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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四十九-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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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已生惊慌,刑堂主一掌挥下去,阵法生出锁链,把所有隐藏的魔修捆在了地上。然而还是晚了,已有几人断气身亡。
罗生张开双臂,面容扭曲:“我要你天问亡!”
随着这一声近乎歇斯底里的吼叫,几道强大的气息升腾起来,天问阵外,不知何时多出大量人影。
都是中州的魔修。
罗生带着仇恨和疯狂从阴阳之间人不人鬼不鬼地爬回凡尘,在炉鼎的身体里辗转,联系了所有能联系的同道中人。他们在暗地里潜藏,无时无刻不在磨着爪牙,通过最直白的利益联结在一起,等着一个机会。
敲碎天问骨头的机会。
难听的怪笑粗粝割过人的耳膜,刑堂主人在阵法外,被一阵黑云猝不及防地裹了,云内老鸦枯叫,一个干瘦的影子凝聚在黑云之上,身子佝偻,也像只大乌鸦。金光撕碎黑云,刑堂主从中冲出,看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字句来:“鸦老。”
他的目光扫向令几道气息的所在,“血魔、噬魂鬼、阎罗……”
这些都是魔道上震震威名的存在,身后的势力在时光里已经生出盘虬的根系,是中州庞大的阴影。
三百年前,中州被丧斫尊闹得天翻地覆;三百年后,苟活的罗生领来阴影要摧毁天问。
余烬里烧起的仇恨,延绵三百年不绝。
刑堂主铁青着脸,重重道:“好,好,你们很好。”
“如今天问掌门云游四海,掌门以上的老家伙在三百年前死了个干净,”罗生微笑道,“你们三堂能撑多久?他们二人,被群英小辈绊住了吧?更何况凌尘——”
所有人耳边响起一声清鸣,正邪两派剑修未出的剑在鞘中震颤起来,发出臣服的嗡响,与那清声相和。
阎罗将剑按回鞘中,脸色阴沉地望了过去。
李疏衍微展双臂,左右手分别握住一柄逐渐由透明凝出实体的剑。左手剑润白如玉,右手剑剔透若光。
他抬眼道:“说完没有?”
风吹开他银白的额发,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他淡淡说:“能打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有点短,但我实在是觉得停在这里刚刚好……
第50章 旧烽烟(合)
玉剑甩开一道水纹,柔软地打了个弯,擦过几个魔修的脖颈,交缠碎几件兵器,像蛇钻进鸦老的黑云里,撕破云层,将干瘦的身形逼后了几步。噬魂鬼扑向天问大阵,一柄漆黑的重剑如陨石从空坠落,重剑砸落在阵外,噬魂鬼撞剑如撞山,发出金石的铛响,自身被震退,阴恻恻地看向剑的主人。
刑堂主与阎罗交手后两分,魔修大军涌向了大阵,李疏衍身后光剑列阵,他向下挥手,剑阵如万箭齐发,硬生生把魔修围着天问大阵的包围圈推出三丈远。
“丧斫尊!”阎罗怒吼挥剑,斩断一道透明的光,“他是谁?!”
罗生阴冷地看着面无表情的李疏衍,缓缓道:“我倒是小看你了。”
怀虚剑是一把剑,此剑无形,遂有千变万化。
怀虚剑是李疏衍自身剑意所化,他用起来自然是如臂挥指,只是因为不怎么喜欢这乱七八糟的形态,平日不过用其最普通的铁剑模样——原因挺任性,他嫌花哨。
三百年前中州战火连天,软剑太轻重剑太沉飞剑太耗气力,一柄剑又不够用,他才全程提着两柄长剑。那时李疏衍没有现在的实力,高端战局参与不了,只在年轻一辈里亮眼,拎着剑在敌阵里杀进杀出,走到哪魔修的阵就破到哪,导致后来魔修看见他出现在对面大军的队伍里就头疼,丧斫尊派人杀过他几次,全被他反杀了。
而三百年后,他一人就是一个大阵。
“不过,”罗生道,“如果我没猜错,你这个状态支撑不了多久吧?”
李疏衍不说话,只看着魍魉王撕开的那道裂缝。因为没人攻击大阵,那裂缝正在缓缓收拢。
如若不是碰上玉摇风这个天然的克星,撕开大阵又耗去魍魉王大部分的气力,它不可能这么轻易被消灭。而天问的大阵自我恢复的能力很强,只要修复完成,这群魔修就算能再破开大阵闯进来,收拾起来也不费什么事了。
李疏衍闭了闭眼睛,压下剑意在经脉里翻滚的疼痛感。他的剑境已在洞虚,不过只要不开剑意剑场,御气的身体怎么说都比化神结实,还能多撑上一段时间——他只要挣到大阵修复完成的时间就够了。
魔修们也知道大阵一旦修复好就没机会了,二话不说开始亮底牌,汹涌的魔气轰然涌来,金光荡漾,刑堂主和李疏衍同退了两步——外面不知多少魔修,而魔修的破坏力比同阶正道修士高上不少,李疏衍一个洞虚也抵不住四个站在御气顶端的合击。两人甫被震开,大阵不得不承了一次攻击,晃下来大片金光,裂缝崩开了一痕。
“没人加固阵法吗?”李疏衍急促问。
“阵枢庞杂,天问三百年无大事,管理阵枢的都是小辈,若群英会中混入大量魔修,一时也来不及!”刑堂主稳住身形道。
“另两堂去哪了?”李疏衍再招剑阵,勉力顶上:“我今晨还见过凌尘!”
罗生漫不经心道:“他么,得知自己的徒弟落了网,想去跟我一决死战罢?”
李疏衍沉声道:“沈冬在。”
插不上手而在后面待命的沈冬在无声握紧了剑,脚下亮起一圈银白的光。
“揍他。”
沈冬在一步踏出,剑意凝结的领域遽然扩展,瞬间将他吞在其中,一线天直刺向罗生的脸!罗生猝不及防,被剑意割出两道伤口,却仍轻轻松松躲过了沈冬在的攻势,他在天问阵内一个旋身,嗤道:“你下得去手?”
“太下得去了。”沈冬在哑哑道,提剑直指罗生陌生而熟悉的笑脸,“我朝思暮想,想揍他一顿。”
罗生伸手,遥遥罩住他的面容:“无知小辈。”
一股阴邪之气从他掌心窜出,射向沈冬在,他自己的手掌也被侵蚀出一道伤痕,漆黑的纹路深刻入骨,周围崩出血丝。
所有附体的躯壳都很难承载他的力量,他使用本身力量越多,这个身体毁坏越快。
沈冬在全力一剑斩碎这道气劲,一线天再起,他更加逼近罗生,毫不犹豫地当头劈下,剑上凝着锋锐的意,剑刃还未近眼前就已割伤了肌肤。罗生向后退去,沈冬在用力掷剑,剑尖眼看着就要把他对穿,罗生只得出手拦下,手掌上的黑痕蔓延上了手腕。
罗生冷冷看着沈冬在,似乎是想说什么,沈冬在压根不给他机会,抄起剑再上,罗生不愿在他身上耗太多的生命力,一时只好躲了躲。
李疏衍和刑堂主再退,大阵终于豁开了可供人出入的伤口,魔修要进,一道金光从天问中央赶来,拂尘一挥,扫灭了一众魔修。
天令堂堂主终于摆平了群英会内部的混乱,赶到了阵边。
“情势如何?”刑堂主忙问。
“情况已经控制住了,白栖雨在救人。”天令堂主道,向李疏衍行礼:“多谢剑主出手相助。”
李疏衍一摆手,看向不断躲避的罗生:“他在拖时间。”
魔修再次涌上前来,大阵为之一晃,刑堂主焦头烂额道:“拖什么时间?”
远远李疏衍看见天边一道流光,应当是凌尘赶了回来。罗生被沈冬在逼到了大阵边,后退一步就如同倚在了无形的阵屏上,他抬起头,喑哑道:“人齐了。”
李疏衍心生不妙,不等做出什么反应,罗生周身猛然暴起一股黑气,冲击波震得大地直颤,沈冬在直接被掀飞出去,黑气凝成巨蟒,嚣张地重重撞上天问的阵法,摇摇欲坠的大阵被撞出一道横贯的碎痕,巨蟒张开大口,一口吞下了小半个阵!
魔修决堤般冲进了天问的领地,罗生背倚黑蟒,半个身子被血和黑线笼罩着,半面姣好,半面凄厉,像是身躯被分成了两份。
沈冬在爬起来,没有再靠近,看着他完好的那半张脸,默默擦了擦嘴角的血。
黑蟒冲着他扑咬来,沈冬在没躲,只定定看着谢千秋。
他的目光很干净,也很认真。
罗生忽然恍惚了一下,神智仿佛有一瞬被人野蛮地撞离了身体,回过神来时巨蟒已被一刀劈为两截,凌尘脸色阴沉地站在沈冬在身前。
剑场在大阵破的一瞬张开,笼罩了半个天问,紧接着灵场和刀阵也罩了下来,与魔修们阴寒的意场直接对撞,角了片刻的力后同时崩碎,所有的人脸色都白了一白。
至高的战力腾上空僵持,而地面已经乱作一团,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一刀下去喷溅一脸血,擦一把都来不及。鸣鸿如一道火焰盘着霜降飞,霜降面无表情地抱着玉摇风往天问里走,他已经走得挺远了,漂亮的光火炸在身后,映得他轮廓一圈苍白。
外围群魔乱舞,冲的最快的魔修已经触到了天问的内层,如果被魔修破了阵枢,大阵一毁,天问也差不多毁了大半。群英会上还能战的整个大陆的小辈一头雾水赶鸭子上架地出去对抗魔修,白栖雨和往里面走的霜降匆匆打了个照面,扫了一眼什么也来不及问,直接指了一个方向:“阵枢在那,那边还安全!”
而后姑娘手指在空中一抹,唤出三只墨鸟扑向了冲来的炮灰,那魔修话都来不及说出一句就已经被墨色裹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霜降冲她一点头,阵枢里除了几个焦头烂额的弟子就是伤员,霜降到最清净之处找了个干净的地方放下玉摇风,脱了外袍给他垫着头,而后提着鸿鸣去了天令堂,在堂外拄着刀站住。
他在等。
等一个只能他对付的敌人。
第51章 拣尽寒枝终可栖
“这样下去不行!”天令堂主嘶哑喝道,“我去求天令!”
李疏衍直接打断:“不行!”
打到现在谁都是一身火气,天令堂主看在他帮了大忙的份上勉强按捺住脾气:“剑主,若不请神灵旨意,天问怕是要重蹈三百年前的覆辙!”
“让丧斫尊从我徒弟体内滚出来,你想请天帝下来我都管不着。”李疏衍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再战他身体快撑不住了,心底也有些烦躁,冷冷道,“三百年前你们掌门为何不请神灵降旨你忘了吗?”
中州是神眷之地,与一个常驻神仙管着的九重山不同,天问有事,是可以直接上请天命的。
只是旨意的执行向来不问缘由连根拔起,三百年前迷津花遍布中州,有罪无辜的人都食用过,仙神尽斩的意愿下来,魔修是死绝了,天问的人口少说也要减十之五六。
如今丧斫尊在谢千秋体内,神仙可不会管谁是无辜的谁是该死的,肯定一巴掌下来全赐个魂飞魄散。
“若天问沦陷,中州将永无宁日!”天令堂主道。
李疏衍无声咬紧了后牙槽。
天令堂主留下这句话扭头就奔着天令堂去,罗生喝道:“拦住他!”
阎罗和噬魂鬼同时追上去,被李疏衍锋利的剑意一人赐了一脸血痕,罗生亲自去追,黑蟒照着天令堂主的天灵咬下来,他不得不停下抵挡,一时不得寸进。李疏衍被阎罗一剑劈退,凌尘扶了他一把,只见李疏衍脸色苍白,咳出一口血,低低道:“……我撑不住了。”
而后他传音对凌尘道:“把他们往天令堂引。”
凌尘一愣,笼罩半个天问的凛寒剑意倏忽消失,李疏衍身子一沉向地面落去,凌尘捞一把却没捞住,眼睁睁看着他落地踉跄,站都站不稳,单膝跪了下去。
阎罗来不及补刀,直追着天令堂主而去,把人从半路赶回了大阵边。沈冬在荡开魔修扶起李疏衍,李疏衍一声一声地咳,每一口都吐出血来,沈冬在担忧道:“峰主……”
李疏衍抬起手打断他的话,又咳了几声才缓上一口气,吃力地倚着剑站起来:“他到哪了?”
“已经拿了请神令,在往天令堂赶。”沈冬在搀住李疏衍,李疏衍也没逞强,站了一会眼前的昏黑才退下去:“……他到了叫我。”
“峰主,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听这意思峰主仍要勉力而为,沈冬在忍不住道,“扶桑曾说过,再这样下去,你的剑境必然会提早进阶大乘,那时你会爆体而亡的!”
李疏衍左耳听右耳出,俯身再吐一口淤血同时心想,洞虚期的剑意受身体的限制削弱太多,若不是如此,他一剑就能把这一群乌合之众全劈成两截。
“我不勉强,”他擦去嘴角的血,随手抹在了怀虚朴实的剑身上,“我只剩一剑了。”
怀虚剑身朦胧地亮起来,上面的意境不仅不尖锐,还很温柔,悠然旷远,像冬日雪上清凉的月色。
这意境格局小得可怜,天上神仙打架谁都没注意,身边杂乱的战场也没人在乎。
“峰主,”沈冬在自知自家峰主有多一意孤行,只能轻声道,“他到了。”
凌尘听了李疏衍的话,假装不敌撤退,把人往天令堂的方向带去,李疏衍抬眼时他们的身影已经很渺小,只有意场还肆虐在天问上空。他向着人影的方向挥了一剑,动作随意地像是泼出一盆水,剑身拿不稳般晃了几晃,晃离一道银白色的弧光。
银白弧光带着朦胧的美感飞向了魔修,像是勾月从剑上飘离。
这一剑的意是纯粹的洞虚期。
勾月看似慢实则快,迎风而长,眨眼就到了阎罗身后。危机感从身后飙升,阎罗连对手都顾不上,拼着受伤也向前逃窜,没来得及逃的噬魂鬼断了一只手,鸦老被斩作了两截,化作黑云重新凝聚出来时显然萎靡许多。勾月穿透了天令堂主,却如同虚幻的一般未对他造成伤害,气势不减直抹向噬魂鬼的脖子,他也忙不迭逃窜,几个魔修瞬间就到了天令堂的上空。
勾月到了罗生眼前,他瞳孔骤缩,李疏衍终于撑不住手一松,怀虚剑散成了光,勾月在罗生眼前轻飘飘地散了。
惊魂还未定,天令堂内骤升一道金光!金光冲破大阵,撕碎层云,如一道通天梯,光芒生出法相俯瞰天地,开口仿若整个天问颤栗:“何人请旨?”
罗生猛然扭头去看天令堂主,却见他也一脸震惊。
怎么回事?谁请了天令?!
“我请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清清亮亮响在空旷的天令堂里,红色的修长身影仰着头,一拜到底:“请神君清除此地魔物。”
罗生猛然瞪大了眼,看着天令堂里与自身无二致的身形,电光火石间想明白了什么,匆匆内视一眼,果然识海里不见那一团灵胎的神智,沉下脸来。
狡兔尚有三窟,谢千秋不分两个身出去都对不起自己。分身不过是谢千秋随手放的,有他三成实力,倒没想到真的能救急。沈冬在望罗生的一眼时,谢千秋一直没挣扎的元神就在那时脱了体,落在了提前布置好的分身里。沈冬在还留着谢千秋的一点灵体,谢千秋通过它向沈冬在问了请神令放在什么地方——三百年前的记忆竟未过期,谢千秋很顺利摸到了地方,几乎是抢了请神令。
只是这旨一成,若本体跟着罗生一同粉碎,谢千秋必然是活不了的。
谢千秋知道,沈冬在也知道。
“成旨。”法相缓缓点头,抬手落下巨掌,向着天问按了下来,地面崩出蛛网般的碎纹,遍地魔修眨眼成飞沙碎散。巨掌抬起,向着空中的几个渺小身影抓来,几人惊逃,却哪里躲得过,眨眼就被抓住,轻轻一捻,魂飞魄散。
法相再抬手毫无迟疑地压向罗生,李疏衍一声喊:“慢着!”
法相顿了顿,光芒凝作的巨目扫了他一眼,动作并未停止,只毫无情感地解释了一句:“成旨必行,不得中断。”
“你敢!”李疏衍大喝。
李疏衍真乃人中豪杰,什么人都敢吼,这一声“你敢”把沈冬在激得一哆嗦差点扶不稳他,天上飞的通通被吓得坠地,神灵都懵了,巨掌停了一瞬。
正在这一瞬,一声清啼嘹亮穿霄,火焰灼天而起,高温在阵中荡开一道波,地面上自燃起火,红发的男人从火焰中走出,遮天蔽日的翅翼在他身后舒展开,挥下连绵的火光,每根纤毫毕现的羽毛都是一团镶着金边的火。他的五官在扭曲的温度里看不分明,翅翼一扇,他被燥热的风裹着腾空,飞到法相眼前,平淡道:“回去。”
法相就没见过这么大胆的狂徒,理都不理,巴掌继续向着罗生按去。
男人手里提着一柄流淌暗红色的长刀,此刻他猛然扬刀,向着那巨掌的手腕处砍去。
刀身在空中骤长,刀势又快得悄无声息,落在巨掌的腕上,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开一大块凝固的猪油,毫无阻碍地斩断了手掌。巨掌离体的一瞬蓬作飞光,男人扬刀指着法相的眼睛,声音里压着火山顶的烟气:“我叫你滚!”
飞光如崩雪把男人周身的火盖灭些许,露出一双金红色的竖瞳,竖瞳里是袒露的凶蛮。
沈冬在若能看见他的眼睛,就会知道自己曾经的那点疯狂给人提鞋都不配。
法相被激怒了:“猖狂小儿!”
他放弃了继续针对罗生,重新凝出手掌迅猛拍向空中的男人,男人提刀,刀上火龙咆哮,将法相半个臂膀咬得粉碎!他像是在封禁中憋了太久,与其说对敌,更像不管不顾地发泄,火龙将大阵冲出一个窟窿,金光和雨丝洒落在天问的土地上。
他在雨中若穿金红羽衣,火焰暴烈,却既不光明也不磊落,反而透着股让人心生寒意的暴虐与阴狠,所过之处尽是焦灼。
法相几乎被他压着打,挡了几次已经丢了两条胳膊,男人森然望他一眼,火焰还未来得及重新覆盖住他的面容,法相看清他的瞬间失声道:“是你!”
语气里竟有三分惊恐,他扭身就想回到天柱般的金光里。
“你又是谁?”男人却不放过他,伸手一张,火焰的锁链在雨中生出,将法相捆绑回来,声音嘶哑,“既认得我,你是谁的手下?刑戈?姬璇?沙泽多年前就见过了我,这么多年却没有动静,是你们起了内讧他未通风报信,还是刑戈觉得我不值一提?”
仙神嗫喏不敢言,男人怒吼:“说话!”
“我不知……”法相被他一逼,竟甚是慌乱,匆忙道。
“你不知。”男人缓缓咀嚼这三个字,看着他的目光极尽嘲讽,“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可还有个神灵的架势?”
不等法相说什么,他已用力攥拳,火链紧紧收缩,将他的残躯割得四分五裂,爆成光芒的大雨。
天问的大阵被他毁得近乎不存,中州的雨连绵无尽,砸在狼藉的地面上。男人身上的火仍在燃烧,他仰起头看着黑沉的阴云,忽心生烦躁,长刀卷着风火高举过头,眼看着要把这天劈成两半来——
“够了。”
男人的动作戛然而止,他保持着举刀的姿势僵了一会,身上的狂气倏忽散了。他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刀,扭身低下头看出声的人。
李疏衍仰着头,平静看着他:“火收了,下来。”
众人惊恐地看着他,心想剑主你莫不是疯了?
男人缓缓舒了一下翅翼,竟听话地落了下来。火势渐渐小了,他的羽翼也在下落的过程中散去,等他落地的时候,身上的火焰已经被大雨浇灭。
他站在焦黑的土地中央抬起头,面容既不凶恶也不阴鸷,只是个俊朗的青年人,低着眼,眼角看着便有些向下抹,甚至有些柔气。
他不说话,浑身湿透,向前迈了一步。众人齐刷刷退后,李疏衍轻轻挣开沈冬在的搀扶,独自一人站在最前面等了一会,不见他有其他动作,便道:“过来。”
红发青年眼睫一颤,望了李疏衍一眼。金红的瞳仁里凶意消散,李疏衍觉得他这一眼似乎有点难以言喻的委屈。
李疏衍无声叹口气,声线放缓:“过来吧。”
于是青年走过来。
在大雨里湿淋淋地走过来。
男人比李疏衍高上一点,离得近了,眼就稍稍垂着,雨水砸在他眼角,再顺着脸颊滚到下巴。
两人无言站了一会,男人忽然伸手,把李疏衍抱住了。
他把下巴搁在李疏衍肩上,缓缓闭上眼睛,喃喃说:“李疏衍。”
李疏衍温柔拍了拍他的后背,轻轻哄:“我在。”
作者有话要说: 李疏衍:我生起气连神仙都敢吼!
霜降:我疯起来连神仙都敢揍!
作者:……不愧是师徒俩……
第52章 不可言
凌尘把捆得严严实实的罗生拖进了天问的地牢,看在谢千秋的份上,还算平稳地把他放在地上,指了指牢里的方相,冷硬道:“把噬心藤除了。”
方相身上的噬心藤摘不去,最大的原因就是这个东西是丧斫尊亲自下的。
罗生身上布满了黑色的裂痕,看上去像是个即将破碎的瓷器,谢千秋跟在他身后看着自己的身体变成这么个鬼样子心情着实有些复杂,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沈冬在:“你说这身子还给我了,我还能继续用吗?不能跑两步就断胳膊瘸腿了吧?”
沈冬在若是罗生,断不可能把这最后的砝码交出去,他怎么想都是个无解之局,心里烦乱得很,不轻不重瞪了谢千秋一眼:“你还有心情说笑?”
方相显然只吊着一口气了,人已经昏迷,罗生看他一会,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我说你为何平安无事,想来是他一人担下了罪责?倒是个好徒弟,可惜以前没有这般勇气。可惜了,若当时我把这件事公布于众,你天问的人心也算垮了吧?”
凌尘低喝道:“给他解除噬心藤!”
罗生压根不理他,回身看着谢千秋,目光阴寒,自顾自道:“若这批货物没被你劫走,方相没有暴露我的存在,我本还有一段时间可以准备。群英会后,你们这些障碍都离开中州,我的人也潜藏进天问,那时才是动手的最好时机……都被你毁了。”
谢千秋道:“谢谢夸奖。”
罗生阴森一笑:“既如此,你觉得,我为什么还会把这具身体还给你?”
“你既然能恨三百年,执念想来已经是你的所有了,”谢千秋道,“若我是你,我肯定死咬着这身体不放,这样还有渺茫的翻盘的机会。”
罗生冷笑:“没错。”
谢千秋看着他,目光平静:“若我元神回去身体与你抢夺控制权,必然是抢不过的。把你逼急了,你还会鱼死网破,我就没命了。”
罗生道:“聪明。”
“那你住着呗。”谢千秋道,“我不急。”
罗生没想过他竟会是这个态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沈冬在伸手掐这花孔雀,被花孔雀握住了手指。红衣美人侧过头,冲沈冬在眨了眨眼。
罗生扭回头去,冷淡看着凌尘:“我若说不呢?”
凌尘闭上眼睛,心里泛苦。
他若说不,又能如何呢?
谢千秋看了一会,问凌尘:“你就想让他办这一件事?没别的了?”
“对。”
谢千秋一点头:“道长,我看你也没什么办法让他松口救人,那我拿回我的身体了。”
另一个谢千秋从阴暗里走出来,走到罗生身边,俯身端详了一下,在他的眉心比划比划,“还行,这还能下手。”掌心一翻,他捏了一根细长血红的针,不等人反应,快速轻巧地刺进了罗生的眉心。
“我跟你出去之前在这留了一道□□,”站在沈冬在身边的谢千秋道。
“那根针是什么?”沈冬在看着一整根针都刺进了“谢千秋”的眉心,头皮有点发麻,“你哪弄来的?”
“出九重山之前,老六给了我这个东西,跟我说是他新鼓捣出来的小玩意儿,让我想带着就带着,如果可以的话帮他试试效果。他说这东西叫灭魂钉,专门对元神起作用。”谢千秋道,“我也不知道这东西如何起作用,死马当活马医吧,毕竟也没什么把他从我身体里赶出来的好方法。”
说完他忽然顿了顿,有些诧异地扬了一下眉。说话的功夫那根针化作液态,有生命般钻进眉心,细密符文一闪,罗生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惨嚎,黑气从天灵升腾出来。
那嚎声不知是遭受了多大的痛苦才能发出,听得人不寒而栗,凌尘都惊得退了一步。站在罗生身前的谢千秋□□在他眉心一点,抽出一道细细的血红的符文锁链,锁链的尽头扯出一团支离破碎的黑气,萎靡不振地颤抖着。
那黑气已经溃不成型,谢千秋和沈冬在打了个哆嗦,不约而同想:老六做这东西干什么?
站在沈冬在身边的□□闭上眼慢慢淡去,一身裂痕的谢千秋睁开眼睛,痛苦地“嘶”了一声,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孙子下手真狠,我觉得我现在被凌迟过。”
沈冬在两步跨过去把他身上的束缚解开,扶他起来,冲凌尘一点头,慢慢向地面走去。
谢千秋提着黑气的□□跟在后面,凌尘忍不住道:“小友……”
“你想要这个?”□□回过头,提起黑气,似笑非笑道,“他估计不剩下什么神智了,你怕是问不出噬心藤的解法。”
凌尘有些犹豫,谢千秋回过头问:“你觉得方相有没有错?”
“有。”
“但命不该绝?”谢千秋再问。
“……是。”
谢千秋耸耸肩,弯唇,笑不及眼道:“这小子再有什么苦衷也好,昨日在山路上,他是想杀了我和老四的。”
凌尘无言以对。
谢千秋轻轻撞一下沈冬在:“你怎么看方相?”
“死了活该。”沈冬在毫不客气道。
“道长,”谢千秋一摊手,继续微笑,但眼神冰冷,“您有您的立场,我们也有我们的看法。他既做那些事,总要付出代价。”
凌尘苍老地叹了口气,摆摆手,没再说话。
凌尘回到地面上的时候,有人在等他。
是白栖雨。
她撑着一把竹伞,向着凌尘行了一礼,道:“堂主,我有一事想要请教。”
“问吧。”
“方相被关入大牢,是因为他参与贩卖炉鼎。”白栖雨道,“我此前一直想不通,他为何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直到丧斫尊出现——原来他是被噬心藤控制,不得已去做,是吗?”
凌尘没答话,他感觉这孩子有什么其他的要说。
“只是我想不明白,既如此,他为何不为自己辩驳?为何就这样认罪?把丧斫尊交待出来,天问如今伤亡是不是不会如此惨重?”白栖雨平静地说,“剑主来找我时,明确地问过之前红衣服的姑娘在哪,我好奇他为何会在意她,刚刚问过,剑主告诉我方相跟他说幕后黑手是丧斫尊,方相怀疑丧斫尊仍会盯着炉鼎不放,那红衣的姑娘是后来赶着时限匆促捉来的,她也是最有可能先行离开的人,可能会被丧斫尊钻空子。只是为何他只把相关的猜想告诉怀虚剑主一人?”
白栖雨慢慢转伞:“我能想到的,只有方相仍有所隐瞒。我有一个猜测。丧斫尊盯上他的时候,方相其实并不愿意为他做事,他也没那么大的能力为他做罪行滔天的事。于是丧斫尊控制了他,通过给他下噬心藤,用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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