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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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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扫着扫着,他皱了下眉,向后扶住如一的手:“借靠一下。”
  如一露出一点疑问的表情。
  封如故小声道:“鞋里进沙了。”
  修仙之人,活在尘世,身上也难免会染上脏污,但大多数情况下,使用一个最简单的入门法术“焕然诀”便能解决一切。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封如故也丝毫不肯动一点灵力,如一看出封如故是真的懒得发自真心,并借机向他撒娇,想叫自己用“焕然诀”帮他。
  如一面无表情地想,他不会为封如故倒沙的。
  结果,封如故真的扶着他的肩脱了鞋,抖落完沙子后,道了谢,顺便摸了一把他的脑袋。
  这下,向来万事清明于心的如一居士有点想不通了,想到最后,脑中只剩下封如故“脚腕很细,一掌可握”这个印象。
  清出一片空地后,封如故将滚落四周的、所有沾有血迹的石头收集起来,堆在身侧,又招手唤来那两名弟子:“来来来,你们来,再说一遍当日发现尸体时的状况。”
  那两名弟子只好再次详细地描述起发现尸体时的情景。
  在两名弟子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补充时,封如故自顾自拿起沾了血迹的石头,把石头摆在一起,拼拼凑凑,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看他的情态,好像面前的不是一片糟乱无序的石头,而是一副能叫国手心醉不已的围棋棋局。
  那两名弟子横看竖看,也闹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但封如故与那名艳丽得不像和尚的和尚却像是两体一心似的,无需言语,就知道彼此的用意了。
  封如故握着石头拼拼凑凑,和尚便在旁默不作声地观察,偶尔拾起封如故拼成的一两块石头,放到别处去,似乎是在纠正他的失误。
  二人有商有量的模样,叫那两名弟子疑心他根本没有听他们讲些什么。
  但封如故偏偏在他们讲到一处细节时打断了他们:“再讲一次。尸身被发现时,是什么样子?”
  其中一个高瘦些的连答三次,已经有些没耐心了:“回云中君,尸体被发现时,喉咙被割破,脸朝下,头朝南,脚朝北……”
  如一捡起地上一片带着指痕的石头,突然问道:“为什么你们与花掌事,都在强调那名苦主死得‘头南脚北’?”
  像是怕那两个发呆的弟子不知他问话的用意,如一又道:“人谈亡者,多讲亡相、亡法,却少提尸体朝向南北还是东西。从刚才起,同样的问题问了你们三次,每次你们的讲述倾向各有不同,唯有‘头南脚北’这个细处,一次未变。”
  他说:“不如直接说吧。尸体头朝向的南方,是剑川三家中的哪一家?”
  相比于笑嘻嘻的封如故,这个腰间佩着煞气极重的木剑,面色清冷的和尚更加叫人脊背生寒。
  两名弟子本就意在引导二人往这方向想去,想要循序渐进,叫封如故主动来问“南方是哪一家门派”,孰料他们的小心思被拆穿得如此迅速,他们一时挢舌难下,呆了许久,才期期艾艾道:“……是青霜门。”
  虽然情况与二人预想的全然不同,但两名弟子还是立即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起来:“我们发现这尸首时,这尸首趴在地上,浑身僵硬,死前正往青霜门方向爬去,一路握石尽裂,足见他心中恨意啊。”
  “虽然说他可能是死前为着求救,随意选了一个方向往前爬动,但是偏偏朝着青霜门,这也太巧了。”
  “要知道,青霜门严掌事那日前一天刚逢生辰,若说将一个别派人送入川内,这是最好的机会了……”
  如一表情天生淡漠,无论他们怎样向青霜门泼污水,诱导他们怀疑青霜门,他也不为所动。
  两名弟子正辩解得满头大汗时,封如故和和气气地开口打了圆场:“你们别紧张,我们如一啊就是问一问而已。他只是脸凶,莫慌莫慌。我这里还有一个小问题,你们想清楚了再作答。”
  两名弟子刚刚松了一口气,便听封如故继续亲热地道:“……这个小道士,是你们两个谁杀的呀?”
  两名弟子勃然变色,浑身发抖,口不能言。
  封如故却是一副自己说了句再家常不过的话似的,连眼里的笑意都没有丝毫减退,向一边挪开身子,露出被他一块块拼回原处的“拼图”。
  ——他与如一,依靠那些黑褐色血迹的走向,还原了一月之前的大部分现场。
  那是一个喉咙被割开的人,垂死之际在乱石地上爬行时留下的血痕,长达数尺!
  尽管一月已过,那血痕仍是清晰,历历可见,足见当时是怎样一副惨烈之景。
  两名弟子两股战战,莫敢直视,生怕自己再信口雌黄,便会有一只冤死厉鬼从那血中爬出,喉咙里咯咯地冒着血,向他们爬来似的。
  封如故问:“你们自称是第一个发现尸首的,可对?”
  他们不敢摇头,更不敢点头。
  “春夏之交,难免多雨。剑川临近水源,更是比别处更容易下雨一些。那些青苔便是证据。”
  说着,封如故看向地面。
  这山坳间乱石嶙峋,石缝间常生青苔,却是有个特色:北侧多,南侧少。
  原因很简单:此处山坳,南边地势略高于北边,是以一旦落雨,水必然流至北面,再加之北面有一块巨大的巉岩凸起,挡住阳光,因此岩下才会青苔横生。
  封如故拿出其中一块沾满血迹、明显位于尸身爬行路上的碎石,对准那两个弟子,好叫他们看得清楚一些。
  ——石头之上,被漆黑血液覆盖的,是一片同样被染得乌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楚的死青苔。
  “按你们的说法,尸体是向南爬去的,可这块染了血的石头,为何会沾上北面的青苔?”
  两名弟子还想申辩,但看一看南面的乱石堆,又看一看在酷烈阳光之下仍然顽强缩在避阴处的几丛青苔,双膝放软,个个都跪不住了,向一侧歪去,跌坐在地。
  封如故的笑容弧度仍未改分毫:“你们说,你们是第一个发现尸身的,可为什么本该往北边爬的尸身,变成了往南面爬?说说看,是你们中的谁杀了他?”
  这当然是在诈他们。
  被杀的弟子已有靠近金丹期的修为,以眼前这两名修士的能为,除非联手偷袭,否则绝无胜算,更别提能做到一刀断喉、浑身上下别无一处伤痕了。
  果然,那两名弟子都慌了神,几乎是抢着说:“云中君明鉴!明鉴啊!我们真的不知道,我们发现尸首的时候,他的确已经死了,死前是朝着我们飞花门的方向爬的,我们吓着了,本来要马上报告掌事……可是,可是……”
  先前开口的人说到这里,有点说不下去了,一个劲儿的咽口水。
  另一个高瘦的人急于脱罪,也管不了多少了,急切道:“求云中君恕罪!我们发现后,私心想着,这个道士死前往哪个方向爬,虽然有可能是巧合,但是其他两家说不准会拿这件事做文章,难免会叫飞花门遭受其他两家非议。我们想着,反正人已死了,就把人搬到了头朝青霜门的方向,又把石头踢乱,装作……装作,他在死前,是往青霜门方向爬动……”
  说到此处,他也自知此举颇无耻,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封如故看出这两人不经吓,此番说的该是真话,但还打算逗一逗他们,看他们能否说出更多有关于三家的密辛。
  他正欲开口,忽然听到巉岩上方传来一个冷冽而清越的女声:“云中君,我可以证明,我座下弟子所言非虚。”
  封如故眯起眼睛,拨开头上的伞,迎着烈阳向上看去,旋即粲然一笑:“祝夫人。”
  岩上所立之人,正是在宴会之上语焉不详、示意封如故去看现场状况的祝明星。
  祝夫人望着底下的封如故,说:“云中君,请上来说话吧。”
  而与封如故面对面之后,她说的第一句话,便叫封如故扬起了眉毛:“那具尸体,最初是舍妹祝明朝摆放,刻意朝向飞花门的。”
  封如故理了理思路,问道:“祝夫人是如何知道的?”
  祝明星坦然道:“是我亲眼看到的。”
  据祝明星所言,她那日一早与丈夫争执过后,心情气闷,来后山散步,无意间撞见她的娘家小妹独自一人蹲在山坳中,正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她诧异了一瞬,先敛起了自身气息,走到巉岩边,探头去看。
  这一看之下,她吃惊不小。
  ——祝明朝脚下不远处,倒着一具不知死去多久的尸首。
  看尸体的爬行方向,分明是向着百胜门的。
  此时,祝明朝正捡起一块块带血的石头,一点点改变着死者用自己的鲜血画就的、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
  封如故听懂了:“祝夫人是说,尸体先前是往百胜门方向爬的。祝掌事捡了带血的石头,重新进行排布,改变了尸首的爬动方向,叫他看起来像是在往飞花门方向爬?”
  祝夫人点头:“正是如此。且她在完成布局后,握住尸首的左手腕——那死去的小道士是个左撇子,她观察得很细致——她蘸着他的血,在他最终陈尸的地方的左侧,写了一个草字头,又用他写字的手盖住,伪造出一份死前留言。”
  ……草字,指“花”。
  封如故说:“可我没找到这块石头。”
  祝夫人摊开一只手,里面握着三四块碎石头。
  如她所言,石头上的确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草”字,血液也早已凝结成黑褐色。
  “她做完这一切就匆匆离开了。我正要下去查看,那两名贪玩的弟子便出现在不远处。我怕被他们发现,无端惹祸上身,便没有妄动。在他们发现尸体,慌乱之下试图栽赃青霜门时,我略施法力,从地上的乱石里取走了这几块写着字的石头。我知道,自家弟子那点子浅显的诬陷伎俩瞒不过云中君,却又怕飞花门蒙受不白之冤,便在云中君找出一半真相时,带着证物来寻云中君。”
  封如故说:“‘真相’……您的意思,是祝掌事杀人嫁祸?”
  祝夫人冷冷道:“我可没说过。云中君言重了。”
  ……说是“没说过”,却处处是在指摘。
  封如故好奇托腮:“你们两姐妹明明一母同胞,利益相关,血脉亦相关,为何她要故意坑害飞花门?”
  ……就像祝夫人明明发现妹妹藏尸、栽赃,却隐忍不发,甚至在与青霜门对峙时也试图与妹妹同气连枝,为何偏偏在这时候跳出来,重重刺祝掌事一刀?
  祝夫人笑了笑,神情苦涩。
  当初,她与妹妹祝明朝是同时修习百胜剑法的。
  自从百胜门前任掌事生出一双女儿,待他们懂事后,父母便将剑川现状讲给了她们听:
  ——因为青霜剑法易于入门,青霜门的势力越发大了,若是听凭其发展下去,飞花、百胜,早晚有一天会被挤出剑川。
  因此,将来百胜门极有可能会与飞花门联姻,共抗青霜门。
  但是有一条原则,百胜剑法决不能外传,所以,祝夫人和妹妹可以同时修习百胜剑法,但只要谁最后出嫁,就必须废去功力。
  三家剑法各有优长,但有一处共通:都极依赖于心法。每家的心法都是一卷书,乃是上古文字所绘,只要打开,其上的文字便会将人拉入修炼之境。
  心法只有十份,凭着记忆,想要复刻下来几乎不可能,但却能修改,因而后人可以随时将自己的想法写入卷中,完善心法。
  因为心法的不可复制性,一旦离开心法,剑诀就无法修炼。
  三家皆是如此。
  每人对心法理解不同,而理解越到位,剑法能发挥出的威力越大。
  不是祝夫人自夸,在百胜剑法上,她天赋极强,连父亲和她的授业恩师都夸耀她的能为,赞她将来必能有所大成。
  在她十七岁那年,飞花门前任掌事病重。临终前,他求百胜门能在他身死前办好长子的婚事,圆他最后一桩心事。
  祝夫人与妹妹自是谁都不肯嫁,只要嫁了,就得废功。无法,父亲只好叫她们姐妹来一场比试,败者出嫁。
  结果再清楚不过了,祝夫人惨败于妹妹。
  祝夫人落败那天,父亲将她洗髓伐毛,废去了她全身剑法。
  她痛哭、哀求,但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自是不甘心的,想要再练剑法,但是没有心法筑基,空知剑式,百无一用。
  于是,她违背了父亲的命令,偷偷进入父亲房间,窃出了心法,想趁着出嫁前快些修炼。
  孰料,她发现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她修炼的心诀里,第三层时,灵气该引往太乙穴。
  但在父亲的心诀里,在这个时候,灵气分明该引往天枢!
  心法修炼,失之毫厘,便谬以千里,更别提这个巨大的漏洞了。
  若不是祝夫人天赋极强,误打误撞地巧入了第四层,恐怕早就会练得走火入魔,灵力全废了。
  祝夫人细细回想,骇然发现,当初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剑法转给自己的,是她的妹妹祝明朝。
  是她改了穴走之法!?
  就在祝夫人惊疑难定时,祝明朝温和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姐姐,放回去。我会装作没看到,不会告诉父亲的。”
  祝夫人一时难以接受,状若疯癫,声嘶力竭地逼问她为何这样做。
  对此,祝明朝淡然得不像话,道,“我的天赋也不下于姐姐,且我聪慧非常,能强记大半心法,一旦嫁到飞花门,便为百胜门留了祸患。”
  她又说:“我改掉一穴,姐姐便从一开始便必败。就算姐姐博闻强识、天赋超群,嫁到飞花门,知道的也是错误的心法。”
  时至今日,祝明朝那日所说的话,仍会时时在祝飞星耳边回荡:“姐姐,我不能出嫁,是因为我太聪明,能记住不该记住的东西,有可能会危害百胜门的立身之基。你出嫁后也需得记住,你付出了这么多,都是为了百胜门的将来。莫做危害百胜门之事,不然,你现在的苦痛便都是白受。”
  祝明星想到此处,难免切齿拊心。
  但面对着封如故,她只能装起十二万分的淡然,说:“她之所以栽害飞花门,大概是想给我一个警示。因为我在出嫁后越来越倾向飞花门,所以,她用那个小道士的尸身做了一个局。那个简单至极的死前留言,却足够让飞花门背上恶名,遭人非议。”
  ……毕竟,飞花门底子不算干净,以前,花若鸿的风流债,便牵涉进了飞花门花二爷的一条人命。
  祝夫人一想到,若是自己没有撞见妹妹布置现场,整个飞花门现在会该处在怎样的风暴之中,心中便更恨了妹妹几分:“……到时候,飞花门有口说不清,我非得去求她代表百胜门支持飞花门不可,而她会借机巩固我与她的同盟关系,叫我更加离不开她。”
  怀着一口恶气说了这么多,祝夫人缓了一口气,将那几块石头推至封如故跟前:“这些也是我的推想而已。云中君姑且一听吧。”
  封如故点点头:“我听到了。听了这么多,我也有一言,请祝夫人洗耳恭听。”
  祝夫人:“何话?”
  封如故对祝夫人勾勾手指,祝夫人虽然觉得此举孟浪,忍了忍,还是凑了过来。
  封如故待她芳耳贴近,便压低声音、字正腔圆道:“……你们都有病。”
  ——这一通调查下来,这就是封如故的感受。
  只是一处陈尸现场,便有如此多的勾心斗角。
  一个故意改变尸体爬动方向、伪造死前留言,来逼姐姐重新向自己寻求合作,一个明明看到了现场,却隐瞒不报,只待调查之人到来再狠狠攀咬妹妹,再加上两根搅屎棍推波助澜,硬是让这具尸体先爬向了百胜门,又爬向了飞花门,最后才爬向青霜门,连死都得不了一个好死。
  剑川三家,个个心怀鬼胎,就连一具尸体乞生的爬痕,都是可以被他们利用、拿来咬对方一口的工具。
  那么,庸碌的花若鸿,和看似口直心快的严无复,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封如故和如一回到下榻之处时,天光已然收敛。
  花若鸿派遣的弟子早就等候在了院中,殷切询问云中君要不要再去喝上一杯。
  封如故拒绝了花若鸿的酒宴邀请,一路想着心事,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罗浮春的抱怨还在耳畔回响:“师父,我问过了。谁也没见过这个被杀的道门弟子,谁都说不认得这个被杀之人,就连守桥的弟子说也不记得这个人曾过过桥。……这真是奇了怪了,一个有名有姓的大活人,就像是从剑川的核心之处凭空长出来了似的。”
  是啊,就像毒菇会在湿润处孕育,这凭空长出来的尸首,又何尝不是剑川中的诸项恶意孕育而出的?
  封如故一路出神,推开房门,正要关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从后抓住了门框。
  封如故愣了一下,笑言:“如一大师,封二已到家了,多谢一路相送。但你走错房了。”
  “没有走错。”如一收起打了一路的伞来,淡然宣布,“这也是我的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封二:肩膀借我靠一下,我要倒个沙。
  如一:他一定是在勾引我。
  封二:你走错房间了。
  如一:他一定是在欲擒故纵我。


第38章 昭然若揭
  动手拦住门时; 不止是封如故; 如一也被自己的举动惊了一下。
  然而他很快便释然了。
  在被试情玉“咬”过一口后,如一仍没有放弃试探封如故心跳的打算。
  今日; 在用佛珠牵着封如故的手过冰桥时; 他曾试过一次; 得出的结果叫他松了一口气。
  此人果真不是他的义父。
  但如一后来细想一番,认为以佛珠探脉; 多有不准; 为求稳妥,需要再试一次; 所以他现在留在云中君房中; 是全然合情合理的一件事。
  想通了这一点后; 如一便淡然了许多。
  义父要他照顾好封如故,时时守在他身侧,该是应尽之责,哪怕他一点都不想与封如故待在一起; 也要照做。
  封如故也只是愣了一瞬; 马上热情地放如一进了屋来。
  ……太好了; 这小子身上暖和,晚上有的蹭了。
  得知要与自己住在一起后,封如故喜悦的情绪太过外露,笑眼弯弯,在如一看来,他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对这样轻浮的笑容; 如一向来是最反感的。
  但既然这样笑的人是封如故,那倒还可以理解。
  谁让他本来就是这样轻浮的人。
  封如故不管自家儿子在想什么,快速脱去外衣鞋袜,扑在软床上,滚了两圈。
  对懒惯了的封如故来说,今日在乱石嶙峋的山间走了一圈,算是吃了大苦头了,他苦着脸坐在床边活动着脚,心中顺势转起了各种心事。
  只有在这种时候,封如故才不必控制自己的表情。
  他正活动着脚腕,隐隐觉得有一道视线在打量自己,可抬起头来,只看到如一站在一侧,低头解剑,便暗笑自己多心,跷了脚,晃着身子,开起如一的玩笑来:“这剑有那么难解吗?”
  如一的动作僵了一下,侧身挡住腰扣,冷静道:“不过是剑璏与腰带缠上。不劳云中君费心。”
  封如故比划着:“要不你过来一下,我帮你……啊?”
  如一低头,冷硬拒绝:“不必。”
  封如故鼓了鼓腮帮子,不理会他了,仰面在床上躺下,悻悻地想,长大了真不可爱。
  ……小的时候衣带打了死结,都是捧到我跟前一口一个义父地求我解开的。
  另一边,如一轻轻皱眉。
  ……刚才,自己为着关照封如故的动向、免得他再出什么意料之外的鬼主意,结果竟看得出了神,险些被他逮了个现行,又叫他生出不应有的误会来。
  这也导致自己一错手,不慎将衣带与剑璏缠在了一起,现在还得分神去解。
  如一第一次觉得这剑如此难解,难到他甚至动了一点莫名其妙的嗔心。
  好容易解下剑来挂好,如一走到屏风后,更换了一件僧袍。
  他认为,以封如故的风流性子,定会趁此时跑来同他勾搭,说些不堪入耳的浑话。
  为免麻烦,他特意换得快了些。
  谁想等他转出屏风后,封如故懒得连地都没下,赖在床上抽烟,倦怠舒服得像只被撸够了肚皮的猫。
  如一面无表情地走到桌边坐下,取了一卷佛经,想,义父说的果然不差,有一种人,最擅于欲擒故纵,借此掌控人心。
  他不理会封如故了,轻诵佛经,以宁心神。
  不多时,花若鸿那边又派来使者,再请云中君赴宴。
  封如故劳神劳心,累了整天,在床上躺得骨头酥软,哪里肯起来。
  他大声说:“说我死了。”
  来传话的使者:“……”
  他不敢把这话回报,又怕请不到云中君,花若鸿回去会质问乃至于责罚他,正在惶恐间,突然听见屋内有佛经翻页声,紧接着,一把清寒稳重的声音自内传出,道:“就说云中君身体不适,不能赴宴,请花掌事海涵。”
  小使者如获救赎,连称三声是,擦着汗匆匆离开。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花若鸿竟亲自来请了。
  看起来,他很是重视这位贵客,生怕他有什么不妥。
  在这种关键时刻,这么强大的外援,他可不想失去。
  他敲了几下门,道:“云中君身体不适,可是水土不服之故?是我们有哪里招待不周吗?”
  见门内没有回应,花若鸿再接再厉地讨好道:“云中君抱恙,便是飞花门之过,花某粗通医术,不如……”
  门突然被从内一把拉开。
  那名五官俏艳而偏冷的和尚站在门口,一身偏旧发白的旧僧袍穿在身上,本该有清圣之感,但他沾染杀戮太多,人如其剑,哪怕一身僧衣、一剑佛偈,也隔绝不掉那满身的煞气。
  花若鸿仅仅是被他盯着,就有了遍体生寒之感。
  如一平声说:“云中君劳碌一日,想要休息,还请花掌事不要在此吵闹。”
  花若鸿打了个激灵,赔了笑脸:“云中君辛苦,不知关于那名小道士的调查怎样了……”
  如一说:“花掌事如此关心,是因为剑川纷乱与花掌事有关吗?”
  花若鸿再蠢也知道这不是好话,头皮一炸,急忙撇清关系:“问问而已,问问而已,云中君先休息吧,有事一定吩咐弟子,花某竭尽所能,也会为您办到的。”
  后半程话,花若鸿刻意扬着声音,就是想要屋里的封如故听见,表功之意流露无遗。
  如一面色不改,看他说完话了,便对花若鸿点一点头,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上。
  歪在床上懒得动的封如故看如一这样为自己出头,笑眯眯地说:“多谢小红尘啦。”
  如一动一动嘴唇,想重申一遍,叫他不要这样唤自己,话到嘴边又咽下,最后只简单吐出两个字来:“无妨。”
  ……真麻烦。
  如一捡起佛经,想,若不是义父所托,他才不会在这里替封如故处理这些麻烦的事情。
  但与封如故住在一起,麻烦事总是免不了的。
  屋外是一片毛竹林,风过时,竹声喧喧,淅淅沥沥的枝叶细响不止,和风而歌。
  约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在床上打了个盹的封如故被竹韵吵醒,迷迷糊糊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思考自己现在正身在何地。
  ……活像只睡晕了头的猫。
  如一收回看向他的视线,把刚才就拿在手里没翻上几页的佛经往后翻去。
  封如故抱着被子晕乎了一会儿,哑着嗓子问如一:“你听见了吗。”
  如一:“什么?”
  封如故侧身,躺在床上直勾勾看着他:“竹子在说话呢。”
  “……”
  如一觉得这人看人的目光就像是一只小鱼钩似的,直往人心尖上钻,他一方面为这份不庄重而皱眉,一方面又想知道封如故到底想说些什么,便顺着他问:“它说了什么?”
  “它说今天中午的菜一点都不好吃。”封如故胡说八道,“……它还说,这里的菜做得太不合胃口了。”
  如一把佛经放下:“那它说现在想吃什么了吗?”
  “嗯……”封如故闭了闭眼睛,说,“想吃清炒笋片、炒藕片、香椿豆腐。”
  对于封如故如此幼稚的变相点菜要求,如一嗯了一声:“还挺多。那就叫它给云中君做饭吧。”
  封如故眼巴巴的:“……大师。”
  如一不为所动。
  封如故撒娇:“小红尘。”
  如一假装没有听见。
  封如故委屈:“我肚子饿。你管不管我。”
  如一嘴角抿了抿,像是不耐烦再听他啰嗦下去的样子,干脆掩门出去了。
  床上的封如故却微微松了一口气,溜下床来,转入屏风之内,速速宽衣解带,用竹管引入室内的天然冷泉简单沐浴了一番。
  他趴在木制浴桶边,轻抚着后腰位置曾经盛放过、如今还是一朵青莲的纹身。
  在自己昏迷时,如一曾看到过自己后腰处的红莲。
  当时,他信口胡诌,说此物有护体养身之效,暂时蒙混过关;但以如一的聪慧,封如故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瞒住他,只能尽量避免在他面前脱衣,免得他看到纹身变化,再生疑窦。
  封如故之所以撒娇耍赖说自己饿了,一是为着想个法子把如一哄出房间,二是他真的饥肠辘辘了,以至于洗完澡出来擦净身体时,他头晕了好一阵,只能扶住木桶边缘蹲下去缓一缓神。
  由于午宴时,花若鸿一直在旁败坏他的胃口,他从中午起就没吃什么东西,一下午的劳碌过后,他早已饿得没什么气力了。
  不过,也不怪如一认为他是胡搅蛮缠。
  修道之人到了他这等境界,早已成功辟谷,饮食根本不是必要所需,只是偶尔的调剂,绝不会像他这样饿得抓心挠肝。
  封如故蹲在地上,两眼一阵阵发着黑时,还不忘想,浮春的手艺还不坏,待会儿要去找一趟他。
  自己撒娇,小红尘能视若无睹,但浮春一定受不住。
  打好这个主意后,封如故草草穿好衣物,湿着头发走出浴室,心脏却是砰然一跳。
  ——如一不知何时回来了,以和方才一模一样的姿势,执卷看书,旧的棉僧袍下露出的手腕弧度很是好看。
  与刚才不同的是,桌上摆着一碟清炒笋片,一碟炒藕片,一碗米饭。
  察觉到封如故出来了,如一抬起头来,神情淡漠地解释着这些东西的来源:“豆腐与香椿不是现成的,后院莲池里有新藕,窗下有新笋。”
  ……他唯独不提,它们到底是怎么被变成菜、端上桌来的。
  封如故心情大悦,挨着如一坐下,亲昵道:“多谢如一大师,这下可真是救了封二的命了。”
  “不敢当。”如一轻描淡写地撇清自己与这些菜的关系,“贫僧只希望云中君安静些,莫要打扰旁人修行。”
  封如故也不客气,取了筷子,举案大嚼。
  温黄灯下,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封如故夹着笋片吃得津津有味,如一侧过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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