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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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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米希加放的火!他跑啦!” 

“混蛋,你放屁!” 

姥姥大声申斥着他,出手一推,他几乎摔倒。 

染坊的顶子上,火舌舒卷着,舔着门和窗。 

寂静的黑夜中,无烟儿的火势,如红色的花朵,跳跃着盛开了! 

黑云在高处升腾,却挡不住天上银白的天河。 

白雪成了红雪,墙壁好像在抖动,红光流泻,金色的带子缠绕着染房。 

突突、嘎吧、沙沙,哗啦,各种各样奇异的声音一刘奏响,大火把染房装饰成教堂的圣壁,吸引着你不由自主地想走过去,与它亲近。 

我抓了一件笨重的短皮大衣,把脚伸进了不知道是谁的靴子里,吐噜吐噜地走上台阶。 

门外的景象实在太让人震惊了:火蛇乱窗窜,啪啪的爆裂声和姥爷、舅舅、格里高里的叫喊声响成了一片。 

姥姥头顶一条空口袋,身披马被,飞也似地冲进了火海,她大叫着: 

“混蛋们,硫酸盐,要爆炸了!” 

“啊,格里高里,快拉住她,快! 

“哎,这下她算完啦……” 

姥爷狂叫着。 

姥姥又钻了出来,躬身快步,两手端着一大桶硫酸盐,浑身上下都在冒烟。 

“老头子,快把马牵走!” 

姥姥哑着嗓子叫喊: 

“还不快给我脱上来,瞎拉,我都快着了!” 

格里高里用铁锹铲起大块儿大块的雪往染坊里扔着。 

舅舅们拿着斧头在他身边乱蹦乱跳。 

姥爷在忙着往姥姥身上撒雪。 

姥姥把那个桶塞到雪堆里之后,打开了大门,向跑进来的人们鞠着躬: 

“各街坊邻居,快救救这大火吧! 

“马上就要烧到仓库了,我们家就要被烧光了,你们也会遭殃的! 

“来吧,把仓库的顶子扒掉,把干草都扔出去! 

“格里高里,快! 

“雅可夫,别瞎跑,把斧头拿来,铁锹也拿来! 

“各位各位,行行好吧,上帝保佑!” 

姥姥的表现就像这场大火本身一样特别好玩。 

大火好像抓住了她这个一身黑衣服的人,走到哪儿都把她照得通亮。 

她东奔西跑,指挥着所有的人。 

沙拉普跑到了院子里来,刷地一下直立了起来,把姥爷掀了个大跟头。 

这大马的两只大眼睛被火光映得十分明亮,它嘶鸣不已,不安地躁动着。 

“老婆子,牵住它!” 

姥爷奔过去,张开两臂。 

大马长鸣一声,终于顺从地让她靠了过去。 

“别怕,别怕!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亲爱的,小老鼠……” 

她拍着它的脖子,念叨着。 

这个比她大3倍的“小老鼠” 

乖乖地跟着她向大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打着响鼻。 

叶芙格妮娅把哇哇地哭着的孩子们一个一个抱了出来,她大声叫: 

“华西里·华西里奇,阿殖克塞找不到了……” 

我藏在台阶下面,怕她把我弄走。 

“好啦,走吧走吧!”姥爷一抬手。 

染坊的顶儿塌了,几根梁柱上窜起烟来,直冲天空。里面哔啪乱,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旋风把一才团团的火補e扔到了院子里,威胁着人们。 

大家正用铁锹铲了雪往里扔,几口大染锅疯狂地沸腾着,院子里充斥着一种非常的气味儿,熏得人直流眼泪。 

我只好从台阶底下爬了出来,正碰着姥姥的脚。 

“滚开,踩死你!”姥姥大喊一声。 

突然,一个人骑着马闯进了院子。 

他戴着铜盔,高高地举着鞭子: 

“快闪开!” 

枣红马吐着白沫,脖子底下的小铃铛急促的响声停住了。 

姥姥把我往台阶上推: 

“快走,快点!” 

我跑到厨房里把脸巾在窗玻璃上往外看。可是人群挡住了火场。 

唯一有点意思的是铜盔的闪光。 

火被压下去了,熄灭了。 

警察把人们轰走了,姥姥走进了厨房。 

谁啊?是你!别怕,没事儿了!” 

她坐在我身旁,身子一晃悠。 

一切又好像回到了跟以前一样的夜晚,只是火熄了,没什么意思了。 

姥爷走进来,一脚门里一脚门外: 

?是老婆子吗?” 

“嗯” 

“烧着没有?” 

“没事儿!” 

他划了根火柴,一点青光,照亮了他那满是烟灰的黄鼠狼似的脸。 

点上蜡烛,挨着姥姥坐了下来。 

“你去洗洗吧!” 

姥姥这么说着,其实她自己的脸上也是烟熏火燎的。 

姥爷叹了一口气: 

“上帝大发慈悲,赐你以智慧,否则……” 

他抚摸了她的肩膀,笑了一声: 

“上帝保佑!” 

姥姥也笑了一下。姥爷的脸陡然一变: 

“哼,都是格里高里这个王八蛋,粗心大意的,他算是干够了,活到头儿了! 

“雅希加有在门口哭呢,这个混蛋,你去看看吧!” 

姥姥吹着手指头,走了出去。 

姥爷并没有看我,轻声地说: 

“看见着火了吧? 

“你姥姥怎么样?她岁数大了,受了一辈子苦,又有病,可她还是很能干! 

“唉,你们这些人呢……” 

沉默。 

过去老半天,他躬着腰掐掉了烛花,问: 

“害怕啦?” 

“没有。” 

“没什么可怕的。” 

他脱掉了衬衫,洗了脸,一跺脚,吼道: 

“是谁?混蛋,应该把把他牵到广场上去抽一顿! 

你怎么不宵去睡觉,还坐在这儿干什么?” 

我去睡觉了。 

可是没睡成。刚躺到床上,一阵嚎叫声又把我从床上拽一起来。 

我跑到厨房里,姥爷手秉蜡烛站在中间,他双脚在地上来回蹭问: 

“老婆子,雅可夫,怎么了? 

什么事儿?” 

我爬到炕炉上,静观屋子里的忙乱。 

嚎叫声有节奏地持续着,如波浪地拍打着天花板和墙壁。 

姥爷和舅舅像没头苍蝇似地乱窜,姥姥吆喝他们,让他们躲开。 

格里高里抱着柴火填进火炉,往铁罐里倒上了水,他晃着大脑袋来回走着,像阿特拉罕的大骆驼。 

“先升上火!” 

姥姥指挥着。 

他赶紧去找松明,一下子摸到了我的脚: 

“啊,谁呀?吓死我啦,你这个小鬼!” 

“这是干什么啊?” 

“你的娜塔莉娅舅妈在生孩子!”他面无表情地回答。 

我印象中,我妈妈生孩子里并没有这么叫啊。 

格里高里把铁罐子放到了火上,又回到了我身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陶制的烟袋: 

“我开始抽烟了,为了我的眼睛!” 

烛光映着他的脸,他一侧的脸上沾满了烟渣儿,他的衬衫撕破了,可以看见他的根根肋骨。 

他的一片眼镜片儿中间掉了一小块,从这个参差不起的破洞里,可以看见他那好像是个伤口似的眼睛。 

他把烟叶塞进烟锅,听着产妇的呻吟,前言不搭后语地说: 

“看看,你姥姥都烧成了什么样儿了,她还能接生? 

“你听,你舅妈嚎的,别人可是忘不了她了! 

“你瞧瞧吧,生孩子有多么困难,就是这样,人们还不尊敬妇女! 

“你可得尊敬女人,尊敬女人就是尊敬母亲!” 

我坚持不住了,打起了瞌睡。 

嘈杂的人声、关门的声音、喝醉了的米哈伊尔舅舅的叫喊声不断地把我吵醒,我断断续续地听见了几句奇怪的话: 

“打开上帝的门……” 

“来来来,半杯油,半杯甜洒,还有一勺烟渣子……” 

“让我看看……”这是米哈伊尔舅舅无力的吼声。 

他瘫坐在地板上,两只手无力地拍打着。 

我从炕上跳了下来。烧得太热了。 

可米哈伊尔舅舅突然抓住了我的脚脖子,一使劲,我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脑袋砸在了地板上。 

“混蛋!”我大骂。 

他突然跳了起来,把我扔起来又摔地地上: 

“摔死你个王八蛋……” 

我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姥爷的膝盖上。 

他仰着头,摇晃着我,念叨着: 

“我们都是上帝的不肖子孙,谁也得不到宽恕,谁也得不到……” 

桌子上还点着蜡烛,可窗外的曙色已经很重了。 

姥爷低头问我: 

“怎么样了?哪儿疼?” 

浑身都疼,头很沉,可我不想说。 

周围的一切太奇怪了:大厅里的椅子上坐满了陌生人,有神甫,有穿军装的老头子,还有说不上是干什么的一群人。 

他们一动不动,好像在谛听天外的声音。 

雅可夫站在门边儿上。 

姥爷对他说: 

“你,带他睡觉去!” 

他作了个手势,招呼我跟他走。 

进了姥姥的房间,我爬上床,他低声说: 

“你的娜塔莉娅舅死了!” 

我对这个消息并不感到特别吃惊,因为她很长时间不露面了。不到厨房里吃饭,也不出门。 

‘姥姥呢?” 

“那边儿呢!” 

他一挥手,走了。 

我躺在床上,东张西望。 

墙角上挂着姥姥的衣服,那后面好像藏着个人;而窗户上好像有很人的脸,他们的头发都特别长,都是瞎子。 

我藏到了枕头底下,用一保眼窥视着门口。 

太热了,空气让人窒息,我突然想起了茨冈死时的情景,地板上的血迹在慢慢地流淌。 

我身上好像碾过了一个载重的军队,把一切都碾碎了……门,缓缓地打开了。 

姥姥几乎是爬着进来了,她是用肩膀开的门。 

她对着长明灯伸出两只手,孩子似地哀叫: 

“疼啊,我的手!” 

……………………

 

 

 第5节

……………………

冬天春来,分家了。 

雅可夫舅舅分在了城里,米哈伊尔分到了河对岸。 

姥爷在波列沃伊大街上买了一所很有意思的大宅子:楼下是酒馆,上面有阁楼,后花园外是一个山谷,到处都是柳树棵子。 

“看见了没有,这可都是好鞭子!” 

姥爷边走边说,踩着融化的雪,指着树条子,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很快就要教你认字了,到那个时候,鞭子就更有用了。” 

这个宅子里到处都住满了房客,姥爷只给自己在楼上留了一间,姥姥和我则住在顶楼上。 

顶楼的窗户朝着大街,每逢节日蔌平常日子的夜晚,都可以看见成群的醉汉们从酒馆里走出去,东摇西晃的,乱喊乱叫。 

有时候他们是让人家从洒馆里扔出来的,他们在地上打个滚儿,又爬起来往洒馆里挤。 

哗啦,吱扭,嘎吧吧,“哎哟”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声陡起,他们开始打架了! 

站在楼上的窗户前看这一切,是那么好玩儿! 

每天一大早,姥爷就到两个儿的染坊去转转,打个帮手。 

晚上回来,他总是又累又气的样子。 

姥姥在家作饭、逢衣服、在花园里种种地,每天都忙得团团转。 

她吸着鼻烟儿,津津有味儿地打上几个喷嚏,擦擦脸上的汗,说: 

“噢,感谢圣母,一切都变得如此美好了! 

“阿辽沙,找的宝贝,咱们过得多么安宁啊!” 

安宁? 

我一点也没觉着有什么安宁,! 

一天到晚,房客们在院子里乱哄哄地来来往往,邻居的女人们经常跑过来,说这个说那个,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总有人喊: 

“阿库琳娜·伊凡诺芙娜!” 

阿库琳娜·伊凡诺芙娜对谁都是那么和蔼可亲,无微不至地关怀着每一个人。 

她用大拇把烟丝塞进鼻孔,小心地用红方格手绢擦试一下鼻子和手指,开了口: 

“我的太太,防备长虱子,就要常洗澡,洗薄荷蒸汽浴! 

“长了癣疥也不要紧,一勺干净的鹅油、一点点汞,三两滴水银,放在碟子里,用一片破洋磁研7下,抹到身上就行啦! 

“千万不能用木头或骨头来研,那样水银就毁了;也不能用铜或银的器皿,那样会伤皮肤。” 

有时候,她稍一沉吟,尔后说: 

“大娘啊,您去彼卓瑞找阿萨夫吧,我回答不了您的问题。” 

她为人家接生、调解家庭叫纷、给孩子们治病,背育“圣母的梦”(据说女人背会了它,可以交上好运!)介绍一些日常生活的常识: 

“王瓜什么时候该腌了,它自己会告诉你,那就是没了土性子气,就行了。 

“格瓦斯要发酵以后够味,千万别作甜了,放一点葡萄干就行了。如果放糖的话,一桶洒,最多放上半两糖。 

“酸牛奶有很多做法: 

有西班牙风味儿的,的多瑙河风味儿的,还有高加索风味儿的……” 

我整天跟着她在院子里转来转去,跟她串门,有时候她在别人家里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喝着茶,讲各种各样的故事。 

我总跟着她,几乎成了她的尾巴。 

在这一段生活的记记之中,除了这位成天忙个不停的老太太,我的脑子里就是空白了。 

有一回我问姥姥: 

“你会巫术吗? 

她一笑,沉思了一下说: 

“巫术可是一门学问啊,很难的,我可不行,我不认字儿! 

“你看你姥爷,他多聪明啊,他认字儿,圣母没让我聪明!” 

然后她讲起了她自己的故事: 

“我从小就是孤儿,我母亲很穷还是个残废! 

“她作闺女时让地主吓吓得,晚上她跳窗户,摔残了半边身子! 

“她的右手萎缩了。这对于一个以卖花边为生的女拥来说,可是致命的打击! 

“地主赶走了她。她到处流浪,乞讨为生。那个时候,人们比现在富有,巴拉罕纳的木匠和织花边儿的人们,都很善良。 

“每年一到秋天,我和母亲就留在城里要饭,等到天使长加富里洛把宝剑一挥,赶走了冬天,我们就继续向前走,随便走到哪儿就到哪儿吧。 

“去过穆罗姆,去过尤列维茨,没着伏尔加河往上游走过,也没着静静奥卡河走过。 

“春夏之后,在大地上流浪,真是一件美事儿啊!青草绒绒,鲜花盛开,自由自在地呼吸着甜而温暖的空气! 

“有时候,母亲闭上蓝色的眼睛,唱起歌儿来,花草树木都坚起了耳朵,内也停了,大地在听她歌唱! 

“流浪的生活实在很好玩儿,可我逐渐长大,母亲觉着再领着我到处要饭,真是有点不好意思了。 

“于是,我们就在巴拉罕纳城住了下来,每天她都到街上去,挨门挨户地去乞讨,逢到什么节日,就到教堂门口去等待人们的施舍。 

“我呢,坐在家里学习织花边儿,我拚命地学,想学会了,好帮助母亲。 

“两年多的时间,我就学会了全需都有了名儿,人们都知道来找我作手工了:‘喂,阿库莉娅,给我织一件吧!’我特别高兴,像过年似的! 

“这当然都是妈妈教得好了,尽管她只有一只手,不能操做,可她很会指点,你要知道,一个好老师比什么都重要! 

“我不由自主地就有点处他。我说:‘妈妈,你不用再去要饭了,我可以养活你啦!’她说,你给我闭嘴,你要知道,这是给你攒钱买嫁妆的!’“后来,你姥爷出现了,他可是个出公的小伙子,才22岁,就当上一艘大船的工长了! 

“她母亲仔细地审祺了我一番,她认为我手挺巧,又是讨饭人的女儿,很老实。 

“她是卖面包的,很凶……“唉,别回忆这个了,干吗要回忆坏人呢?上帝心里最明白。” 

说到这个,她笑了。鼻子可笑地颤动着,眼睛里闪闪放光,这让我感到特别亲切。 

我还记得在一个寂静的晚上,我和姥姥在姥爷的屋子里喝茶。 

姥爷身体不好,斜坐在床上,没穿衬衫,肩上搭着一条手巾,隔一会儿就要擦一次汗。 

他声音喑哑,呼吸急促,眼睛又暗又绿,而孔紫涨紫涨的,耳朵又通红得可怕! 

他去拿茶杯里,手一个劲儿地哆嗦。 

这种时候他人也变得温顺了。 

“怎么不给我加糖啊?” 

他这口气简直像个撒娇的孩子,姥姥温和而又坚决地告诉他: 

“你该喝蜜!” 

他喘着气,吸溜吸溜地喝着热茶: 

“好好看着我啊,可别让我死了!” 

“行啦,我小心着呢!” 

“唉,要是现在就死,我的感觉就好像还从来没有活过呢!” 

“好啦,好好躺着吧,别胡思乱想了。”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突然好像针扎了一下小孩可以让他们老实点,你说呢?” 

于是,他就开数落城里谁们家的姑娘合适。 

姥姥不吭声儿,坐在那儿一杯一杯地喝红茶。 

我靠窗坐着,仰头望着天空的晚霞——那时候,我好像是因为犯了什么错误,姥爷禁止我到屋外去玩儿。 

花园里,甲壳虫围着白桦树嗡嗡地飞。 

隔壁院子里桶匠正在工作,当当地响。 

还有霍霍的磨刀声。 

花园外边的山谷里,孩子们在灌木丛中乱跑,吵吵声不断地过来。 

一种黄昏的惆怅涌上心头,非常想到外面去玩。 

突然,姥爷拍了我一下,兴致勃勃地要教我认字。他手里有一本小小的新书,不知是从哪儿来的。 

“来来来,小鬼,你这个高颧骨的家伙,你看看这是什么字?” 

我回答了。 

“啊,对了!这个呢?” 

我又回答。 

“不对,混蛋!” 

屋子里不停地响起了他的咆哮: 

“对了,这个呢? 

“不对,混蛋! 

“对了,这个呢”? 

“对了,这个呢? 

“不对,混蛋!” 

姥姥插嘴道: 

“老头子,你老实躺会儿吧?” 

“你别管我!我教他认字才觉着舒服,否则老是胡思乱想! 

“好了,往下念,阿列克塞!” 

姥爷用滚烫的胳膊勾着我的脖子,书摆在我的面前,他越过我的肩膀,用指头点着字母。 

他身上的酸味儿、汗味儿和烤葱味儿熏得我喘不过气来。 

可他却自顾自地一个接一个地吼着那些字母! 

“3eMJI”像一条虫子,“”像驼背的格里高里,“”则像姥姥和我,而姥爷则有字母表中所有字母共的东西。 

他把母表颠过侄来地念,顺着问、倒着问、倒着问、打乱了问。 

我也来了劲儿,头上冒着汗,可着嗓子喊。 

他可能觉着可笑了,拍着胸脯咳嗽着,揉皱了书,哑着嗓子说: 

“老太婆,你听听这小子的嗓门有多高! 

“喂,喂,你这个阿斯特拉罕打摆子的家伙,你喊什么? 

嗯,喊什么?” 

“不是您叫喊的嘛……” 

我他又看看姥姥,感到很快乐。 

姥姥以肋支桌,用拳头抵着肋邦子,含着笑说: 

“好啦,你们都别喊了!” 

姥爷和缓地说: 

“我喊是因为我身体不好,你呢?为什么?” 

他并没有等我回答,摇着头对姥姥说: 

“死了的娜塔莉娅说他记性不好,这可没说准!你看看,他像马似地记路! 

“好啦,翘鼻子,继续念!” 

我又高声地念了下去。 

最后他一笑似地把我从床上推了下来。 

“好,把这本书拿走! 

“明天,你必须把所有的字母念给我听,都念对了我给你5个戈比!” 

我伸手去拿书。 

他却就势把我拉到了他的怀里,郁郁地说: 

“唉,你母亲把你弃在人世上受苦,小鬼啊!” 

姥姥浑身一抖: 

“老头子,你提这个干吗?” 

“我其实不想说,可是心里太难受了!多好的姑娘啊,走上了那样的路……” 

他突然一推我,说: 

“玩儿去吧,别上街,就在院子里,花园里……” 

我飞也似的跑进花园里,爬到山上。 

野孩子们从山谷里向我掷石头子儿,我兴奋地回击他们。 

“噢,那小子来啦,剥他的皮!”他们远远地看见我就喊了起来。 

一个对一大群,尤其是能战胜那一大群,扔出去的石头子儿百发百中,打得他们跑到了灌木从,这太让人高兴了。 

这种战争大家都无恶意,也不会留下什么仇隙。 

我认字认得很快,姥爷对我也越来越关心,很少打我了。 

依以前的标准,其实他应该更勤地打我:因为随着我一天天长大,我开始越来越多地破坏姥爷制定和行为规则,可他经常只是骂两声而已。 

我想,他以前打我一定是打错了,打得没道理。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 

他把我的下巴颏一托,托起了我的脑袋,眨巴着眼,拉着长腔问道: 

“什——么?”然后他就笑了: 

“你这个异教徒!你怎么知道我打了你多少次?快滚!” 

可他又抓住了我的肩膀,盯着我的眼睛: 

“唉,我说你是精还是傻啊?”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好,我告诉你。要学着精一点儿,傻可就是愚蠢,业及聪明!绵羊傻乎乎的,猴子就很精明! 

“好啦,记住!玩去吧……” 

不久我就能拼着音念诗了,一般都是在吃过晚茶以后,由我来读圣歌。 

我用字棒指在书上,移动着,念着,很乏味。 

“圣人就是雅可夫舅舅吧?” 

给你个脖子拐,让你明白谁是圣人!”姥爷气乎乎地吹着鼻孔。 

我已经习惯他这副生气的样子了,觉着有点假模假式的。 

看,我没错吧,过了一小会儿,他就把刚才的愉快忘了: 

“唱歌的时候他简直是大卫王,可干起事儿来,却像恶毒的押沙龙①! 

………………………………………… 

……………………………①典见《旧约全书》: 

大卫王即以色列王,押沙龙为其子,杀兄夺父位,后兵败而亡。 

“啊,又会唱又会跳,花言巧语的,跳啊跳啊,能跳多远?” 

我不再读诗,仔细地听着,看着他阴郁的面孔。 

他眯着眼,从我头顶望过去,看着窗外,他的两眼忧郁而又抖动着。 

“姥爷!” 

“啊?” 

“讲个故事吧!” 

“懒鬼,你念吧!”他揉了揉眼睛,好像刚刚醒过来。 

可我认为他更喜欢的是笑话,而不是什么诗篇。不过,所有的诗篇他几乎都记得,他发誓每天上睡觉以前高声念上几节,就像教堂里的助祭念祷词似的。 

我反复地央求他,他终于让了步。 

“好吧好吧!诗篇永远都在身上,我快要支上帝那儿接受审判了……” 

说着,他往那把古老的安东椅的乡花靠背上一仰,望着天花板,讲起了陈年旧事: 

“很久很久以前,来了一伙土匪。我爷爷的爸爸去报警,土匪追上了他,用马刀把他砍死了,把他扔在了大钟的下面。 

“那时候,我还很小。 

“我记事儿是在1812年,那会儿我刚12岁。巴拉赫纳来了30多个法国俘虏。 

“他们都很矮小,穿的破衣烂衫的,连要饭的也不如,全都冻坏了,站都站不住了。 

“老百性围上去,要打死他们,押送的土兵不让,把老百性赶回了家。 

“可后来,大家和这些法国人都熟了,他们是些快乐的人,经常唱歌。 

“后来,从尼日尼来了一大群老爷,他们都是坐着三套马车来的。 

他们之中,有些人打骂法国人,态度很不好,有些人则和蔼地用法国话和他们交谈,送给他们衣服,还给钱。 

“有个上了年纪的法国人哭了:‘拿破仑可把法国人给害苦了!你看看,俄国人心眼多好,连老爷们都怜悯我们………’” 

沉默了一会儿。他用手摸了一下头,努力追忆着过去的岁月: 

“冬天里肆虐的暴风雪横扫的城市,酷冷严寒,简直要冻死人! 

“法国俘虏们这时候就会跑到我们家的窗户下面跳啊、闹啊,敲玻璃,他们向我母亲要热面包。 

“我母亲是卖面包的。 

她把面包从窗口递出去,法国人一把抓过来就揣到怀里,那可是刚出炉的东西啊!他们居然一下子就贴到了肉上! 

“很多法国人就这么冻死了,他们不习惯这样冷的天气。 

“我们菜园里有间浴室,那里面住着两个法国人,一个军官和一个勤务兵,勤务兵叫米朗。 

“军官奇瘦无比,皮包着骨头,穿一件只到他膝盖的女外套。他为人很和气,可嗜洒如命。 

“我母亲偷着酿造啤洒卖,他总是买了去大喝一通,喝完了就唱歌。 

“他学了点俄国话,经常说:‘啊,你们这儿不是白的,是黑的、凶恶的!’他这种话我们可以听懂。 

“是啊,咱们这块地方不可伏尔加河下游,那里暖和多了,过了里海,一年四季不见雪。 

“《福音》《使徒行传》都没有提到过雪和冬天,耶稣就住在那儿……“好了,读完诗,咱们就读《福音》书!” 

他不吭声了,像是睡着了,斜着眼瞪着窗外,更显得他瘦小了。 

“讲啊!”我小心地说。 

“啊,好!”他一抖,接着说: 

法国人!他们也是人啊,不比我们缺少什么。他们喊我母亲为‘马达姆’,马达姆的意思就是‘太太’,啊,太太,太太,可我们这位太太能一次扛上5普特面粉。 

她那浑身使不完的劲儿简直有点可拍,我20岁的时候,她不能揪住我的头发毫不费力地摇晃几下。 

“勤务兵米郎特别喜欢马,他经常去各户的院子里,打着手势要给人家洗马! 

“开始大家还怕他的什么坏主意,可后来老百性们都主动去找他:米郎,洗马! 

“这时候,他就会一笑,低着头跟着走了。 

“他是个红头发、大鼻子的家伙,嘴唇特别厚。管马是他的拿手好戏,给马治病也是一绝。 

“后来,他在尼日尼做了个马医,不久他疯了,被人活活打死。 

“第二年春天,那个军官也病了,在春神尼古拉纪念日那天,他心事重重地在窗前坐着,把头伸到了外面,死了。 

“我偷偷地哭了一场,因为他对我很好。他常常揪着我的耳央亲切地说些我听不懂的法国话。 

“人和人的亲近,不是钱能买到的。我想跟他学法国话,可线母亲不让。她把我领到神父那儿,神父找人打了我一顿,还控告了那个军官。 

“唉,宝贝儿,那会儿的日子太难了,你有赶上,别人代你受了那份儿罪……” 

天完全黑了下来。 

姥爷在黑暗中好像突然变大了,眼睛放着猫似的亮光,语气激烈而狂热,说话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他讲到自己的事儿时就这样,一反他平时那股小心翼翼、苦有所思的状态。 

我非常不喜欢他这个不故意记住,可却抹也抹不去地印在了我的记忆里。 

他一味地回忆过去,脑子里没有童话,也没有故事,只有过去的事情,他不喜欢别人问他、提问题,可我偏要问问他: 

“啊,那你说谁好,法国人还是俄国人?” 

“那谁知道啊?我又没有看见过法国人在自己家里是怎么生活的!” 

“那,俄国人好吗?” 

“有好的,也不坏的。” 

“可能奴隶时代的人不好点儿,那时候人们都让绳子捆着。 

“现在可好,自由了,可却穷得连面包和盐也没有了。 

“老爷们自然不太慈善,可他们都很精明,当然也有傻蛋,脑袋跟口袋似有,随便你往里边装点什么,他都兜着走。” 

“俄国人有劲儿吗?” 

“有很多大力士,可只有力气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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