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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没变成人-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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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千方百计地将他留下,现在又迫不及待地想要让他尽早恢复,然后再次看着他离开?
  想到这里,他猛地挥出一拳,打在了树干上。
  作祟的始终是他自己。
  他想起那天在雪地里,纪燃和血尸对战的时候,他也是在场的。他知道纪燃落于下风,也知道他根本打不过血尸。
  他犹豫过,也纠结过,要不要出手帮他。
  可他又想,若是他受了伤,便能留在这里一段时间了。就在他犹豫的瞬间,纪燃的内丹被打碎了,于是他几近克制着内心的情感,将他捡了来。
  虽然他一直没有跟他说,可星野始终觉得,纪燃的内丹碎掉,自己也有一份责任。他对后来那个将所有内丹送出去,自私地想要留下他的自己感到不齿。
  他的矛盾,他的不安,都来源于此。
  时间久了,他也会担心,纪燃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困在动物的躯壳里,和他一起留在人世,他还会觉得快乐吗?他曾经是那么热爱自由的人,谁也抓不住,留不下的人。
  直到他在纪燃的梦中,重逢了那个意气风发,无拘无束,让他日思夜想的少年。
  他能孤身一人,无畏风沙地在大漠中穿行,只为亲自看上一眼淘金人口中的黄沙殿,仿佛人世间任何艰难险阻都难不倒他。
  那一刻,他就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决心。
  他要把自由还给他。
  梁星野回过神来,指节上有明显的擦伤,他并不在乎,提起着剑继续追赶,不回头,也不去想纪燃到底怎么样了,像是在逃避。
  而在他身后,并不算遥远的地方,纪燃的身体忽然变得滚烫,走着走着,就倒在了雪地里,身后的佛牙紧张地冲上去查看。
  “小黄?小黄你怎么了?难道是饿晕了?”他迅速掏出了怀里的馒头,用力地掰了一下,冻得像个石头。
  佛牙迅速起身,左右张望了一下,“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他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一半垫在地上,一半盖在他的身上,自己匆匆去附近捡柴生火。
  纪燃躺在地上,无力地睁开眼,只觉得自己的腹腔一片火热,全身上下的骨骼,每一根都痛得要命。他很清楚,这不是饿出来的毛病,撑了一会儿,终究是昏死过去了。
  不一会儿,佛牙抱了一小捆柴跑了回来,他看到了自己的衣裳,平平地摊在地上。
  “小黄?”佛牙手一松,柴火掉了一地。
  小黄不在了,他能去哪儿?
  忽然,衣服中间有个小东西动了一下。
  佛牙有些慌了,他一步步走近着,将自己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掀开,衣服正中央,躺着一只绿色的虎皮鹦鹉,翅膀是黄黑相间的细条纹,尾巴尖尖一点蓝,与之相对应的,是鹦鹉的两颊,也有像腮红一样的两团蓝毛。
  那鹦鹉睁开眼,说了句人话,“佛牙,干嘛用这幅表情看着我?丧地要命。”语调还是那个熟悉的语调。
  佛牙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你……你……你是小黄?”


第22章 饱经摧残的小豆芽
  纪燃理所当然地骂了一句,“废话!不是我还能是谁?”
  可紧接着,他也发现不对了。
  他在佛牙的眼睛里看到了他自己,绿绿的一小团……低头一看,“我的狗爪子呢?”
  “问得好。”佛牙从地上爬起来,“这也是我想问的,小黄,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纪燃眼看着瞒不住了,把之前的事情跟佛牙解释了一遍。
  佛牙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才反应了过来,“你是碎了内丹的散仙?”
  虎皮鹦鹉纪燃点了点头。
  佛牙一把将他抓在手里,脑袋对着鸟脑袋,“那你是不是见过佛祖?佛祖到底长什么样?他的脸圆的方的还是扁的?佛祖吃五谷杂粮吗?吃菜会塞牙吗?我听说天上的仙人虽然都已经辟谷,但还是会吃东西。”
  纪燃听着这些智障问题,生无可恋地解释着,“我只是个散仙,再说了,虽然都是在天上,可佛祖那一类的,不和我们仙家住一起。”
  佛牙眼底的光一下子暗了下来,放下纪燃,“本以为你能帮我解惑,这样我就不用累死累活地修仙了,唉……”
  纪燃在雪地里跳了几下,试着扑腾翅膀飞在了半空中,最后落在佛牙光秃秃的脑门上,鸟爪子用力一抓,“现在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吗?现在的问题是,我从狗子变成了鹦鹉,失去了狗的嗅觉,闻不到梁公子的味儿了,还怎么追的上他?”
  佛牙的脑门被鸟爪子抠地生疼,“嘶嘶”叫了两声,“小绿,你是不是傻?你现在有翅膀了,飞得高,看得远,你在天上飞,可比在地上走得要快。”
  纪燃觉得佛牙说的很有道理,在天上打了个圈,盘旋了两下,像老鹰捕食一般,又是一爪子朝着佛牙的头皮抠过来,“你刚才又叫我什么?你就不能叫个正常点儿的名字么?”
  佛牙一脸严肃,“小绿很正常啊,你现在是一只绿毛鹦鹉了,若是让人听见我继续叫你小黄,会被人笑话的!另外小绿啊,你是不是要剪剪脚趾甲了?”
  纪燃最终还是决定不跟光头一般见识,兀自上了天,聒噪地对着底下在树丛里飞奔的佛牙喊着,“跟上,快点儿,别走偏了……”
  虽然现在闻不到梁公子的味道了,但方向大致还是这个方向。
  佛牙跑地上气不接下气,像个逃难的,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脖子都快仰断了。
  纪燃发现梁星野的时候,他与孙武正在对峙,而赵云霜则是奄奄一息地躺在他们身后的雪地上。
  几番交锋后,孙武落于下风,他交出了自己的毛笔,摆出一副心甘情愿认输的样子。
  而纪燃飞得高,视线开阔,自然能看到孙武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正在准备突袭的老一套。
  趁着他还没出手,纪燃便扯着嗓子发出警告,“小心他后面!”
  孙武眼看着自己的偷袭计划失败,便放弃了抵抗。星野将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孙武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杀我可以,但是求你放了她。”
  直到现在,他还在为赵云霜求情。
  梁星野沉下眸子,“赵云霜早就在火场中死了,如今的她,只是她在火场中留下的一口怨气。”
  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冲进火场,当时她还对他抱有一线希望,可当那人看到她被毁容,便毅然转身离开,那口怨气,就是在那时留下的。
  “虽已身死,可那口怨气仍觉得心有不甘,化为最后一抹执念占据了她的身体,修炼成妖。”梁星野始终面带平静地阐述着惊天事实。
  可孙武听完这些,脸上的表情反倒是释然了一些。
  他苦笑道:“她从火场出来之后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此前早有怀疑,如今听你这么说,我反倒是松了一口气。我与你的想法不同,你觉得她只是一口怨气,可是在我眼里,正是那口恶气才让我爱的赵云霜重新活了过来,这就够了,无论她是什么……”
  刚到场的佛牙气喘吁吁地听完孙武的这番话,不忘评论了一番,“这个人已经爱到变态了。”
  赵云霜此刻身受重伤,单靠她自己根本没有办法逃跑,她知道无论孙武怎么求情,自己都逃脱不了被杀的命滚,与其束手就擒被杀,倒不如用另一种方式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于是她撑住最后一口气,猛地朝着孙武的后背出手,一把掏出了他的心脏,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孙武满脸的不可置信,他死得太快了,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看上一眼,便倒在了雪地上。
  赵云霜三两口便吃完了他的心脏,胸口的大窟窿正以飞快的速度愈合着,而伤口中的黑气也停止了外泄。
  她猛地向梁星野袭来,指甲暴长了好几寸,刚吃完孙武的心脏,嘴边都是殷红的血,像栖息在荒原中的野兽,力道极大,有好几次,都差点伤星野。
  纪燃在半空中看的左摇右晃,急忙对着佛牙大喊,“你帮帮他啊,你的血尸呢?”
  佛牙白了纪燃一眼,“这倒是个好主意,我现在就召唤它们从家里出来,日夜兼程,到这里也就三五天吧。”
  这句话颇有些挖苦的意味,等他的血尸来,这边早结束了。
  “小绿,你不用担心,依我看,以星野兄的实力,单挑她是绝对没问题的。”
  话音刚落,梁星野便已经将钝剑再次捅入了赵云霜的心脏。她捂着心脏连连后退,整个人像是瞬间失去了精神,眼底发黑。
  这次从伤口中冒出来的黑气比之前更多了,孙武已死,她孤无援,忽然觉得先前杀了他是个极大的错误。
  她倒在地上,脑中忍不住又想,如果孙武还活着,一定会拼死护住她的,胸腔中最后一丝怨气消散了,她又重新变成了死人。
  梁星野抽刀,收起钝剑,这才得了空抬头看了一眼天,“你还是先跟我解释一下,你这幅样子是怎么回事吧。”
  一旁的佛牙急吼吼地站了出来,“我来!这个我可以解释的!”
  梁星野一眼剐过来,“我没问你。”
  佛牙像一棵饱经摧残的小豆芽,转瞬间就蔫了下去,背对着他们蹲在雪地里,只剩下一个光亮的后脑勺。


第23章 醒醒,起来喂鸟了
  半柱香的时间。
  纪燃落到了梁星野的肩头,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最近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和佛牙日夜兼程追赶他,追着追着就变了副样子。
  “我最近感觉到我体内碎掉的内丹正在一点点粘合在一起,所以这可能是内丹修复时的一点小小的副作用。换个角度想,这绝对是个好兆头,至少证明我的外形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哪天我变着变着,忽然就变成人了呢?”
  这么想着,纪燃整只鸟都豁然开朗了。说话的时候,尾羽摆来摆去,瘙着星野的脖子,时不时地张开翅膀,梳理羽毛。
  佛牙这会儿也没闲着,将孙武埋了。至于赵云霜的尸体,他根本没有碰。因为她的尸体腐烂的速度太快了,转眼便化为一具白骨,白骨中央,一颗小小的,老鼠屎大的内丹升腾而起,被星野捡了起来,像喂鸟食一样,随手塞在了此刻正在他肩膀上跳来跳去的纪燃嘴里。
  佛牙尖着嘴,在一旁满脸嫉妒的感叹着,“小绿你真是好福气。”
  纪燃一爪子抠在了佛牙的光头上,一人一鸟在枫树林里乱窜了一阵子。末了,将纪燃放在手掌心里,问他,“梁公子待你好,我待你更好你信不信?不如往后你跟了我,我可比梁公子有钱多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也知道的,这些年我一个人,活地挺寂寞。”
  纪燃愣了愣,最后啄了啄佛牙的手,一本正经道:“我不能跟你走,毕竟我是他捡来的。”
  一片枯黄的叶片掉在了纪燃的脑袋上,佛牙顺手将那叶片捡了起来,又听到纪燃道:“你要是觉得寂寞,倒是可以与我们一起同行,虽然我也不知道我们接下来会去哪儿。”
  佛牙叹了一口气,“还是不了,我在极北新买的房子还得张罗一阵子,上次说的假山,鱼池还没来得及修,对了,还有你们说的那些茶具香炉,还得想些门道搞回来,其实我挺忙的。”
  面对佛牙挖墙脚的行为,一旁的梁星野站不住了。
  他远远地朝着纪燃一伸手,只说了两个字,“走了。”
  纪燃应了一声,扑腾着翅膀转眼便飞到了他手里,不忘对着佛牙道别,“下次来极北,一定去你家喝茶赏雪!”
  佛牙灿烂地笑了笑,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他在原地愣了一小会儿,表情忽然暗淡了下来。他抬起手,将那片枯叶举了起来,对着光,能看到枯叶细密又清晰的叶脉,像干涸的河床。
  举手的时候,宽大的衣袖一下子落在肩膀处,堆成一团,白皙的手臂上,是一道又一道的割痕,有的看上去已经很久远了,只有留下一道疤,有的则已经结痂了,新痕旧伤,互相交错着。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开始修习驭尸术的时候,弄得禅房里到处都是血,天禧寺的住持和寺内一众师兄弟,只当是看不见,甚至还会像仆人一样兢兢业业地帮他打扫清理。他们不敢说,更不敢指责他,他们怕惹恼了他,他爹就不再资助天禧寺,不再日复一日地捐赠着数目庞大的香火钱。
  可他们不知道,自己修习驭尸术,最初的目的只是想让人多关注一下自己,哪怕是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一句没出息,大逆不道,怎么能在佛门净地摆弄这种邪术,溅佛祖一身血!给我去面壁思过,抄写经书,什么惩罚他都接受。
  爹不见娘不认已经很可怜了,有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他始终得不到一丝想要的关切。这些年来,他游历四方,看着街头巷尾四世同堂,儿孙在长辈面前撒娇的画面,总是会觉得难过,若是他生在穷苦百姓家,这些再寻常不过的亲情也是唾手可得的吧。
  他将枯叶珍藏在怀里,转身,背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继续孤独前行。
  ……
  ……
  纪燃站在梁星野的肩膀上用鸟爪子挠痒痒,一边舒服地喟叹两声,一边问他,“我一开始遇见你的时候,你便一直在赶路,你的目的地在哪儿?”
  “缀星岛。”梁星野道,“我从没去过那里,听说那里的景色很美,许多仙人都会选择在那里陨落,我想去看看。”
  纪燃在脑海中描摹了一遍行进的路线,“那真的挺远的,我的内丹最近修复了一些,兴许不能陪你走到最后。”
  梁星野笑了笑,屈起手指挠了挠他的脑袋,“你想走的时候便走,我落得一身自在。”
  极北的边界,冰雪几乎消融,地上都是湿漉漉的,气温回暖,很多植物也能在片土地上扎根,隔着远山,也能看到一大片枫树林,火红火红的,极为显眼,这是他们在极北第一次看到这样炽烈的颜色。
  看惯了皑皑白雪,纪燃已经迫不及待地展翅飞出去了。
  “过了这片枫叶林,再往前就是石原了。”纪燃道,“你走快些。”
  这片枫树林很大,一眼望不到尽头,林中只有一片红,就连地上,都被红色的枫叶覆盖,踩上去软软的。
  纪燃栖在枫树枝头等梁星野,唇红齿白的少年在这样一片颜色背景下,显得越发耀眼了起来,眉宇之间,透着一股似曾相识的神采,纪燃看着他的时候,脑海中总是会想起当年的自己。
  他歪着脑袋,对着星野看了又看,“像!”
  “像什么?”梁星野向他走来,面露疑惑。
  “像当年的我,只是那时候的我和你现在相比,显得青涩了许多,处事没你这般老成内敛,除了这一点,就你的品味,习惯来说,与当年的我算是很贴近了!如果当年的我能遇见你,咱俩绝对能成为志趣相投的好兄弟。”
  梁星野只是笑,当年的他?当年的他年纪还小,做兄弟……恐怕有些难。
  纪燃只当站在枝头的时候,越发聒噪了起来,说着说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扭头的时候,小小的脑袋正对上一条蛇!
  那蛇通体鲜红,早就在纪燃的身后埋伏了很久,时不时地吐着蛇信子,纪燃身为一只鸟,被吓得两腿发软,那蛇见时机一到,伸长脖子,猛地朝他咬了过来。


第24章 毒蛇
  纪燃从前并不怕蛇,但是变鸟之后,出于鸟类的本能,见到蛇就翅膀发软,呼吸急促,紧张到根本无法挪动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条蛇朝着自己咬过来。
  纪燃慌了,他还没有变回人,这要是被蛇吃掉了,得多窝囊啊。
  他闭着眼睛等了许久,预期的痛苦并没有来临,再睁开眼睛一看,梁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过来,也来不及拔剑,直接用手抓起那蛇丢开。
  那蛇缠在星野的手上,回身就是一口,咬在了他的小臂上,随后迅速蹿进草丛中。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纪燃的面前,还在关心他,“被吓到了吧……”
  纪燃抖了抖尾巴毛,“幸好没被它咬到,那蛇浑身通红,三角脑袋,必然是条毒蛇。”说着,便上下打量起梁星野来,“你呢?有没有受伤?”
  梁星野摇了摇头,“继续赶路吧。”
  可既然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你的衣袖为何放下来了?”
  梁星野还在笑,“先前不是你总嚷嚷着让我把衣袖放下来的么?再说了,天这么冷,我穿得如此单薄……”
  他这么一解释,纪燃就更确定不对劲了,“木松镇,苍雪城,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你都没说一句冷,怎么到了这极北的边境,天气开始回暖了,你开始说冷了?你是不是被蛇咬了?”
  梁星野将纪燃轻轻捉到了自己的肩膀上,一边走,一边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纪燃就更着急了,“给我看看伤口!你清理了吗?毒血呢?吸出来了吗?”
  梁星野摇了摇头,“那是极北的红蝮蛇,剧毒无比,与其浪费时间处理伤口,不如在我剩下的半个时辰里找颗妖丹解毒。”
  妖丹可解万物毒,可只有半个时辰,他们上哪儿去找妖啊。
  纪燃有些懊恼,“赵云霜那颗妖丹,你就不该拿来喂我!现在好了,咱们身上根本没有妖丹剩下……”
  纪燃急得漫天转,“对了!佛牙!不如我们折返回去问问佛牙,他那么有钱,定然会珍藏一些妖丹的。”
  此刻梁星野的嘴唇已经微微发白了,“回去也来不及了,我们只能往前走。”
  仿佛是为了安纪燃的心,“枫树林这么大,兴许能撞见一两只妖物。”
  他说着,便漫不经心地转到了一个纪燃看不见的角度,掀开衣袖看了一眼。伤口里的血液发黑,那蛇毒正顺着经脉不断向上蔓延,这会儿他的小臂上已经遍布着黑色的经脉了。
  他现在又有些反悔了,先前纪燃说自己可能会提前变回人形离开,那时候他还装作大度地说,你想走就走,我落得一身自在。可到了现在,生命垂危的时候,他却又变得反复无常起来,他开始直面自己的内心,那里有无数个声音同时在呐喊,不要让他走,不想他离开,你找了他那么久,那就真的甘心吗?
  那声音振聋发聩,如此和谐一致地逼迫着他说出那句话。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衣袖,眼底发红,就这么抬眼看着纪燃,“若我这次能活下来,你能陪我去缀星岛吗?”
  都到这种时候了,纪燃当然是想都不想地回答了他,“我陪你去就是了,现在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嘛?得赶紧找妖丹啊!”
  那一刻,梁星野竟是如此希望自己能活下来。
  他甚至在心中祈求自己从来不屑一顾的老天爷,就这一次就好!走完这段路,他可以身死无数次,无论要直面多少苦难,他都愿意坦然接受,但是这一次,请让我活下来。
  而纪燃呢,这会儿也焦急地要命,仗着自己飞得高看得远,不断地在枫树林上空徘徊寻找妖兽。
  时间在不断流逝。
  梁星野有些走不动路了,他以钝剑为支撑,艰难前行。漆黑的瞳孔不断扩散,渐渐地,他能看到的东西越来越模糊了,只剩下窄窄的一小道,仿佛有人合上了他眼里的门。
  纪燃自打变成鸟后,眼神贼好,不一会儿,就在枫树林中央发现了动静,他飞欣喜地落下去查看,在遍地的枫叶上,发现一只厚厚的茧。
  “梁公子,这里!”
  纪燃一边呼唤着星野,一边查看这只巨茧。巨茧表面的颜色很复杂,黑黄黑黄的,形状也和以前他们见过的茧不一样。
  一般的茧都是椭圆形的,可这只茧却是瘦长形的,外表看上去很不规则。纪燃忍不住上前查探,用鸟爪子扒拉了一下巨茧,那茧竟然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脆的?”茧不应该都是软绵绵的吗?“原来不是茧……”
  纪燃有些失落,因为当他看清楚这东西之后,发现其实这玩意儿更像是壳!
  对,像某种动物蜕的壳!“梁公子你快来,我感觉这里边儿有只妖兽正在蜕壳!咱们有救了!”
  蛇毒蔓延地很快,星野尽量掩藏着自己此刻的虚弱,他来到那壳边查探过后,靠着枫树做支撑,抓着钝剑在壳上切了一个小口子。
  纪燃随即凑到小口处向内看,这一看不打紧,直接将他吓到栽倒在地上。
  “这……这里面……”
  脆壳子里的东西动了一下,一只骨瘦嶙峋的手,忽然从那口子里伸了出来。
  纪燃这才将卡壳的后半句话说了出来,“是个人,不是妖兽……”本以为自己找到了妖兽,等取到妖丹,便能救梁公子一命,可现在摆在他们眼前的这个东西,显然不是什么妖兽。
  那人有些艰难地破壳而出,壳子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是个男人,瘦得可怕的男人,简直就是皮包骨的状态。纪燃年轻时在外游历的时候,正赶上饥荒,倒是在路边见过因为没东西吃,日渐消瘦的灾民。
  可他们再瘦,也没有此刻刚从壳子里钻出来的那个男人瘦。
  他根本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站起来,破个壳子就已经花费了他所有的力气。
  男人半躺在壳里,看见壳子外面的星野,虚弱道:“救……救救我……”
  此刻的梁星野,终究是支撑不住,猛地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第25章 玉蝉
  纪燃紧张地扑腾着翅膀落到了梁星野的身边,对着那人道:“他被毒蛇咬了,自身难保,我们现在自顾不暇,哪还有闲情救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跳到了梁星野的脑袋前,试探性地伸出一只翅膀在他的鼻子下方比了比,“还好没有断气,可是也离断气不远了。”
  扑腾到他的手边,鸟爪子艰难地掀开衣袖,嚯!蛇毒蔓延过的地方,经脉都成了黑色,这会儿已经接近心脏了,整条手臂上都遍布着黑色的血管。
  那人躺在壳子里,喘了一口气,强撑着自己坐了起来,这才看到了昏迷的星野,再看这只虎皮鹦鹉,应该是那个人养的宠物。鹦鹉会说人话,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只鹦鹉竟然还有些通人性。
  “我……我能救他……”皮包骨的男人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又因为体力不支倒在了壳子里。
  纪燃当然不信他说的话,“你都自身难保了,怎么救他?”
  皮包骨的男人屈起一条手臂,喘着气,断断续续道:“我有一枚玉蝉,就在我手上,可我没力气拿出来了……你……你将玉蝉取出来,放在他手里……”
  偏生纪燃现在是只鸟,在走投无路的状态下,只能选择相信他。
  他小心翼翼地跳进了壳里,果然在那人的手边发现了一枚玉蝉,那玉蝉一看就是极品,柔润光洁,晶莹剔透,雕工极好,在玉蝉的翅膀上有些颜色,恰到好处的一抹翠绿。
  纪燃将玉蝉衔出来,放在了梁星野的手中。
  本是死马当成活马医的,起先并没有看到效果,星野的气息反倒比之前更加微弱了。就在纪燃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忽然看到那玉蝉散发出莹润的光来,只是短短一瞬间。
  那些遍布在梁公子手臂上的黑色经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像浪潮一般迅速回退,到最后都凝聚在了最初的伤口处,一滴蛇毒从皮肤里渗了出来,那两道被蛇咬的牙痕竟然痊愈了。
  这一系列不可思议的现象就在纪燃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他不禁开始重新打量起了那块玉蝉,这东西已经不是寻常的玩物了,能有这种功效,简直就是无价之宝。
  可既然并不贪心,不是自己的东西他也不屑拿,又用鸟嘴衔着玉蝉,送回了皮包骨的手中。
  梁星野醒的很快,当他看到自己体内的蛇毒全部被清除了,就连伤口都愈合的时候,也惊讶了一番。
  纪燃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你知不知道刚才真的是吓死我了,你的鼻息微弱到我差点感应不到,就在快断气那会儿,一枚玉蝉,竟然将你的蛇毒全都逼退了出来,简直神奇。”
  这时候,壳子里的皮包骨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既然你已经无碍,现在能帮我了吗?”
  “你救了我的命,这理应是我该做的,说吧,怎样才能帮到你?”梁星野将那人扶起了一些。
  那人靠在枫树旁平复了一下心境,“你们听说过石原的宛凝阁吗?”
  梁星野摇了摇头,而纪燃却分外激动地挥舞起了翅膀,“我听说过,传闻宛凝阁是个极乐之地,也有人说,宛凝阁就是个妖窟。我那会儿出门游历,除了想看淘金人口中的黄沙殿,最想看的,还有说书人口中的宛凝阁。传闻宛凝阁只有有缘人才能进入,入口就在石原,但是极其隐秘,我当年就是没能找到入口,现在想来,那趟出门,既没有找到宛凝阁,也没找到黄沙殿,着实遗憾。对了,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叫我柳生便可。”皮保骨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你这鸟真是通人性。”
  不等柳生交代事情的始末,激动万分的纪燃便追问他,“你去过宛凝阁?那你可否解我心中一惑?宛凝阁到底是极乐之地,还是妖窟?”
  柳生说话很慢,每一句话都仿佛费尽全身力气,“对于我们这些寻常人来说,宛凝阁永远是今生无法忘怀的极乐之地,可对于……对于修仙者来说,宛凝阁便是万恶不赦的妖窟。”
  他指了指手旁的玉蝉,继续道:“这件事,要从半个月前说起。我是做玉雕的,可近年来雕玉的手艺一直没有什么长进,脑海中的款式纹样,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老一套,毫无新意可言。我听闻极北天寒地冻,那里的冰雕不仅花样精美,而且细致新颖,于是我便想来极北看看,途中路过石原,误打误撞偶入宛凝阁……”
  说道这里,柳生的表情变得迷离起来,看得出,他很怀念那段在宛凝阁流连的时光。
  “在那里,我遇到了十七姑娘。”说起十七,柳生的语速明显加快了许多,“十七是宛凝阁的花魁,她的声音很特别,无论唱什么都好听极了。追捧她的人有很多,可她偏偏只点了我。”
  柳生释然一笑,“真是何其有幸。”
  纪燃听得兴起,伸长脖子追问,“后来呢?”
  “我与十七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可我留在宛凝阁的时候,始终惦念着要去极北一趟,我是个手艺人,不可能这么不思进取地待在宛凝阁一辈子。离开之时,十七与我置气,推门离开时,身上掉下一物,我本想还给她的,可……”
  柳生用指腹摸了摸那枚玉蝉,“可我实在移不开眼睛,这玉的质地是我从没见过的,抓在手里的时候,像握着一块冰。它的雕工实在是太美了,每一处细节都处理地如此完美,于是我便鬼使神差般地,将玉蝉带了出来,起初只是想仿着那块玉雕一个一样的出来,谁知中途遇到山贼打劫的时候,我被刺了一刀,奄奄一息,醒来时却发现身上完好,我发现那枚玉蝉能够治愈一切,我满心欢喜,以为得到了世间至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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