巨大的浪头打了过来,小山似的青龙爪当头罩下,晚烛嘴里又蹦出一句骂人话,但她这次跑得比谁都快,竟然反手拽住风仪,带着他一下子飞到了空中更高处。
  “黄口小儿,愚昧无知!”一条大到不可思议的青龙出现在海面正中央,数根水柱在他身旁冲天而起,东海上方狂风大作,天色也阴沉下来,仿佛又要下雨。


第74章 急转
  长清知晓自己深浅几何,因此不欲靠近东海龙王,但架不住白蛇把他往龙王身边带,所幸对方只顾着寻找书怀的踪迹,完全将他当作透明龙忽略了过去。
  书怀也不是傻子,他知道那条青龙在找自己,索性和墨昀一起绕了远路,从另一个方向冒头。这下他们五个的位置分布就很微妙,风仪和晚烛与东海龙王在一处,百步开外则是长清跟那条白蛇,而书怀拖着小妖王于长清背后现身,中间又隔了几十步远,硬生生和海面中央的青龙拉开了不短的距离。
  一见书怀出现在视野之内,东海龙王就像被疯狗传染了一般,立即抛下了风仪,转头扎进水底,飞快地向书怀这边游来,然而他刚到半路,就被自己的亲儿子拦下,一大一小两条青龙眨眼间扭打成一团。
  趁着青龙父子打得正欢,书怀挥剑朝白蛇刺去,想赶在龙王脱身以前先把这个麻烦解决掉。白蛇一不留神,尾巴竟被他斩断了一小截,登时痛得翻滚起来,不敢再往海中逃逸,唯恐海水中的盐渗入伤口。黑龙抖了抖长须,抬起巨爪往白蛇头顶按了下去,可这条蛇毕竟没有受重伤,从龙爪之下逃脱的力气还是有的,长清抓了个空,爪子落在海面上,溅起好大的水花。
  纵然一击未中,前景也容许乐观,书怀追在白蛇尾巴后面,没过多久又给它添了几道新伤。那些淌血的剑痕刻在白蛇身上,一道比一道拉得长,一道比一道刺得深,白蛇在剧痛之下无法维持巨大的体型,它又缩回了原本的大小,开始往陆上逃窜。
  这边离陆地很远,一眼望去只能看到碧波浩渺,但白蛇仿佛能够准确无误地找到方向,只闷着头往前冲。黑龙早已被它的挑衅激怒,哪肯放它离开,见它想要逃跑,立刻大吼着拦在它前方,誓要将它困死在这片海上。
  白蛇心知逃脱无望,眼神霎时间凶恶起来,看样子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它和它的主人同样狡诈,从来不会挑难啃的骨头去啃,长清体型庞大,它不是很敢招惹,便回身张大嘴去咬书怀。
  “当心。”始终未曾出手的墨昀咳了一声,将书怀护到背后,半空中突然出现一张大网,把白蛇包在里面。可这次那张网没能束缚它多久,书怀眼睁睁看着墨昀吐出一口血来,紧接着白蛇挣脱了禁锢,尖牙距他们仅有咫尺之遥。
  黑龙仰天长啸,一口衔住了白蛇的身躯,用蛮力将它扯到一边。书怀手忙脚乱,又是担忧墨昀,又想尽快弄死这条蛇,而墨昀摆了摆手,叫他先别管自己,他只好伸手拭去对方嘴角残余的血痕,再转头去收拾那条讨厌的东西。
  风仪正在海面另一边与龙王打斗,他生性还是好战的,一旦遇到强敌,就会越打越来劲,龙王没想到他这样难缠,竟也被他拖住,无法分心留意书怀的动向。有了风仪的协助,东海太子逐渐占了上风,居然把父亲给压了一头,而晚烛依旧帮不上忙,顶多是瞄着水柱落回海中的时候迅速抛出一两个火球,给东海龙王添堵。
  桃木剑的奥秘此刻还不能让风仪知道,长清也明白这一点,于是他猛地一摆头,将那条蛇甩飞出去,旋即游走到书怀背后,以庞大的身躯遮挡住风仪的视线。人仙似有所觉,抬眼望去却只能看见乌黑的龙脊,书怀抓住这个绝佳的机会,一剑洞穿白蛇的头颅,无数根黑色的树枝从剑中爬出来,像是数不清的鬼手,转眼就把白蛇拖进了死灵之境。
  猛然间长清又意识到了另外一点,他回头看向灯灵,不知怎的,后者领会了他的意思。一只火鸟从长明灯内振翅飞出,穿越了苍茫大海,掠过那两条仍在缠斗不休的青龙,它自长清头顶飞过,又向下俯冲,在半空爆开了一朵耀眼的花。风仪收回视线,专心致志地攻击东海龙王,他相信那条白蛇已经在晚烛的烈焰当中化成了灰,连一小块骨骼都不会剩下。
  东海龙王像是不耐烦了,他长尾一扫将儿子打落水中,继而扬起硕大的头颅到处张望。风仪蹙起眉,不禁怀疑他还有帮手,刚想提醒书怀留心,却突然感受到一阵熟悉的灵气出现在不远处。
  尖利的冰锥凭空出现,刺向墨昀后心,长清不假思索,低头将它们撞开,而就在下一瞬,从相反的方向涌来势头强劲的灵力,黑龙未尝防备,竟被它打飞出去。天神的面孔出现在墨昀眼前,雪亮的长刀反射着日光,晚烛惊叫一声,刚想过去把墨昀拉走,却看到书怀出现在他身前,硬是替他挡下了那把刀。
  存雪也没有料到这种变数,顿时也愣了一下,但他反应极快,反手又是一掌将墨昀推得更远。小妖王本就被东海龙君打伤,此刻有些脱力,眼看就要躲不过下一波冰锥,风仪情急之下,一边问候着存雪的大爷以及二大爷,一边手握长剑穿过水柱赶赴墨昀身旁,拉着他的衣袖将他拽到了安全地带。
  书怀抓紧桃木剑,就着当前的姿势把剑锋向前一送,狠狠地刺进了存雪的身躯。这回天神没有搞出一个傀儡来替代自己,他被书怀刺中,登时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也轻了些,然而还是未曾松开刀柄。
  “够狠。”存雪咳出一口血,握住长刀把它旋转着捅得更深。书怀不肯露怯,咬着牙不曾出声,手下却用了八分力气,几乎将存雪扎个对穿。他们两个仿佛在比拼谁更心狠手辣、谁更会忍,晚烛将这情形尽收眼底,觉得自己腹部也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这算是自杀式袭击?黑龙好不容易才从水底再次冒头,就目睹此等鲜血横流的惨状,被吓得呆在了原地。
  那边两条青龙还在厮打,晚烛忙不迭避开那些翻涌的浪花,往更高处升去。这对父子完全不像父子,反倒像积怨已久的仇敌,已然到了不死不休的程度,不过他们这样打着也好,东海太子拖住了亲爹,书怀那边的压力肯定要减轻不少。
  只是年轻的龙神到底经验不足,一旦缺了风仪的帮助,他就难以克制龙王。晚烛见势不妙,慌忙向人仙身旁飞去,叫他赶快过去拦着那条恶龙,且由自己来看护墨昀。
  墨昀眼看着书怀负伤,当即心绪大乱,又咳出几口血来。他一时还不太能动,晚烛去托他的手臂,无意中碰触到他的指尖,发觉所及之处一片寒凉。这整个人仿佛一个会呼吸的大冰块,她情不自禁地抖了抖,颤声问道:“你可还好?”
  “还好。”墨昀挣开她的手,一双眼死死盯着书怀,“我先过去。”
  “去什么去!”灯灵被吓得魂飞魄散,赶快把他拉住,长清见他要乱跑,便抖了抖龙须,悄摸摸地从海里钻出来,化回人形与晚烛合力将他拖走。墨昀犹不甘心,但此时他尚不能动,只好任由他们摆布。
  “这小子倒是关心你。”存雪越过书怀肩头,去看那边被七手八脚带走的小妖王。墨昀察觉到他的视线,立刻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看那模样,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才能解了心头之恨。
  书怀痛得脸色发白,却仍然嗤笑道:“你也真是闲着没事干,为何总盯着我们?”
  存雪眨了眨眼:“人怕出名猪怕壮——”
  他后半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书怀打断:“你都这么壮了,怎的一点儿也不害怕?”
  “这张嘴也真是厉害。”存雪怒极反笑,又在刀柄上重重推了一把,书怀猛地一闭眼,突然被一只手抚上面颊。天神描摹着他的唇角,发出一声轻叹。
  远远望见存雪的动作,长清便知大事不妙。果不其然,墨昀深深吸了口气,掌中赫然出现一把长刀,竟是挣脱了他们的手,朝着那边奔了过去。几乎是一瞬间,他就到了存雪跟前,天神连忙抽刀退却,然而墨昀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接着他身上的剑伤又给了他一刀。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无怪乎墨昀如此。他那一击用尽了全身气力,饶是存雪也被他打得喷出一口鲜血。天神抹了抹嘴角,转眼间消失在空中,想来是伤得重了,此刻须得回到天宫休养。
  东海龙王见存雪消失不见,也没了再和风仪打下去的兴致,后者只感到眼前一花,青色的影子便只剩下一个,龙王连龙宫也不要了,一路逃出了东海地界。
  他若离开东海,他那大儿子就成了新的龙王,较小的青龙化回人形,脸上却看不出有多少欢喜神色。青龙太子瞟了风仪一眼,似乎想对他道声谢,但直到最后也没讲话,大约是拉不下脸。
  风仪也不缺他那一声谢,见他没别的废话要说,就收了佩剑往岸边行去。到现在东海的事也算结束了,不知书怀还有没有命来安排下一步的行动。
  灵气是个好东西,书怀就是仗着有它在,才敢和存雪硬碰硬,然而和上次一样,此刻两股不同的灵气在他体内又打起了架,谁也不肯让谁。但就算是处在如此困境,书怀亦能忍耐,风仪看他满脸煞白,却还能正常行走,不免有些吃惊。他能有如此毅力,要真和存雪那样僵持下去,谁胜谁负还说不定。
  伤处不断愈合又开裂,书怀吊着一口气找到冥府大门,把门叩开之后就再也没了任何动作,墨昀和长清在旁扶了他一把,总算是把他带回了冥府。他们才刚回来,冥君就叫鬼使过来看看书怀断没断气,书怀躺在床上听见这句,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冥君嘴硬心软,表达关心的方式也很奇特,书怀早就习以为常,但风仪觉得新奇,与此同时,他还很好奇书怀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人体遭受那样的重创,就算灵气充盈,也不可能修复得如此之快,除非书怀本来就不是人,或者和某种非人之物建立了特殊的联系。
  八百年前冥府闹出的那场大乱子,风仪时至今日都还记得,能够闯入冥府的凡人,自始至终仅有书怀一个。他生在人间,有父有母,后来冥君补写了生死簿,他们一家的名字也全部写在凡人那一列——虽然生卒年月都没能补充上,前世来生也皆成了空白,不过他确确实实还被放在凡人的分类。冥君一向公正,绝不会出于偏私而篡改生死簿,这对他而言也毫无用处,更别说当年生死簿修整完毕之后,还曾送到天宫给天帝过目。
  自打慕华把佩剑赠予一名凡人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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