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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四十九-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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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千秋眼神戒备,面上却不显,笑吟吟道:“阁下是?”
  沙泽还不待应,山风卷来一道金光,青衣的山神从光中踏出,拦在了谢千秋和沈冬在身前,语气温和道:“不知上神前来,所为何事?”
  谢千秋无声从袖里抽出折扇,沈冬在抓起了剑站起来。
  沙泽抱肩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低下头闭了一下眼。
  待他再抬头,身上充满侵略性的气质已经变了,他抬眼望向玉摇风,轻柔柔道:“大师兄。”
  玉摇风愕然,脱口而出:“小墨?你怎么——”
  “说来话长,”红衣青年眯眼笑了一下,他知道玉摇风定然认得出他,也不绕弯子,直接了当道:“大师兄,我想借九重山的大阵一用。”
  玉摇风微愣,谢千秋咳一声,插道:“哎,等一下。咱先别这么快说正题,你先长话短说一下——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又因何想要用护山大阵?”
  墨知年顺从地回应:“我死了,身躯已经化作灰烬,只能借宿别人的躯壳。如今天界风云变幻,战神要杀天帝,可我觉得他杀不过,最后要逃到人间来。”
  他顿了一下,让在场的师兄们有消化的时间,而后轻盈说:“我要杀战神。”
  谢千秋沉默了片刻,歪头伸手,拧干自己长发上饱满的水分:“你等等,我先把脑子里的水拧出去。”
  沈冬在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说正经事。”
  “我寻思不是他脑子坏了就是我脑子有水,”谢千秋道,“小六,我且问你,战神是生是死,谁当天帝,和你有什么关系?”
  墨知年低下头去,低声道:“战神杀了霜降。”
  谢千秋瞳孔微微一缩,调侃和不在意的气场从他身上剥离出去,他沉默地站在路边,眼神沉作一片海。
  墨知年声音更低了些:“而且……如果天书着实和刑戈设了局,那师父可能凶多吉少。”
  三人的脸色真正变了——墨知年可能在霜降的事情上说谎,但事关李疏衍他总是慎而又慎,说的话八成是真的。
  气氛有些凝固,山路上忽然有个声音由远及近:“大师兄?怎么忽然来了这……”
  墨知年下意识抬眼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和山路上走下来、提着剑匣的青年的目光对了个正好。
  望见墨知年的第一眼,白初一倏地把声音掐了。而后他停住了步子,带笑的眉目霎时冷了下去,眼中有霜雪。
  墨知年一字未说,白初一已经把藏在陌生身体里的熟悉魂魄认了出来,冷冷道:“你还敢回来。”
  言语里笑和跳脱都无踪迹,肃杀如摇落枝叶的冬风。
  墨知年无声喃喃了一声“三师兄”,而后扬起盈盈的笑脸:“实在抱歉,我办完事就走,绝不多留。”
  白初一大步走来,步伐里尽是杀伐果决,手中剑匣锵锒一声弹出三柄剑,发丝无风自舞。
  玉摇风劝了一声“初一”,伸手想按白初一的手腕,一柄玉白长剑却已从匣中飞出,剑身舒展,其上暗蓝流光闪烁,长剑笔直向着墨知年刺去!
  白初一手在剑匣口一按,剑匣中再起一柄长剑,剑上符文流畅点亮,在空中转了一圈后紧追着之前的长剑而去!
  墨知年看着两柄飞剑直面而来,却不躲,定定看着白初一,欣慰地笑了一下。
  这是他上辈子没见过的、专属于三师兄的夺目光彩。
  这两剑,他不打算躲。
  眨眼剑尖已抵至胸膛破开衣衫,龙吟般的剑鸣忽然自墨知年腰畔响起!
  龙吟剑如一道光悍然出鞘,击飞了白初一的飞剑,在半空悬停,剑锋震颤。所有人都是一愣,玉摇风愕然道:“龙吟?”
  墨知年意外地看向长剑,伸手想去握剑柄,长剑却忽然化作一道融化的白光,拉抻成修长的人形,纷碎的白光里散去,显出青年形体。
  龙吟闭着眼睛,抬手捏住了两柄飞剑的剑身,而后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如有大雪覆盖,白茫茫一片,不带一点情绪。
  白初一也愣了一下,玉摇风伸手扣住白初一的手腕,向后轻轻一拉。白初一顺从地被他拉在了身后,身上似有似无的气场悄然散了,他侧头看一眼玉摇风,玉摇风冲他摇了摇头。
  飞剑便收回匣内,龙吟的目光跟着飞剑落向白初一。墨知年伸手想拉他,声音里有期冀:“五师兄?”
  龙吟平静地回眼看墨知年,眼里还是空白的。墨知年的手停在了半空,他自己也说不准自己是失落多一点还是放松多一点,还不等他吐出字句,龙吟已经重新化作了白光,回归成剑的形态,重新系在了他的腰间。
  白初一看向墨知年:“墨知年,到底怎么回事?”
  墨知年低着头,慢慢道:“我口说无凭,你们也不会信我。不如去问问天书?”
  玉摇风眼中金光一闪,似乎是和谁沟通了一会,而后道:“我们去天书阁。天书在那里,他想见你。墨知年,我希望你能把一切告诉我们。”
  墨知年依旧低着头,轻轻说:“好啊。”
  天书站在天书阁的顶层。这里第一次对除了李疏衍以外的人开放,而且一来就是一串,把他围在了中间。天书阁里的天书是一团人形的光,散发着安详温和的光辉,墨知年看见他第一眼,不等所有人反应,直接了当问道:“你和刑戈设局,你想让天帝换人,是吗?”
  天书不答,墨知年向前踏了一步,语意里难得带出了急切:“告诉我,你是不是想让师父成为新的天帝?”
  天书道:“我本意如此。”
  墨知年退了一步,毫不意外地笑了一下:“天书,他不会如你所愿的。我算计不了我师父,你也不行。人算也好,天算也好,他根本就不会按你的逻辑走,你根本不了解他。”
  天书不语,墨知年道:“刑戈如果能被天帝处理,自然最好,就怕他仍有余力挣脱。做两手准备总是好的,你觉得呢?”
  天书道:“你如何能肯定这九重山的大阵能杀战神?”
  “能不能杀得,总要试试才知道。”墨知年轻飘飘道,“与我合作,你不吃亏。”
  沈冬在终于插上了话:“墨知年,你就是想来见见天书吧?我们能说人话吗?”
  墨知年终于看向了他的师兄们,微微笑了一下:“你们想知道什么?我们所知的,都可以告诉你们。”
  墨知年和天书一同把事情说清之后,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玉摇风按了按眉心,道:“小墨,如果战神真的逃到了人间,那也是一名真神,九重山的阵法真的能留下他吗?”
  “我有一个设想,但需要一点配合……”墨知年望向了沉默不语的白初一,“如果你们能帮我的话,我能杀掉刑戈。”
  白初一道:“事关小七和师尊,宿神峰不会置身事外。”他抬起眼睛:“想我帮忙,可以。但我不会原谅你所做的事情。”
  墨知年轻轻弯了一下嘴角:“足够了。”
  玉摇风起身道:“我是山神,需要为九重山的大局考虑,这件事我需要和左掌门商量一下。”
  他消失在一片金光之中,谢千秋站起来,拍了一下沈冬在的肩,而后对墨知年道:“走,我们领你去看看新的大阵。”
  “大师兄还要和左掌门商量呢。”墨知年道,言下之意是这大阵现在他还用不了,提前看也没什么必要。
  “走个形式罢了,”沈冬在扬眉道,“先不说九重山这么多年都是莽过来的,就算九重山不允,宿神峰还能不出力吗?”
  谢千秋补充:“你觉得九重山的阵,杀气最重的锋刃除了宿神峰,还能是什么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可能都是隔日更。快写完了。


第84章 震惊!最后上位的竟然是……
  “师尊临飞升前,为九重山留下了一整套剑阵,”山崖之上狂风呼啸,沈冬在用剑鞘轻轻敲了敲地面,一道淡银色的流光从青石板平台上闪没,勾勒出庞大繁杂的阵型。墨知年隐隐感受到其中隐而不发的剑气,锋利尖锐,一如严冬割面的山风。
  沈冬在继续道:“老□□反复复改过这阵法,这里面蕴藏九千九百九十九道渡劫剑气,再多大阵就承不住了。老三非要凑个整,所以第一万道剑气在原来龙吟剑的鞘里,聊胜于无地充当护山剑。”
  说到这里沈冬在向墨知年的腰间看了一眼,有些犹豫道:“龙吟到底……有没有原来的记忆?”
  墨知年轻声道:“我不知道。”
  谢千秋跟在他俩身后,头发还没干,湿漉漉地披了一肩,山风狂,他扎了个盘云髻,闻言道:“我看他和原来长得一模一样,估计是有,只不过要么不想想起来,要么还没想起来。”
  “无论怎样,”谢千秋随口感慨道,“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在保护你。小墨啊,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墨知年垂了一下眼,不说话。他现在顶着沙泽的壳子,没有自己原身柔弱精致的外貌加持,低眉垂眼的时候并不楚楚可怜,反而有些冷硬的气质棱角分明地显出来。
  “你想怎么杀战神?”沈冬在道,“就算如天书所说,他逃到人间来定是受了重伤,那他也是完整的一个神。你说你是通过扶桑神木下的界,作为神的力量都发挥不出,就算有大阵,你有多大的把握击败他?”
  “只要他来,我就能让他死。”墨知年抬起头,令人不寒而栗地眯了一下眼,嘴角向上一勾,搁在沙泽那张充满了阴鸷的脸上分外狠戾,沈冬在有些不适应地眨了眨眼,那神色已经从陌生人脸上消失了,隐隐约约还是那个柔软的六师弟。
  沈冬在分外头疼地暗自叹气:“我们需要做什么?”
  “站阵就好了,”墨知年温和说,“我想请三师兄帮忙把这个阵法做一点修改,加一个困阵,那时还请师兄们支撑那个阵法,不要让刑戈跑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似乎是猎人在嘱咐“不要放走陷阱里的兔子”。
  金光在他们身边凝聚,玉摇风道:“小墨,九重山从现在开始,随你调遣。”
  墨知年笑了,眼里却是冷的:“好啊。”
  天界,天帝殿。
  “……你什么意思?”在听到李疏衍的质问后,道童模样的上善有些愕然,“你——你不想做天帝?!”
  李疏衍不搭理他,小心地放松一条手臂的力道,见霜降还老老实实窝在他怀里,才慢慢张开了空出来的手,一团淡金色的光在他的掌心凝聚。金色的触须探出光团之外,海藻般曼舞,试着去碰李疏衍,不等触碰到,便被剑气绞得粉碎。
  他脸色还是苍白的,显然没从姬璇硬塞给他的神格中得到什么好处,似乎还为了挣脱这东西而更虚弱了些。
  “这是天帝的神格?”李疏衍问。
  “……是,”上善仍在震惊中,“你怎么能……”
  “我不做天帝,”李疏衍皱眉道,看着神格的目光极其嫌弃,仿佛在看什么寄生虫,“这东西怎么处理?”
  “可姬璇已死,天界不可无帝王,而今只有你能接受这神格!你难道想让刑戈当上天帝吗?”
  李疏衍道:“谁规定的?”
  上善愣了一下,李疏衍看向他,声音平淡:“谁规定天界必须要有一个万人之上的帝王?”
  上善微微慌了神:“这是……神族留下来的规矩……”
  李疏衍道:“上善,你看清楚,这天界已经不是神族的地盘了,他们走了,这偌大的天界留给了人。神无欲无求,人有自己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从本质上就是不一样的。你用过往的制度给而今的世界规定界限,恕我直言,错得一塌糊涂。”
  上善被他说得一时反应不上来,李疏衍也不再多说什么,轻声唤:“霜降。”
  霜降抬了一下头。
  “别怕。”李疏衍把下巴搁在青年的肩头,抱着他的手轻轻抚过滚烫的后脊,哄道:“我在这里……你还记得我吗?”
  霜降眼里的负面情绪被强压了下去,他在努力地找回自己的神智,找回对着熟悉声音的记忆。他最终露出一个不甚明显的、无助的表情,含混道:“刀……”
  李疏衍忽然注意到他没带着鸣鸿。
  他应该是把什么东西留在鸣鸿刀上了。
  他自旸谷来,鸣鸿刀应该留在那里。
  霜降身上的火焰缓缓地收了回去,李疏衍试探地放了手,青年没动,就在他身前站着。李疏衍虚虚抱着霜降的肩背,带着青年向上善走去,霜降也不抵抗,顺从地跟着。
  李疏衍抛了抛手中的光团,忽然望向了上善身边的扶桑。神明苍白脆弱地倚着立柱,呼吸几近消逝。
  “天书有载洪荒之期,”李疏衍一边道一边向着扶桑的方向转去,“扶桑以神力为命魂,以神木为载体,成为联通三界的通道……而神格说到底,不过是神留下的力量。”
  上善忽然知道他要做什么了,神色一时愕然,居然忘了阻止。
  李疏衍走到他们面前,将那一团神格不由分说地按向了扶桑的胸膛:“希望你记载的东西都是真的。”
  扶桑的身躯就是个枝繁叶茂的无底洞,能让人类一步成神的神格不起丝毫波澜地被吞噬了,只一道金光一闪而没。
  也对,李疏衍心想,严格来说,他身具三根命魂枝,能抵三份可与战神相媲美的神格,本该比谁都强。就是人傻,不把自己命当命,被人类算计得太惨还不吸取教训,才落得这副悲惨境地。
  翡翠眸子的神灵睫羽一颤,睁开了眼睛。
  他第一眼看见了李疏衍,开口就道:“你也死了?”
  李疏衍:“……”
  他忽然有点后悔这么草率地把象征着天帝的神格给了扶桑。
  好在扶桑没给他太久后悔的时间,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努力回忆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幕:“我怎么记得姬璇把神格给你了?”他不敢置信道:“……不要告诉我你没接受?你把神格给我了?!”
  李疏衍给了上善一个“你看看人家比你聪明多少”的眼神。
  扶桑有些哭笑不得:“阿衍,你真是……胡闹。”
  他扶着身后的立柱站起来,看上去还有一些虚弱,侧眸看了看霜降,皱眉道:“他怎么又进入这个状态了?”
  李疏衍忙道:“他怎么了?”
  扶桑把霜降的身世告诉了李疏衍,而后道:“他应该是被刑戈重伤了,濒死前意识已经沉睡,才引发了本能反应。”
  “如何恢复?”
  “我不知道,”扶桑有些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或许曦华知道,可他……”
  为了脱离弑神阵的牢笼,刑戈刀上的金乌之灵已经碎了。
  扶桑沉默了一会,道:“我们可以先回一趟旸谷看看,说不定还有别的办法。姬璇……是真的死了?”
  “你还想他爬起来置你于死地才满足?”李疏衍难得讽了他一句。
  “他没想害我。”扶桑坚持道,仿佛要说服自己似的重复一遍,“他没想害我和曦华。他只是方式过于极端了。”
  李疏衍不置可否,扶桑叹口气。吞噬天帝神格后他对天帝殿的阵法有了控制力,他一抬手,金色的阵线从明镜般的地面浮出来,大半已经黯淡。扶桑道:“这是他用来绑我的阵。不是杀阵,是个守阵。”
  “我猜他为了防止刑戈下界,想要借我的力量关闭天人两界的通道。但我已经很虚弱了,如果要做这么大一番动作,我身体撑不住,”扶桑低声道,“此阵若全开,无论我耗费多少神力,都可以保我性命无虞。”
  李疏衍道:“不过是你的猜测。”
  扶桑沉默了一下,叹息般道:“是啊,我的猜测罢了。他的确变了许多,我越来越看不懂他,而这两千年我未在他身边,的确不知他究竟是何想法……可有时候我又觉得,无论怎么变,他还是洪荒时我们认识的他,还是那个一片热忱的人族君王,那个想让所有人活得更好的固执少年。”
  扶桑忽然道:“阿衍,你很像他。”
  李疏衍道:“我不是他。”
  扶桑笑了:“你自然不是。谁都不会是他。”
  扶桑低声道:“这天底下只有一个姬璇。”
  “这天底下谁不是只此一人?”李疏衍道。
  扶桑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李疏衍的肩:“先把你的小鸟找回来,再说到底谁独一无二的事情吧。”
  李疏衍道:“你这是说不过我转移话题。”
  “……阿衍,你知不知道你有的时候真欠打?”扶桑纵容地叹口气,“天书,你知道战神逃到哪里去了吗?”
  上善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色复杂地看了看他们:“他在人间。”
  扶桑没好气道:“你废话。”
  “他被墨知年的阵法引去了九重山。”上善顿了顿,“你们……没必要去抓他了。”


第85章 尾声之前
  “错了,”陌生的声音轻柔柔地响在耳边,白初一的指节不自觉地一颤,侧眸看见青年蹲在他旁边,将一道灵力的线条一抹:“这里不能这么画。”
  白初一道:“这原理是什么?你给我的图纸我没太看懂。”
  “这个阵法能锁定一个人的气息,而后把此人留在阵法的范围内,”墨知年摊开手,手心是一截刑戈曾经给他下的咒文,还带着刑戈神格的气息,墨知年继续道:“天书说他有三界通令,在人间也不受限制,正好直接锁定他神格的气息,他穿过天界时,阵法自会启动,把他带到这里来。”
  白初一点点头:“这阵法我不熟,你看看还有什么地方错了没有?”
  他的言语太过自然,墨知年一时也忘了彼此当今的身份,熟稔地一按白初一的手指,一如当年在九重山上做过无数次那般帮他改掉一道线条,附带着轻轻笑了下:“这里也错了三师兄。”
  “三师兄”是脱口而出,等墨知年意识到不妥时,声音的尾巴已经从他唇边溜走了。墨知年的手指僵了一瞬,白初一没注意,全身心扑在阵法上,只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墨知年不着痕迹地收回手,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人总是贪心的,得到了想要的就会渴求更多。他本以为他只要让宿神峰的师兄们都好好地活下去就足够了,可目的达成后,他发现自己开始渴求曾经的时光——前世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懵懂少年、所有人都真切喜爱他的时候。
  偏他比谁都清楚人是回不到过去的。
  他无声地愣了一会神,白初一已经勾完了最后一笔,拍拍手站起来,对墨知年道:“还有什么安排?”
  墨知年笑道:“没有了,等着那天上的神下来吧。”
  上善的声音忽然响在他的耳边:“李疏衍没有接受天帝的神格。”
  墨知年一点也不意外,道:“刑戈逃了?”
  “逃了。”
  墨知年点一点头,望向站在不远处的玉摇风:“山神大人,列阵吧。”
  刑戈闯出天帝殿后片刻不敢耽误,抓起三界通令,逃一般离开了天界。
  他伤得很重,天界又不敢多待,人间才能给他充足的安全感。他想不通,明明是他和天书达成共识,说好了他取天帝而代之,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那个半路杀出来的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人间云雾遮面而来,他终于能松一口气——
  而后无形的力量加持在他身上,云雾散去,他落在实处,落在庞大的金阵的中央,看见九重山连绵不绝的山峰。
  他还不及反应,便感到庞然巨力压在了他的肩上,他深恶痛绝的阵法的线条映亮了漫山遍野的人,为首的青年大红衣袍,笑得有些柔弱,还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刑戈脱口而出:“沙——”
  一声龙吟打断战神的话,墨知年拔出龙吟剑。临时的剑鞘被他随手抛在地上,剑场轰然升腾,完美地融合入大阵中渡劫剑气凝聚而成的剑阵中,形成玄妙无比的一个环。墨知年的剑意落在剑阵中,透明如水的剑锋在半空浮出,剑尖倒悬,对准了刑戈。
  刑戈在错愕和愤怒之余竟生出些恍惚,仿佛再一次面对李疏衍的剑刃。
  九重山宿神峰的弟子,各有各坚守的路,各有各的风华绝代。
  只有六弟子,从始至终学的只是李疏衍的剑。
  怀虚剑主不在,墨知年就是宿神峰的李疏衍。
  剑阵没给刑戈太多反应时间,向着战神轰然坠落!刑戈抓起伤痕累累的断雪刀勉强抵挡,人间的剑却将天界的神逼退数步,断雪刀的刀刃“崩”地弹开一个豁口!
  刑戈铛铛铛击落大片的剑气,纵横刀剑之气将山石草木搅成粉末,风过只留下光秃秃的深壑。刑戈飞快后退,心里掠过一个念头——这里不能多待,快走!
  他回身撞上了升起的困阵,大阵撼动,震倒了大片的九重山弟子,沈冬在一剑插进地里,好悬没一头栽下悬崖。谢千秋双手在地上一按,金眸的山神站在阵眼,抬手也向下按去,如同一座大山压在身上的力量令刑戈动作迟缓,墨知年握着龙吟剑起势一线天,如一道银线眨眼晃到刑戈眼前!
  “想走?”阴鸷的面容上浮出一个冷笑,“你走得了吗?”
  刀剑相击,龙骨上黑龙的虚像咆哮,咬上断雪刀的刃,游走的龙鳞如冷铁割在刀锋上,随着刺耳的划响,断雪上细纹密布,刑戈被震退了一步!
  九重山大阵的金光落在墨知年身上,把他阴沉的如同神人,墨知年横刀再上前,剑身一抖,抖落半弧如勾月的光,静谧地撞在刀身上,断雪刀终于不堪重负,从中折作破碎的两截!
  刑戈眼中有片刻的惊慌,墨知年再上前一步,刑戈的半截刀身前递,墨知年不管不顾地撞了上去,龙吟向前刺,洞穿了刑戈的胸口,将他撞翻在地!
  空中剑阵中仍存的半悬的千剑尽数坠落,将两人鲜血淋漓地钉死在山巅坚硬的青石板面上。
  刑戈身上灵光和鲜血汇成湖泊,他身上许多伤口已经透明虚幻,神格却还能撑着他不死。
  墨知年拄着龙吟,单膝跪在他胸口,在他身上拔起身,一边咳出大口的血,一边从怀里拿出一个物什。
  它是个人偶,长得奇丑无比,像是个粗制滥造的巫毒娃娃。
  墨知年放开了龙吟的剑柄,一边咳嗽,一边抬起并手如刀,刺入了刑戈的胸口。他从战神的胸膛里扯出一道透明白色的光团,刑戈绝望地看着光团离开了他的身躯,而后被青年装进了人偶里。
  残破的人偶上有暴烈的红光一闪,仿佛那白色的神格是上好的燃料,让一团余烬中苟延残喘的残火重新烧了起来。那不是属于人间的力量,残火重新燃烧的瞬间便被排斥,空间一瞬扭曲,这人偶回去了他该在的地方。
  “曦华是晷景的灵,”墨知年沙哑道,“他耗费了大量的力量保留了我的神智,让我能借沙泽的躯壳完成我想做的事情……咳……”墨知年抹掉咳出的一口血,深深喘了一口气,“我不是不会知恩图报的人,刑戈,你的神格,足够重新唤醒曦华残存的、沉睡的那部分意识吧?”
  刑戈无法回答他,战神的身躯在崩溃,化作大片的光芒碎片。
  最后他彻底消散,一块晶莹的令牌叮当落地,其中流淌着联通三界的力量。
  狂风如刀,绵延整个九重山的大阵慢慢地熄灭了。
  “我日,”沈冬在单膝跪地,气息不匀地骂道,“老子第一次发现站阵是这么累的事情。”
  谢千秋没骨头一般靠在他身上,摆了摆手,也不知道想说什么,一时只顾得上喘。
  玉摇风眼中的金光如风中残烛般晃了晃,他头晕目眩地向后退,被白初一抱住后腰,两人一同倚在了一块巨石上。
  墨知年筋疲力尽地跪在地上,龙吟静默地插在他身边。他闷闷地咳嗽,刚刚剑阵有一剑穿了他的肺,他呼吸起来很困难,胸膛很冷,又有燃烧般的炽痛感。
  他有些难受地攥了攥衣领,识海里有个声音道:“你就这么对待我的身体?”
  墨知年没力气去回应他,拄着剑站起来,仿佛这一个动作就已经拼尽全力。
  沙泽感到一点不对,占据他识海的另一个人的意识在松动,仿佛被狂风拉扯即将断线的风筝:“小孩?你想干什么?”
  “我的事情……都做完了。”墨知年喃喃说,目光有些涣散,“……我这辈子……已经走完了。”
  他扔开了龙吟,身子在山巅晃了晃,而后坠落下去。
  他闭上眼睛,沙泽暴躁地抢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封闭意识将少年人的灵魂包裹起来,而后抓住山崖上一棵枯松稳住身形,阴沉沉道:“做梦呢?”
  天界,旸谷。
  鸣鸿刀仍插在原地,霜降上前去,将它拾了起来。
  浅淡的红色纹路从刀上爬到他手上,而后蔓延全身,青年空茫的目光一点点添了神采,身上躁动的火焰终于彻底熄灭了。他晃了一下,而后站稳了,看向旸谷里还站着的活物,先是喊了一声“李疏衍”,然后张了张口,低低问:“刑戈……”
  “死了,”李疏衍道,“他要杀天帝,结果没打过你,逃去人间,现在死了。”
  霜降脑子里有些乱,摆了摆手示意逻辑关系一会再说,拄着刀站了一会,而后问:“曦华他……”
  一道火光轰然落在扶桑树上。
  所有人退开一步,望向了高温与火焰中的扶桑树,一个流淌着火焰的人形从树梢上站了起来,茫然地看向所有人。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一片狼藉的旸谷里,而后是李疏衍和上善身上,神色过于陌生,仿佛在看一个从未来过的地方,和一些从未碰过面的人。
  扶桑不确定道:“曦华?”
  曦华的目光转向了扶桑,赤金的竖瞳里终于显出些为人所熟悉的神色,按着太阳穴疲惫道:“扶桑。”
  霜降下意识上前了一步,也唤了一声:“曦华。”
  曦华望向他,目光竟还是陌生的。
  金乌的大族长带着一点好奇道:“你是谁?”


第86章 尾声(全文完)
  曦华失忆了。
  他的记忆里出现了大量的空白,剩下的记忆都是零散的,从几千年前到而今,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到底记得什么又忘了什么,时间全是错乱的。比如金乌大族长记忆里的霜降还是个满地乱爬的崽,但他还记得自己成为了晷景的灵。
  一开始大家在扶桑树下做了一圈,努力帮曦华回忆人生,大半都是扶桑在问,霜降偶有补充,曦华负责说“不记得”和“记得”。后来扶桑实在是累了,不耐地摆了摆手:“算了,这老东西活了这么多年,也该老眼昏花神志不清了,爱忘啥忘啥吧。”
  曦华一寻思,也是这个理,也不纠结自己忘了什么记得什么了,摊手道:“那你们给我讲讲,最后怎么样了?我记得我被刑戈杀了,成了刀灵,谁把我救活了?”
  “这个我们也想问你。”扶桑道。
  霜降想了想,问:“你还记得墨知年吗?”
  曦华茫然道:“谁?墨家的人?我记得墨家几百年前被全部打下了天界……不对,好像两千年过去了?”
  扶桑无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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