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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心灵那一端-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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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州城,街疙料;
坩埚垒墙墙不倒;
出了东关问西郊;
马家庄,尽性赵;
鸡洼村,鸽子叫;
红土崖,黑炭窑;
甘河(村),长流水;
水峪(村),干河槽。
这首平州八疙料的顺口溜,由民间艺人郄富根编说,在正太铁路沿线十分流传,红土崖因为煤,因黑炭窑而闻名遐尔。
然而,三坑冒水了。三坑是刚刚开挖的坑口,产量高、煤质好,是最好的“丈八煤”呀。吴明英常拿三坑的煤比做出纳周小梅,看看我们的三坑煤,就像周小梅,人人见了都说美。为此,张鸿远很不高兴。有一次,顶板掉下一块煤,打了吴明英一个包,张鸿远说:“哎,小梅怎么到头顶顶上跟你亲了嘴?”
现在一坑、二坑基本采空了,全靠三坑保今年的收入,这是全村的命脉,能不能赶快买回水泵,排水生产,可是马虎不得的事儿呀。无怪乎,一清早高音喇叭一连催唤张鸿远三次。张鸿远躺在炕上想借公款给儿子办事,可是大队的煤窑又急需买水泵排水,为什么这么巧呀?
张鸿远内心剧烈斗争起来。
丰富的知识和善于思考的习惯,在张鸿远果断的时候是一把有利的武器,但是他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却成了另一种负担。此时他陷入了两难之中。
不过为了不暴露心中的难言之隐,此时,他慢慢坐在那把破损的椅子上。用绳子缚绑着椅腿以增强平衡作用的椅子发出了慢悠悠的“吱——扭”的叫声。
张鸿远坐稳了,将二郎腿翘起来,之后缓缓从口袋里掏出旱烟和那个紧紧系在烟袋杆上的已经失去本色的油黑烟布袋子;接着,他轻轻将烟袋锅子探进了烟布袋,右手捏烟杆,左手捏烟袋儿,装满了烟锅后小心将烟锅抽出,于是完成了整个装烟程序;烟袋横在了张鸿远的口里,张鸿远用牙咬着烟杆端的玉嘴子——一尺二寸长的烟袋平衡地咬在他的上下牙床间,那个油污污的烟布袋自得地吊在烟杆的前部悠悠晃着,这是一种功夫,不习惯用旱烟袋的人演不好这种功夫。
张鸿远叼稳了烟袋之后,那双机敏的小眼睛飞快地扫了扫身边的四位,尔后又旁若无人,从容地找着了火柴;划着火,火焰放到烟锅上,被他轻轻地吸入烟锅,一下,又一下,又一下,锅里飘出淡淡青烟,又闪出了亮亮的火星,随着嘴里吐出大团大团的白烟,张鸿远甩了甩手中燃了少半截的火柴棒,将余下的多半截放入桌上那只粗笨小碗里。那半截火柴棒,张鸿远用来借火时作引火用。俭朴的生活和良好的家风造就了他决不浪费一丝一毫可用之材(财)的生活习惯。
张鸿远利用吸烟所争取到的机会,大脑展开了激烈的斗争。
他想,现在大队现金帐上只有三百多几十块钱。账上的具体数字只有他和出纳员周小梅知道,张鸿远完全可以将账上的钱挪作自己用,周小梅也不会泄露挪用公款的秘密,三坑买水泵即使钱不够也可以另行筹款。但是,张鸿远似乎不具备办这种事的气质,一想到挪用公款一旦让人知道,且不说会受到什么处分,就是支书过问一句或者旁敲侧击一下,他就会陷入惶惶不安之中,就会彻夜难眠,就会整天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
话说回来,即使张鸿远真的挪用公款为儿子办喜事儿,支书也会原谅他,不会表示不满。凭张鸿远衷心耿耿十几年如一日的认真精神,凭张鸿远一贫如洗的家境,支书不会难为他。但是,张鸿远不喜欢任何人的怜悯——即使别人不是可怜他,而只是一点点起码的同情心,张鸿远也拒不承受。张鸿远过分注重名分和气节,哪怕是做一点点别人认为微不足道的违心事,他也会痛苦万分,六神无主。斗不过自己呀。
但是因为没有挪用公款为儿子办喜事儿,刘瑞芬肯定会骂他胆小怕事窝囊,张鸿远受不了她的责怪。博学多艺的张鸿远绝不是个窝囊人,能为大队理财、聚财,为了公家的一分一厘不被自私自利的人吞食,张鸿远敢于拍着桌子干架,这样的人是胆小怕事吗?然而,刘瑞芬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张鸿远的心。张鸿远想着想着不由地叹口气。
叹气,表示他自己终于击败自己。他是要宁肯自己受点委屈,也不愿为难别人的人。张鸿远否定了盘算了一个晚上外加一个清晨的主张,借公款给儿子办事是行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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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没明没影儿,三坑是怎么漏水的,你们事前就一点也不防着点?”张鸿远沉默久了,怕别人窺到他的心事儿,于是有意避开账上有钱没钱的话题引到三坑冒水的事上来,还故意拿吴明英的浑号“没明没影儿”跟三坑队长逗趣儿。
吴明英听出张鸿远话中带刺儿,立即展开反击说:“我要是像你——二阴阳,能掐会算还能防不住冒水?!”
吴明英叫着张鸿远的外号“二阴阳”,并没有引起张鸿远回击。张鸿远又在利用这个机会,做内心斗争。这时周林平又接上了话茬。
“云叔,干脆让远小叔到三坑当队长。三坑的水不用泵也能排掉。”周林平为吴培云提了个荒唐的建议,又是在没头没脑开张鸿远的玩笑。
张鸿远似乎没听到周林平的话,紧张的思索困住了他那敏锐的神经,他还是有些不甘心推翻借款的主意哪。
这时一直坐在桌子旁、下巴支在左手臂上不住地抽着烟的主任周守清说话了。
“你们快不要说废话了,有钱没钱快说一句话:有钱快拿上钱去买泵;没钱,快去想办法筹钱。该快办的事儿,你们快不要闲扯了。”
一向不多说话而且一说话便吞吞吐吐迟迟缓缓的周守清一气说出七个“快”字,他说七个“快”字,而说话还是那么慢吞吞的样子。
大家伙一齐笑了起来。
这时,吴培云说:“张鸿远,是不是帐上的钱不够三百,还是有什么用场把钱给占了,你说一句话?”
张鸿远突然地一怔,心里“咯噔”一声,一切思维都中断了,他赶忙脱口说“有!账上有钱,够买水泵。”
张鸿远也不清楚自己是如何下定决心彻底干净地推翻自己的决定,退路没有了,给儿子借公款办事的希望吹了。
突然,门开了,清秀大方,说话轻柔动人的周小梅进来了,她那双妩媚的眼睛扫了扫在坐的各位,咳嗽了几声娇娇地说:“你们少抽点好不好嘛,要呛死我啦,哎呀……”
女人不知是天*撒娇,还是有意在男有面前撒娇,反正男人们——尤其是岁数稍长点的成年人对女人的撒娇总是十分宽容。尤其象周小梅这样稳重朴素的姑娘她的娇容娇语对男人们简直是一种不是品牌但胜似高级品牌香烟的享受。
工夫不大,借款手续办好了:张鸿远制了会计传票,小梅付了款。周林平拿着钱跑了。支书、主任和三坑队长也走了。
屋里虽然烟味很浓,但空气变得清淡了。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南梁上那一块块阳光照射下的红色土地。那一块一条的红土地,是那么热情、活泼、充满朝气。
然而,此时张鸿远情绪消沉,呆呆地坐在桌旁,那双小眼失去了飞扬的神采,怔怔地盯着桌子上的那张三百元付款凭证上的三个龙飞凤舞似的签字“张鸿远”。
他不知道,那三个字到底是优美高雅,还是可笑可怜。
他该怎么面对老婆刘瑞芬?他该怎么办?
第二章:火女人,铁女人,冰女人。三个女人一台戏。女人自己最欣赏自己。
第二章:火女人,铁女人,冰女人。三个女人一台戏。女人自己最欣赏自己。谁不欣赏?秦花妮被人屈服与征服男人的插曲……
刘瑞芬见老头脸色阴沉,心里已经猜到了八分:大队的钱,张鸿远从来不敢花一分;他守着大队的钱,就跟守着他爹妈的骨尸,谁敢乱动,能跟谁玩命。罢了,借款的事肯定泡汤了。
刘瑞芬认定张鸿远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她气,只能把这个判断埋在心底。这个判断也常常激励她,做一些张鸿远不喜欢,甚至是不知道的小小出格的事情,诸如跟男人调个情逗个趣。
粗犷单纯的乡下人,打情骂俏可是出类拔萃的好手。
不过,刘瑞芬表面上常常发点不着边际任性的牢骚话以外,心里还是忠实顺从老头,有时甚至是畏惧他。是的,她有些怕张鸿远。
夫妻之间本不该产生相互畏惧。但刘瑞芬为了避免男人的吃醋,吃了醋又斗那股没有地方发泄的气,于是害怕。但有时又克制不住尝一个小小游戏的刺激,刺激得到满足又更怕老头发现,而招来没趣,于是越是用心掩饰。也许只有乡下女人,最会玩这种游戏?
刘瑞芬搞清楚张鸿远没有按她的主意挪用公款,也没有责怪什么。这倒不是她理解丈夫的苦衷,不是。刘瑞芬只按照自己的喜好和当时的情绪来理解人,而决不切住实际理解人。刘瑞芬的心热在了张鸿远的堂弟张鸿福家,几乎天天泡在张鸿福家,加上弟媳秦花妮最近因为情绪不好也正需要热心热肠的刘瑞芬,于是俩人的关系好的不得了,几乎天天见面,不见面就活不下去。
孩子们上学走了。刘瑞芬顾不上刷洗一炉台锅碗瓢盆,任它们自由自在地挤在炉台上相互责备女主人:更顾不上擦抹飘满灰尘的平柜、衣镜和窗台,任它们长久承受着小小灰尘的羞辱,她抱着刚满八个月的小儿子建猛顺着门前的古道向上往北到了秦花妮家。刘瑞芬也说不清为什么急急忙忙赶到秦花妮家。习惯!当然,她从来不想为什么,习惯了。
秦花妮已将屋里屋外,灶上灶下收拾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连他自己上身下身眉眉眼眼抹洗的一尘不染。他的眉眼不算周正,不过小眼睛非常光亮机敏,皮肤白嫩,身段也丰满动人。看看秦花妮,再看看她家铮明瓦亮的那个干净劲儿,就知道秦花妮——这家女主人心高要强。
秦花妮正坐在炕上吸着旱烟,见刘瑞芬叨叨絮絮地说着话走进来,急忙欠起屁股从炕桌上给刘瑞芬拿纸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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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三十几岁以上的妇女大都吸烟,这是一种比较特殊的现象。可能是这个地区的女人清闲无聊,或者可能是为了与满口旱烟味儿——甚至浑身旱烟味儿的男人扯个平,晚上睡在一起亲热时谁也别嫌谁,或者更可能是为了掩盖长久不刷牙的口臭味儿,反正这些吸烟的女人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吸烟。
刘瑞芬吸着烟,撩开衣襟让哼哼吱吱影响她说话的儿子吃着奶。建猛小腿一蹬一蹬用力吮吸着乳汁稀薄渐渐松弛的*,小牙床夹得刘瑞芬生疼。
不过,刘瑞芬毫不在意。*产生的痛痒,是一种习惯了的刺激中枢神经的享受。她情绪高涨,眉飞色舞地给秦花妮讲述昨天晚上小两口张伟祥与改润打架的经过。秦花妮不动声色,小而精亮的眼睛盯着滔滔不绝说话的刘瑞芬。就在刘瑞芬差不多讲完的时候,小儿子建猛由于吃不到充足的奶水提出了抗议,将软瘪的*狠狠地咬了一口。
“你妈X,咬死你祖宗了。”刘瑞芬为儿子中断她的讲述生气了,嘴上骂着,抬手给儿子的屁股就是两巴掌。
建猛松开*“哇”地一声哭了,刘瑞芬赶紧将另一个还没吮吸过的*塞到儿子的嘴里。
秦花妮笑着说:“大嫂,怎么忍心打娃子?吆,是不是娃子给了人,你就觉得不亲了?”
“怎不亲!”刘瑞芬突然盯着建猛那胖胖的红红的小脸蛋,想到过转年这么个亲死人的肉*就要过继给张鸿远的胞弟张宏志了,猛地在建猛的脸蛋上亲了几口,几滴泪也随之洒在了儿子的嫩脸上。
刚刚停止哭泣的建猛又被妈妈的过分亲热给弄哭了,刘瑞芬赶忙将*重新塞到儿子的嘴里。
秦花妮望着冷一阵热一阵,像个害伤寒的刘瑞芬,不由心中一阵冷笑。秦花妮非常了解刘瑞芬与妯娌周玉香的关系,几年来因为过继儿子的事情时冷时热。生下建诚时,说好要过继给周玉香,可是热了一阵,刘瑞芬又突然变卦了,说什么,建诚是她的第一个儿子,等再生一个吧!为此,周玉香有些不高兴;等建刚出世,周玉香满以为这下可没得说了,于是小褥小被都缝好了,妯娌俩又好得不得了,可是不等满月,建刚差点丢了小命,死里逃生,拣了条小命,瘦里巴几,整日病病歪歪,刘瑞芬不忍把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儿子过继出去,于是事情又黄了:现在建猛又出世了,而且过继的事情敲定了,周玉香为此非常高兴,与刘瑞芬的关系异常火爆。这使秦花妮非常的不乐。
秦花妮叹口气说:“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怎么能不亲。可是,话是这样说,亲归亲,还是给了二嫂吧,二嫂有吃有穿,小猛到了二嫂家可是跌到福疙洞了。看看你拉扯三男二女,老大建忠又该娶媳妇了,哎!你不说给建忠办事的钱还没有着落?你怎么不跟二嫂说说借点?你舍得把儿子给她,她还能不愿借钱给你?”
秦花妮有意将话题扯到给建忠借钱办事上来。她知道她二嫂——张鸿志的老婆周玉香非常小气,绝不肯把钱借给人,但还是希望刘瑞芬去碰碰钉子,刘瑞芬碰了钉子一气之下可能会毁约,给儿子的事就告吹了,果如此妯娌俩人一定反目成仇,那不大快秦花妮的心了。
刘瑞芬也曾想过向周玉香借钱,但张鸿远不同意。张鸿远的理由是张鸿志刚刚盖了三眼窑洞手头没钱,其实刘瑞芬也明白丈夫的心思:他是怕弟弟作不了媳妇的主儿,借不成钱,伤了他的脸面。现在秦花妮这一说,点到了要害,鼓起了刘瑞芬的信心,刘瑞芬暗想:她(周玉香)不借给我钱,我就跟她来硬的。
可刘瑞芬又有点没底儿,她说:“你是这么想的,可是玉香要是你这么通情达理就好了,她!那铁公鸡性子——一毛不拔呀,她要是推说 没钱 那怎么办?”
秦花妮见刘瑞芬上了钩,心中暗暗一笑说:“怎没钱了!好我的老实大嫂呀,前几天我听二嫂说,她弟弟玉成刚刚还了她二百块钱,她怎敢说没钱!”
刘瑞芬最不愿听人说她老实,那是瞧不起她。“老实人”在农村是受欺负、好愚弄的代名词。
刘瑞芬说:“行,我问她借。她能借给她的弟弟给她侄儿娶媳妇,就不能借给她嫂嫂给她侄儿娶媳妇!都是侄儿男女的事嘛。况且冲着我把建猛给了她,她也应该借给我才是呢……”
俩人说得正火热呢,门开了,走进一个又瘦又矮但非常精干的男人来,从衣着和肤色看,他不像地里种田,窑上挖煤的人。
他是公社联校后勤组的管理员,是吃“定粮”(即非农业户口)的人,叫张有生,因他排行老三,长相瘦小、人又精灵,人们给他起外号叫“猴三”。猴三进屋,目光首先落在了秦花妮的脸上。秦花妮原本笑盈盈的一张脸儿,猛然变得冷如冰霜、寒风凛凛。
猴三的目光无可奈何地又转到了刘瑞芬身上。
“大嫂。上来了。有甚得意事儿,看你喜气盈盈的,昨晚上又有甚好事情,是不是?”
猴三盯着刘瑞芬,在她那丰艳的脸上和雪白的乳峰上来回扫射。他一开口从来没个正经话。
刘瑞芬飞快地瞅了一眼秦花妮说:“少胡说,你!没大没小,没个正经劲儿。”说着撩起脚来踢猴三。
猴三哈哈一笑转身闪了出去。
猴三的出现和消失使俩个人都寡言无语了。不过二人的表情不同:秦花妮心事重重,面带杀气;刘瑞芬却是若有所思,面带欣喜。
这时,刘瑞芬站起来,推说要回去拾掇家里家外一摊,告辞。秦花妮正要说句挽留话,刘瑞芬一阵风似地走了。秦花妮知道刘瑞芬就是这么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也不在意。
院子里静静的,静的仿佛连阳光洒在院中的牡丹花上的声音都能听见,秦花妮走到院里,红艳艳的牡丹花使她萎靡的精神稍稍有点振作,胸前的奶水胀痒,她意识到小儿子该吃奶了。
秦花妮有四女四男。秦花妮嫁到红土崖张鸿福家前,张鸿福的死去的前妻留下三个女儿。张鸿福的父新生怕断子绝孙,出了大价钱为儿子续了秦花妮。
当时秦花妮已十八岁了与临村的一位很英俊的青年私订终身并以身相许了,可是瘫在病床上的母亲却允下了红土崖张家。秦花妮看看瘫在床上的母亲,再看看十三岁的妹妹和七岁的弟弟,一句话没说,转身走出村口,来到刚刚入土的父亲坟头整整坐了一个下午。那傍晚时分,村外秦家的坟地里传来了悲怆的哭声。哭声惊散了杨树上归巢的斑鸠,哭声惊动了村边的人。听到哭声的人家,吃饭的都放下了碗,干活的都停下了手,男人们鼻子酸了,女人们都忍不住落下了泪。那个黄昏的时空仿佛被那女人的悲痛的哭声凝结了。
秦花妮大哭一场后,与邻村的英俊后生一刀两断,三个月后嫁到了张鸿福家。
秦花妮与张鸿福在一个炕上睡了五年,生了一子一女后,张鸿福的父亲去世家境也不富裕了。五年中,增加人口,消耗大了,加上秦花妮暗暗贴着娘家,养活着弟妹,更加剧了张鸿福家境困窘。张鸿福是个认死理、受死苦、干死活的人,秦花妮叫他“活死人”,而无其它称呼。第六个年头上她与“活死人”分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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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有个人闯入秦花妮的生活。那个人就是“猴三”。
那年,猴三张有生的老婆响应“婚姻自由,反对包办”的口号,毅然离开猴三回村与原来相好的男人结婚去了,猴三无可奈何,大势所趋,势不由人,只好守着破屋冷炕。你说怪不怪,说老百姓最守旧,其实只守管着他们的人制定的清规戒律的旧,人家让他们反对什么,他们也反对什么,人家倡导什么,他们也响应什么。于是提倡婚姻自由,反对包办,只要一方提出离婚,到政府开一张手续,立马各奔东西,受了千百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传统压制女人,一旦云开见天,便义无反顾、抛弃丈夫儿女,另栖高枝了。只可怜猴三在这场离婚运动中成了受害人,妻子走后,再也没有娶上媳妇。村里有的人说,猴三有病,那玩意儿太小,像一个沙瓜瓜,侍候不了女人。
其实,这是村里人无事生非,说长道短的瞎猜而已。猴三自从妻子走了后,又恢复了过去闲散的生活方式,既不理家、又不积蓄金钱,挣到手的钱花得精光;他又是个爱热闹喜红火的人,村里文艺宣传演出,逢年过节放烟火、耍社火、迎花灯、说唱迓鼓,都是主要角色;他又做得一手好菜,蒸枣糕、拉拉面也有一手,村里村外红白喜事中又是个帮闲人,因此,他也懒得张罗娶媳妇。
于是,猴三被秦花妮注意上了。猴三家就在秦花妮家偏西的的半坡上:猴三往上走十几米就到秦花妮家;秦花妮出门偏西下坡走十几米到猴三家,近水楼台先得月。
猴三常常被秦花妮叫去帮帮忙。起初是帮秦花妮抬抬东西,挪挪瓮,接接吹坏的保险丝,换一换墙上的年画。干完活秦花妮总会不时给猴三一点好处,比如,在猴三饿的时候做碗面片;衣服脏了给他洗洗;猴三想打牌时,秦花妮和二个女儿陪他玩了一个下午。时间长了,感情深了,猴三渐渐成了张鸿福家的成员,张家的活也是他的活,当然张家的饭也是他的饭,只是干完了活吃完了饭不在张家睡而已,猴三在张鸿福家得到家庭的温暖,当然他也付出了代价,那就是:他常年在张家为他心里惦念着的女人打短工,另外每月必须把所有定量供应的粮油贡献给秦花妮,再从三十六元工资中每月拿出八元补贴张家。那八块钱养活张鸿福两个孩子富足有余。
然而,秦花妮并没有满足,她要无论从经济上,还是感情上彻底征服这个男人,于是在一九六六年夏天猴三交了桃花运。
那天是七月五日,猴三身上装着两个月的工资七十二块钱,在公社饭店同几个伙计吃了一顿酒席,他花了六块钱。晚上带着酒味回到家,已是十一点多了,他拉着灯正要上床,却惊呆了:天哪,多少年没有见过这活灵灵的揪心揪魂的花朵朵了哪——一个赤条条的女人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呢。猴三望着那雪白的臀体,望着那几乎垂到床上的*,望着那像雪白的巨兔般的女人,头要炸裂了。他脱了衣服,但又不敢上床,心猿意马站在床边。突然,她伸出双手将他搂了上去。
从那天起,猴三月月将三十六块钱一分不剩交给秦花妮,当然,秦花妮在他需要她的时候,会安排好俩人欢会的时间地点。这样一来,猴三牢牢地被秦花妮统驭着,他是她的情人和十足的奴隶。
其实,情人和奴隶有时就是区分不开。自然,从那天起,秦花妮同她的“活死人”分居了。
但猴三决不是百依百顺的“奴隶”,他虽然寄身张家,也有其独立向秦花妮表示不满的时候。
妻子也罢,情人也罢,并无两样。人与人的关系,都是相互独立和相互依存。而矛盾往往从出自各人独立的碰撞中。
前几天,猴三的工资由三十六块升为四十二块了,猴三悄悄地将新增的工资留下自己零用,这位忠诚的“奴隶”觉得分分厘厘受秦花妮支配,太不自在了,太冤枉,要对秦花妮来个不忠诚的表示了。然而,对猴三实行严密监视的秦花妮很快得知猴三涨资的消息,为此俩人一个让交钱,一个拒不上交,互不让步,大大吵了一架。
秦花妮想到一直与她和睦相处了六年的猴三会背叛她,为此她虽未将猴三拒之门外,却十几天里不与猴三挂一言半语,甚至正眼不看猴三一眼。要强的秦花妮决不允许她的势力范围内出现违背她意愿的事儿。
现在秦花妮一边给儿子喂奶,一边思谋她与猴三之间的问题,把问题一个个摆开,一条条琢磨着:是不是猴三有了新相好?还是她对猴三太苛刻了?还是有谁挑拨猴三在跟她作对?
秦花妮是个善于思谋的女人,从不浪费自己的一句话、一个微笑、一个动作。每时每刻,几乎都有一个坚定的目标准确而有力地支配着她,她支配自己的五官、四肢。瞧她那双小而精明、沉思的眼睛,永远处于捕捉和收索之中,她甚至把生活都看得像她那“活死人”一样,而只有她才是活脱脱的人。
儿子吃饱奶又睡了,秦花妮上了趟厕所,顺便又观察了一下西侧坡下十几米远的猴三家的大门儿。那大门没上锁,说明猴三在家呢。
秦花妮感觉到猴三家可能有别人,便来到猴三家的窑顶上,果然,屋里传来了刘瑞芬和猴三的说笑声,虽听不清俩人谈说什么,但气氛火热爽朗,秦花妮不由打了个冷战,此时她才意识到刘瑞芬到她家的真正目的,她断定:刘瑞芬不是她秦花妮闲扯,而是火着她的猴三呢——无怪乎猴三一出现,刘瑞芬就坐不住了,原来她的心思在他的身上呀!
秦花妮怒火中烧,心中结成一股巨大的力量。她暗暗骂道:好个狐狸精刘瑞芬,你敢“兔子偷吃窝边草”?看我秦花妮怎么收拾你!
中午,包好了饺子,让三女儿给猴三送到了家里,秦花妮从精神上惩治他,从物质上温暖和笼络猴三。秦花妮明白:征服一个男人,不能看几年、几月、几天和几时,而时要看整个一生,一生都让男人服服帖帖,那才是真正的征服。秦花妮有充分的自信和强大的能量。她知道真正的女人魅力在哪里。
在这个世界不就是女人跟男人较量吗?她相信她这样的女人不是为陪衬男人而生,而是为了征服男人而生。
不过刘瑞芬根本不知道秦花妮窥探她。刘瑞芬也算是个自信的女人,不过她的自信不是来自实事求是的分析和推断,而是来自她那想当然的思维习惯。
刘瑞芬身边的异性非常少,除了丈夫、儿子、小叔子、大伯和公公之外,几乎没有异性的接触。农村的家庭妇女大都如此。因此,秦花妮的情人——猴三,因为与秦花妮发生了分歧,便不知不觉将心思转移到刘瑞芬身上,因而频频向刘瑞芬投之以情,送之以意。下意识之中,刘瑞芬对猴三产生了兴趣,当然仅仅是兴趣而已。她喜欢与猴三闲聊,这种闲聊为她孤寂的生活带来了有趣的点缀。
刘瑞芬在猴三那又低又窄的窑洞里闲扯了两个钟点,虽然仅仅是闲扯,俩人都扯得有滋有味儿。
中午,刘瑞芬兴致勃勃做了一顿两面圪嗒,之后又洗了一大堆衣服,等大人孩子们睡罢午觉,便抱着建猛来到了周玉香家。
张鸿远的胞兄弟张鸿志,小名志小,就住在离村口几十米远的土坡上,三个崭新的青砖窑洞,迎着午后的阳光,显得格外神气。
张鸿志在煤窑一坑上早班还没下班,周玉香刚刚睡起午觉正洗脸。
街门吱扭响了一下,接着就传来了热乎乎的叫声:“他婶儿,还睡觉呢——在不在呀?”
不用看,周玉香已听出是刘瑞芬来了,她那瘦长的脸“呱嗒”就拉长了,没有回话。
院里的脚步声随即来到了窗前。透过玻璃周玉香看到了刘瑞芬怀里抱着的建猛,刹那间,脸上泛起了大片红云,那阴沉沉的眼珠里好不容易闪出了点少见的快活悦人的光彩来。
“是大嫂,稀罕的你,快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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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玉香赶快拉开门,将刘瑞芬迎进家。
刘瑞芬屁股刚落炕,周玉香就递了一支“大前门”。刘瑞芬见是“大前门”,心里美滋滋的,没有想到今天这个“铁公鸡”的弟媳妇如此大方,如此高待她嫂嫂。
刘瑞芬点着了烟,美美吸了几口。这工夫建猛就到了他未来的——过转年就是他养母的怀里。
周玉香欢喜的得眉飞色舞,不过,那表情在她那阴沉惯了的脸上显得十分怪诞。她从建猛的小脸蛋开始亲到小脚丫上,边亲边夸建猛长的迎人、长的壮实。刘瑞芬也顺着话题与周玉香大拉大扯起来。周玉香盼子心切呀!建猛过转年就是她的儿子了。她从心坎上兴奋,抵制不住由衷的喜悦溢于言表。但是,兴奋之中,她不时地用警惕的目光乜斜刘瑞芬。她对刘瑞芬总有一种惴惴不安之感。
是的,刘瑞芬生下建猛以来,周玉香与刘瑞芬妯娌俩格外亲近,周玉香不但常去探望嫂嫂,而且在吃个稀罕饭时给嫂嫂送个一碗半瓢——这可是“铁公鸡”绝无仅有的大方举动呀,然而,“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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