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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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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如故展开花若鸿递来的信件,果然与他所说不差。
  他着意观察了一番字迹,发现这字不是故人笔迹,略略松了一口气。
  尽管信中没有明说,但封如故已大致猜到了随信寄来的是何物了:“他送来了一把乌金唐刀。”
  花若鸿张开嘴,似哭似笑地重复了一遍:“……一把乌金唐刀。”
  那名寄信人,有极大可能,便是那名黑衣鬼面的唐刀客。
  他授意花若鸿做的事情,实际上和祝明朝想做的差不多。
  ——杀掉苏平,让青霜门背上无法洗脱的、与外人勾结的罪名,再借此施加压力,逼青霜门交出青霜剑法,离开剑川。
  唐刀客用一把唐刀,一封语焉不详的信,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便轻而易举地勾起一个人潜藏已久的恶念。
  更何况,此人是一向急功躁进、头脑简单的花若鸿呢?
  封如故问他:“刀呢?”
  花若鸿:“我在林中杀掉苏平后,就将刀丢入沉水了。”
  封如故问:“为什么不把苏平也丢进去?”
  看他的神色,好像丝毫觉不出这个问题有多么残忍。
  右臂被废,剑路生涯全然断送,花若鸿心如死灰,连那些虚礼都顾不上了:“封如故,难道不是因为你吗?”
  封如故好奇笑道:“我?”
  花若鸿合上眼皮,疲惫已极:“午宴过后,阿星来找过我,说起你查验现场之事,时隔一月,你仍能发现许多端倪,实在太难应付了。我想,我若是弃尸入水,那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你什么时候会走,更不知以你之能,在川中流连期间,还会弄出怎样的玄虚来。我索性将尸身摆在川外弟子巡视的必经之地,广而告之,让人以为是那唐刀客公然杀人之后逃遁,我想,尸身被发现后,你定会去追缉凶手……”
  这确然是最理想的结果。
  私自离川的苏平被割断喉咙,死在剑川附近,咽喉伤口只要稍加查验便可看出乃唐刀所致,再加以适当联想,不难猜想出,是苏平与唐刀客勾结,二人起了内讧。
  苏平被杀,唐刀客定逃不远,这样一来,负责前来调查唐刀客的封如故就必须要马上动身离开剑川,缉拿凶犯,而青霜门也不得不背负上管教弟子不严、私自纵容等重罪,最严重的后果,便是严无复必须带着其他弟子离开剑川。
  对花若鸿来说,这可谓是一举两得,皆大欢喜。
  封如故点一点头:“所以,你当时来找我赴宴……?”
  “我知道,以你的性子,断不会受我的邀请。”花若鸿惨白着一张脸,凄笑起来,“我本想着,事发之后,你会认为,我敢邀你前去赴宴,说明我问心无愧,今夜没有别的事情要做,好拉你做一名似是而非的人证……”
  这种自以为是的画蛇添足之举,的确符合花若鸿的心性。
  严无复一张嘴毒辣无比,直切要害:“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告诉你家娘们儿?你们俩虽然顶多能算一个狗狈为奸,但至少聊胜于无啊。”
  这句夹枪带棒的话,稳稳戳中了花若鸿胸中隐痛,他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硬生生从祝明星怀里坐起身子:“我为何要说?现如今,人人只知我飞花门有祝夫人,谁还记得飞花门本姓花?!”
  一旁的祝夫人脸色遽变,双手颤抖,不知是被惊的还是气的。
  桑落久冷眼旁观,倒是对父亲这番抱怨颇为理解。
  花若鸿此人,酷爱声色犬马,不爱管门内事务,却又不愿被人说娶妻如入赘,这些年来,过得也着实痛苦。
  十数年来,门中大小事务都是祝夫人说了算。
  原先与他有白首之约的妻子,说杀便杀了。
  那名招入门来的妓女,说打发也就打发了。
  花若鸿即使有那个心,也并无相应的能力,有再多抱怨,也只能默默吞了、忍了。
  如今,突然天降一桩于飞花门有益的大机缘,他提前知道了假信之事,知道了苏平归来的准确时间点,甚至可以栽赃给现成的人,只要杀掉苏平,三家之中,发展势头最好的青霜门就有极大可能被踢出剑川。
  这样的一个男人,有了这样的一个机遇,难道还要去巴巴儿地征求妻子的同意吗?
  封如故与如一对望,心中各自又添了一笔账:
  这唐刀客,竟能把这剑川中每一人的家事与心结,都摸得清清楚楚?
  严无复哈地笑了一声:“说白了,这口软饭,这回你想吃得硬气点儿?”
  花若鸿大怒:“你——”
  然而他身体虚弱,受不得如此强的情绪波折,剧咳起来。
  严无复对他毫无同情,看样子是恨不得把他气死当场:“你一推二五六,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说什么唐刀、来信,谁知道那封伪造苏平父亲病危的家书是不是你写的?谁知道那名抛尸在山谷中的霞飞门弟子,又是不是你的手笔呢?”
  “那个弟子不是我杀的!我只是杀了苏平——”
  情绪激动之时,花若鸿噎了一口气,眼睛一时翻了白,若不是祝夫人回过神来,替他揉胸,他怕是会直接气昏过去。
  好容易缓过来,他第一件事便是为自己申辩:“不是我!我都承认了刀杀苏平之事,那么杀一人,还是杀两人,可有区别?我为何不认?那人只叫我杀苏平,川中定是还有人……有人与那唐刀客暗自勾结!”
  祝夫人一忽儿悲,一忽儿怒,浑身如同泡在冰水中似的,听到此话,心里却猛然豁亮了一片,抬起头来,一双拉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看向了祝明朝、
  祝明朝本来安坐堂上,被这目光看得心尖一凉,不禁皱眉。
  祝夫人颤声道:“是你吗?”
  祝明朝依旧淡然:“你在说什么?”
  在苏平身死之时,花若鸿便得意忘形,主动提出签订灵契:若是三家中的哪一家涉及唐刀杀人之事,立即滚出剑川。
  祝夫人不想丈夫会牵涉进这泥潭之中,如今自食恶果,她无话可说,但她绝不能叫祝明朝独善其身!
  她哑声道:“我记得,你每日都会去后山吐纳,采露水之气养身,可对?”
  祝明朝面色一凛,已经猜到了她接下来会说什么:“你……”
  然而,她未及阻拦,祝夫人已将话说出了口:“那日,你在山谷中摆弄霞飞门弟子尸体,是我亲眼所见!”
  眼见事态往无法控制的地步滑去,封如故牵一牵如一的衣角,又顺势靠在了他的腰窝上,冷眼看着这一出叫人啼笑皆非的闹剧。
  ……真是一地鸡毛啊。
  唐刀客这一连串举动,从一开始,就意在挑起三家纷争。
  剑川三家,暗斗多年,如今一具意外出现在三家交界处的尸身,将暗斗变成了明争。
  不管那名弟子是不是祝明朝所杀,她想要让飞花门染上嫌疑,在有杀人嫌疑前科的飞花门遭遇声讨时,再帮助飞花门,进而巩固两家同门,共御青霜门。
  是以,她将尸身调转向飞花门,谁想飞花门弟子痛恨青霜门,紧接她之后发现尸体后,又将尸体对准了青霜门。
  此事一出,三家立时封川,却始终查不出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唐刀客,或是唐刀客的同谋,在大家正紧张之时,又添了一把火。
  一封伪造的“父亲病危”的家信,将青霜门弟子苏平从川中骗出。
  其余两家质疑严无复私纵嫌犯,严无复性格暴烈,不肯认错,于是,三家对峙,情势危急。
  而封如故,因着这起案件事关自家徒弟桑落久出身的飞花门,恰好到来,矛盾暂解。
  这时,苏平已赶回清平府的家中,发现父亲无事,猜到师门或许会因此遭难,星夜兼程地赶回。
  唐刀客算准时机,向三家掌事中最愚蠢的花若鸿递出了那把唐刀。
  这明摆着是那名刀客惯用的阳谋。
  ……我把刀递到你的手上,让你去杀苏平,且我递的是唐刀,明显是在暗示你可以借我之名杀人。
  你尽可以怀疑我此举的用意,但此事一旦做成,同样对你有大大的好处。
  所以,你做是不做呢?
  ……
  事实上,他的阳谋收到了奇效。
  祝明朝虽坚称,她只是调整了尸身方向,意图将矛头指向飞花门,挑动川内对飞花门的敌视,再适时出手,帮助飞花门,从而巩固两家已经渐趋松散的同盟,但是,一切都只凭她的一张嘴。
  她无法自证。
  世人皆知祝明朝心思深沉,若说是她勾结外人、里应外合、调转尸体方向,栽害并拉拢飞花门、寄出假信,也不是不可相信。
  祝明朝纵有再多智谋,面对如此死局,也是无用。
  而三家在灵堂里订下的灵契之约,说得清清楚楚,哪一家牵涉入此事,哪一家便要对此负起责任。
  百胜门祝明朝、飞花门花若鸿,均不同程度地涉及此件恶事,有违祖训,不日驱出剑川,留下剑谱,生路自谋。
  剑川三家,因为一桩扬名道门的唐刀杀人案,分崩离析。
  接下来的几日里,剑川内人事变动诸多。
  杀人的毕竟是桑落久的生身父亲,且他已经被五花大绑送去风陵,为他所做的孽事而接受道门公审,罗浮春怕师弟留在这里会触景伤怀,向师父请求,想要离开,封如故却说,他们奔波已久,不如留在剑川,暂且休息三四日。
  而严无复自然也不会拒绝封如故留川休整的请求,拨了一间安静的院子,由他们居住。
  在两家心不甘情不愿地各自将剑谱移交给青霜门那日,封如故去见了严无复。
  他去时,严无复正在吸烟。
  他靠着火塘吸水烟,烟筒水声呼噜噜地轻响着,烟雾朦胧间,他的身影愈加干瘪瘦小,毫无仙风道骨,倒更像一只面无表情的纸人。
  见了封如故,他也不讲那些繁文缛节,连起身相迎都懒得做:“云中君,请自便吧。”
  此时正值入夏,火塘热力袭人,但在剑川这种偏潮湿的地方,四季皆可抽水烟。
  封如故自行坐下,取了自己的竹烟枪及烟叶,问严无复要不要试试。
  严无复摆手拒绝。
  待封如故坐定,严无复方道:“云中君这几日在川中行走,见到人事变动,可有什么心得或是想法吗?”
  封如故笑说:“有自是有的。我看得出来,此事对飞花门打击巨大,不少弟子心灰意冷,退出道籍,飞花门十去其半,剩下的弟子也是惶惶不可终日。……相反,百胜门虽然也有弟子流失,然而大部分得以保存,毕竟祝明朝只是有涉事的嫌疑,并无真凭实据,而花若鸿可是板上钉钉地杀了人。”
  他吁出一口薄烟,竹香烟雾与水烟雾气渐渐融为一体:“据我所知,祝明朝心智过人,能背记百胜剑法心法,飞花门被驱赶出川之后,尽管有祝夫人掌管,但建制已经零散,若找不到依靠,怕不日便会一溃而散。好在祝明朝并不计较姐姐当众揭发她的事情,有意将飞花门与百胜门并为一门,名唤‘百花’……”
  说到此处,封如故笑了:“祝明朝在这件事中得利着实不小。除了失去了剑川这个天然屏障与修身之地,以及一点点名誉外,别无他损。然天下州府众多,只要有心,容身之地到处都是;至于名誉问题,假以时日,总会有人淡忘的。”
  “除了这点损失外,她有百胜剑法心法,飞花门又不得不依附于她,比她留在剑川强上千百倍——来剑川拜师求道之人本就寥寥,即使崇慕百胜剑法威力,但百胜剑法毕竟困难,难以入门,弟子们修习不出成果,大多也就转投青霜门或是飞花门了。她留在这里,就始终得与严老的青霜门争长短,倒不如自立门户,独闯天下。”
  严无复侧过头来,看着封如故,接上了他的话:“她也许早就有心离开,但三家留于剑川一地修行的传统渊源已久,凭她小女娃一人之力,无法改变。这件事,反而成了她的机遇。”
  封如故与他对视:“那名唐刀客,为飞花门送来了杀人的唐刀,为百胜门送来了自由的希望……那您呢?”
  封如故隔着轻纱似的薄雾,注视着那端的严无复,“严老,你可有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严无复的言辞不似往常尖锐了,观其神情,笼罩在烟雾里,甚至有几分诡异的和蔼可亲:“云中君此话何意呀。”
  “我一直在想。”封如故道,“那名霞飞门弟子,究竟是谁带入川中的?又是由谁杀害的?”
  严无复笑望着封如故:“难道不是那名唐刀客吗?”
  “起先,我也是如此想的。”封如故道,“直到我看到了山坳中的血迹,我就知道,我错了。”
  严无复略略直起腰背,饶有兴趣:“哦?哪里有错?”
  这次,封如故没有再诈严无复,平静地陈述了事实:“我风陵也有弟子被杀,我见过被杀之人的遗体。——唐刀客杀人,刀挟寒水之势,从来是一刀封喉,干净利落。皮肤未裂,喉管寸碎。”
  ……绝不会是山坳中血溅满地的模样。
  在杀他的未婚妻文三小姐时,唐刀客才下了重手,但那是“封”字血笔的收尾,她的头颅注定不保,也不必顾忌太多。
  而且,她死在温泉之中,血迹均随定时换水的温泉流走,现场依然干净清洁。
  这才是唐刀客杀人时的作风,而不像山谷中的霞飞门弟子,血流一地,惨不忍睹。
  “霞飞门弟子根本不是唐刀客杀的。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混入剑川,而是川中人动手杀了人。”
  封如故磕去竹烟枪中的烟灰,道:“我记得,我听花掌事说过,发现尸体的前一日,是青霜门严掌事的寿辰。有几名道友给您送了些礼物来。这便是那几日间,剑川与外界最大规模的交游。”
  尽管花若鸿此人昏招迭出,但他关于此事的猜想,却无限趋近于真相了。
  ——“谁知道那些礼箱中是不是就藏着那名弟子的尸首?”
  封如故轻声道:“送来的,未必是那名弟子的尸首,说不定是一个活人,和一把乌金唐刀呢。”
  作者有话要说:  本届宅斗mvp:严老头


第44章 求道之阶
  一月之前; 剑川三家仍维持着表面和平。
  青霜门掌事严无复四十九岁生辰时; 各家皆有礼物送出,无论心意是否真挚; 礼物的厚薄都是精心计算好的; 绝不会失礼。
  身为剑川掌事之一; 严无复的相识绝不会少,沉重的礼箱经由冰桥一样样送入; 送来的有丹药、拂尘、茶具、百福图; 都是中规中矩而不会出错的东西。
  而在生辰这一日,严无复收到了一份他这四十九年来收到的最奇特的礼物。
  ……一把乌金唐刀; 一封信; 还有一个五花大绑、昏迷不醒、身着霞飞门衣裳的弟子。
  那份礼物是从灵璧山寄来的; 署名的是严无复一名多年未见、不知生死的道友,字迹却与他记忆中的道友并不相符。
  严无复没有试图唤醒那名深睡的年轻小道士,先确认信件无害,才展开观看。
  随箱寄来的信件没有署名; 内里字数寥寥; 甚至有些没头没尾:“杀死此人; 头南脚北,陈于三家交界之处。这将会是严掌事求道的阶梯。”
  严无复却看懂了。
  唐刀杀人案的风声早早传到了剑川,据说有一名丧心病狂的刀客,不断屠杀道门修士,再随地弃尸,被杀的修士之间毫无关联; 大多数都是庸碌且勤恳的无名小道,死者已超十人。
  三门联名撰文传讯,要各家召回在外办事的弟子,若要出行,也最好是多人结伴,以防不测。
  因此,当看到那把唐刀时,严无复心里便有了数。
  他伸手合上礼箱,施法封禁,叫来门外弟子:“将这些礼物都带入后山珍宝库中,藏起来吧。”
  弟子们向来与严无复关系不差,点头应允过后,两名弟子扛起了那藏着人的礼箱,不由吃了一惊:“掌事,这什么玩意儿啊,怎么这么重?”
  严无复说:“一些道教秘典,都是竹卷,死沉死沉的。记得找个干燥处存放,别给我弄坏了。”
  弟子们去了,严无复却陷入了遐思。
  自魔道祸世之后,道门进入重整复苏之期,百花齐放,却又良莠杂生。
  在这当口,百胜门、飞花门两家掌事先后逝世,上位的两个年轻人,一个极蠢,一个极智,均不好应付,且结姻之后,两家更是结为一个整体,目标直指青霜门。
  川内诸人,为此心思浮动,无心求道,不是一日两日了。
  照这势头发展下去,积弊会变为痈疮,痈疮会化脓,直到无可收拾的那一日,三家早晚必有一场正面之战。
  到那时,道无道法,人无人情,一切皆为利益所使,想要分出一个胜负来,不说血流漂橹,这沉水水底,也得多上几十、乃至上百具无名枯骨。
  这封信,直问到了严无复的心中。
  究竟是养蛊为患,得过且过,等着不知何时会到来的三家决战,还是自寻一个由头,让一切矛盾提早爆发出来?
  那一夜,严无复给出了他的答案。
  他将唐刀用黑布包好,趁着夜色,去往了后山珍宝库。
  珍宝库阵法繁琐,且钥匙只在严无复一人手上,因此无需旁人看守。
  严无复直入珍宝库,找到那口被封锁的箱子,坐在上面,手拄唐刀,面色凝沉。
  午夜过后,箱内出现摇动声。
  严无复跳下箱子,揭开箱盖,内里是年轻人慌张又懵然的面孔,可以想见,他或许只是走在路上,就被人无端打昏,醒来后,便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身上除了衣物,别无他物,手足无措也是正常的。
  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让严无复想到了自己的弟子,一时动摇。
  但手中并不合手的唐刀刀柄硌了他一下,叫严无复想明白了自己深夜至此的目的。
  说明了自己的身份,那名紧张的弟子规规矩矩地起身行了个礼:“严掌事,弟子乃霞飞门外门弟子,名唤边无涛。不知……弟子是如何到此的?”
  严无复对答如流,将一席话说得真假掺半:“你是混在我的寿辰礼箱里进入剑川的,我开箱见人,看你昏睡,却不敢轻易唤醒你,生怕你身上藏有什么机关,一旦醒来,会祸及旁人,引得阖川大乱。于是我便没有声张,吩咐弟子把你抬到此处,我深夜来此等候,就是想等你醒来。”
  这一席话说得入情入理,那弟子再也没有怀疑的道理,说自己接到了三门的危机传讯,谨防唐刀杀人者,本来已在返回霞飞门的路上了,却在进入一片树林时,突感浑身疲软无力,晕厥过去,待醒来后,便身在剑川了。
  严无复起身,说:“跟我走吧。我送你出去。”
  奇怪的是,他已不记得自己挥刀割断边无涛咽喉时是什么感受。
  等他回过神来时,边无涛已朝着百胜门的方向爬出了一条数尺长的血路,手里握着一块石头,气绝而亡。
  望着他的尸身,严无复颇有些头痛。
  ……死成这个样子,还如何将尸身摆成头南脚北?
  他也不知,那幕后之人为何非要把尸身摆成头南脚北。
  况且,这尸身一旦头南脚北,对准的,不就是青霜门方向?
  既是想不通,他索性便不想了。
  严无复把尸身留下,却不急着离开,在旁等候,想要等尸身被其他人发现后,自己再离开。
  然后,他有幸欣赏到了一场有趣的大戏。
  祝明朝来了,手里握着一封信。
  看到尸体时,她表情并无多少惊讶。
  严无复心中纳罕,躲在暗处,悄悄动用一点灵力,看清了信上内容:
  “今日,祝掌事早起行吐纳之事时,会于三家交界处见一横尸。若有此尸,请将尸身放至头南脚北之处。这将会是祝掌事求道的阶梯。”
  严无复颇为纳罕,想,头南脚北,可真有这么重要?
  祝明朝观察那尸体片刻,的确动手了。
  但她却将尸身转向了飞花门。
  尽管两家多有龃龉,严无复仍暗赞这丫头片子脑子活泛。
  祝明朝其人,头脑异常清醒。百胜门因着种种原因,在川中势力最弱,不得不与实力第二的飞花门联手。
  然而,飞花门算不得什么好同盟。
  碍于剑川地势险要之故,百胜门多年来也未有长足发展,若不早早离开剑川,另谋出路,怕是会最先被飞花门设法吞并。
  然而现在,百胜、飞花两门结有姻亲,关系深厚,百胜门又没有自请离川、打破祖训的理由,因此,祝明朝不得不陪着飞花门,泥足深陷,裹足不前,眼睁睁看着大厦将倾。
  ……她也在谋求一个变机。
  但祝明朝的心性,也不肯照信中指示,老老实实地替人办事。
  当她布置完现场,便也转头离开。
  严无复与她都想到了一处去。
  ——他们都来过陈尸之地,最好不做第一位的发现者,否则,反倒牵扯不清。
  最后,发现尸体的,只剩下飞花门。
  那两名莽撞的弟子逃了早课,误打误撞发现尸首后,居然没有即刻禀告,而是几脚踢乱祝明朝精心布置的现场,将尸体朝向青霜门,才厉声喊起,“死人了,死人了”。
  严无复旁观了全程,心底渐渐发了冷。
  ——那在背后筹谋一切的唐刀客,完全猜中了他们的心。
  严无复自己手段冷酷,杀了唐刀客送来的“礼物”,弃尸三家交界,却未按信中指示摆尸。
  祝明朝心思明敏,不愿为人所控,也没有照信上所言照做。
  他们都不愿意做现场的发现者,那么,能“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也只剩下了飞花门。
  ——一门上下,都最为厌憎青霜门的飞花门。
  ——出了事情,肯定会想到把灾祸推到青霜门头上的飞花门。
  无论如何,杀人案一出,剑川震惊,立即封川,查验门下弟子有无与那唐刀客勾结。
  不巧的是,三门指示一下,各家弟子都惜命得很,闭川不出,一番查验下来,竟是没有一名弟子在杀人之夜离川。
  局面便这样僵持了下来。
  三家商议过后,只能在送走那名叫做边无涛的小道士的尸身后,持续封川,等待三门派专人前来调查此事。
  严无复知道,那名唐刀客不会止步于此,他必有后手。
  而且,他有一种预感。
  ——唐刀客会从青霜门下手。
  果不其然,一月过后,苏平火急火燎取了家书来,求告说父亲沉疴发作,请求出川,回家探望。
  苏平虽然心急,却也知道现在是三家共议的封川时期,不可轻易外出。
  他恳求严无复,说想请严无复带他去见其他两家掌事,说明情况,若是花掌事与祝掌事不肯相信,他们可以各自派出自己信任的弟子,押送他返回清平府,带枷带镣都无所谓,但求能安然到家,侍奉床上的老父。
  严无复望着那封家书。
  青霜门中,弟子与掌事确然是亲密无间,严无复对自家弟子很是熟悉,因此他知道,苏平父母都不识字,凡写家书,必会求通文墨的邻里们代笔,还被其他弟子笑话说,这是“百家信”。
  而这封信的字迹,与那名送唐刀来的人的字迹,一模一样。
  这是一封伪造之信,目的便是骗苏平出川。
  严无复心知,苏平一旦出川,其他两家定然会借机大闹,说是苏平勾结川外之人,并追责到他这位青霜门掌事身上。
  要想达到“追责”的目的,那么,苏平便不能拿着这封伪造的信、活着返回剑川,为严无复、为青霜门澄清误会。
  换言之,苏平一旦出川,必然会从这世间彻底消失。
  那么,唐刀客会亲自动手吗?
  或是再寄出一封信,授意于川中某人,叫他去杀掉苏平?
  若说剑川中有谁能蠢毒到如此听凭他人差遣,也就只有花若鸿一人了。
  花若鸿为人极度愚蠢,要他去杀人,容易,叫他不要留下破绽,却难。
  到时候,只要他做的恶事败露,那他便会被驱赶出川。
  飞花门一散,三家便已名存实亡,百胜门便有了决定自己去留的机会。
  严无复脑中风起云涌,但抬起眼望向必死无疑的苏平时,眼中只剩下了关切和不容置疑:“不必与他们见面了。我准你出去。”
  ……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他不能功亏一篑。
  最终,严无复还是走入了唐刀客的局。
  他亲眼看到苏平的尸体,亲自为他擦身,惟妙惟肖地演出了所有的情绪与戏码。一切如唐刀客所料,一切也如他所料那般发展。最后,严无复眼睁睁看着被砍落一臂的花若鸿,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封血信。
  信中内容如下:“今日,苏平将会带着伪造的假信,返回剑川,证明青霜门清白。杀之,青霜门百口莫辩。请善自把握机会。这将会是花掌事求道的阶梯。”
  每封信的末尾,都是同一句话。
  ……这将会是求道的阶梯。
  三封信,杀两人,毁两派。
  飞花门一心想要将其他两门赶出川去,取得三本剑法,速速求一个功德圆满,人人飞升——这是花若鸿要求的道。
  百胜门成功合并了飞花门,离开剑川这个拘囿门派发展之地,追求更广阔的天地。——这是祝明朝要求的道。
  剑川散得虽说不大体面,但好在只死了两人,全然避免了流血的纷争。——这是严无复要求的道。
  那么,那位在背后操·弄一切的唐刀客,他要求的,又是什么“道”呢。
  ……
  严无复从回忆中醒来,恰好听到封如故说:“……在见到那名霞飞门弟子尸身倒卧之处时,我便觉得奇怪。按常理来说,正面咽喉中刀,血流如注,死者立扑在地,却未死掉,定会往凶手所立的反方向爬去,以求生路。”
  说到此处,封如故坦然笑笑:“当然,凶手杀人时站在哪一方位,根本不能说明什么。严掌事就当我是在说故事吧。”
  严无复不急不恼,赞道:“好故事。但故事永远只能是故事,老夫不是花家那蠢钝小儿,云中君想诈,是诈不出什么来的。”
  封如故心中明镜一般。
  剑川之事,错综复杂,他纵然发现了再多蛛丝马迹,也并无证据能证明严无复曾参与到唐刀客的杀人计划中来。
  唐刀可以丢入沉水,信件可以用来焚烛。
  距离霞飞门弟子被杀一事,已有整整一月,想要销毁证据,实在太容易了。
  他优雅舒出一口淡烟,雪白烟雾让他的嘴唇显得愈发柔软殷红。
  “那么,就当我在讲一个故事吧。你我都是故事中人,而严掌事,也的确参与了此事。”封如故道,“为什么严掌事在初初接到信时,不曾怀疑过,这是那唐刀客的阴谋?就这样放心地照做、照杀了?”
  严无复不语,但封如故心中早已有答案。
  他放下烟枪,托腮笑视着严无复的眼睛:“……您认识他。”
  “他该是来过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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