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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tlas·黄昏书-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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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列阿斯先生和他说过,人类能够使用“书”的力量,有些动物也可以。魔物就是藉着“书”之力而异变的物种,这些动物异变后对人类产生了很大的威胁,所以术士们常做的一项工作就是清理魔物。不知为何,魔物基本上只出现在北方,帝国也不得不经常差遣西比尔骑士来清扫这些怪物。好在西比尔人的身体素质比普通人类强大很多,因此猎杀魔物对帝国来说也并非难事。
尼尔想起佩列阿斯先生也曾经在亚斯纳亚森林遇到魔物。他听镇上的人说,当时木匠约书亚和妻子吵了架,独自跑到森林里。年轻的木匠正苦闷,却听到树丛后有野兽的粗喘。他回头,看到一只银灰色的巨熊正盯着他。巨熊站起身,足足有两人高,血一样的眼睛有如两盏煤油灯。魔物和普通的熊不一样,见人是一定要吃的。木匠吓坏了,开始在雪地中拼命奔逃,他不敢往镇子的方向跑,怕把魔物引去。可木匠还是跑不动了,就在他以为自己一定会被吃掉时,他看到不远处有一位黑发的法师在采药。木匠跑到法师跟前,向救星哀求祷告。法师没说什么,把他护在身后。巨熊追了上来,如高墙般站起,挥舞着镰刀似的利爪。那法师并不退却,吟唱起木匠听不懂的语言,冲着魔物伸出左手。四方的风顿时如被号令,积雪被猛烈的旋风吹腾而起,那力量之大,简直像是整个冬季的愤怒都被凝聚于此!木匠被飞雪迷了眼,但他还是依稀看到惊人的场面:巨熊的脑袋被某种力量拧动着,狂风如同冬神强健的臂膀,硬生生把怪物的脑袋拧了下来。这故事被木匠讲给镇上的人听,镇上的人又讲给别的镇子,甚至在省城中都能听到“法师驭使风神”的传说。
实际上尼尔对此很不高兴,因为只有他知道,那天佩列阿斯先生回来就病倒了,将近两天后才能勉强下床。虽然佩列阿斯先生不愿说明,但尼尔大概能猜到,他的老师不应该使用强有力的法术。学者与术士终究是不同的。
“真是……又下雨了。”伊戈低头。
大地还来不及干燥,雨滴又使得湿润的泥土斑斑点点。比起之前鲜有人至的荒山,这边的树林中的人类的行迹明显了不少。脚下的道路明晰而连续,途中不时有岔路纵横延伸。路边的泉水边甚至放着长柄木勺,供过往的旅者舀水饮用。泉边的一个木桩的截面非常光滑,看来是经常会有路人在此休憩。尼尔心想,如果有樵夫见了刚才那惨状,但愿他们不要被吓得太厉害。
地面上半腐烂的叶片与泥土湿漉漉的,一踩上去就咕哝咕哝地形成个小水洼。松鸡在湿润的灌木中低低地叫唤,躲雨的渡鸦在枝头看着他们经过。短暂的白昼正在消退,他们已经走了数小时,森林逐渐变得稀疏,山峦空荡荡地延伸向荒凉的夜晚。他们沿着山的边缘前行,脚下就是急涨的河流,夹杂着崩塌下来的泥土奔向海洋。尼尔看着河对岸崩塌的山崖,宛如大地的伤口。
从这里也能看到“学院”,只是更远了,像刺向天空的白牙。
“你还行吗?”在前面开路的伊戈没有回头。
“没问题,体力充足。”
“一会儿我给你的手换药。”伊戈指的是尼尔烧伤的左手。
“哈哈,你不提我都快忘了,早就不疼了。”尼尔尝试性地握起左手。他之前就感觉到了,伊戈对他说话的方式已经不像原先那样繁文缛节,于是少年畅快地继续说道:“不知道学院还有没有人记得佩列阿斯先生。如果有人记得,我一定请求人家带我去看看先生少年时读书、生活的地方。老师他那么喜欢书,在学院的时光一定很快乐吧……等给他治好病,我就说服他回来。他可以带真正能传承他的理论的学生,可以穿着最喜欢的学者袍,在众多智者面前阐述自己的观点,他的著作会成为学者们争论的话题。这一定是他所希望的生活,就这方面,我了解他。”
伊戈想象了一下,点点头。
“我不算是他真正的学生,也没法完全明白先生这十几年来一直在致力的事情。但我知道,他头脑中的构想是辉煌的。”
尼尔不由地低头一笑:“他傲慢如星座,他应该属于这里。我想带他回来。”
风一直从西边吹来,世界逐渐闭合。
少年不再言语,脸上挂着那种他曾经难以解读的微笑。
雨落在黑衣骑士的剑上,伊戈也逐渐疲倦,某种“缺乏感”使他的感官迟钝,他也清楚自己所需之物,但还不是时候。
由于逆风的缘故,再加上大雨使得气味变得稀薄,伊戈竟没有发现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
这匹魔物已经悄悄尾随了他们许久,它甘愿脱离族群,甚至暂时放下垂涎已久的猎物,只为了把仇敌撕碎。巨狼搔搔又疼又痒的左眼。
瞎了的眼窝中插着一把匕首。
眼看两人走上了一条极狭窄的山路,崖下就是湍流,巨狼感到了爪牙的召唤!它看准时机,矫健地从高处猛扑下去!
受惊的马匹最先发现了它,黑马向前奔跑,叫它扑了个空。而枣色马仓惶之中扬起前蹄,它躲开了。年轻些的人类没抓稳缰绳,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但它的目标不是他,是前面那个黑色的。
魔物咆哮着,它的愤怒在地上留下了深深的抓痕。
伊戈赶忙勒紧缰绳,调转马头!尼尔已经从马上摔了下来,他怕魔物去攻击少年。
“过来,畜生!”伊戈大喊一声,吸引独眼巨狼的注意力。
那狼也像是应了伊戈迎战的心愿,丝毫不理会背后的少年,一心冲他磨牙低吼。
尼尔赶忙站起身,他眼看着伊戈陷入困境。这山道实在太窄了,伊戈几乎没有可以和巨狼周旋的空间,而要想从正面避开狼的爪牙又极其困难。这时,尼尔与伊戈目光相接,伊戈微微点头。尼尔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迅速跨上艾尼亚。
伊戈高扬马鞭,作为战马的克雷夫怒意盎然,一跃如风。
眼前的敌人急速奔逃,魔物的血性被瞬间点燃,它拔腿就追,根本不顾紧跟在背后的枣红马。
悬崖下,巨浪有如大地的咆哮,流动的身躯不断悍击着岩崖峭壁,张着贪婪之口拼命吮吸两岸滑落的泥沙。大雨也如佞臣,以随意委身的本性不断煽动着这奔涌的暴君。
铁蹄的黑马笃定向前,怪狼也在后边死死紧追。
漫长的狭路逐渐宽阔起来,前方有一小块空地足以应战。伊戈一手持剑,一手握紧缰绳。他已经想好策略:从马背上跳到左侧的斜地,然后借力转身,从巨狼的侧面刺过去。
伊戈稍稍回头查看与魔物的距离,但身后却全然不见了魔物的踪影!
那瞬间,伊戈愣了一下。
“怎么……”
“在下面!!!”
他听到尼尔的喊声,忽然有巨大的影子从身后压逼而来!糟糕。
原来这巨狼昨夜吃了骑士的亏,瞎了左眼,却记住了人类的战斗模式。它知道人类需要空地来反击,于是在骑士快要到达前方的空地时,巨狼涉险朝下方陡峭的崖壁跃去,趁着踩踏之处尚未塌陷时猛然跳起!果然,那人类来不及转身了。
利爪朝着骑士后背钳去——
巨狼张开血口,想要咬断那人喉咙。
可一股突如其来的撞击力让魔物在空中失去了平衡!怪狼摔到了悬崖边缘。
尼尔知道这是驭风的法术,但他完全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刚才眼看魔物就要咬到伊戈,他又来不及上前营救。情急之下,尼尔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左手。
一个概念经过他的头脑。
那种感觉非常熟悉,像极了当年他曾经使得老师的书炸裂开来,纸页沿着螺旋形的图书馆有序地盘旋。
当那个概念以超越思考的速度,流经他的全身……仿佛顿悟,少年瞬间就唤出了法术,像开口说话般自然。他甚至不知道咒言。
尼尔来不及多想,趁着巨狼还未完全站起身,从马背上直接跳上狼背,剑深深陷入狼颈。
巨狼疼痛不已,发了疯似地蹦跳抖身。尼尔不会第二次犯同样的错误。受伤的左手抓稳扎人的狼毫,他咬牙一使劲儿,挥剑将狼首斩下。
失去生命的狼身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尼尔骑在尸身上,气喘吁吁地以剑支撑着身体。这种疲惫感与往常截然不同,胸口像是被剜下了一块肉,空荡荡的。他有点明白为什么佩列阿斯先生在使用了强劲的法术后会病倒了。
“尼尔你没事吧?”伊戈赶紧下马。
尼尔笑道:“哈,这次我干得怎样?”
暴雨让光秃秃的悬崖变得松软,巨狼之前的挣扎又加剧了这个过程。
尼尔刚想站起。
悬崖的边缘崩塌了!
他还没来得及向伊戈伸出手,随着山崖一齐滚落的魔物尸体已经覆压得他无法躲避。
碧蓝的瞳孔在惊恐中扩张,视野里天空骤然宽广。
少年落了下去。
第18章 XVIII.
马车在那座蓝顶的房子前停了下来,佩列阿斯在车厢里深深吸了口气。藉着玻璃的反光,他整理一下墨绿色的学者袍的袖口,正了正琥珀领扣还有金星戒指。
黑暗中,他独坐了一会儿,在确定自己准备好之后,学者打开车门。
小雨初停,庭院湿润的气息让他不用看就清楚有哪些夏日的鲜花正当时。蔷薇和石榴花,还有温柔的茉莉。他注目着这座静谧的小楼,天光逐渐青憩,黄昏的风让他感到莫名地安心。灯亮着,为客人准备的红茶的香味升了起来。
院中的大狗冲他友好地跑来。他笑着抚摸猎犬毛茸茸的脑袋:“你好啊,卡拉。”
佩列阿斯逗弄了大狗一会儿,心想再这么拖下去可就迟到了。
他深呼吸,敲响房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
“佩列阿斯,你可算来了!”年轻的女主人笑着拥抱他。也是奇怪,在这个热情的欢迎中,倒是学者被弄得有些难为情,他柔声笑道:“你好,阿格拉娅。”
阿格拉娅将他迎到客厅,为他倒刚热好的红茶。不必过分寒暄,两位朋友热切地聊了起来。佩列阿斯问起友人近期的画作,阿格拉娅便兴奋地说起准备接手的一幅大型壁画。
看着阿格拉娅在提起绘画时认真的笑容,佩列阿斯几乎能想象到她那朝气蓬勃的少女时代。他听人说过,她曾在风暴中背着画具独自登上山崖,只是为了描绘暴雨初歇时天际的金色。
阿格拉娅问起他最近的作品,佩列阿斯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他很久没时间画东西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少年跑到客厅。佩列阿斯起身,正要打招呼就被兴冲冲的少年一把拥住,几乎让他招架不住。想到金毛大狗卡拉也是如此,佩列阿斯不禁一笑。
“老师,您怎么才来!”
“好久不见,尼尔。”
“妈妈,你怎么不叫我,还是卡拉跑来告诉我的。”少年气呼呼地揉揉卡拉的脖颈。
“抱歉亲爱的,刚刚我说起工作就忘了。先生,你愿不愿意看看手稿,我认为……”阿格拉娅还没说完就被尼尔打断了。
“妈妈,老师还没休息一会儿就被你这样打扰!”尼尔抗议道。不过在佩列阿斯请求后,阿格拉娅还是去画室拿初稿了。
尼尔从厨房端来了自己烤的小甜饼干,学者有些惊讶,没想到尼尔会擅长烹饪。看到佩列阿斯尝过后的微笑,少年的高兴满满写在脸上。他拉过一把椅子,在老师对面坐下,几乎碰到佩列阿斯的膝盖。
少年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刚问了学院的新鲜事,紧接着又问异国来的学者的见闻。佩列阿斯说着,尼尔兴致盎然地听着,听到异常感兴趣时他忽然向前挪了挪,两个膝盖完全顶住了佩列阿斯。如果换做别人,这样亲密的动作是学者根本承受不住的。
虽然赶了很久的路,佩列阿斯并不感到疲惫。他很高兴能看到阿格拉娅的作品,两人就草稿的布局与色调聊了很久。
正说着,阿格拉娅满含歉意地一笑:“瞧,我真是给忘了。海因在悬崖,他说在那里等你。”
佩列阿斯心里一紧,赶忙笑着搪塞过去。
“我陪老师过去吧。”尼尔起身,佩列阿斯只好应允。
晚风吹拂整个夏日清凉的裙裾,师徒两人不紧不慢地并肩同行。佩列阿斯发现尼尔已经长得比他高很多了,但行事风格仍是个孩子。少年说着自己学剑术的事,说起和同窗们在海边赛马,说起他在箭术比赛上拿第一名后朋友们把他抛起来。言语难以表达时,他就努力比划着,竭力想将自己内心的一切都传达给老师。有时实在说不明白,少年急得满脸通红。
佩列阿斯低头笑笑,宽慰尼尔说慢慢来。
老实说,就算一直这样没完没了走下去,他都愿意。可分别的时候还是到了,前方就是悬崖。
佩列阿斯看着长大了的孩子,那双蓝眼睛里闪耀着令群星都艳慕的光芒,充满了活力与笑意。他有时想要画出尼尔给他的感觉,但拿起画笔,终究得放下。只有当他在仲夏的森林中行走,看着草木在六月的色调中盛极一时,世间所有的树都分享着同一场风,他才能明确地将这种感觉与少年等同。
或许对他而言,尼尔就是这样的。
佩列阿斯想伸手摸摸尼尔的头,可想到少年已经十五岁,他只好轻轻地给尼尔翻了翻领子。
“尼尔,你想要怎样的未来?”
“我想成为了不起的骑士,像父亲那样的骑士!”尼尔笑着一拍胸脯。即刻,他又像失去了所有的底气,怯怯地低头问佩列阿斯:“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老师。”
佩列阿斯仰头,看着少年的眼睛说:“世界上有着无数的真理,就像天上无穷尽的星座。学者们竭尽一生,不过只是想弄明白其中之一而已。尼尔,你一定能成为自己所希望的人。我相信着,比任何真理都要肯定。”
他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可蓦地又被少年拥住。学者无奈地笑笑,只好也抱抱这孩子气的学生。
“再见先生,下次见!”
“再见,尼尔。”
别过了少年,佩列阿斯走向悬崖。
海潮的回声,他已经提前听见。无数贝壳在潮汐中旋流、转移,与海底的沙石磨得咔咔作响,这是对满月的预感。
不知来向的风吹向悬崖,他缓慢地攀上高地,如全心承受风来的旗。
那个人站在那里,转身对他微笑:“你来了,佩列阿斯。”
满天红霞。
他看着那人,许久不知如何开口。
“海因,我好像有很久很久没见到你了……那感觉,就像二十多年已经过去。”
“哈哈哈说什么呀你这家伙!我们半年前才见过的啊,你的记性什么时候那么不中用了!”那人开怀地笑起来。
佩列阿斯对自己的糊涂有些恼火,不自觉地转动着金星戒指。
那人看出学者惯有的羞怯,赶紧换了个话题:“说来你还是不愿带学生吗佩列阿斯?以你的学识,不带学生太可惜。”
“尼尔就是我的学生。”这个话题也不是学者喜欢的,他赌气似地说道。
“那小子根本不算。反正我还是劝你一定收学生,他们是否能传承你的智慧不说,起码你应该和别人生活在一起,而不是独自待在书斋。”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与其与人相处,还是清净地做研究让我称心。我这一生没什么别的意思,钻研些偏门歪理就是我唯一的乐趣了。”
那人笑着摇头,望向界海。
金发描绘着风的温柔,晚星在他眼中的蓝升起。
“没想到我们当年的心愿都实现了。你成为享誉学院的大学者,我作为骑士坚守着自己的信念。”
“海因,说实话……看你过得好,我真是……别无牵挂。”
结果对方噗嗤一声笑出来,学者顿时耳根通红。
“又说这种奇奇怪怪的话!你从小就这样,好像别人是最要紧的,你自己的人生就只能艰涩苦短,何必呢?佩列阿斯,我希望你活得开心一些。”
学者不愿继续这个话题,笨拙地问道:“对尼尔,你有什么打算?”
“还能怎样呢……我可不乐意他去学剑。真是的,跟你好好学法术有什么不好,多少学徒梦寐以求的老师,这小子还不珍惜。有什么办法?就好像命运重新来过一样。当年父亲强逼我做术士,最后事态竟发展成那样……”
“我明白你的心意。”
“唯一的愿望,大概是这孩子能自由地选择他所希望的道路吧。”那人以剑杵地,金星之剑在暮色中银光闪烁。
佩列阿斯隐忍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说:“我只有一个问题,不得不问。”
“几十年的老朋友了,我们什么时候不是知无不言?”
“海因,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在梦中。
一旦被察觉,梦便开始坍塌。
失去颜色的海洋迅猛地倒退,天穹和红霞片片剥落,山峦轰然倒塌。一切都在以惊人的速度融化,被识破的骗局以戏剧性的毁灭嘲笑着轻信者。
那个人没有回答佩列阿斯,只是以曾经的名字呼唤他。
最后,他看到骑士在微笑,模模糊糊的笑容。那感觉未曾改变,可具体的样子他已经记不清。
佩列阿斯清醒过来,煤油灯在冷风中摇摇晃晃。
他勉强吃了一小片面包,喝了点凉水。休息了一会儿,学者打开《九章集》,继续书写。
手边就放着少年的素描,他没有再收起。
第19章 XIX.
魔物的尸体被冲到一处浅滩。伊戈从尸身中拔出尼尔的剑。雨已经弱了,但河流让少年的气息难以寻觅。
水中的骑士低头凝视着剑,紧紧握住剑柄,不言不语。
岸边两匹马不断跺蹄,扬起脖颈哀鸣。
河雾聚散,水流的凉意一直被吹拂至山林深处。太阳落了下去。
他一定记得会这个梦。
黑夜在生长,最初的河流如光,自大地与天穹汇集。它分出第一条支流奔向岩层深处,直到地震将巍峨的山脉托出,它才重见天日,记起自己本非黑暗;第二条支流出自它的右岸,流向沙漠边缘,人类与谷物在千万年后将从这里生出;第三条支流孕育众河的种子,它将银色的网覆在万物的身上,从今往后的毁灭与新生都将在其中进行。
它是初,它是终。
自至高处向下流溢,分叉又汇聚,它无处不建立起庞大的体系,承托又颠覆一个个转瞬即逝的文明。
他几乎是挣扎着醒来,如同溺者渴求光芒幻动的水面。
“啊!”尼尔捂着胸口喘息,湿漉漉地坐起来。
他发现自己被河水冲到了一处迂缓的浅滩。
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肺部更是阵阵刺疼。他找不到伊戈,剑也没了,只剩那把断裂的金星之剑。
“大难不死,看来我运气不错。”少年苦笑着拍拍断剑,摇摇晃晃地站起,观察了一下天空的星斗确认方向,踉跄地朝着河的上游走去。
尼尔又饿又冷,不过他并不畏惧。
只要仰头,他就能看到那颗最明亮的星。亿万枚燃烧的天体高悬于斯,可仰望者一眼就能认出它,就像鸥鸟认出遥远的大陆。小时候老师就经常对他说:
「金星将引导你的航路。」
现在尼尔明白了。
他想起佩列阿斯先生经常在深夜中独坐,长久地看着那枚戒指,十六束光芒的金星。
“您也是在祈祷他的指引吗?”
尼尔曾经认为老师是强大的,像海风中的高塔般坚毅,不论是年少的他还是镇上的人们,无不向先生寻求庇佑。但想想看,老师并非精于法术的术士,他是一个学者,理应在“学院”的荫蔽下潜心钻研些世人并不关心的东西。
尼尔很久以前就察觉到:这并不是老师所希望的生活。在那个镇上,没人关心他的工作,也不会有人读到他的著作。除了公爵大人,没人能和佩列阿斯先生讨论他的领域。他甚至连贵族们身边的学士都不如,无人倾听。
一直以来,尼尔都觉得佩列阿斯是被埋没了。虽然老师总是说不在乎这些,但和公爵谈起工作时他兴奋的神情,根本瞒不过尼尔。
「变得强大,为老师带来他所真正渴望的。」
这是尼尔学剑术的初衷。
星辰让他想到佩列阿斯的眼睛。在黑夜漫长的寂静中,他只望向他,琥珀并不燃烧却一样能让人看到光的耀眼。
“伊戈,或许我能找到做骑士的意义。”尼尔喃喃自语。
「我是你的利剑。」
有东西在树林里!尼尔立即抽出残剑,屏息倾听。
前方的树丛开始不停地摇晃,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中走来。尼尔远远看到了变幻的绿光,和昨夜所见的一样。
那光柔和而驯良,即便在最警惕的骑士看来,它也毫无威胁性。
尼尔深呼吸,他预感到自己会见到前所未有的美丽。
就在他松懈下来之时,忽然有人从树丛中扑来,猛地将他按翻在地!
“!”
金星之剑掉在一旁。那人未持武器,尼尔同对方在地上扭打起来。惊慌中尼尔看到他的脸,男人脸上涂抹着诡异的绿色条纹,头戴鹿角冠,一看就不是格拉西亚斯人。
壮汉按住尼尔的手腕,惊恐般大睁着眼,不断对他低声说着什么。这不是大陆语,尼尔听不明白。
尼尔正要反击,忽然听到有人低声说道:“安静些,收声!现在的情况很危险,他是在救你!”
另一个头戴树枝编成的角形冠的男人低着身子赶过来,不由分说地就给尼尔也戴上一个角冠,然后往他的领口里塞一种气味清奇的草。
“嘘,趴在草丛里,别动。”男人操着一口流利的大陆语,但口音还是有微妙的不同。他按住尼尔的头,示意他压低身子。
尼尔发现草丛中还有好几个这样的人,紧张的气氛让尼尔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于是他照着男人的吩咐做了。
绿光越来越近,如无数的绿绸随风飘动,深浅渐变的色彩让人简直难以移开目光。
“别看那东西的眼睛。”男人低语道。
尼尔发现这男人很年轻,在黑暗中还不断书写,尽管他一直盯着树丛外的河岸。
兽缓步走到岸边,扬起脖颈四处嗅着。
尼尔嗔目结舌,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鹿?或是什么别的动物,他说不清。和这兽的体型相比,巨狼简直像宠物犬。
它和鹿一样长着巨大的角,但似乎只有角的根部是实体,往上的部分像是一团绿色的雾气,或是随风晃动的水中倒影。
兽的颈部戴着一套结实的青铜盔甲,四蹄也是青铜般的质感。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尼尔根本不会相信动物身上会长着铠甲,而且精致得根本不像它身体的一部分。
那兽低头饮水。
“神啊……”尼尔不禁感叹。
身旁的青年瞪他一眼:“要是嫌命长,不如再大声一点儿。”
尼尔不敢再说话。
兽的光角倒映在水中,尼尔忍不住去看,但立刻就被吓了一跳。
不似那团绿光般变幻,兽角在水中的影子清晰而稳定,形状如同巨大的绿蛾,毛茸茸的翅膀上长着三对拳头大的绿眼睛。仿佛察觉到尼尔的视线,倒影中的绿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尼尔所藏身的树丛。
青年也感到到情况不妙,停下了笔。
兽抬头,盯着这个方向,慢慢朝他们走来。
蛰伏于此的山民们都一身冷汗,汗津津的手掌根本握不住斧头。
尼尔心脏狂跳,他没有剑,面对的也不是普通的敌人或者魔物,而是未知的恐惧。
那兽近了,弯下脖颈,沿着灌木丛嗅来嗅去。动物的体味非常刺鼻,但这不是普通的臭味,而是类似于气味浓烈的草木,就像青年塞在尼尔领口里那种。
尼尔看到那兽张开嘴——食草系动物的扁平的牙齿在逐渐变尖,一排排尖牙从肉中迅速萌发。
它如狮子般张开血盆大口咆哮。
尼尔不敢闭眼。
眼看着藏身之处被发现,草丛里的猎手按捺不住了:一匹巨狼倏然扑向那兽,咬住它颈上的青铜甲。
巨狼的咬合力不足以咬碎铠甲,但猛烈的撞击还是让兽摔到在浅滩。狼并不松口,继续以体重压制着猎物,青铜甲上被匕首样的犬齿咬穿的孔洞里流出鲜血。
其他的巨狼纷纷响应,从树丛中跳出,将兽团团围住。
一想到刚刚竟然有那么多魔物埋伏在他们身边,尼尔就毛骨悚然。
鹿一样的兽尖叫着,光角瞬间硬化。它猛地一甩头,将咬住脖颈的巨狼摔出去。另一头狼扑来,即刻就被尖锐的鹿角给刺破了肚皮。血沿着那青铜剑般的角往下流,鹿角的纹路如同血槽。
满身是血的兽站起身,顺便踩爆了一匹狼的脑袋,这偷袭者想从下方袭击它柔软的腹部。巨兽咬住狼的脖颈,一下子就把狼身撕成两半。
狼群并不退让,缓缓逼近狂暴的兽。
河水渐渐变红,尼尔简直分不清哪方是才是猎食者。如果兽战胜了狼群,就算它把统统尸体吃掉尼尔都不觉得奇怪。
这场惊心动魄的厮杀持续了很久。最终,狼群咬破兽的铠甲,撕断了它的喉咙。巨狼似乎对猎物的肉兴趣不大,它们撕扯着鹿头,去争食鹿的三对眼睛。倒在河岸边的巨兽只能无声地作出悲鸣的姿态,血流随着呼吸一股股地泵出。被狼啃食的眼窝空荡荡的,如同满溢葡萄酒的杯。
青铜鹿角发出不祥的绿光,死亡的征兆。
看到兽角开始发光,狼群四窜而逃。
“闭眼!”青年一把将尼尔的头按在地上。
尼尔刚张了张嘴,夜色骤然白了,强烈的亮光瞬间剥夺了他的听力和视觉。
鸦鸟纷纷逃离。
直到这片白色的死寂消褪,山林细微的嘈杂与水流声才归来。尼尔头疼得厉害,眼睛也被晃得难受,视线里浮着光斑。
“刚刚是什么该死的玩意儿?”他揉着前额。
“确实见鬼。这东西死时会把角里的力量完全爆发出来,要是没有防备,高等的术士都可能被干掉。当然,它活着时也有可能把你吃了,如果你主动攻击它。这兽的眼睛也存有魔力,所以狼喜欢吃。”青年耸耸肩,将头上的角冠取下。枝条编成的花冠已经完全枯萎。
以兽的死去之处为圆心,周围的草木都已枯败。
尸体也不见了,只剩下一顶巨大的青铜鹿角,还有碎掉的铠甲与鹿蹄。
持斧的山民们将收获的青铜角扛起。
青年把笔记放入很大的皮革背包,转头瞧了尼尔一眼。藉着火把,尼尔这才看清了他:少见的深蓝眼瞳以及浅浅的发色,他果然不是大陆常见的格拉西亚斯人,但也不是群岛之国的奥米伽人。
“我叫古兰尔,一个周游四方的商旅。我的店每年开张一次,你要是有任何想要的魔法珍玩,欢迎光顾。噢,当然不是在这片大陆,恐怕你得走很远很远。”
古兰尔轻松地将花冠抛入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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