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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香-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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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紧挤出人群。
林雪被越来越多的人压得喘不过气来。这般大的一个圆圈竟然是鸦雀无声。林雪咳嗽,阿芝忽呸了声,“这么多大男人欺负一个女人,要不要脸?”这一嗓子不大,却把林雪吓够呛,伸手想捂起她的嘴,已是来不及,那双斗鸡眼瞟过来,刘三阴阴地笑,“是你这个小骚货在说话?”阿芝却全然不惧,“你妈不是骚货也生不下你!我就是看不顺眼,你拿我咋的?”完了,林雪心里哀叹一声,死丫头真是年轻无畏得不知天高地厚。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些泼皮无赖的哪个是好惹的?林雪暗暗埋怨,后悔自己今天带阿芝到这来吃饭。可惜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卖。刘三一步一拐走来,马仔也不踢那女人了,握紧手中的棍子,成品字形包抄而来。
阿芝若被当着自己的脸被别人打了,以后自己还怎么带小姐?
林雪心忖,苦笑,侧身挡在阿芝前,“三爷,记得我吗?”
阿芝涨红脸,“林姐,你干吗?”
林雪没理她,“三爷,小女孩子不懂事,你大人大肚,别放心上。”
刘三这才看清楚眼前这女人是谁,水晶娱乐宫的老板,自己在那喝过几次酒,大哥许老虎特意交待过不能闹事的地方,据说她的后台老板扎手得紧,有些尴尬,狠狠盯着阿芝,良久,缓缓从牙缝里迸出几丝凉气,“今天卖林老板的面子,不与你计较,下次走路小心点。”说着话,转身一拐一拐朝瘫地上的女人走去,“呸,臭婊子。给我拖回去,狠狠打。”
阿芝在林雪背后又嚷开了,“以后,你自己走路才要小心点。这样打女人,好像你就不是女人生的,当心老天有报应。”
刘三猛回头,那双斗鸡眼翻得连点黑色都快没了,“林老板,不要说我姓刘的今天不给你面子。你给我让条路。”
这下,林雪不客气了,转身一个巴掌朝阿芝甩去,“闭嘴!你晓得三爷是谁吗?还不快去认个错?”回身,一脸堆笑,“三爷,这女人差你多少钱,累你生这么大气?气坏身子可不好,这样吧,差你多少,我给你补上,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许大哥那里,我会去打声招呼,绝对不让你有任何为难处,你看这样行不?”
刘三楞了下,“林老板,那五百块钱是小事,可你看我这脚。”说到脚,刘三的嘴又咧起来,“妈的,真痛呀,这个臭婊子,我非敲落她几颗牙不可。”
林雪眉头微皱,臭婊子这几个字是说不出来的刺耳,咯咯一笑,“三爷,这么多人都在一边看,你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吧,这里有二千元钱,你先拿去上点药,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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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这才如释重负,开始叽叽喳喳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都说这样的事就这样算了吧。刘三犹豫了会,不情不愿接过钱,又瞪了眼林雪身后的阿芝,“小婊子,走着瞧。”转过身,对马仔喝道,“走了。”三个人在经过地上那女人时又都各自再加上一脚,这才扬长而去。
女人挣扎着,扶住墙壁,爬起,人群中挤出几个人,想去帮忙,被她甩手推开。女人嘴角淌血,头发蓬乱,太阳穴附近肿起老大一块,这要是被踢准部位,人就完了。女人看了眼林雪这边,没说话,眼里流出感谢之情,跌跌撞撞往人群外挤去,人群呼拉下让开条路,女人扑通声又摔倒在地。阿芝的脸已渐然通红,突然把林雪紧握住她的手猛力甩开,“我就要去帮她,就不信那狗屁三爷能把人吃了。”林雪没拦,她心知肚明,这次她替那女人出了头,就必须善始善终,若没人把这个女人带到个安全处,刘三那疯子又若还不善罢甘休,自己丢脸小事,丢了宁铁心的脸那可糗大了。
这是规矩,一种微妙而又心照不宣的规矩。
林雪与阿芝把女人扶入出租车,到医院,所幸都是皮外伤,不碍大事。女人身子骨还真结实,林雪暗暗赞道。开过几瓶跌打损伤药,女人扶墙走了几步,到林雪面前,目光虽呆滞,却仍倔傲,“大姐,谢谢你。”又朝阿芝点点头,“小妹妹,也谢谢你。要不是你们,我怕要被那帮王八蛋给打死。”
阿芝撇嘴,“光天化日之下,他们敢打死人?”
林雪一笑,“我叫林雪,她叫阿芝,你呢?”
“我叫卢花。林大姐,你给姓刘的畜生那二千块钱,我等会还给你。”卢花咬牙咬齿,“也不知道这帮畜生会不会去找小宝小莲她们出气。不行,我还得赶回去。姓刘的,我总有一天要把你那根东西剁下来喂狗!”
阿芝叫道,“你这样不是正好送上门去让他们打吗?”
林雪微笑,“卢花,你在刘三那条街上混?小宝小莲是与你一起的?”
卢花点下头,脸上露出犹豫之色,阿芝说得没错,若他们真在那里守,确也无异于羊入虎口,还能否脱身,那可真是天晓得。
林雪递过手机,“打电话,叫你的姐妹一起过来,要赶快,否则我也帮不了你。”林雪在一刹那也就有了个主意,卢花看来是一个敢担当的人,落难时还不忘姐妹,这种人不仅让人心服,自己若能收服她,那就是一辈子的忠心。林雪想起阿芝说的关于在网上接客之事,若叫卢花来领头做这事,不知是否行得通?夜总会里的小姐多过于娇嫩,林雪还真有点儿欣赏卢花。
做这行的女人,家当也就是个皮箱,没多时,小宝、小莲赶过来,老远就喊,“花姐,啥事这样急匆匆?还要我们把所有的东西都带来?”等到近头,看见卢花鼻青眼肿,吓了一跳,“花姐,怎么了?”
“刘三那条狗!上午给他送钱过去,他人不在。手下的马仔说钱不对,还要那多加的五百块,我说不要拉倒,摔钱就走。王八蛋中午就撵来追着我打。”卢花摸着脸上的青肿,恨恨说道,“你们一起过来谢谢林大姐,还有阿芝,是她们救了我。我的箱子呢?”
小宝把手中一个皮箱递过去。卢花打开,翻出张存折,“林大姐,我这就把钱还给你,你等我一会。”
林雪笑了,“不必客气,对了,你们现在有什么打算?”
小宝、小莲没有作声,眼睛瞅向卢花。
卢花叹道,“还能怎么样?走人呗。”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卢花不仅会说狠话,还蛮有头脑嘛,知道现在硬来不行。林雪又笑,“钱你不必急着还我,有这份心就成。想不想到我这里干?”
卢花吃了一惊,“你是?”
“我在水晶娱乐宫,不知你是否听说过?”林雪笑起来。
把这三人安排住下,林雪没问卢花的过去,但卢花这张嘴却很快把自己全兜出来。林雪踏实了些,卢花的过去在她自己嘴里却也平淡无常,她并没有像别的小姐为博人同情故意装可怜,讲故事。卢花提到把相片寄回老家时,笑得前仰后俯,好像没事人一样。这是一个胆大,乐天,冲动,讲义气的女子,林雪给出评语,在心里头暗暗屈手指头,小月、阿芝、卢花,这三个人性格迥然不同,也都算人才,如何才能让她们肯为自己死心塌地卖命?
“卢花,今天你先歇着,叫你俩姐妹也歇会儿。做生意不急在一时。明天,你们一起到我经理室来。”林雪笑道,“这件事你们不必担心,过些天,我去对刘三的大哥许老虎说一声,就没事了。”
林雪和阿芝在三个女人的感谢声中走出来。
玻璃窗外,阳光很热,额头泌出微汗,街道上的人流依然在平静地流淌,。林雪回头,摸了下阿芝的脸,“还怪我打你一巴掌?”
阿芝不好意思地笑,“我知道林姐为我好,可当时我就咽不下这口气。林姐你心肠真好。”林雪微笑着,没吭声,自己是心肠好吗?
16
阳光不仅是黑色的还是白色的。
这个世界总有无数比动物更凶猛的颜色。吴非在阳光下眯起眼,茫然。空气如蛇,吐出鲜红、灼热的信子。肌肤上淌出的汗水就似蛇的口涎,流到哪,哪里就火辣辣地疼。口干,腹内裹火,手却极冷。吴非走在如火焰熊熊燃烧的空气中,心里一片冰凉。空气折出无数断层,这个世界本就是无数碎片。每个人的影子在太阳底下都是曲折地弯。每个影子的脑袋也都是躺倒在别人脚下。空气如一锅滚烫的汤,浇在喉咙里,吴非眼中忽然滴落大颗大颗的泪水。这泪水来得如此凶猛,根本就令人猝不及防。自取其辱,何苦来着?以为早已被忘却的纷芸往事就如一些玻璃碎碴撒入脑海。很痛。
白痴是幸福的。
除了白痴,没有谁能真正忘得了过去,在某个时刻某个地方,又或是因为某个人某句话某个动作,它们就像群得意至极的妖怪,尖叫着,从某个不知名处跳了出来。吴非捂住头,哀哀地叫了声,蹲下身。眼泪和鼻涕原来会是这样真实。来到这城市快二年,她无时无刻不在放纵麻醉自己,可为何还是不能把那些过去忘记?脑海里回旋着的声音,就像一只黑鸟巨大的翅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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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兴在背后骂的脏话,她听得一清二楚,臭婊子。
杜兴骂得没错,她确也就曾是婊子,千人骑,万人压。眼前又恍惚晃过无数男人狰狞的脸。吴非忍不住大声干呕。
吴非打小就没见过爸妈,连张相片也没有。
就为问人家有爸妈、她为何没有之类的问题,吴非不知挨了奶奶多少打,用篾条抽,两指宽的,抽一下,胳膊上立刻会现出条青紫色的口子。奶奶边打边哭,还不停地从瘪着的小嘴里发出恶毒的诅咒。吴非再不敢多嘴了,隐隐约约知道爸爸扔下一家人去了很远的外边,而妈妈则跟某男人跑了。
吴非与奶奶相依为命,靠奶奶那些可怜的退休金,她现在真难以想像当时怎么过来的。后来奶奶眼瞎了,吴非那时在念高三,功课除语文好点,数理化是一塌糊涂,就没再读书,在社会上到处找些零活干。没多久奶奶走了,只剩下她孤伶伶地活在这世上。一个只有高中文凭没钱没势没有任何关系的女孩子,所能找到的正当工作能赚多少钱?而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又谙多少世事?吴非认识了某个男人,可万万没想到他竟是个如今所谓的“姑爷仔”。可怜的女孩就这样掉落陷井,无力挣扎。后来姑爷仔因为争风吃醋被人打死了,但生活的惯性是如此巨大,若没有一个足够大的外力,也仍会这样继续滚动下去,说实话,除了做那个,吴非还真不知做什么可以轻易赚来那多钱供她花费。日子一天天往下过。“过”,过马路的“过”,望着绿红灯下潮水般来去汹涌的人群,脑袋里没有其他感觉,仅仅只是活着,逛街、吃饭……与别的小姐所不同处是她还爱看一点儿文章,每天买份城市早报,每星期买份北方周末,每半个月买本读者文摘。
直到某天,有人找上她,说她爸爸给她留下笔遗产,吴非这才从那麻木的生活中清醒过来。她庆幸自己未搬离奶奶留下的这座小屋。当吴非知道那笔遗产的具体数目后,差点没当场晕过去。这笔钱,可以让她舒舒服服地活上十辈子。吴非真的很恨这个给她留下这多钱的爸爸,若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能给上其中一点点,她又何尝会落到那种地步?恨,虽然恨,可恨又有啥用?爸爸死了,妈妈也像海面上的泡沫。吴非卖了那个小房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一直未离开那间小房,也许在潜意识里她是在那儿守候着父母的消息。
冥冥中自有天意。
吴非离开那座城市,来到这个无人认识的地方,买了房子,细心地装修妥,买了鱼缸,喂养了几只五光十色的金鱼,重新开始生活。
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也不能承受其轻。重让人难以呼吸,不堪忍受;轻让人意乱神迷,失去重心。巨大的手把“过去”从她身上剥掉,这应值得庆幸,但也让吴非像一只被剥去外壳的笋,被阳光刺得一阵阵晕眩。
为赚钱再去工作对吴非来说毫无意义,她也深深厌倦那种朝九晚五又或迎来送去的工作,而人,毕竟又是一种群居动物。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吧,很快,无所事事的吴非开始出入各种灯红酒绿的场所,曼儿就是这样认识的,但经过世事打磨后的吴非,多少能保持内心的一点清明,虽然玩,仅也是玩,她的房门还从未向任何一个人打开过,包括曼儿。
距离会产生安全感。虽然会将爱情关在门外,但吴非经过了那个姑爷仔,对男人,对爱情确实没有多大的信心。也寂寞,一个人半夜醒来时会呜呜地哭。哭完就看电视。电视实在瞧乏味了,就看书。吴非看了不少书,常常为书中人物的悲欢离合潸然泪下。书看多了,就写。写多了,就发呆。
何谓悲?何为欣?悲者,不能忘我;欣者,无所谓我也。忘了欲望的喧哗之声,莫被它的浮光掠影所惑。你只是你,只是生命的寄所。生命盎然呼吸,一花一草一树一叶,皆为你。不怨,不嗔,他横任他横,他强任他强,你自清风明月。人有三心,便是那智慧的真如。执着心行事,菩提心修性,无常心看得失,你便会超然于诸事之外。
对于性,吴非是不排斥的。身体是很自然的事。饮食男女,食色性也。性欲是上天赐予人类的礼物,要享受它,而非害怕它。对于毒品,吴非则敬而远之。天堂不会因为一缕清烟就除临人间。吴非记得奶奶提过,她曾爷爷祖上是很有钱的人家,就是出了曾爷爷这个吸大烟的败家仔才迅速败落。对于音乐,吴非是喜爱的。她最喜欢孟庭苇,那首《冬季到台北来看雨》,她反反复复地看过孟庭苇的MTV。一个女人就应那样干净。
吴非看的书挺杂,尽管说世界观并不稳定,思想谈不上深刻,与所谓的成熟也沾不上多大的边,慢慢的,还是有了自己的看法。对于生活,她的态度是一个“随”字,花开自然,水流至善。吴非并没有因曾经的经历对他人、对社会有什么怨恨,人都是注定的,每个人或都是上帝进行某种尝试下的一种状态吧。为善,执一点善念,问心无愧地活着,也就很好了。
但为何还会这样?
为什么总有人逼自己做不情愿的事?
吴非哀哀地叫,头越来越重,脚越来越软,一切都在拼命地摇晃、碰撞、旋转,飞起无数颗星星,亮晶晶的,耀眼。她把脸埋入手里,另一只手堵住嘴,肩胛剧烈抽搐,抖。心脏里迸射出几根针,针尖鲜红,滴血。
火焰、碎片、扭动腰肢的街道。
白晃晃的天空被伸缩不定的几何线条剁开,剁出一堆肥腻油光闪闪让人恶心的东西。尖锐的阳光划过她的脸,脑海里轰一声响,似敲响千万口金钟,五脏翻滚,粘在皮肤上的汗激凌凌一颤,变硬,翘直,往皮肤里面扎去。天旋地转。吴非的意识渐渐模糊,身子软软地瘫下。
天实在是热。
一上午,宁愿忙得晕头转向。
昨天这时候电话铃没吭半声,今个儿却像一锅沸水。宁愿脚尖不沾地,陀螺般转,好不容易把大小事情做得差不多,抬头一看已是中午时分。昨天吃的便当味道实在不大敢恭维,宁愿暗自皱眉。窗外很热,玻璃外面的阳光苍蝇般嗡嗡地叫。宁愿不愿动,想想,还是打算去公司楼下不远处那家海鲜酒家。锄禾日当午,汗滴锄下土。农民伯伯此刻还在田里劳动,这个世界上总得有人冲出门去把苍蝇打死,再说早上事情办得还算顺手,应该给自己一些奖励,同时放松下脑袋,呼吸点新鲜空气。说实话,呆在屋子里确是凉快,可经过空调处理过的空气,感觉起来像过夜发馊的食物,塞在脑袋里,不舒服得紧。宁愿忖着,开门下楼。
阳光洒在水泥路上,像在一堆干柴上跳跃的火焰,颜色灰白。热浪袭来,往胸前一撞,刹那,汗珠儿就从衬衫后领子里跳出,宁愿望着拉开玻璃门的门僮,迟疑下来,正拿不定主意,瞥见门僮眼里滑过那抹嘲讽之色,一咬牙往门外大踏步走去。别让一个小小的门僮也看扁了,不就是热吗?不过,这样的天气真是要热死人,宁愿避开头顶直射的阳光,拣阴凉处,快步地走,幸好海鲜酒家在市艺术馆隔壁,也就百把米的距离。
冥冥中不可测的力量在此时轻轻地掷下枚骰子。
叮当声脆响,落入人的手里。人的一生仿佛掌指上的纹路,在这一瞬间,便已注定,无法改变。横的是悲哀,竖的是茫然。这些斑驳掌纹终于有了意义。而在此之前,不近人们凝视了太多,也没人能弄明白它们在说些什么。所以,这个世上只有后悔而没有后悔药。
前面路口儿栅栏处,一个白衣女人正慢慢弯下腰,蹲在赤裸裸的阳光下,簌簌发抖。这人奇怪,大热天,连把太阳伞也没带,太急性了,会中暑的。宁愿摇头,微笑。人要学会善待自己,做事不能太急。宁让三分,不抢一秒,急性子的人总是更容易出车祸。
生命宝贵啊。
宁愿正准备绕过人行线,眼前一暗,时间似乎忽然就静止了,像张平面,无数节点被一个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的动作所抹去,那白衣女人的身子先是左侧,再右歪,然后后仰,一点点地瘫下去。这不会真是中了暑吧。宁愿暗呼不妙。昨天城市新闻报道中那个中暑之人因发现晚没抢救过来,死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老天爷逼着自己去学习雷锋好榜样?宁愿看看四周,空荡荡的,没有别人,也是,除了吃饱了撑得难受的人,谁喜欢在这么大热天下东游西逛?算了,反正只是举手之劳,扶她在一边阴凉处,打110,再走人,这样既问心无愧,又省麻烦。宁愿紧走几步,弯腰,抱起女人。这女人轻得像一根羽毛。
灼热的风从莫名处吹来,调皮地,在宁愿心口一按。
女人的腿软软地垂下,脚跟磕在宁愿腰间,长发散向两边,突然,有一缕钻入宁愿鼻孔,痒,宁愿打出个喷嚏,定睛看去,一颗心扑通声跃上嗓子眼,手颤,腿软,这女人虽脸色腊黄,但五官轮廓嫣然如工笔小画,这不就是自己这两天朝思暮想的她么?
宁愿根本就没想到竟会在此时此地再见着这个女人。宁愿也弄不明白自己为何老是会忽如其来地想起她,又为何对这张精致的脸有着如许深刻的记忆。比她漂亮或说床上活儿更行的女孩,他都有过不少,可惜她们仅仅是一连串数字,并如烟花散去,不曾留下丝毫痕迹。为何就单单记住她?
这么多“为何”提出来,上帝才懒得搭理。宁愿苦笑,这才发现自己像个傻瓜站在太阳底下都有好长一会了。
汗粘粘密密。
宁愿抱着这个还不知道名字的女人走向阴凉处,仔细端详。
她的嘴微微张着,像要诉说什么,几条细细的裂口均匀地撒在唇上,玫瑰色的,像被撕开的花瓣,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意。牙齿洁白,闪光。眉长,弯,睫毛轻柔地覆在合起来的眼睑上,头搁在宁愿胳膊上,竟似睡了,眉间却凝有一股化不开的郁结之气。
这是真的。
有个村庄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许多人家来做媒,但都没有说成。那年她不过十五六岁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后门口,手扶着桃树。她记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对门住的年轻人同她见过面,是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的,他走了过来,离得不远,站定了,轻轻的说了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她没有说什么,他也再没有说什么,站了一会儿,各自走开了。就这样就完了。后来这女子被亲眷拐子,卖到他乡外县去作妾,又几次三番地被转卖,经过无数的惊险的风波,老了的时候她还记得从前那一回事,常常说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后门口的桃树下,那年轻人。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宁愿没来由的一阵恍惚,想起张爱玲的文章。
他不是很喜欢张爱玲,可他偏偏就想起她写的这篇文章,而且一字不漏。宁愿出神,攒眉,心乱如麻,却又理不出头绪,手指头仿佛捅到镜子里,感觉奇怪得紧。手上的劲用大了,女人软绵绵的胸脯在他胸口一触,电流涌来,锯齿状的,掀起溜刺耳的火花。宁愿蓦然惊醒,脑袋里还是浑浑噩噩,身子已迅速拦在一辆从支路口蹿出的计程车,没理会司机的喝骂声,拉开车后门,钻入,将女人小心放平在膝盖上,空出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百元钞票,扔向车前座,“给你。去九四医院。有人中暑。”
一切是这样理所当然。
宁愿忘了他开始只是想拨打110的想法,也忘掉自己原本是准备去海鲜酒楼吃饭的,仿佛送这个女人去医院便就是他此刻最重要的事情。
17
头晕,但没有病,福尔马林的药水味让青灰色的医院大楼变得阴凉。窗户外面泛着光深绿色的爬山虎把阳光拦在屋外。四周墙壁雪白,安静地守在罩有凉席的钢丝床边。这儿是特等病房。
医生说确是中暑,没多大问题,用完药过会儿便能清醒。
宁愿点头,在女人身边坐下,双手绞动,脑袋里依旧一片混沌,继续研究这张工笔小画般的脸,想弄明白点什么,就像有种东西正在心底悄悄萌牙,长出嫩叶。女人的脸色已恢复白暂,五官线条生动,细腻柔美,眉似积雪拥住的树,唇若冰窟中吹出的风,潋潋滟滟,凉意泌出。呼吸微微,竟是透明的,生出难以言喻的感觉。宁愿的一颗心直坠清凉,眼神恍惚。
所谓工笔,画法严谨,用笔工整,敷色层层渲染,细节直取内心深处。昔五代画家黄筌写花卉翎毛因工细逼真,呼之欲出,而被苍鹰视为真物而袭之。宁愿一阵眩晕,目光瞟向窗外,爬山虎的叶子哗啦啦地漾起一片绿意。
起风了?
风像头野马,毛发金黄,暴虐地闯来,踢起片尘土,呼地一声,又奔远了。这个宇宙灼热而又冰凉。鸿蒙中,原自有着的那片极大的虚无渐呈露出赤裸的躯体,冰凉的,眼眸却灼热。感觉如此真实但又不可信赖。宁愿按医生的嘱咐用冷水毛巾敷在女人额头。女人看上去的感觉是冰凉的,额头却滚烫。宁愿痴痴地望,望着自己内心那正在语无伦次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一下子糊涂。
这是怎么了?
生命像根小草。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女人发出呻吟,鲜艳无比,眼角挂出一滴盈盈清泪,往下滚,似不堪承受苦痛,又像难以忍受欢愉。欢愉与苦痛的极至总是一样,总也离不开眼泪这种碳水化合物的见证。一滴眼泪加上另一滴眼泪,还是一大滴眼泪。
量与质之间的区别模糊不清,谁能找出生命的那个临界点?
阳光热烈,阵阵欢叫。女人脸上的泪水没多久便已化作蒸气不见。女人脸上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她是谁?我又是谁?我们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我们在干什么?属于于我和不属于我的女人,现在都在哪儿?宁愿情不自禁俯身在女人脸颊一吻,自己会是那个吻配公主的青蛙王子吗?
头疼。越来越疼。
宁愿起身,为自己倒了一大杯凉水,一口饮尽。肚内车辘轱地响。宁愿看了眼表,还早,又坐下,继续聚精会神地苦苦思索。他想不明白,所以他不得不想。他甚至不晓得自己在想些什么。一连串破碎的单词从脑海深处晃过,似乎没有任何意义,又似乎所有的意义全在里面。
人,在某些时候,确实会莫明其妙。
身子似被流云托起,时浮时沉,间或有白鸟、黑鸟、五彩斑斓的鸟掠空飞去,无数光环忽大忽小,忽明忽暗,一个套一个,又似海上波涛,颜色黝黑,在月下闪光。吴非缓缓地睁开眼,感觉自己像从幽深黑色海洋底下渐渐浮起,努力地辩认眼前一团团金光闪闪的光线。光线凝结,成为白色的墙壁,成为墙壁上那桔黄色的石英钟,也成为一个似被金子磨擦过的男人的脸。
咦?吴非轻轻地吁出口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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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哪?他又是谁?不认识呀。额头冰凉,指尖灼热。
吴非闭眼,屏声静息,想了一会儿,明白过来,刚才定是晕倒了,应该是眼前这男人把自己送来医院。头疼,仍晕晕沉沉。这真要谢谢人家,否则像垃圾样躺在大街上,可就要出大洋相。自己的身体一直很好,今天怎么了?吴非欠起身,毛巾滑落到胸口,捡起,握在手中,嘴角挂上两丝微笑,“您好。”
声音不大,在宁愿耳里却像炸裂开一个惊雷。
啊了声,宁愿从那堆乱七八糟的思绪中惊醒,“你好。”手却不自然地抖了下,心脏一阵哆嗦,她可是认出自己?
“不好意思,不知怎么的,就倒下去了。实在是不中用。谢谢你。”吴非真心实意地说。这男人周身溢出一股很熟悉的味道,应该在哪里见过?摇头,再摇摇头,吴非差点把头摇成拨浪鼓,可还是没有想起。
“哦,没什么,举手之劳。”宁愿随口应道。她不记得自己?前夜俩人还有合体之缘呢。唉。现在的女孩子。宁愿不无失望也有些高兴,也无法分清哪种情绪数量更多,一方面既希望她能认出来,也算是对自己某种意义上的肯定,一方面又害怕她真的认出来,俩人之间生出尴尬,语气有点儿结巴,“你醒了,若没别的事,我走了。”
“啊?就走?对了,花了多少医药费?我补给你。”这个男人一定在哪见过,自己是怎么了?怎还想不起来?吴非都想大声骂自己两句。
“不必,几块钱的事。再见。”
心隐隐约约地疼。宁愿起身朝病房外走去,她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真作假时假亦真,假作真时真亦假。情天孽海,太虚幻境。宁愿回头,她正低垂头,露出段玉石脖颈,似乎被某种东西深深困扰,正为此冥思苦想。几缕黑发滑至腮边,黑的极黑,白的极白,线条柔和曲折,逆光,生出一泓清纯,一片生机,居然画中人。
宛若被子弹击中,宁愿没再想什么,转身,折回,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微笑,“我叫宁愿,可以认识你吗?”
吴非仰脸,这个男人的笑容孩子一样腼腆。心中突悠悠一动,那股熟悉的味道又漫上嗓子眼,呛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喷嚏,这回俩人都笑起来。
“我叫吴非。你好。我的电话是123456789。”吴非抿嘴。
“现在要轮着我说谢谢。”宁愿开心了 ,她叫吴非,总算知道了她的名字,名不正言不顺,心中放下块大石,“晚上,我可否请你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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