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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木-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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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老病死都是平常事,何必介怀?接下来还要赶路,你且放轻松些。”墨昀掌中稳稳托着一物,将它送到了书怀面前,后者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脸上终于出现了笑意:“又找人要东西了?”
  小妖王手里的这玩意儿,猛地一看像是那天西海龙女带来的小楼,但它已经随着主人被埋葬,如今的这一座,许是墨昀找龙神们借来暂用,以防此行难寻落脚之处。他考虑得倒是周全,书怀只顾着沉思,压根没有想过接下来的几日睡在哪里,而风仪和晚烛鲜少出远门,就算外出也是“强占民居”,更不能指望他俩记挂着此事。墨昀心细得很,实在是居家旅行的必备良品,书怀接过那座小楼,不自觉地摸了摸他的手背。
  对方猛地红了脸,活像是被调戏的良家妇女,就在这时,晚烛左手提着灯,右手拖着一根绳索朝这边走过来,没好气地说道:“只有你成天无所事事,闲得不像话!”
  “我的忙碌和你的忙碌不在一个方面。”书怀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每天想那么多事,也要耗费精力,不比你们轻松多少。”
  要这么说其实也没有毛病,晚烛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来反驳他,只好愤愤地将绳索往地上一丢:“明天你去打水。”
  从这里到河边大约几十步,然而书怀已经懒到连手都不愿意抬的程度,更不要说是去河边打水,他转了转眼珠,试图说服晚烛无私奉献,然而对方根本不听他的意见,方才那句话不是询问而是命令,看来明天的这个时候,他是非去打水不可了。
  书怀感到万分无聊,他手里抓着那根绳索,把在它尽头系着的木桶拽过来又踢过去,这只木桶不知道是从哪儿搞到的,其下安了几个圆滚滚的小轮,挪动起来倒也省力,书怀把它当成小车那样玩儿,没过多久便引来了好奇心极重的长清。这一人一龙就在石阶上坐下,你拉一下我拉一下地开始折腾那只桶,晚烛在不远处目睹他们的所作所为,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风仪从小树林中回来了,在他身后有一个巨大的光团浮动着,追随着主人的脚步走走停停,晚烛望见这情形,眼皮不禁跳动起来,她现在开始怀疑,如今在此处的,只有自己是个正常生物。
  “这什么东西?”灯灵嫌弃地看着光团中的几捆树枝,表示搞不懂风仪的想法,“夜间睡在楼内,哪里需要柴火?”
  对方振振有词地反驳:“深夜在外赏景,自然需要烤火取暖,况且附近山林广布,野兽众多,燃起火堆也能防止它们来袭。”
  晚烛叹了口气,不想再与之对话。他们一行五个,个个都不是凡人,书怀非神非妖非鬼,勉强算是人吧,但也不可能怕什么野兽,毕竟他身边就跟了头狼。灯灵算是看出来了,风仪此行大部分时间都在添乱,除却真正应敌的时候,他都颇有闲情逸致地在看风景。什么防备野兽,分明是他为自己看夜景所找的借口。
  不过此处风景的确迷人,饶是晚烛不喜欢水,也被那条曲折如玉带的河流吸引了目光。旷野中的河水与护城河之类不同,它们天生就带有野性,日夜不息地向东方奔流,要去和大海融为一体,而护城河大多水流平缓,其间也没有什么体型庞大的生物,无论是神秘感还是美感,都不能与外界的江河湖海相比。
  今夜是个晴朗的夜,漆黑的天幕上点缀着繁星,只是看不到月亮。晚烛仰头盯着那些星子,一颗一颗地数,从西边数到东边,从南边数到北边,数着数着就乱了,乱了以后就再数一遍。最后她打了个哈欠,觉得自己从长清或是书怀身上沾染了傻气,这个时间应该回小楼休息才对,搁这儿看什么星星?
  一行五个非人生物,灯灵是唯一的女子,她托着下巴兴趣缺缺地看向另外四个家伙,心说果然还是小姑娘们安静,这四只人形大鼓成天咚咚咚地乱敲,当真能把她给烦死。
  若只有他们中的一个出现,那倒还好,除却长清,其他三位平时都安静非常,然而当他们凑在一起的时候,往往要闹得鸡飞狗跳,甚至是天翻地覆。风仪和书怀是死对头,两人一碰面就开始较劲,由于这一层关系,墨昀和风仪也时常斗嘴。至于黑龙,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典型,不管是谁说话,不管说什么话,他都能过来横插一脚,紧接着人人喊打,另外三个都转过头来,喋喋不休地开始对他进行说教。
  晚烛伸了个懒腰,半睁着眼旁观书怀教导长清,他简直比这条龙的亲爹还要负责任,虽然他和北海龙王一样,也是说着说着就要被这小子气死。
  “那是树叶不是野菜,你整天乱吃东西,腹痛也怪不得别人。”书怀蹲在长清身边,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的背脊。黑龙脸色煞白,看样子疼得很,但他依然死鸭子嘴硬,丝毫不认为自己有错:“它们都是绿的,都是叶子,怎么那个能吃,这个就不能吃?”
  “这个是树上摘的,那个是土里挖的,你说有没有区别?”书怀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一掌,黑龙难受得哇哇大叫:“树也是土里长的,菜也是土里长的,为何树不能吃,菜就能吃?”
  臭小子养尊处优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了几百年,结果养成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破毛病,实属北海龙王教育的失败。书怀被这么一噎,顿时失去了耐心,他指着身后那片树林愤愤地骂道:“行啊,你觉得树能吃,那你就去吃!”
  他忽然凶巴巴的,竟把长清吓得没了声音,黑龙按着腹部呜呜嗷嗷地叫唤起来,突然一溜烟儿冲进了小楼,晚烛目睹全程,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奈。这条龙长这么大完全像是白活了,该知道的事他一概不知,不该知道的事他倒是了如指掌,无怪乎北海龙王每次看到他都怒目圆睁,像是即将爆发的模样。
  果然小姑娘才是珍宝,大姑娘也是珍宝,不知道雪衣在冥府过得怎么样了,那里头黑洞洞的,没有花香也没有鸟鸣,她整天只能和书作伴,看不到外面的风光,一定会很无聊吧?想到这里,晚烛忽然有些困倦,便提起灯,也向着小楼走去,风仪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声笑道:“一凶就凶走两个,你也真是好能耐。”
  书怀冷哼一声:“让你来带孩子,保不齐比我更凶。”
  “对,所以我不喜欢带小孩儿。”风仪没脸没皮,丝毫不恼,反而还笑得挺开心。但那个笑容转瞬即逝,他突然皱起眉,回身望向树林的方向,窸窸窣窣的响动从林间传来,侧耳细听仿佛是有人在讲话。
  荒郊野外的小树林里忽然出现怪声,想必常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此处闹鬼,但风仪是什么身份,书怀和墨昀又是什么身份,他们要是怕鬼,那可真是天下奇闻。听到那阵响动,书怀首先想到的就是有追兵,他以为存雪又放出了傀儡跟随在他们身后,想要借机再玩一手偷袭,便准备返回小楼,保证长清和晚烛的安全,然而风仪听了会儿,却摆了摆手叫他坐下,只道林中那物不足为惧,顶多就是只爱吓人的小妖。
  将信将疑地又等待片刻,那些怪声果真消失了,随后一只野兔从草里蹦出来,远远地观察着火堆旁的三个非人生物。书怀和风仪看了它两眼就没有再理会,继续着方才的话题往下讲,野兔晃了晃脑袋,刚想离他们近一些,却突然发现了坐在书怀身边,正直勾勾盯着它的墨昀。
  刚刚能化形的小妖哪敢去招惹这头狼,野兔精尖叫一声,转身向林间奔逃,书怀责备地望向墨昀,后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又说想到林子里去转几圈。
  “跑都跑了,你还去作甚!”书怀只当他玩心大起,要去逗那野兔精,连忙拉住他的衣袖唤他坐下,但墨昀突然执拗起来,说什么也要进那片树林。书怀眼见劝不住他,只得再三告诫他不要欺负那些小妖,墨昀嗯嗯啊啊地敷衍着,好似有些不耐烦。谁知道他进林子是要做什么,也许是真的想去玩玩呢?书怀暗自叹了口气,默默地安慰自己。
  刚一撒手,墨昀就迫不及待地走向树林,瞧他那急切的模样,好像稍慢一步,书怀就要反悔不叫他去。风仪又往火堆里丢了一根树枝,冲着书怀呵呵地笑:“也许那是只女妖精,和你家的狼崽子看对眼了。”
  “滚蛋!”书怀骂道,“你思想这般龌龊,究竟是怎么成的仙!”
  树林里一片静悄悄,墨昀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此刻夜色深了,飞鸟都已安睡,唯有凉风穿林而过,轻轻摇晃着树枝,那些高低不一的树木张开双臂,伸展五指,枝杈仿佛鬼影。墨昀无暇顾及他处,双目紧盯着前方不远处的一点亮光,他的心神仿佛受到了什么蛊惑,竟然孤身前往这无人之境,假如他的对手想要暗算他,必然会轻易得手。
  但是并没有异样的气息,如今在他心间不存在任何危机感,尽管他压根不清楚自己将要去往何地。
  那点似有似无的光亮渐渐清晰,墨昀猛地停了脚步。周边的树木全都消失了,黑夜亦被换作白昼,在他面前放了一张桌子,两边分别摆着木椅,而其中一把椅子上,正坐着那个让他讨厌的家伙。
  存雪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走入了新的幻境。
  “你又想搞什么鬼?”墨昀皱着眉看向对方,他并不打算落座,也没兴趣与之同饮,直觉告诉他,存雪那张嘴里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某些情况下相信直觉是正确的,天神放下酒杯,上来就开始引诱墨昀和他共治天界。小妖王不动声色地听着,任由存雪天花乱坠般胡扯一通,心中暗暗好笑,且不说自己本就没有管理天宫的想法,就算当真有这样隐秘的愿望,他也不会傻到与存雪同流合污。这位天神诡计多端,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哪怕一个字也不能信,墨昀面无表情地听他讲,只当是一阵耳旁风。
  这样自说自话,未免太过无趣,没有听众的表演是最尴尬的,存雪止了话音,片刻后却突然问道:“你竟如此相信他?”
  “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尽管他问得没头没脑,但墨昀还是弄懂了他的意思。藏在心底的怒火隐约冒了出来,墨昀向前跨了一步,厉声喝问:“你又想做什么?”
  既然他如此不客气,存雪也就没必要再维持那副伪善面孔,他们一站一坐,隔着木桌静静对视。良久,天神咬牙切齿地骂道:“跟风仪那厮一个样子,眼盲耳聋的蠢货!”
  墨昀目瞪口呆,他分明什么也没有干,竟然挨了对方的骂,疯子的思维果真不是正常人可以摸透的。存雪这样骂了一句,紧接着却又跟换了个人似的,语气再度柔和下来,这次他不再提什么共治天界,转而开始挑拨离间,不停地对墨昀说书怀的不是。
  小妖王听这种话听得多了,不由得有些麻木,他盯着存雪看了半晌,欲言又止。现在他开始搞不懂自己为何要前来,还在此处跟疯子浪费时间,不晓得风仪在火堆边上又和书怀在聊些什么,有风仪陪着,书怀应当是安全的,可存雪的幻境里安全吗?墨昀的视线扫过存雪的脸又扫过酒杯,他总觉得此处透露出几分古怪。
  眼前这个并非存雪本尊,确实还是一个傀儡,想蛊惑人心都不肯亲自出马,这是自傲到了何等地步?墨昀叹了口气,不想再与之多费口舌,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想找到出去的路,耳畔却突然袭来一阵劲风,寒气直直扑向他的面门,存雪不知又吃错了什么药,竟然挑在这时候操控傀儡去攻击他。
  有完没完?小妖王心里憋了股气,随手一掌便将傀儡打散,此物不堪一击,顷刻间就被崩成了碎片。木质的桌椅都不见了,耳边又响起风声,以及树枝摇动的沙沙声,墨昀眨了眨眼,回身向树林外面望去,暖洋洋的火光还在燃烧,而这时距他进入存雪的幻境,仅仅过了一刻钟。
  “你以为他真的信任你吗?”存雪缥缈的声音突然响起,墨昀猛地转头,背后却空无一人,但那声音仍未散去,这不是他的幻觉。天神发出诡异的笑声,小妖王情不自禁地吞了口唾沫,长刀悄悄出现在他手中,他怀疑这附近还潜伏着其他傀儡,他一边向树林外面退去,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周围,可存雪似乎紧紧贴在他耳边对他说话一般,他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那些扰乱心神的言语。
  “他真的信任你吗?”
  “他把你当作什么人?”
  “他更亲近谁?”
  “在大道和你之间,他会选择哪一个?”
  “他分不清你和别人。”
  “没有谁把你当成宝,他不在意你的生死。”
  “但对你而言,被抛弃也不是第一次……”
  恼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存雪勾起了墨昀心中深埋的担忧。他向来没有什么安全感,又独来独往惯了,身边突然出现一个待他那样亲近的人,他自然想抓住对方,将其永远留在身边。可与书怀关系亲密的,也不止他一位,他把书怀当成唯一的存在,却总担心自己不是最特殊的那个。
  一见钟情和见色起意的区别,他在心里记得清清楚楚,因为这是那个人对他解释的。与此同时,晴光的结局仿佛也在警醒他什么,墨昀感到一阵窒息,险些喘不过气来,忽然一阵凉风吹过,把他吹得清醒了些,他抓住这短暂的清明,一口咬上自己的手背。浓浓的血腥气溢出,连风也消不去它的味道,墨昀舔了舔唇上残余的鲜血,眼神是从未有过的狠厉:“你那张嘴可真厉害,这颠倒是非的本事,在三界当中是数一数二的吧?”
  “是黑是白,你且看着。”存雪的声音飘远了,墨昀甩了甩左手,终于觉出痛来,他心里突然有些内疚,原来自己咬人真的有这么疼。
  作者有话要说:  一直很想问人为什么要睡觉,真的浪费时间,但是不睡又困。
  就好伤心。


第61章 隔阂
  书怀尚不知林间发生何事,风仪随口一说,他竟信以为真,越想越觉得墨昀就是去找那只野兔。他心如乱麻,精力自然无法集中,风仪说了句话,却久久等不到他的回应,抬眼望去但见他坐立不安,当即嗤笑道:“你又不是新嫁娘,这么紧张作甚?”
  “你少管闲事,紧张就紧张,老子乐意!”书怀嘴上骂骂咧咧,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那片树林,他现在换了个方向坐着,风仪用脚想想都能知道他在看什么。人仙还在往火堆里丢小树枝,似乎对这种游戏很感兴趣,那团火越烧越旺,风仪再去身边摸树枝,却摸了个空。
  已经没有柴了,过些时候这火也该灭了。
  现在这时辰还不算太晚,风仪眯着眼看向小楼,其间某扇窗户里正透出微弱的光,那条黑龙许是睡了,但灯灵好像还没有。西海龙女的死不仅动摇了书怀,也勾起了晚烛的记忆,长清与白龙亦是同族,心中感受不必细说,就连与谁都不甚亲近的小妖王,这几日都有些沉默,这种情况下,唯有风仪不动如山,竟显得冷酷无情。
  生死乃是平常事,风仪得以飞升上界,必定能够将其看淡。这个道理简单却又深奥,长清和晚烛看不破,倒也情有可原,但书怀不像是会受死亡所困扰的人,他一向把天道挂在嘴边,应该不会不知道生灵死去也是遵循天道准则。可从他的态度来看,他似乎不认为西海之事是天命所定,风仪看了他一会儿,愈发觉得奇怪。
  那两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自己背上,书怀不可能察觉不到,他下意识地以为风仪又在打桃木剑的主意,便将佩剑解下来抱在怀里,双眼依旧眨也不眨地望着前方的小树林。对方的动作代表着什么,风仪也能看得出来,于是他又笑了两声:“我并非在想你的剑,你大可放心。”
  这个方向上除了桃木,就只剩下书怀自己,风仪若非在盯着剑,又是在盯着何物?书怀感觉他不是吃错了药,就是把药吃多了,以至于言行举止都不太正常。
  火苗渐渐小了,书怀的背影也随之变得晦暗不明,风仪幽幽地叹了口气,没头没脑地抛出一句:“我还当你看穿了死生规律,不会为这种事而担忧,如今看来,你也倒和常人无异。”
  “前几日你喝酒,竟然醉到了现在不成?”对方听见他说话,终于转过头来,“倘若她是正常死亡而非存雪所害,我何必耿耿于怀?存雪不能代表天道,我以为你当懂得。”书怀顿了顿,又道:“我非圣贤,圣贤非我。你所言不假,我亦是常人。”
  风仪在心中回味着他那番话,恍然惊觉一直看不透真相的原来是自己。若仅仅是看淡生死,而不注意生者是否到了应当死去的时候,何尝不是陷入了一场自欺欺人的迷局?书怀说完那些话便又将头撇了回去,而这时火堆终于熄灭了,风仪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胸口,眼中浮现出少有的迷茫。
  他得道比书怀要早,故而轻视后者,然而此刻他再次发现自己错得离谱。后来居上这四个字可一点都没有错,前人不一定就比后人强多少,他以为自己站在了巅峰,殊不知总会有新的巅峰来取代他。
  可惜吗?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当然是可惜的,宫翡总这么说他,大概也不无道理。
  林间始终未有半分动静,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压在河流上,压在树枝上,压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上。万籁俱寂,静默无声,唯有星辰还高高挂在天幕,像一颗又一颗窥探人世的眼睛。书怀坐在原处一动不动,没什么特殊的表现,风仪看戏的心思稍微淡化了些,但那张嘴依然欠抽得很:“我要是你,就赶快去林中抓他,或许一捉还能捉一双。”
  “你平时对宫翡也这样乱讲?”书怀冷笑道,“她能看上你真是瞎了眼。”
  “那小狼崽子才是瞎了眼,摊上你这么个家伙。”风仪反唇相讥,“我只不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而已,莫要觉得奇怪。”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书怀背对着风仪,在其看不到的地方狠狠翻了个白眼。身后那家伙不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表情,仍然滔滔不绝地说着,仿佛想将他激怒,书怀表面心平气和,实际上已经开始在心中不停踢打那名为风仪的小木头人,宣泄自己无处安放的情绪。他们两个谁也看不见谁的脸,一个说一个想,各怀心思地坐了些时候,竟也觉得畅快无比。
  书怀站起身来,感到神清气爽。已经过了这么久,那狼崽子还没回到这边,大概自己是时候去找他了。
  看着书怀走向林间,风仪伸了个懒腰,也要跟他同去,书怀扭头瞪了人仙一眼,没好气地质问:“他又不是你家的,你跟过来作甚?”
  “唉,我看你脑子也不太清醒。”风仪捶了捶左肩,开始胡编乱造,给自己的行为寻找恰当的理由,“如今危机四伏,可能发生意外,你若出了事他便不好受,他若出了事那只傻鸟便不好受,那只鸟要是不好受,我当然也就不好受了。为了我能过得舒坦些,我必定要跟着你。”
  尽是些歪理。书怀啐了一口,依旧要赶他离开,风仪又扯了几句,却真的转身走了。
  虽然那小狼崽迟迟不归,但也绝无性命之虞,存雪若是动手,他们在外面就能知晓。此处没有那股如冰雪般寒冷的灵气,而缺少强劲的灵力,必然无法伤及墨昀分毫,想来是有别的事情把他绊住了。书怀低下头穿过树丛,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就看到墨昀背对他站着,他刚想开口去唤,却见有一只受惊的野兔从草里冲出来,飞快地经过自己脚旁,仿佛就是刚刚被小妖王吓跑的那只。
  “又不听话?”心中那点儿担忧最终也没说出来,书怀抱剑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的墨昀,“早就叫你别欺负那兔子,你倒好,阳奉阴违的,转头就去逗它。”
  忽然被他斥责,墨昀不由得委屈地抽了抽鼻子,书怀耳聪目明,自然听见了这声响。他低头扫了一眼墨昀低垂的左手,借着月光看到血珠滴答滴答地落下,嘴角不禁一抽。
  小妖王抬起左手舔了舔上面的血迹,一双眼里写满了幽怨,好似在责怪他护着那只野兔,但又分明不像。书怀发现对方的神情不对,便欲上前察看可还有别的伤,谁知墨昀见他过来,竟然慌乱地后退一步。这是从未有过的反应,书怀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两厢对视半晌,他才迟疑着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无事。”墨昀紧盯着他,眼底暗潮汹涌,自己原本有很多话要说,可见到这个人的那一瞬却没了底气,问也问不出口,说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它们在心里堵着,化成一滩酸涩。
  说自己没事的往往都是有事,但现下这情形好像不大适合追问,书怀又看了墨昀两眼,尝试着去拉他未曾受伤的右手。这一次墨昀不再躲避,然而书怀能感到他掌心沁出了冷汗,手臂的肌肉也紧绷起来,那是防备的姿态,可他在防备谁?
  待到出了树林,小楼便映入眼帘,窗上都是暗的,没有一丝亮光。那三个都歇下了,只剩下书怀和小妖王仍滞留在外面。墨昀轻咳一声,想说些什么来缓解尴尬的气氛,但逗趣的话转了几圈也难出口,那违背他的本意,他做不到。他心烦意乱地想了半天,最终生硬地问了一句:“若有凡人前来,是否会注意到这边?”
  “应当不会,风仪画了阵在墙上,多少也得管用吧。”书怀心不在焉地回答,一路将他往小楼里拖。本就僵硬的气氛现在越发僵硬,墨昀觉得难受,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刚刚那句问了也白问,说了还不如不说。
  书怀不晓得他心中作何想法,只惦记着他左手的伤,墨昀被按在桌边,眼看着此人又跑出屋,没过多久晚烛的房门就被拍得震天响。灯灵刚睡下没多久便被吵醒,愤愤地骂了两句,从屋内丢出两个瓶子,不偏不倚地落在书怀掌心。后者接住那两个瓷瓶,笑嘻嘻地道了声谢,又替她把门关好,这才悄悄溜了回来,他将瓷瓶摆在桌上,小妖王粗略扫了一眼,发现那是晚烛带的伤药。
  尽管晚烛身萦仙气,但她的自愈能力没有妖族这么强,因而身上常有药物,以备不时之需。墨昀看向书怀,默不作声地把瓷瓶推了回去,表示自己并不需要。这是晚烛带来的,理应用在她身上,而且此物并非取之不尽,用一点儿就少一点儿,倘若他现在将其用光,回头晚烛又急需伤药,那麻烦可就大了。
  他宁可举着左手一夜无眠,也不肯去上药,说他他也不听,直把书怀气得两眼都要冒火。但看到他的表情,书怀却又不忍心责骂他,千言万语皆化作一声轻叹,融在了呼吸之间。
  墨昀左手上这处伤,形状很是眼熟,究竟在哪里见过它?书怀拿着药瓶,心不在焉地想着。他站在桌旁也不坐下,墨昀仰头看他,只见他垂下眼帘,不知有何心事。
  过了不知多久,书怀才缓过神,坐在了墨昀身边,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后者手背的伤处,突然笑了笑:“你这是被谁咬的?”
  “兔子。”墨昀赌气般回答,“我逗它玩,就被咬了——这个结果你可满意?”
  “你现在的模样,是兔子还是人?”书怀嘴角的弧度消失了,看上去心情不佳。
  小妖王将脸转到另一边不去看他,极其别扭地说道:“当然是人。”
  “你知道就好!”书怀冷笑着把药瓶往桌上一拍,木桌登时发出巨响,“你咬了我多少次,还当我没拿镜子照过?!”
  “你又没被兔子咬过,当然看不出来——我怎么样要你管?”墨昀低声嘟哝。
  前头没多大问题,最后那句却让人听了不好受,书怀心里火气更旺,抬手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兔子牙什么样,你的牙什么样!非说是兔子,你当我傻?我不管你有谁管你?你还想让谁管你?”
  不知是哪句话戳中了墨昀,他霍地站起身,扭头瞪着书怀。后者正在气头上,又见他仍不听话,刚想张嘴骂他两句,却被他拽起来拖离了木桌。
  直到这时,书怀才意识到不对,他暗自后悔自己方才语气过重,然而还没等他肠子悔青,墨昀就将他按在床上,低头吻了过来,一边啃着还一边说:“你们一个个的嘴都这么厉害,合该被堵上……”
  你们?哪个你们?书怀还没忘了风仪那几句玩笑话,当即揪住墨昀的耳朵狠狠一扯:“滚去堵别人的嘴,少来招惹我!”
  原来今夜不止书怀说错了话,墨昀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刚刚口不择言说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书怀看他面色不对,心里更是窝火,不由得冷哼一声,飞快地将衣裳理好,竟然提着剑走出了门。
  “你去找谁?”墨昀感到此事不妙,慌忙翻下床追到外面,抓住书怀的衣袖。对方并不理他,猛地一挣,紧接着抬脚踢开了隔壁的房门。长清早被他们惊醒,此刻正抱着枕头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书怀呵呵笑了两声,盯着黑龙问道:“你去隔壁跟他住,还是在这儿等着跟我睡?”
  “我、我……”长清被他俩吓怕了,觉得横竖都是死,便从地上爬了起来,可怜巴巴地看着书怀,“那我去隔壁了。”
  一刻钟之后,长清心惊胆战地躺在墨昀身边,望着屋顶睡意全无。他在心中数了十下,终于鼓足勇气伸出手,颤颤巍巍地碰了碰一旁的小妖王:“我、我还是,去帮你把二哥叫回来吧?”
  “用不着,你就在这呆着,他爱去你屋里就让他去。”墨昀发出一阵冷笑,笑得长清毛骨悚然。黑龙哪敢再出声,他抱紧了怀中的小木人,抖抖索索地向床沿挪动,想离小妖王远一些。然而没过多久,深埋在他骨血中的本性渐渐钻出来,他克制不住好奇心,再度伸出罪恶的手,戳了戳墨昀的脊背。
  对方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又要作甚?”
  “是你在外面偷……被发现了,还是霸王硬上弓没成啊?”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撞入墨昀的耳朵里不亚于一声惊雷。长清猜得可真准,他就说了两句话,结果前面那句恰好贴合书怀愤怒的原因,后半句则更准确。小妖王险些咬破舌头,半晌后愤愤答道:“都有吧。”
  红杏出墙,水性杨花,蛮横无理,霸道非常!黑龙惊恐地抽了口气,不敢再问。他蠕动着退到床沿,偷偷摸摸地爬了下去,准备在地上凑合一夜,来保证自己的龙身安全。
  书怀是个狠人——小妖王这么想。
  前一天夜里他们两个刚闹过一场,彼此都说了几句重话,他原以为今天书怀该消了气,没成想都过了正午,对方也不理会他,反而跟风仪相谈甚欢。这位人仙始终处在状况外,他的睡眠质量极佳,昨晚书怀房中传来那么大动静,也没能把他从梦中唤醒,因此当他看到小妖王充满敌意的眼神时,感到非常迷茫。
  但就算再怎样不明状况,风仪也不是傻子,他能猜到昨天定是出了什么事,才叫书怀和那小狼崽中间生了隔阂。墨昀的视线钉在他身上,直叫他喘不过气,他暗自皱了皱眉,尽量委婉地提醒书怀:“待人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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