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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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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柳瑜倚于床榻之上,同样无心管已经生至窗前的冷草,更无暇管那顺窗流入的斜阳。
他轻皱眉头,思忖自己的去路。
当时,朝歌山下的柳瑜万念俱灰,恨不得死在当场。
而现在,缓过那阵气来,他自然不想死了。
柳元穹将他幽禁在了原先的居所中,封下方圆之地,不许人任意进出。
起初,在柳瑜看来,柳元穹此举无甚不妥,还很有几分聪明。
这无非是做给外人看的弃车保帅之举罢了。
若只有他一人犯事,那自己算得上罪大恶极,必死无疑。
可“灵犀”之中记录了太多的罪证,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数十桩罪责中的其中一桩罢了。
这样一来,那些道门之人顾忌着自己的罪责,反倒不会对他赶尽杀绝,他最多是名声尽毁,根骨遭废,长右门根基不会受到太多动摇,名声说出去不大好听,但成大事者往往不拘小节,他会总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然而,近来,柳元穹清空了他身侧所有的亲近之人,一一查验,看样子竟是要斩去他所有培植的羽翼。
这一下便触及了柳瑜的痛点。
长右门乃是他竭尽心血一手创立,他援引地气,无非也是要助长右门光大,现在小子吃了红利,竟要回过头来清算架空他?
柳瑜见他这样急着向道门表忠心,大有大义灭亲的意图,心中不得不多盘算了一道:
若是自己根骨废去,柳元穹是否会庇护自己?
还是会就势将自己赶出自己一手创立的长右门,抢占本属于自己的门主之位?
若是如此,他便不可再留在长右门中了,需得设法离开……
这时候,门侧传来吱呀一声,似是风动,似是人来。
柳瑜正闭目想着心事,骤然受惊:“我不吃,拿走。”
门响过后,便再无动静,柳瑜便当只是风声,继续凝思。
不知为何,窗外风声停息,虫声皆无,早夏的蝉声亦是终绝。
在一片入骨的静谧之中,陷入沉思的柳瑜意识到了什么,骤然炸开了一身鸡皮疙瘩。
……房内,有另一个人的呼吸!
他周身汗如蚁行,猛地睁开眼来。
如一立在他房中,衣襟袖摆随烛风摇荡,敛目沉思,竟不知在他屋中立了几时。
他仍是一身宽松僧袍,但形制已改,其上花纹,非再是独属于寒山寺的圣物金莲。
雪衣之上,红莲炽艳,宛如无明业火,恰呼应了如一失于艳色的五官,原先,圣纹僧袍强行调和了他身上的邪意,添了清冷萧瑟,如今,红莲人面相映,倒是让他的心性面容,得以彻底地剑走偏锋。
柳瑜愕然瞬间,如一已睁开了眼睛,直视于他,目光淡然:“柳门主。别来无恙否?”
柳瑜惊道:“你——如何进来的?!敢在长右门中行神出鬼没之事,你好大的胆子!”
如一看一眼窗外天色,道:“鬼不就该在夜间出没吗?”
柳瑜哪里有心理会他的冷笑话,破声喊道:“来人!来人!”
在柳瑜的呼喊声中,如一跨前一步,静道:“柳门主可还记得?在海净尸身前,我有一诺。”
“……若我抓到杀害海净之人,必将其挫骨扬灰,叫其难入轮回。”
如一腰间“众生相”一动,“人柱”轰然而起,七张面孔,含悲,亦含怒,在房中勃然而起,慨然啸声,冲天而起。
如一无视了柳瑜死白一片的面色,淡淡道:“但,不是今日,动手的,也不是我。”
……
感知到澎湃鬼气,柳元穹率人冲至清心殿前,方启门扉,便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鬼气冲撞之下,桌椅倾覆,满室血迹,甚是触目惊心。
而遭到“人柱”啃噬过的柳瑜,竟还活着。
“人柱”中七名婴孩,皆是由他亲手钉下,封死穴·中,自此与他结下了不灭的凶因恶果。
而当反噬发生之时,便愈是凶猛可怖。
柳元穹携长右门众弟子掠身入房时,骇然发现柳瑜跌下了床来,腿脚挂在床侧,面朝下贴着地面,哀哀惨叫不止。
他身上创口累累,宛如遭遇猛兽撕咬,寝衣袖口卷起,露出的一截小臂皮肉上有三四片血肉模糊之处,被“人柱”啃咬过的地方,皮肤肿胀,溃烂流脓,大片红黄之物淌下,甚是骇然。
一名弟子慌张不已,上前去搀住柳瑜手臂,欲将他扶起。
柳元穹察觉到不对,喝了一声:“莫要动他!”
然而已经晚了。
柳瑜一声哀嚎,半副溃烂的臂膀竟烂泥似的从他身体脱落下来。
那弟子怀中落了一截断臂,瞠目片刻,惨叫一声,连连后退,在襟摆处疯狂擦着满布污血的手背,生怕那血中有毒,沾染到自己身上。
柳元穹一把抓过那弟子,替他巡脉诊视一番,略略放下心来。
此毒不曾入身,只是针对柳瑜一人。
柳瑜却痛不可当,单手抓紧脸皮,惨叫不迭,一声一声,凄厉莫名。
他指尖过处,皮肉松软,将脱未脱。
在父亲接连不断的哀嚎声里,柳元穹将一双唇咬出了血来。
他去过寒山寺,知道这房中弥漫的鬼气属于谁。
然而,这些时日的调查,让柳元穹知道,那七面鬼神,是梅花镇中养出的“人柱”,最后被如一带走,而这“人柱”,是他的好父亲,一钉一钉,亲手造就。
如今,不过是因果偿还。
……
如一折返回不世门余生殿时,已是夜间,封如故已经回了不世门,坐在小桌旁,握着书打起了瞌睡。
如一净过手,彻底去掉自己身上的鬼气与血腥气,才靠近了封如故,轻轻跪下来,静静观视着封如故的睡颜。
他抬起手,指背模拟着抚摸封如故脸侧的动作,却不敢碰触到他,怕惊扰了他的梦。
只是这样隔空的抚摸,如一便红了脸。
他胸前残留着林雪竞的试情玉留下的卍字青印,明光在字形上缓缓流泻,将字一遍遍描得更深更细,映透衣衫,比之屋中烛火、天际皓月,亦是不逊。
如一低头研究胸前印记,微叹一声。
他这副模样,不止一次被封如故笑话过了。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似是被这道异光刺到,浅睡着的封如故睁开了眼。
如一一惊。
无从藏起的喜欢,让在佛寺中长大、耻于谈情的人慌了手脚,索性将封如故一把抱住,不肯叫他瞧见自己的表情。
封如故方苏醒过来,便被抱了满怀,一时迷茫,习惯地摸一摸他生有红痣的耳垂,沙哑着声音问:“怎么了?”
如一轻声道:“义父,红尘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红尘冷笑话属性和小奶狗属性逐渐开发中w
第143章 水上风光
望着他; 封如故想到了许久之前的事情。
那时; 游红尘十三岁,日日随在他身侧。
封如故把他打扮成了贵重且貌美的小郎君; 并颇以他为傲。
走在街上; 会有茶楼上的闺阁少女会向游红尘身上掷花; 每每仰头,却都看不到那掷花少女的面目。
游红尘把花握在手上; 细细理着枝叶; 走出一段路后,便将花纽在封如故胸前。
封如故好奇:“不喜欢这花吗?”
游红尘:“喜欢。”
封如故一头雾水:“喜欢你不好好拿着?”
游红尘同样是一头雾水:“喜欢才要送给义父的。”
两边各自迷惑一阵后; 封如故自认为有责任教导义子知道人之常情:“下次再收到花; 就上茶楼去; 与赠花的人谈上两句。这是礼节。”
游红尘:“我好端端走在路上,她拿花砸我,这就很没有礼节。”
封如故:“……”
好在游红尘领悟得很快,摘下了封如故胸前的小花:“义父; 我晓得了。”
下次; 他会亲手为义父摘花。
封如故则是异常欣慰:孺子可教。
话虽如此; 封如故仍是有些担心。
他家小红尘在那平静而扭曲的牢笼里生活了九年,小小年纪,硬是将自己活作了一口无波的古井,好像没什么事情能让他特别为之欢喜的。
封如故当时也还年轻,总觉得人欢喜了就该有情绪流露,反正不该像游红尘这样; 说喜不喜欢全靠一张嘴,不管是锦衣、美食,还是剑术、美人,对什么都是不甚热切的模样,简直该去修禅。
封如故实在忍不住了,便问他:“小红尘,你不开心吗?”
他的小红尘一脸迷茫地答道:“没有,义父,我每天都很开心。”
封如故:“……”唉,又是如此。
他开始尽力挖掘游红尘的喜好,叫他若是喜欢什么,就跟自己说,哪怕是昆仑雪,泰山云,他也一样为他采来。
游红尘满口答应,抵死不改。
封如故为他这无波无澜的小义子操碎了心,原本无忧无虑的心中硬生生为他冒出了几丝愁绪来,某日醉酒后,索性搂着他的脖子,硬逼着他说出一件喜欢的东西。
游红尘被他缠得没了办法,随手一指,指向了一个路人腰间佩着的银铃锦囊。
他本来想得很好,封如故见了此物,或许会满大街地找寻,等他酒力上来、逛得累了,自己便可带他回去休息。
孰料封如故二话不说,起身拦住了那名路人,说明了来意。
没想到那路人也是固执,拒绝道:“这是我女儿亲手做了送给我的,不会出售。”
封如故二话不说,解下了腰间一块稍一掌眼便知其有连城之价的玉佩:“我们交换。”
路人:“……”
游红尘:“……”
封如故指一指身后面无表情地面红耳赤着的游红尘:“我家儿子喜欢这个。”
路人看一看他身后跟他差不多高的“儿子”,眉头一皱,明白了过来:“喝多了吧?”
游红尘看不下去了。
他晓得是义父平白打扰了人家,匆匆夺下义父的玉佩,对路人道一声“打扰”,又对义父小声说上一句“冒犯”,便侧过身去,将那醉醺醺的少年背在了自己身上。
游红尘被低矮的祠堂压着,做了多年的檐下之草,九岁时得见阳光之后,迅速拔节成长,像是竹子似的,一年一年往上窜去。
十三岁的身量,已与封如故相差无几。
回到二人下榻的客栈,游红尘打来热水,浸湿毛巾,替封如故擦拭脸颊与掌心,斟茶解酒,旋即双膝着地,为封如故重新将玉佩束回腰间蹀躞之上。
醉意朦胧的封如故低头看着游红尘漂亮的发旋,难得沮丧:“你好不容易喜欢一样东西……”
游红尘专心致志地系好玉佩,抚一抚尾端流苏,仰头道:“义父别难过。那不是红尘真正想要的。”
封如故醉意上涌,要往榻上倒,嘴里嘟嘟囔囔的:“那你想要什么才会开心?”
游红尘一边替他除去身上衣物,一边说:“义父,我是真的很开心。我想要的……已经在我身边了。”
封如故:“嗯?”
游红尘抿一抿唇,不甚熟练地向义父坦白自己的心思:“游红尘的心愿,只是和义父在一起。因为早已实现,所以别的都不想要了。”
封如故捻住他耳垂上的红痣,笑嘻嘻地晃了一晃:“搞什么啊,这不是很简单吗?”
游红尘的耳朵被封如故这样捏着不撒手,不知为何,竟一时有点发烫:“……义父?”
“嘘。”封如故举起手指抵在唇边,疯言疯语道,“我现在是你的耳珰了。”
……
失诺多年,小耳珰封如故再次捏住了游红尘的耳垂,温柔地捻了捻:“好了,要抱到什么时候去?”
如一轻声道:“抱到义父不需要我的时候。”
封如故骤然软了心肠,情思一时涌动,再加之上次初试,虽然结局尴尬,但过程滋味不差,他食髓知味,自是想念,贴在他耳边小声道:“你既然如此忍不了,那我今夜便由得你……”
如一:“……”
他骤然起身,与封如故分开,讲论起道理来:“义父,不可。”
封如故:“……”
如一:“师叔讲了,凡事需有所节制。三日前已有过一回,下次必得是在半月之后,不然纵欲过度,于义父养身不利。”
封如故撑住了侧脸,同一本正经的义子调笑:“你这样忍着,不累吗?”
如一偏开头,冷着脸道:“义父说笑了。我哪有忍耐。”
封如故也不介意他的拒绝,笑意盎然地对他发出邀请:“事情办完了,出去赏月吗?”
朝歌山山阴处有一片大泽,名唤“归老境”,又唤“归老泽”,风烟清净,沧浪濯濯,初夏之时,荷叶田田,青意照水。
一叶扁舟荡开涟漪,封如故独身坐在船头,赤足踏在略微翘起的船舷之上,敞胸露怀,举杯痛饮。
舴艋小舟有些狭窄,封如故向后挪了挪,靠在了如一身上,举着酒壶问身后之人:“喝吗?”
如一嗯了一声,张口衔住还泛着浅浅水迹的酒壶嘴,任一线清液落入喉中。
此场景在旁人看来,便是一个魔道,一名妖僧,当众行此旖旎放纵之事,甚是和谐。
待如一越过他的肩膀,嗅到他唇角淡淡的酒香气,马上错开眼去,微微屏息。
封如故察觉到了他隐隐的心动,想象着他在自己咫尺之遥克制万分的模样,突然生出了些坏心思,想看他脸上的镇静之色天崩地裂的模样。
于是他抓紧左侧船舷,借着腰力,用力一振。
船立即左右剧烈摇晃起来。
如一本就坐在船侧,又生在深山,不通水性,因此在乘船时万分小心。
船身甫一晃动,他便迅速伸手,抓稳了船帮,然而眼角余光扫见回身的封如故嘴角带笑,他才想起,义父向来喜欢这般胡闹。
今夜,自己拒了义父的求欢,已是不妥,若是再不陪他玩,义父或许会难过。
心中抉择片刻后,如一暗自叹息一声,便松开了手去,翻身坠入水中。
水花四溅。
封如故只是想同如一玩闹,谁想他当真会落水,心尖一紧,立即俯身去抓他衣服。
所幸水不很深,如一挣扎两下,便站稳了脚,还未来得及抬手擦一擦脸上的水珠,又被封如故拉至近旁,与他正面对视,鼻尖几乎要贴在一处了。
封如故的足腕上溅了水,在月光的照射下散发出光亮,愈加显得踝骨圆润。
察觉到身体再起变化,如一一咬牙,恨不得把自己沉进水里去。
察觉到他清冷面上浮出的绯色和面侧肌肉的紧绷,封如故一眯眼,笑盈盈地意有所指:“……不了吧,这样对我身体不好吧?”
如一:“……”
他正进退两难间,忽然封如故探下身来,双唇轻含住了他的唇畔,似触非触地碰了几下。
在潋滟的水色光影间,封如故的蓝瞳异常明亮,睫毛也染上了一层薄透的、雾气似的蓝色。
他的声音里低低地含了笑意:“……来啊。上来。”
接二连三受此撩拨,如一狠狠一咬唇,再不忍耐,翻身入舱,驶入港中。
船身一动,清波荡漾。
明月天光之下,如一抓住他的足腕,令其双足搭肩,指尖在封如故身上轻轻擦刮,一笔笔书写自己的名字,为他做着无痛的纹绣。
封如故半身红莲,数莲心处最是不堪碰触。
雨摆风摇金蕊碎,合欢枝上香房翠。
每碰触一下,红莲便如遇清风相拂,花瓣茎叶瑟瑟抖动。
封如故又气又好笑,抓着他的肩膀抱怨:“游字笔画,嗯……也太多了些……”
如一轻声道:“这是义父给的名字。义父不喜欢吗?”
封如故今日喝了两顿酒,身上无力,上半身又跌回舱中,惊得船身又来回荡了两荡。
他仰卧在略显逼仄的船舱中,闷声笑了起来:“喜欢。”喜欢死了。
如一为安抚封如故,偏头亲了一口足踝,旋即伏下了身去,在封如故左耳侧旁轻触了两下。
封如故觉得有些不对劲:“你在干什么?”
如一也没有多加隐瞒,从封如故耳后取出一点闪烁的灵光,向半空中抛去。
一点灵光逐渐展开,化作一幅完整的画面浮于半空,其上种种,毫无保留落入了封如故眼中。
上面记录的场景,叫饶是脸皮厚得堪比城墙的封如故都禁不住脸颊一热:“……我的‘灵犀’?”
不世门门主,自然也是要在身上设下“灵犀”的。
而那画面记下的,正是三日前,二人夜间的春色绮景。
……可谓是有声有色。
如一面对义父,向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在学。”
明白他的意思后,封如故伸手抓住他透湿的前襟。
到了这等地步,如一的衣服仍扣得紧紧,紧贴着皮肉,有种别样的诱人心动的意味。
封如故咬牙嬉笑道:“……你何时变得这样勤奋?”
“红尘自知在此事上笨拙,只得以勤补拙。”
如一回味着那画面,按记忆探寻腹地:“……譬如,碰到此处,义父会格外欢喜。”
封如故骤然发出一声忍无可忍的呜咽。
与此同时,“灵犀”中也发出了一声近似的呜咽。
双声重叠在一处,再配合上万顷荷页的迎风摇动之声,凭空添了数倍风情。
……
桑落久捧着一沓公文,行至余生殿门前,叩门之后,等待片刻,见没有回音,便回过身去,对身后人道:“门主怕是已经歇下了。”
为他捧卷的,是当初他们在文始门救下的四名小魔道的其中之一,名唤张灵道。
桑落久初入不世门,身边没有一个可心人能调用,而他于四名小魔道而言又有过救命之恩,经过商榷挑选,严霜、张灵道做了他的随身侍童,为他研墨,跟他修习。
桑落久生得温和,待人又彬彬有礼,张灵道很是仰慕他,眼巴巴地赞道:“您一回来就忙于门中事务,实在太辛苦了。”
“无妨,分内之事而已。”桑落久转身,往回走去,并打算在睡觉前改道去华章堂,取几样文册来。
去往华章堂,要路过山中的归老泽,路途有些遥远。
桑落久对张灵道致意:“半夜叫你随我前来,有劳了。”
张灵道受宠若惊:“没有没有,您太客气了,桑……花堂主。”
桑落久微笑:“不习惯我的本名?”
张灵道不大好意思:“我们四人,一直记得云中君……封门主和您救我们出文始山之恩,也一直记得您叫桑落久,突然改换回花……‘花别云’?确实是有些不适应……”
桑落久温和道:“叫了这么多年,我其实也不大适应,正好可以同你一起适应。”
桑落久的脾气确实很好,温声细语的,这在无形中鼓励了张灵道,叫他大着胆子发问:“花堂主怎么突然想到改回名字呢?是否是因为……”
他的心思并不难猜。
桑落久摇了摇头,否决了他:“不,我很喜欢师父改的名字。”
张灵道略有诧异。
虽然门主救过他的性命,但就事论事,在张灵道的认知中,随意改人名姓,确实不大好。
……花堂主全然不在意此事,果然是因为和门主师徒情深,所以才……
桑落久知道张灵道在想些什么,并不多言,抿唇轻笑。
他当然不介意师父为他改名桑落久。
因为那时是在风陵。
他不愿因为自己成为云中君的二徒弟这件事,为他那肮脏的一家人带来任何荣耀。
现在就不一样了。
尽管飞花门已经没落,但如果用回本名、能为他的家族抹上一点黑,桑落久又何乐而不为?
在距离归老泽还有数十尺之遥时,桑落久突然驻足停步,面色一时间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张灵道也听到了隐约的怪异人声,正欲竖耳细听,便见走在前面的桑落久回过头来,笑道:“卷册明早再取吧。”
张灵道还想往前走:“没事的,您不用担心我,我陪您熬到多晚都可以。”
桑落久浅笑:“只是想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张灵道马上被吸引住了,跟着桑落久一起往来处走去,好奇道:“是什么事情?”
桑落久头也不回,单手负于身后,语带笑意:“自然是门主和门主夫人的婚事了。”
第144章 如释重负
春尽夏来; 在盛夏之时; 封如故再次成功在道门中一鸣惊人。
他广撒婚帖,遍发三界十方; 邀天下之人去参加他的婚礼。
他似乎天生便是这样的人。
宁鸣而死; 不默而生。
经历过封如故脱胎换骨、变作不世门之主林雪竞这件事; 道门中人自认为早就对他的离经叛道麻木了。
饶是如此,当大家翻开请柬; 看到与“封如故”并肩而立的“游红尘”三字时; 仍无不错愕。
……这位谁啊?
也有不少人很快反应了过来。
除了封如故那位好义子,寒山寺的如一居士外; 还能有谁?
道门中顿时议论纷纷。
争论的焦点; 是如一到底是被强逼的; 还是这二人根本就是沆瀣一气,合·奸通婚?
况且,就算是抢人入山,竟可以如此猖狂的吗?
如一起了个俗名; 这便算是还俗了?
寒山寺就没有意见吗?
然而; 寒山寺那边的净远方丈态度也很是鲜明:
阿弥陀佛; 佛门广大,愿渡一切众生,但无心被渡之人,即使彼岸业火连天,孽根三千,佛也不可强渡。
说白了; 我佛不管,一切随缘。
冷静过后,道门各家开始琢磨起自己的小心思来。
道门已连续在朝歌山下栽过两个跟头。
若再以大义之名伐之,谁也不知封如故还掌握着什么能让道门再次陷入惶惶之日的证据。
倘若以武伐之……
打不过。
既然暂时无法将其除去,结盟便成了最好的办法。
道门甫遭大创,沉埋的秘密被一一挖出,更是沦作了天下笑柄,正值人心动荡之时,不少遗落的魔道之徒蠢蠢欲动,小动作频仍。
而如今,不世门已是魔道第一门派。
他的态度,对于道魔两方的关系如何发展,至关重要。
封如故也给出了他的态度。
在整肃家门之余,他以雷霆之势,在不世门的地盘上料理了几名谋活人鲜血以资修炼的血宗。
理由也找得充分,是这些血宗自找死,偏要在朝歌山附近活动。
这样一来,那些血宗自身也找不到理由讨伐或是诘责他。
封如故这就算是给了道门脸。
道门也只能兜着,并不甘不愿地承认:
与其和封如故结怨,不死不休,倒真不如向不世门示好,与之结盟,躲过现在道门的风雨飘摇之后,再谋将来。
而这次结亲,等于封如故对着所有人喊话:来啊,来下台阶啊,我允你们一个讨好我的机会。
道门众人哪怕再不甘心,哪怕捏着鼻子,也得在明面上认了这门亲,笑脸相迎,厚礼相赠。
荆三钗对此暂时一无所知。
他为着不想回家,躲在千机院里,中止了手头上的一切生意,想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然而,某一日,千机院来了一名客人。
千机院杼轴轮机层层叠叠的运转,仍是未能阻拦荆一雁的脚步。
他斯文踏入卧房门槛之中,掷下一枚强弩,持白绢擦净掌上灰尘,又将被弓弩擦破一角的衣袖亮给他看:“小弟,水准有进步,但还是差了点儿。”
荆三钗逃之不及,被大哥拎猫一样攥住了后颈衣物,笑盈盈道:“小弟,你答应过的,跟兄长回家了。”
荆三钗就这么被拎了回去。
方入九嶷荆门不久,荆三钗便撞见了他除了荆一雁之外,第二不想遇见的人。
荆二乔手握一份喜帖,额间缚着雕作“青山贯雪”的牡丹玉饰,身姿孤高,清萧疏冷,端的是一名似玉仙人。
他看见荆三钗,放下了手中观视之物,下巴始终矜持地微抬着:“嗯,还知道回来,不错。”
荆三钗在心中叫苦不迭,别扭地唤:“二哥。”
荆二乔凉凉道:“二哥叫谁?”
荆三钗抓抓耳后,尴尬地道:“叫,叫你啊。”
荆二乔:“再叫一声。”
荆三钗:“……二哥。”
荆二乔背过身去,举起喜帖,挡去嘴角一点笑意,再转过身来时,神情已恢复冷淡:“嗯。”
荆三钗:“……”
正因为此他才不想回家!
父母总将他当做最小的孩子疼宠,认为他什么都不必做,大哥二哥更是有样学样,且变本加厉。
在这等氛围之下,何谈事业?何谈济世?
只是他没有想到,离家这么多年,他的大哥二哥居然一点都没有变!
一只笑面狐狸,一头冷面狐狸!
但或许是这些年见了太多变故,见到一成不变地对他好的大哥与二哥,荆三钗竟格外添了三分心安。
“父亲母亲一同闭关了。”荆一雁引着他往内厅走去,挽起道袍袖子,“大哥说好要给你做花雕鸡,离开一会儿。你先跟二哥说说话,乖。”
荆三钗蔫巴巴:“唔。”
待荆一雁离去,荆三钗与荆二乔相对而坐,搜索枯肠,也找不到该和二哥说些什么,而荆二乔向来寡言,指望他先开口,无异于痴人说梦。
荆三钗便将目光转向了荆二乔手中描红撒金的喜帖:“那是什么?”
荆二乔头也不抬:“二哥。”
荆三钗:“啊?”
荆二乔:“我是你的什么?”
荆三钗:“……二哥,那是什么?”
荆二乔这才抬起头来,口吻平淡:“封如故的喜帖。”
荆三钗:“…………”
他一把夺来荆二乔手中的喜帖,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你不知道吗?”荆二乔见他反应如此剧烈,有点讶异,“我还以为他会单独发给你的。”
荆三钗:“……”自己在外面结识了什么人,与什么人交好,这两人果然什么都知道!
荆三钗的确没收到请帖。
这些日子他不做生意,一来是为躲家人,二来是不想有人借生意为名来千机院刺探封如故的事情,便索性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往来。
他知道这怪不得封如故,却仍有些不大甘心地想:自己是不是最后一个知道此事的?
好在,荆三钗确实是想错了。
喜帖是这两日才制作完毕,分批发散出去的。
此刻,千里之外的清凉谷中,盈虚君正手执请柬,拉了鬼君陆御九坐在自己膝上,和他一起欣赏:“怎么样,这像不像他师父的手笔?”
陆御九欢喜道:“有其师必有其徒啊,真好,总算修成正果了。”
盈虚君:“是。他和当年的他师父一样,婚礼煊煊赫赫,全道门来贺,何等张扬?”
陆御九捧着喜帖看了又看:“道门又有新热闹看了。”
盈虚君酸溜溜道:“可不是吗。”
陆御九总算品出了他的话意,侧目看他:“你又在想什么?”
盈虚君“嘁”了一声:“没想什么。”
“你……”陆御九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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