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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话狐-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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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青挑眉,不知自己想的对不对。
    薛常转着手中的酒杯,慢条斯理道:“如今暗潮汹涌,我不欲去淌那浑水,万一押错了宝,可是要掉脑袋的。不过身在局中,哪有不行子的道理?还不如全身而退来的痛快。”
    “这只是其中之一吧?”游青笑了笑,他的猜测倒是相差无几。
    “唉……知我者,游兄也!”薛常长叹一声,将酒杯搁下,“若是让我整日在外面体察民情我倒是乐意,若是让我将精力耗费在这些事上,这官不当也罢。”
    游青了然点头,上一世的薛常也有过这番论调,只不过那时他终究还是留了下来,这一世不知为何会下定决心离开。
    薛常为官一直十分警醒也十分聪明,虽说天家之事有些费神可也不至于耗费他全部精力,而且他对勾心斗角极为擅长,又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如今忽然萌生退意,或许是有什么顾虑或牵挂了。
    游青见他一脸悠哉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如此人才年纪轻轻便要辞官,皇上怕是很不舍吧?”
    “哈哈哈!气得不轻,好在人逢喜事精神爽,皇上气完了终究还是给我批了。江山代有人才出,又不缺我这一个。”
    游青替他续了半杯酒,又给自己续上:“三日后,我们也是南下,倒的确同路。先在此祝薛兄万事顺利!”
    薛常大为高兴:“多谢!”
    
    第69章 泛舟
    
    公主下嫁;张元才笑成了傻子,洞房当夜掀开娘子的红盖头;看着那双满是柔情的水眸与红艳艳的唇;只觉得头重脚轻、飘忽的厉害;愣头愣脑地对着那张明艳俏丽的脸盯了半天都没有动作。
    公主一开始还娇羞无限;等着等着就恼了;凤冠一扯;狠狠摔到床上;站起来就拧他耳朵:“张元才你这个书呆子!对我不满意还是怎么的?!”
    张元才大惊,连忙将她抱住;指天指地、笨嘴笨舌地表达爱慕之情,虽然前言不搭后语,终究还是将公主的怒火给平息了。
    公主让他抱着;脸颊渐渐泛起了红晕,如晚霞一般。
    张元才惊艳不已,也紧张不已,坐在床边与她细声细语了半晌,觉得情绪酝酿得差不多了,帐幔一扯便轻搂着她躺下,还没完全躺好,却忽然听得公主一声凄厉的惨叫:“啊——!你这呆子!凤冠磕到我了!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张元才紧张地将她重新抱起,“这不是、你自己扔的么……”
    “你还狡辩?!难不成我自己不想活了?!”
    “不是不是!是我不细心!我这就拿走!”张元才笨手笨脚地将凤冠拿起来放到桌上,一扭头见公主“噗嗤”一声轻笑,愣了一下,也跟着呵呵笑起来。
    屋顶上,隐去身形的白黎捂着肚子,笑得直打跌。游青无奈地揽着他的腰将他拖走,在他脸上捏了捏:“人家都快洞房了,你还看!”
    白黎微微撅起了唇,愤愤道:“你上回因为他们的事骂我,你看如今他们不还是在一起了嘛!”
    游青哭笑不得,在他唇上亲了亲:“你可真是记仇,小气狐狸!”
    白黎颇为傲娇地一扭头:“哼!”
    热闹一过,游青与白黎将马从客栈牵出来,带着他去了丞相府的大门,与薛常二人一同离开京城南下而去。
    让游青惊讶的是,薛常竟然赏了些银两和府内的东西,将所有下人都遣散了,只余一辆马车、一个侍卫,马车上两只箱子,一只装着书册,一只装着衣物与细软,可算是轻便出行。
    薛常一直不曾有家眷,自然没有多大的开销,因此这些年攒下了不少的银两,即便后半辈子什么都不做,也够花了。不过他当然不喜欢坐吃山空,早就在江南置办了一座宅院,甚至还私底下开了一家布庄,如今已颇具规模。
    游青微微诧异:“在朝官员不可营商,薛兄胆子还真不小,原来早就给自己铺好后路了。”
    “不要紧,都是以云栖的名义置办的,查到了又能耐我何?还不让我家侍卫做点生意了?”薛常欣然一笑。
    游青下意识朝云栖看了一眼,印象中,这侍卫可是跟了他一辈子的,忠心自不必说。
    中途投客栈时,游青无意间发现薛常的银票碎银全都放在云栖身上,不由对这个向来沉默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侍卫又多看了一眼。
    行了几日路程,白黎已经将云栖激怒不知多少回了,每每乐在其中。游青与薛常却跟没事人一般,下着棋喝着茶,相当闲适自在。
    薛常落了子,轻扇一摇:“明日就能到林阳城,等到码头上了船,剩下的就全是水路了。”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狂笑:“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次路过!留下买路财!”
    游青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正疑惑在哪里听过时,凝神间听到那人小声嘀咕:“喊得还真顺口。”
    正驾着马车的云栖绷直了身子,迅速看了看四周,警惕地查看是否有埋伏,忽然听到身后掀开帘子钻出来的白黎“咦”了一声,接着就见他满腔惊喜地朝来人挥了挥手:“道君!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马车内游青捏着棋子的手一顿。
    陆压倏地瞪大了眼:“小狐狸,你怎么在这儿?”他方才光盯着前面驾车的侍卫了,倒是没注意马车内的情形,此时细细一望,果然见到若隐若现的仙气。
    游青手一颤,棋子差点掉棋盘上。
    薛常仗着有云栖护着,一直不曾放在心上,此时听了那人的话,忍不住挑了挑眉:“小狐狸?”
    游青一脸无奈,掀开帘子下了马车,笑道:“真是巧,道君怎么做起山大王来了?”
    道君迅速摆出一脸长辈见到晚辈的慈祥笑容,款款而来,见云栖拔剑相向,不甚在意地冲他挥了挥手,哈哈一笑:“玄青呐,这是你在凡间交的朋友罢?快让他把剑收了。”
    游青余光瞄到云栖和刚刚掀开帘子的薛常动作齐齐顿住,脑壳疼了。
    薛常跳下了马车,又一次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游兄,这位是?”
    游青脑子卡了壳,尚未来得及开口,就见陆压颇为豪爽地抱了抱拳,笑道:“闲野!”
    在场唯一表情正常的白黎忍不住插嘴:“道君,你换名字啦?”
    “早换啦!”陆压得意一笑,“闲云野鹤,你看是不是与我家云鹤十分的般配?”
    白黎笑眯眯地点头,游青嘴角微抽,无语望天。
    薛常将云栖手中的剑柄往下按了按,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都是朋友,不妨坐下来喝杯茶。”
    陆压毫不客气地点点头:“也好!不过我并非来打劫的,实在是新学了刀法,找不到人切磋,这才故意拦了你们的马车。不知稍后有没有幸和这位小兄弟比划比划?”
    游青往他腰间看了看,见上回那把花花绿绿的剑已经不见踪影,换了一把极为朴实的刀,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位曾经让自己膜拜的上神了。
    薛常扬唇一笑:“当然可以。”
    几番寒暄,除驾车的云栖,其余四人都入了马车。薛常斟了茶,朝游青看了一眼,笑眯眯道:“我薛常何其有幸,竟能与不凡之人做朋友。只是不知游兄是仙是妖是神是鬼?”
    游青早知他聪明,觉得没有再隐瞒的必要,只说自己是个修行的散仙,见他了然点头,也就未再多言,不过仍是十分好奇:“薛兄是如何猜出来的?仅凭方才几句话么?”
    “当然不是。”薛常笑了笑,“你们在邺县凭空消失本就蹊跷,京城府邸内的仆人竟然也没了踪影,可不奇怪?别人只当是个悬案,不过我却另外还发现了一件事。”
    白黎这才知道自己刚才说漏了嘴,心虚地朝游青瞟了一眼,插嘴道:“什么事啊?”
    “我记得鹿鸣宴上游兄时不时会对着一旁的空地看,而盘中莫名少了一只鸡腿,想必也不是你自己吃的罢……”薛常意味深长地朝白黎看了一眼。
    白黎听到“鸡腿”二字,很不争气也很不合时宜地吞了吞口水。
    游青无奈地笑了笑,当时不曾注意,现在一回想,倒的确很有可能被他发现,毕竟他早已有了退隐之心,旁人忙着揣摩圣意、察言观色的时候,他悠闲四顾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薛常一向从容不迫,得知了他们的身份后,态度与平时并无两异,游青与白黎也乐得自在。
    几人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江南,薛常一尽地主之谊,将他们好好招待了一番之后才放行。
    游青带着白黎继续往南,不过两日便到了人烟稀少的南湖。
    南湖美景早已闻名天下,此地气候温暖,即使早已入了深冬,湖面上也不会结冰,湖水清澈湛蓝,美得令人窒息。
    游青与白黎先是临空俯瞰一番,过足了眼瘾后才在湖中心变出一艘小船,兴致极好地携手坐进了船舱。
    又到了过年的时候,游青一进去便将包裹解开,取出橘子、蜡烛、小刀、小勺,见坐在对面的白黎一脸疑惑,笑着道:“我答应过你,往后每年都要给你做小橘灯,你忘了?”
    白黎咬了咬唇,双手抱着他的腿,笑起来:“我没忘!不过那时候我以为你时凡人啊,现在你不是凡人了,直接变几个出来不就好了,不用这么辛苦地一个个做啦!”
    “傻子,若是万事依赖法术,这神仙做得还有什么意思?”游青腾出手捏着他下巴在他唇上亲了亲,“上回不是没瞧见我做么,今日正好做给你看。”
    白黎心中甜得不行,双手搂紧他的脖子送了一个缠绵的回吻,松开唇时犹带喘息,水润的眸子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点点头再次笑起来:“嗯!”
    游青拿刀将橘子削了一块顶,又拿小勺将橘子肉掏出来,送到他嘴边。
    白黎嗷呜一口吞下去,眯着眼睛喜滋滋地吃了,吃完抹抹嘴说:“你也吃!”
    “好。”游青眼中笑意温柔。
    入夜之际,小橘灯已经全部做好,湖面上只有一些微风,静谧无声。
    游青将小橘灯点亮,摆在小船的各个角落,狭小的船舱被昏黄光线打亮,二人的影子投在舱顶上,平添了几分温暖。
    白黎趴到船板上,将旁边的小橘灯拿在手中,伸到水面上方,看着四周小孔中露出的光线在湖面上倒映出的波光粼粼,忽然想起了元宵节看人们放花灯的情景,喃喃道:“我也要许愿,我要和阿青永远在一起!”
    游青听了他细不可闻的声音,莞尔:“你这心愿交给我就好了。”
    白黎趴在那儿对着湖水傻笑了半天,将小橘灯收回来重新放在船板上,转身一把将他抱住,抬起脸冲他龇牙:“我好开心!”
    游青捧着他的脸在他眼角轻吻,低声道:“我也是。”
    白黎享受着他唇畔一路下滑的甜蜜,胸腔里涨得满满的,待到双唇被松开后,脸颊上已经浮起了两层红晕,烫到了心尖上。
    游青搂着他:“饿么?”
    “还好,吃了很多橘子,最多再吃一些糕点。”
    游青闻言将他松开,转身去拿带过来的糕点,见白黎又兴奋地爬出了船舱,转头冲自己招手,连忙跟着坐过去,一人嘴里塞了一块赤豆糕,接着伸手将他搂住。
    白黎双手捧着一盏小橘灯转来转去着玩,靠在他肩上抬头看着满天璀璨的繁星,吧唧吧唧嘴道:“在天界的时候,看着凡间的万家灯火觉得很美。在凡间的时候,看着满天的星星也很美。”
    游青侧头看着他笑:“嗯。”
    白黎抹抹嘴,在他耳侧亲了一口:“嘿嘿,跟阿青在一起,看什么都美!”
    游青眉目间笑意潺潺,将他搂得更紧。
    夜风袭来,将二人的衣袖轻轻掀起。湖面横无际涯,烛火摇曳映空,鬓边温存如画。
    
    第70章 薛常云栖番外一:相识
    
    十七年前的江南;提起薛家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薛家为当地最有名望的豪门朱户,不仅家大业大、家境殷实;而且代代以善为本、世世接济助人。
    天子脚下尚有刁民;富裕之乡自然也少不了穷苦之人;薛家开善堂、招短工;手脚齐全地就收回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老幼病弱做不了活儿的就每日施舍一些米粮。
    薛家的善堂一日开三次;每日傍晚来往之人都会在那里见到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虽然五官尚未完全长开,却已隐有龙章凤姿之貌。当地人都知道;这是薛家九代单传的独苗,薛常。
    自古重农轻商,薛家再富裕;终究是低人一等,薛老爷和薛太爷都将希望寄托在薛常身上,希望他有朝一日能走上仕途,于是请了当地最好的夫子教他读书,又请了功夫高的师父教他一些武艺强身健体,怕他太累了,还会让他每日傍晚去善堂帮把手,权当休息,可说是将所有心血都倾注在他身上。
    薛常不负所望,小小年纪便学有所成,早早过了院试,只等三年后的乡试再放异彩。
    这一年,薛常十三岁,性子开朗、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江南多雨,一下就是连绵多日不歇,小巷的青砖沿着墙根蔓延出两道弯弯曲曲的青苔,墙根下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肚子里饥饿难忍的咕噜声与潺潺雨丝相应和。
    时近傍晚,抬头朝巷口望了一眼,远远瞧见那边的人多了起来,应该是善堂要开门了。小身板一手扶着墙站起来,另一手捂着被人踢痛的肚子,满怀希望又隐含恐惧地朝那里走去。他已经连着两天没吃东西了,每次好不容易得到一些吃的都会让别人抢走,这次说什么都要护住。
    那个小公子又来了,还是那么笑眯眯的,穿着十分好看的衣裳,脚边放着一把伞,手中正拿着馒头递给他面前的人。哦不是,今天不是馒头,今天竟然是包子!
    满是污垢的小脸上,双目亮晶晶地闪着光芒,抿紧唇攒着劲加快脚步赶过去排到队伍的末尾。刚站稳脚跟,旁边就挤过来一个臭小子,将小身板往后推了推。薄薄的嘴唇抿得更紧,敢怒不敢言,被打怕了,只好默默低头。
    垂着眼一步一步往前挪,时不时还要被推着往后退一步,终于轮到自己了,小脸扬起来,双手接过那小公子手中递过来的两只大包子,讷讷地小声说了句“谢谢”,转身飞奔到一旁的角落蹲下。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没有走远,一抬头就能见到排队的人群,但是没想到刚把包子送到嘴里咬了一口,就被经常欺负自己的臭小子抢走了,紧接着怀里的包子也不翼而飞。
    “还给我!”小身板虽然瘦弱,可恼极了也还是能憋出些力气,追上去一把抓住臭小子的胳膊。
    臭小子生怕被旁边的人听到,胳膊挣了挣没挣开,抬腿就踹,一脚将他踹倒在地,让他爬起来一拽,又踹了一脚。小身板闷不吭声地被踹了两次,痛得倒在地上,再爬起来已经追不上了,腿一软无力地跌坐到地上,青砖上的雨水浸湿了裤子,只好瞪着泪眼看着自己的包子越跑越远。
    正难过的时候,头顶突然罩下来一片阴影,紧接着就传来一道十分好听的少年嗓音:“你被人欺负了?”
    小身板一僵,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转过去看了他一眼,垂下头默不作声。
    少年见他脸上的泥污被雨水冲出一道道小沟,身子也瘦弱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不由将声音放轻柔一些:“是不是包子被抢走了?”
    小头颅点了点。
    少年回头喊:“春来,快拿两个包子来!”
    那边的伙计连忙冒着雨给他送过来两只包子,少年伸手接过,转头就递过来:“快趁热吃吧,门口有水,渴了就自己去喝。”
    “谢谢!”小身板晃了晃,闷着头双手将包子接过来。
    “你慢点吃,若是再有人抢就坐到善堂门口来。”少年吩咐了一句转身就走,刚走了两步突然听到后面一声闷响,扭头一看,小身板竟然倒在地上晕过去了。
    这一年,云栖七岁,饿晕病倒后被薛常带回府找大夫瞧了瞧,之后便留了下来。
    薛常问:“你叫什么名字?”
    摇头。
    薛常又问:“你爹娘呢?”
    还是摇头。
    薛常继续问:“以前是谁养你的?”
    咬咬唇,小声回答:“……舅舅。”
    “那你舅舅呢?”
    “……死了。”
    “你舅舅以前是怎么叫你的?”
    过了半晌,瓮声道:“……舅舅是哑巴。”
    薛常愣了一下,又道:“你姓什么知道么?”
    点点头:“……云。”
    薛常从未见过这么不爱说话的小子,似乎每蹦一个字都十分艰难,不过他收拾干净之后十分养眼,唇红齿白的,不像穷苦人家的孩子,而且又极有礼貌,说不定是某个大户人家遭了变故才落到如此田地。
    薛常想了想,道:“既然如今你栖息在我薛家,那我就给你起名叫云栖,好不好?”
    云栖眨眨眼,也不知这栖字该如何写,只觉得十分好听,抿抿唇点了点头。
    如云栖这般年纪太小的孤儿,薛府一般都是在善堂接济,不会收进来做事,即便让他们做也做不了多少,还落得一个于心不忍。
    不过薛常看云栖身上被人踢伤了,觉得他可怜,还是留下来了。对于薛常的意见,薛府上上下下自然没有二话,因此,云栖就成了他的小随从。
    云栖自知寄人篱下,处处恪守本分,吩咐他做的事必定周到仔细地做好,没吩咐的时候他也不胡乱帮忙,免得弄巧成拙造成麻烦。
    当然,一般也不会有人吩咐他做什么,只有薛常偶尔会喊他:“云栖,替我拿两块糕点过来。”等他拿来的时候,自己吃了,还不忘分给他一块。
    云栖接过糕点的时候会迅速朝他看一眼,之后抿抿唇垂下头,恭恭敬敬说一声:“谢谢公子!”
    薛常从不对下人摆架子,对云栖也极好,发现这闷头小子偷偷看自己的书之后,便让他也去夫子面前坐着,害他诚惶诚恐了好些天。
    云栖发现他是真的脾气很好,也就慢慢放下了心,胆子也大了些,见他跟着师父学武艺,自己也像模像样地比划,而且,他发现学武艺比读书要更容易学会,之后就越发想学了。
    七岁的孩子渴望什么都在眼中写着,再懂事都很难掩饰住,薛常发现他对学武极为渴求,就将他带到师父面前让他正大光明地跟着学。
    自此,薛常成了云栖心内的一片晴空、一汪澄澈的泉水。
    薛常多数精力放在读书上,习武只是强身健体,云栖却不用考取功名,读书只是识了一些字,倒是习武异常坚毅,无事可做的时候就一个人闷着头不声不响地扎马步。
    薛常有时一抬头见到他小脸紧绷、满头大汗的模样,只觉得好笑,心里倒是对他多了几分赞赏。
    才半年功夫,云栖瘦弱的小身板就结实了不少,教武艺的师父原本觉得自己可有可无,自从有了云栖之后就颇有成就感,对他自然是教得更加尽心尽力。
    第二年初秋,薛府喜得麟儿的消息传遍江南,人人道贺。薛常添了一个弟弟,见到那皱巴巴的小脸时,忍不住抓着他的小手捏了捏,心里有说不出的柔软。
    薛家的兄弟俩往后一人考取功名、一人继承家业,总算是两头都有了着落,薛老太爷高兴得红光满面,命人大街小巷地满城送喜蛋。
    谁都没有想到,薛家小公子满月酒过了没几天,厄运就这么突兀地降临了。
    夜深人静时,薛府的各个屋子都被吹入了迷香,所有人都在沉睡中不省人事。只有云栖因为忽然受凉拉肚子去了茅房,就此躲过一劫,等他从茅房出来时,鼻端闻到一股柴火味,紧接就看到耀目的火光呈冲天之势,一下子惊得手脚冰凉。
    火势起得又快又急,转眼间便蔓延成一片,整个薛府却陷入死寂,没有半点人声,云栖瞪大眼傻站了短短片刻,猛地惊回了神,拔腿就往主屋狂奔而去。
    薛府的火势将秋季的夜空映得透亮,噼里啪啦的声响将四邻从睡梦中惊醒,所有人起来奔走相告,水盆水桶的碰撞声夹杂着一声声惊恐凄厉的喊叫:“走水啦!走水啦!”
    薛府内,云栖吓得肝胆俱裂,不要命地冒着火势冲进了薛常的屋子,一下子就被呛得咳起来,忙乱间还算清醒,拿着洗脸的帕子将茶壶里的水倒上去,埋着头冲到薛常的床前将湿帕子搭在他口鼻上,连人带被子一起拖下了床。
    薛常比他个子高,他才一丁点大的孩子,即便是练了武也没办法将比自己高那么多的少年抱起来,只能拖着他往外走,平日里几大步就能出去,这次却走得极为艰难。
    薛家与人亲厚,左右口碑极好,家里起了火,邻里知道的必定都冲过来救火,却也不敢往里走太深,只是在外围徒劳地泼着水,紧接着就见到一个瘦小的身影在火光中费力地往外挪,桶里的水正好浇到他身上。
    云栖被熏得不清,差点就撑不下去,让这水一浇,顿时如降甘露,见有大人奔进来帮忙,连忙将薛常转交给他,又迅速把手探到薛常的鼻子底下,见还有呼吸,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紧接着又转身闷头再一次冲进了大火。
    “喂!别进去!火太大来不及了!危险!”后面的人扯着嗓子一脸焦急地朝他喊,声音尚未来得及淹没在漫天的热浪中,就见人已经冲了进去。
    云栖此时已失去了多余的思考能力,他只知道薛家对自己有恩,薛府上上下下都对自己很好,他不能贪生怕死地站在外面,必须能救几个救几个,救出了薛常之后又冲进了薛氏夫妇的屋子,抱起襁褓中的婴儿便往外冲。
    江南的屋子楼宇多为木材所建,哪里扛得住如此大的火势?云栖刚刚冲到门槛就让坍塌的门框狠狠砸在了背上。好在他先前已经浇了一身的水,虽然被砸得五脏六腑都在痛,背上也烫得火辣辣的,可终究没被点着,直起腰撇开门框继续往前冲。
    院子里都是花草树木,能烧的也都起了火,云栖一路跑得昏昏沉沉、跌跌撞撞,终于在冲出火光见到有人跑过来接应时晕倒在地。
    一把火将曾经欣欣向荣的薛府烧成了灰烬,云栖救出的兄弟俩只活了一个,薛家的小公子年纪太小熬不住,早就没了呼吸,薛府上上下下百口人,只活了薛常与云栖主仆俩。
    薛常抱着早已僵硬的弟弟,赤红着眼跪在燃成废墟的薛府门口,声嘶力竭地哭喊了一天一夜,哭到最后半个音都发不出,红肿的双目渐渐染上了恨意。
    他平日里都在读书,很少过问家中之事,可不用细想也知道,这场火必定是有人心肠歹毒、故意为之。
    薛常去衙门击鼓鸣冤,怎料知府将他的状纸收了,却迟迟不给答复,说秋季天干物燥,本就容易失火,他家这场大火能烧的都已烧光,要说人为却寻不出证据,无法断案。
    薛常冷冷地听着,他知道衙门压根就没有派人去查,烧成灰的薛府动都不曾动过。由此,他已心下明了,面上不动声色地表达了谢意,转身离去,一回去就将薛府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能摸出来的线索都一一记在心上。
    在街坊四邻的帮衬下料理完后事,薛常变得一无所有,本想让云栖自寻生路,没料到他一根筋地非要跟着自己,便没再多言,再说,自己的命是他救的,他想走想留,自己都不会有任何意见。
    第二日,他带着云栖与街坊四邻一一道别,推拒不过只好收了他们硬塞过来的一些银两,红着眼眶将牙咬得生疼,硬生生将眼泪吞回了肚子里,一身沉静地带着云栖离开。
    
    第71章 薛常云栖番外二:情起
    
    薛常十四岁家破人亡;悲恸却异常冷静,在看清知府的态度后;心中了如明镜;知道自家的仇人不是这知府便是知府要保的人;总归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
    知府见他谦恭有礼、挑不出错来;而外面又有一大堆观望之人;自然不好为难他;这才让他全身而退。关于宅子地契、铺子地契;薛常只字未提,家中的已烧成灰、官府那里的备案横竖是要被销毁的;他提了也没用,反倒让对方心生警惕。
    对方手段狠辣,显然是要斩草除根;他以为装作懵懂无知可以换来一条生路,没料到那些人当真谨慎得很,生怕留下后患,一路都在追杀。
    他与云栖二人东躲西藏、狼狈万分,装扮成乞丐异常艰辛地逃命。他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日子,好在一路都有云栖陪着,心中才好受一些。云栖虽然寡言少语、不善言辞,却对他忠心耿耿,明明比他小,却处处照顾他。
    薛常笑容艰涩:“云栖,你这又是何苦?我当初收留你是因我家境殷实,举手之劳罢了,你救我一条命,还债绰绰有余,为何还要跟着我亡命?”
    云栖咬着嘴唇,一脸坚毅:“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那救命之恩,我又该如何偿还?薛常心中苦笑,伸手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摸了摸,想必自己此时的样貌也好不到哪里去,叹息道:“云栖,往后你便是我薛常的亲弟弟,逃过此劫,我必有翻身之日,你且看着。”
    云栖自然相信他的能耐,闻言点点头,忽然又眼睛瞪大,垂头诚惶诚恐道:“云栖只是下人,怎能与公子兄弟相称,公子不可……”
    薛常摆摆手:“你不答应也无妨,我心里记着便是。”
    一年后,薛常逃出生天,带着云栖在外省一家专为穷书生开辟的书院落脚,自此总算是安定下来,之后又想尽办法争取到了当地乡试的名额,第二年成功中举,并且中了头名解元,为这破书院争得了诸多荣耀。
    中举后,谢过书院的夫子,带着云栖赶往京城,第二年会试、殿试俱是头名,成了本朝最为年轻的状元。薛常连中三甲,深得皇帝喜爱,入翰林院、官拜从三品,可谓一步登天。
    这一年,薛常十七岁,留京赴任,自此正式踏上了仕途。
    在京城安身立命后,薛常派人再次去那家书院道谢,并资助银两给他们修葺屋子、改善伙食,之后又请了师父回来教导云栖练武。
    这两年,云栖为了让他无后顾之忧地备考,小小年纪便做起了短工,赚的银两全部供他读书生活之用,他也不矫情,知道形势迫人,便毫不推却地照单全收,只不过都一一在心里记着。如今有了府邸有了俸禄,他自然要将欠下的债一一偿还。
    云栖喜爱练武,他便找人来教他武功;云栖在酒肆茶馆听说书之人描绘战场上将军的英明神武时面露神往,他就寻遍各种兵法谋略的书籍给他看;云栖对于以兄弟相称诚惶诚恐,甚至不再唤他“公子”而是改口为“大人”,他便以主仆之礼相待。
    云栖不傻,哪里看不出薛常处处照拂、处处都在顺着自己的心意,原本就死心塌地,此时更是一根筋地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他身上。
    薛常将他当做栋梁之才甚至全才来培养,教他兵法、教他读书、教他算账,甚至手把手教他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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