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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tlas·黄昏书-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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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仍带着哭腔,她紧紧抓住老学者的衣襟:“是的,我想成为术士……就算可能耗尽‘名册’,就算头发变白、鳞化的手疼得像被剥皮一样,最后被‘书’吞噬……我还是想做术士,想成为爸爸妈妈那样了不起的人。”
尼尔本来跪在地上翻找变戏法的纸张,急得脸颊发烫。可他听到夏亚的话,听到“被书吞噬”的症状。
「尼尔,看我给你变个蝴蝶。」
仿佛听到那个人曾经的话语,他抬起头。
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强风倏然升腾而起,刮起四散的落叶——干枯而蜷曲的红枫,金色的银杏与黑紫色的橡树叶,以及那些尚未被泥土消化的干花瓣。业已凋零的草木被旋风呼唤,仿佛在瞬间的动态中获得苏生。
夏亚从老学者怀中抬眼。此刻卢西奥的表情让她困惑,他睁大缝隙般的小眼睛,双唇在动却没说出任何话。于是少女也看向那边。
她明白卢西奥的惊讶了。
只见无数的落叶在空中翩飞,模拟着蝴蝶的身姿。它们成千上万,缓缓扇动的薄翼散发着泥土的味道。
“您能否再说一遍……被‘书’吞噬是怎样的症状?”少年单膝跪地,怔怔望着夏亚,手中的行囊还没来得及放下。
草木化成的蝴蝶向着森林深处飞去。或是沿着山间吹来的风,在孩子们的追逐下飘过城镇,从遥远而荒僻的海岸,行向它们从未抵达的天空。
自天空中,雨一般降在海上。
傍晚时分回到家的渔民们都和妻儿说起一件怪事。人们说,今天有很多很多的树叶落在海里,简直就像有巨人扛起了巴尔德山,故意冲着大海倾斜。
第25章 XXV.
佩列阿斯自昏睡中醒来,他一时看不清东西,也听不到任何声音。除了源自身体内部的灼烧感,似乎没有什么是真切存在的。他浑身是汗,头疼得像是被一整根烧红的长针贯穿了太阳穴。迷迷糊糊间,青年伸手想去摸自己的头环,可他曾熟悉的黄铜头环早就在数十年前的命名礼时就已摘下,他忘了。
自己在哪儿,究竟是在塔林,巨冢深处,还是在卢拉巴尔特的某个小旅店?不……都不是,指尖所触碰到的,是凝了一层薄霜的桌面。他扶着额头,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看清周围的东西。
面前的书桌,羽毛笔和笔记,以及身旁的书架都覆盖着冰霜,就连他所披的羊毛毯子也不例外。
他发现地上也是一片雪白,死寂中,被凝冻的泉水仍保持着最后一刻的身形。而整个空间如被冰封的螺旋,四壁都是透亮的坚冰,无数的书籍却被封于其下。奇怪的是他不觉得冷。
怎么回事,这是哪里?
看上去像个图书馆?他不确定。
他面前点着煤油灯,可这个地方明亮得如在天光之下。学者仰头。
本属于天空的位置,却悬着海洋,有着七重风暴的海。仿佛被亡者的食指搅动,飓风在海面生长。浪涛汹涌,又安静得让人误以为失去了听力。
水天灰蒙蒙的边界,积雨云在重重塌陷,缓缓沉入深海,就像麦酒的冰块。
在那片孤绝中,似乎没有声音,也没有色彩。
他所在空间与那倒吊的海仍隔着很远的距离,不过佩列阿斯本能地感到两者正在彼此拉近。
学者有些头晕,他刚抬起左手就看到鳞化的手背。银白的鳞片自手臂延伸向肩胛、背脊,那样子简直就像要化为传说中的恶龙。他忽然想起自己真正的处境,急忙念动咒言。
微弱的风夹杂着霜雪在他掌心凝集,“名册”在主人的召唤下显现。
然而这已经不能称之为书本。
仅存的残页甚至不比一只秋末的蝴蝶。纸页的边缘在缓慢地卷曲、碳化,唯有最核心处尚未零落,写着他最初的名字。
佩列阿斯喘息着,呼出的白雾在睫毛上凝结。其实不用查看“名册”他也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迅速熄灭:被‘书’吞噬,在系统的内部逐渐消解。
记忆亦是如此,如崩溃中的冰山。现在的回忆虽然破碎而杂乱,但至少仍能够被拾起。恐怕很快他会就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了。
青年按着眉心,努力使意欲游离的意识暂时稳固。他知道自己必须抓住一个核心,或是一个片段。哪怕……能记住一件事也好。
他不想毫无记忆地消失。
注意到桌面上有一堆手稿,他轻轻抖落其上的冰末,以免体温使冰融化污损字迹。发黄的纸张被冻得僵硬。
这是……画?
“海因?”佩列阿斯看着素描。少年怀抱幼犬,笑得一派天真,而那上了色的双眼,蓝得那么真实。
“不,不是海因……”虽然与那个人极其相似,却又存在着微妙的差别。他无法形容这种差异,他就是知道。
似乎有点想起来了,学者重新端详素描。那笑容他是熟悉的,比自己所熟知的一切理论都要熟悉,纸张中孩子看起来那么开心,他忽然觉得……只要能看到这笑容,任何付出都是值得的。
“尼尔。”
这一刻他几乎要向莫须有的神祈祷,感谢自己没有忘记这个名字。学者不禁去亲吻左手的指环,十六束光芒的金星仍照耀着他。
幸好……
或许一切都可以忘掉。只有这个孩子的名字和样貌,他不能失去。
于是学者仓惶地找出纸和铅笔,开始不断地描绘着少年的肖像,如最后的祈祷。
手掌大小的残页,悬浮于殿堂中心的三角水晶墙之中。纸片闪烁着荧光,如虚弱的呼吸般颤动着。尼尔不敢相信,这竟然就是老师的“名册”。即便是一个无所知者也能看出事态的严重性。
他不断回想着过去那么些年来佩列阿斯先生所使用的种种法术:只要是镇上的人的请求,佩列阿斯都像普通术士那样尽量应允,从没未提过法术的代价,也未曾流露出半分吝惜之情。大家都相信佩列阿斯先生无所不能,或许就连尼尔自己也曾这样认为。不止这些……应该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时刻。尼尔不明白,既然老师深知自己作为学者的极限,为什么还要……
隐隐约约地,少年看到纸页上似乎写着什么。那字迹浅浅地浮现又消失,仿佛海潮。
尼尔忍不住伸手想去触碰。
可是有人拉住了他,是老学者卢西奥:“孩子别碰它,很危险的。不能随便触碰他人的名册,它会以强有力的法术抵抗你。”
尼尔没有看卢西奥的脸,也没有去管那些坐在黑暗中的人。他低下头,伸出的手臂也未曾放下。
即便有光线自巨大的立柱间投入,圆形殿堂仍显得空阔晦暗。石殿的中心,立着一堵巨大的三角形石英壁,绿焰在其中幻动。卢西奥之前已经告诉过少年,这里面储存着“兽”的力量。借此,学者们才能够在真理女神殿遗址中查看他人的“名册”的情况。
“我明白你的心情……”卢西奥加重了力量,紧紧捏着少年的手腕,“可是已经……没有办法了。”
夏亚远远站在大殿门口的柱廊前,不忍再望向他们。
“不,”尼尔摇头,“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孩子,我很抱歉。”卢西奥的嗓音压得很低,不仅仅是因为遗迹中还有别的学者和学徒们。
“一定……一定有的,我会找出来。”
少年的声音很轻,但在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都能够听清,环形石壁感接到这震颤,短促的回音归于寂静。
有人注意到这言说者,便凝望着他。柔光只能照亮少年的侧颜,那双蓝眼睛盯着逐渐隐灭的光景,却又像什么都没看见。
“不,不是这样……”少年试图挣脱卢西奥,同时死死握住残剑,“他不会就这么消失!一定还有办法,你们都不知道的办法,肯定。我还能、还能再……”
“你能做什么!”老人大声呵斥,一把甩开尼尔的手。他挺直腰板昂首怒目,那眼神在微弱的光亮中难以被看到,却无法不被感受到。如同响应这愤怒,疾风穿堂而过,满灌他的长袍。
失去了阻拦的少年反而安静下来。
“尼尔,你必须接受这个事实……你是成人了。就算父母也终究会离开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如此,就算不情愿……也非如此接受不可!”
“我连父母都没有。”
尼尔盯着卢西奥,对方亦是如此。两人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哪怕动弹分毫,都是在这场角力中退怯。
“孩子,没人能逃避死亡。”
“他还没到那一刻!”
老人与少年彼此缄默,谁也想不到该说什么才好。此刻两人间只有沉重的喘息,好像真的经过了激烈的争吵。尘埃在光束中缓慢地浮游。
学者仍不知如何安慰眼前的孩子,少年的呼吸却已逐渐平稳。尼尔感到黑暗深处仍有什么在鼓动着他的胸膛,一下下地击打着,但已不是源于愤怒。
火焰冷却后,便是铁匠所期待的身形。
年轻人沉吟片刻,然后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让卢西奥和角落中的注视者难以忘怀的话语:
“除了这个人,我一无所有。所以——我绝对会救他,把他带回来,以任何代价。我发誓,以我的剑发誓。”
他伸手拔剑,金星之剑如被固定的空间般纹丝不动。可少年没有松开,手背上的青脉因用力而凸起,紧绷的肌肉颤抖着。卢西奥怕尼尔弄伤自己,想稍微制止,然而他看到尼尔的眼神。
仿佛触碰到火,学者退却了。
断剑缓缓地,缓缓地自鞘中被拔出。冷峻的反光在艰难地伸长,遗迹四壁的浮雕好似也在逐渐被点亮——
“‘我要他回来,自火焰中。’”
少年的面容被阴影所遮掩,不过卢西奥即便喟然阖目也能看清。只因为这句出自《狄恩战功歌》的话。
尼尔满头是汗,手中的剑还差一点点就能完全出鞘。
“够了。”有人说道。
这冷不防的一声使尼尔一惊,手上的力气松懈了,剑霎时间又归于原位。
自未被注意的角落,注目者向少年走来。轻捷而笃定的脚步声,听上去像是女人。
尼尔回头,果然看到一位女性逆光站在他面前。她比普通女性要高得多,几乎和尼尔一般个头。凸出的颧骨在光影中使她显得过于瘦削,而盘起的银发差点让尼尔误以为这是位矍铄的老妇人。
“伊西斯博士。”卢西奥将右手放在心口,微微欠身。
女人也如此向老学者回礼。她转身,柔光也在她脸庞上转移。少年这才看清:虎一般的美人。
尼尔本能地认出,她是西比尔人,而且是位年长的西比尔。因为长生的青春在她脸上已略有衰色,灰蓝色的眼睛有着不输于任何一位骑士的勇猛,可其中的混浊已经很明显。她没有太久的寿命了,尼尔暗自难过,也行了一样的礼。
“我是伊西斯,统领学院的三博士中的一人。请问您呢,年轻的先生?”
尼尔说出自己的姓名。
伊西斯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枝紫色的花朵,递予尼尔。她的每一个手势,姿态都如鲜花般从容。
众人哗然,尼尔只是在奇怪十二月怎么会有鸢尾花。
“您会不会和海因做一样的选择呢?”学者阖目,离开了遗迹的正殿。
夏亚匆匆跑来。尼尔刚要开口,小姑娘就抢先道:“尼尔,导师伊西斯是希望收你作学徒啊!”
少年有些莫名其妙。
夏亚指指他手中的紫色花朵:“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正式收过学生了。一百多年前,伊西斯的法术无人能及。可恶,你好幸运……!”
少女的兴奋溢于言表,然而尼尔一句都没听进去。他苦笑,只觉得手中的鸢尾花不过是种讽刺。
第26章 XXVI.
普洛斯?伯恩哈德现在可以见他了。
当夏亚接到雀鹰送来的字条,并把这个消息告诉尼尔时,少年已经彻底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自从到了学院,突如其来的事实一浪接着一浪,让他不清楚自己究竟会漂往何处。想起在之前那么笃定“到了学院就绝对有办法”,他忍不住苦笑。
他们从学院核心处的真理女神殿遗迹走出,自第二座廊桥回到塔林。
夏亚很激动,她告诉尼尔“被学者赠予紫色的花枝就是意味着对方愿意收你作学徒”。可另一方面,小女孩又不得不竭力抑制这种情绪,因为尼尔的处境让她想起曾经的自己:眼睁睁地看着至亲者承受不可逆转的折磨,直至最终消失。
老学者默默走在前面,少年和小女孩则并肩跟在他身后。三人几乎一路无言,穿过装饰精繁的第二座廊桥。唯有海水来回撞击着高耸的悬崖,在他们脚下响彻。
尼尔望向前方的塔林,捏在手中的鸢尾花茎秆已有些蔫软,少年似乎忘了此刻自己所持的并非防卫之剑。小姑娘察觉出他的紧张感,想像大人般安慰性轻拍他的肩,可又够不到,只好拍拍尼尔的手肘。
少年跟随老学者进入那幢楼房,登上旋梯。从一些敞开的房间中,尼尔看到整具骷髅标本,或是浸泡于玻璃瓶中的器官,药水的味道有些刺鼻。又走过一座悬于两楼之间的骑廊。从楼与楼之间的空隙,尼尔依稀望见塔楼深处有一座青铜巨像,似乎是龙。这景象一闪而过,尼尔也就不再关心。
终于,他们来到那扇门前。
“你一会儿……尽量别表现得太激烈,尽量和你祖父好好说话。他这人心肠很好,但倔强起来任谁都没办法。可以吗?”卢西奥叹了口气,两手按着尼尔的肩。
尼尔答应了,不由地又捏了捏拳头。
夏亚问:“老师那么多年没见过自己的亲人,肯定是高兴才对啊?”
卢西奥只是微笑着摸摸小女孩的后脑勺,也没过多解释。他看了尼尔一眼,少年点头示意,走向那紧闭的房门。
沉重的橡木门上刻着游隼,尼尔摩挲着这浮雕,他对此太熟悉了。自己曾经的匕首上,佩列阿斯先生的刮纸小刀上,都是这个图案——敛翅的游隼。或许这就是伯恩哈德家的纹章?
尼尔抬手,迟疑了几次。
“请进。”还不等尼尔敲门,屋里人就先说道。
尼尔轻轻地推开门,高大的落地窗,窗外的海洋蓝得刺眼。一个老人坐在玻璃前,背对着少年,影子深深地嵌入他身后的书堆与众多石膏像。椅子旁边斜放着一根手杖。老人将一个小型地球仪放在膝盖上,漫不经心般地转着。
尼尔向前走几步,他看到那手杖上雕刻的正是游隼。
令人倍感煎熬的寂静仍在延续,只有黄铜地球仪转动的声响。尼尔不知如何开口,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亲人,也未曾考虑过血缘究竟是怎样的概念。
逃避性地,少年打量着桌上的物什:雕刻刀,还有未完成的石膏像。
“这是您的作品吗?”尼尔小心地捧起一尊石膏胸像:戴面纱的妇人,看上去她是不忍直视痛苦而紧闭双眼。
“实验品而已,”老人按住地球仪,“最终要做青铜像。”
尼尔放下塑像,他注意到雕像旁边压着一张素描,正是那戴面纱的妇人。
“艺术与真理相通。”学者说道。说罢,老人缓缓起身。
“您不必费神,请坐着就……”还未说完,尼尔就把余下的话语咽了下去。因为他没想到,逆光面向他的老人看起来是那么高大,像挺立的梧桐。如果事先不知道,尼尔可能会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位老当益壮的骑士,短而齐平的白发在日光下显得非常硬气。
“您好,伯恩哈德先生。”老学者那双湛蓝的眼睛看着少年,如同一位国王正俯视自己广阔的疆域。
尼尔僵硬地颔首:“您好,伯恩哈德先生。”
他们知道彼此的名字,却没有那样称呼对方。
老学者普洛斯走到尼尔面前。他并不拄杖,看起来也根本不需要。两人身高相仿,但尼尔觉得自己仍是在仰视这位老人。
界海般的蓝眼睛彼此端详。
“听您的口音,是来自北方。不过这衣服……”普洛斯上下打量尼尔的鹿皮袄,“看起来是狄恩里安人的服饰。”
“嗯……因为很多事,我救了一个狄恩里安人的孩子,原本的衣服被烧坏了,他们就送了我这样的衣服。”尼尔莫名地有些难堪。
普洛斯扬起下巴,转身望向窗外:“我见过您一次,那时您还是个婴儿。”
尼尔说不出话来。
“你长得……很像你的祖母,”普洛斯看向尼尔之前拿起的那座石膏像,“那个人也是,和弗丽嘉简直一模一样,金发。只是弗丽嘉的眼睛是灰色的。”
祖孙二人望着对方,相似的眼睛中闪耀着相似的光,湿润的蓝。尼尔几次都差点说出“祖父”,老学者亦是如此。不过普洛斯忍住了,他以食指轻敲着手杖上游隼的喙。
“那个人出事后,我写信给你母亲,问她打算怎么办。你母亲说希望在里茨抚养你长大,不愿意带你来学院。”
“我母亲……”尼尔看了一眼手中的鸢尾花。
“她叫阿格拉娅?艾里斯。一位杰出的艺术家。她为教会和王室画过不少壁画,很壮丽,我见过。”
暗自地,尼尔反复默念那个陌生的名字。他能想起一种熟悉的感觉,却怎么都记不起具体的影像。
普洛斯继续说道:“当年我听到你母亲遇害的消息,就匆匆回到里茨。有人说你也死了,有人说你没有,也有人说……一个契阿索人救了你,把你带走了。”
尼尔缩了缩肩,并不作声。
老学者紧紧捏住游隼手杖的脑袋,他转身如缓慢的出鞘之刃。普洛斯盯着少年,一字一句地问道:
“告诉我——带走你的人,是不是叫佩列阿斯?”
“是的,伯恩哈德先生。佩列阿斯先生救了我,他是我的老师。”感觉到老人言行中某些不友好的意味,尼尔挺起胸膛,
“呵,老师?”普洛斯没有笑,但语气中分明带着笑意。老人顿了顿,开始用尼尔不懂的语言问他话。
尼尔摇头:“抱歉,先生,我不会伊巴涅语。”
“他连伊巴涅语都没教你,呵。那阿贝尔文呢?”
少年再次摇头。
“那他算什么老师!他教了你什么,就教你一口北方佬的腔调?还是说这个,”普洛斯揪了一下尼尔的领口,“教你怎么穿得像野蛮人?你几岁了?”
尼尔微微侧身,甩开老人的手:“十五岁,伯恩哈德先生。”
“十五岁。十五岁你仍这样什么都不会!很好,非常好,简直不能更好。佩列阿斯,不愧是我的好学生。他就这样报复我,嗯?”
普洛斯终于笑起来,这笑意随即就凝固在他嘴角。老人再三以杖击地,力道都不重,但那含着怒意的闷声让尼尔很不舒服。普洛斯冷笑道:
“瞧,您瞧瞧。我的好学生佩列阿斯,我曾经最得意的学生,嗯?当年我把这个不识字的孤儿从契阿索捡来,他报答我的方式就是害死我的儿子,偷走我的孙子?”
“不是这样的,老师没有害死海因,更没有偷走我。”尼尔差点就把这怒气顶回去,可他想到自己答应过卢西奥要好好和普洛斯说话,就努力按捺着。
老普洛斯蓦地走向房间的另一端,他从书堆中找出一本又厚又沉的红皮书,那书得双手才能抱得动。老人象征性地掸一掸其上的灰尘,把红皮书重重地扔在尼尔面前的桌子上,震掉了好几本别的书他也无心去管。
普洛斯指着红皮书:“你翻到扉页。”
尼尔莫名其妙,但还是照做了。
“好,现在你把手放在环衬——也就是封壳的内面,然后说出你的名字。”
尼尔想了一会儿,终于弄明白老学者的意思。
“尼尔?伯恩哈德。”
当少年说出自己的的名字,空白的纸页忽然开始自行翻动,立在空中。尼尔吓了一跳,普洛斯喝斥一声叫他不要把手挪开。
书页急速翻动的声音在紧绷的寂静中异常刺耳,两人死死盯着那不断增加的厚度。尼尔担心手心的汗会把纸页弄湿,普洛斯则仰头长叹,背过身去。
整本红皮书眼看就要翻到尽头。
老学者忽然轻声说:“够了。”
尼尔抽回手,立起的书页如失去生命般沉沉地落下。普洛斯看起来很疲惫,他翻开一两百页:“这大约是学者的‘名册’厚度。”
“术士们普遍如此。”老学者又翻到五百来页。
老人翻到第八百页,尼尔看到整本空白的书中,唯有这一页有字迹。那是一张素描,身穿猎装的年轻女人笑着,怀抱一个婴儿。
“这是弗丽嘉,”普洛斯的髭须颤了一下,“这是海因。”
“祖母……”
“她的‘名册’能到这个程度,很罕见,真是异常优秀的术士。而且弗丽嘉当时那么活泼美丽,没有什么能使她感到畏惧……她最后对我说‘我们的海因一定会成为绝无仅有的术士,一定会的’。”
老人阖上整本书。
“这本书大概一千来页,但它仍然测量不了海因的‘名册’的实际厚度。”
普洛斯拉起尼尔的手,少年背后一寒。不过老人青筋凸起的手只是拿走了那鸢尾花。
“导师伊西斯,她曾经也赠予海因鸢尾花。如果海因跟从伊西斯学习,他的天赋绝对可以被引导向极致……只有当你看到那个孩子,你才可能理解什么叫真正的‘天赋’。”
老学者手中的鸢尾花不住地颤抖着。
“可是佩列阿斯毁了他。”
尼尔按住腰间的金星剑:“怎么可能。”
普洛斯的呼吸越来越粗,他不理会尼尔。老人拿来一只玻璃瓶,倒入水,然后将鸢尾花插入瓶中。
“您肯定理解错了,海因的死和佩列阿斯先生毫无关系。”尼尔有点沉不住气了。
老人把花瓶放到窗边的阳光下,尔后猛地转身一拍书桌:“怎么没关系!如果不是佩列阿斯怂恿海因去做什么骑士,这样无聊又愚蠢的行当,海因现在已经是一流的术士了,甚至可能是传奇一般人物。您说说这怎么没关系?”
“骑士才不是无聊又愚蠢的行当呢。”尼尔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可他仍在忍耐。
“怎么不愚蠢?”普洛斯笑着摊开双臂,“您说说看,一个骑士最大的贡献是什么?无非就是到死时数数自己杀过几个人!而术士呢?海因本来可以用他的才能去从事一种对整个人类都有所裨益的行业,他本来可以探索得更远,比任何人都远……”
老人阖上双眼,眼角的皱纹在逆光中显得深邃:“可是这个人——浪费了他的才能,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才能!”
“海因只是选择了自己希望做的事……”尼尔低下头。
“对,他选择去做一个碌碌无为的人!佩列阿斯自己呢?哼,他本来也可能做出一番成就,然而现在?这两个人原本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我曾多么期待他们的未来——学院中最顶级的术士和学者,就像一双明亮的星星。可如今呢?海因死了,不过是泥土里的骨头……佩列阿斯也就这样平庸地消失,一事无成。”
到这里,尼尔再也忍不下去了。他冲气得胡子发颤的老人吼道:“佩列阿斯先生绝不是一无所成的人!他这几十年里完成了了不起的工作,您什么都不知道就该闭嘴!”
“呵呵,了不起的事业?”普洛斯瞪大眼睛,狠狠跺了一下手杖,“这个可悲的家伙干成了什么惊天伟业,您倒是跟我说说啊伯恩哈德先生?来,用伊巴涅语把佩列阿斯的成就说来听听。难道他的学术成果就是靠一个门外汉发发脾气,随便一提就有的?您才是,一无所知,天真得可笑。您再怎么生气也没用,事实就摆在这里,佩列阿斯这个人已经毫无建树地——死了!愚昧,自大,冥顽不化!”
普洛斯越说越慢,最后这几个词就几乎是他从牙缝间挤出来的。他看着少年愈发惨白的脸色,忽然感到一阵失望,不过他仍在观察尼尔的反应。
少年的右手紧握剑柄,突出的骨节把皮肤绷得发青。他的剑被束缚了,如同他此刻的能量被死死压抑在血肉之躯下。血液在黑暗中流淌,却也与凝固毫无分别,即便是竭力地呼吸,也无法给大脑足够的供给。因此少年的脸变得像死人般冰凉。
“先生,我建议您收回这话……”尼尔说话时,嘴唇就像没有动一样。
海上飘来一片阴沉的积雨云遮住太阳,房间暗了下来,他们之间隔着一盏灯。
普洛斯一言不发,他扬起下巴,将手按在黄铜地球仪上。
灼烧般的沉默临在两人身上。少年像是在发烧似地忽冷忽热,不过他最终松开了金星之剑,苍白的脸上显示出一种极其坚定的决心。
尼尔好像笑了一下,眼睛许久未眨:“您才是可悲的家伙。别说对佩列阿斯,您连自己的儿子都不了解。您以为自己不原谅海因是出于对真理的信念,可这不过是个借口,您就是自私和傲慢而已。因为这傲慢,您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伯恩哈德先生。”
“胡说!”
黄铜地球仪一下子被甩到地上。
“愚昧,自大,冥顽不化——这说的就是您,伯恩哈德先生。我从没见过比您更不讲理的家伙。”
“不讲理?好笑,这种人我倒是见过三个:海因,佩列阿斯,还有你!”
“您自以为有道理,那就抱着您的理论见鬼去吧。和你这种人根本没什么好说的,我会把佩列阿斯带回来。我不会让他……”
“蠢货!你怎么把他带回来?就凭你这——”
“我不会让他就这样死去。他的创造,我要让全世界都看到。”
“一无所知的小子!”
“是您太自私了。”尼尔淡然地说道。
这种自以为是的冷静比咄咄逼人更让老学者愤怒:“自私?人不可能完全知道自己适合什么,未加驯服的天赋不过是无用的野马!我为什么恨海因,不是因为他浪费自己的天赋,而是他逃避自己的义务,他对知识的义务!好好想想,到底什么才是你说的‘自私’。佩列阿斯也是一样,有能力者却碌碌无为地死去,被历史遗忘——简直不可饶恕!至于你,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去接受导师伊西斯的邀请,做她的学生,从现在开始好好补习术士的课程。如果你也像那个家伙一样浪费这种才华,你就一样是罪人。伯恩哈德家已经出了一个蠢货,不需要第二个!”
“我要成为骑士。”
普洛斯下意识地一挥手,疾风倏然使大门重重地关上,桌上的书堆、玻璃器皿以及石膏像被刮落在地。
“您发脾气也没用,祖父。”
纸张纷纷扬扬。门被温柔地推开了,卢西奥不打招呼就走了进来,他揽住胡子发颤的普洛斯的肩,像安慰孩子般轻拍老友的背。
背对着尼尔,普洛斯吼道:“那就请您以后不要再姓伯恩哈德了,普洛斯彼罗先生!”
卢西奥轻声劝说,可也没什么用。
“好,我就不要这个姓了。”少年忍不住踢开脚边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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